暫住

作者：晨初

天快黑的時候，周承從樓上下來了。他手裡端著兩碗熱粥，碗沿冒著白汽，走到蘇簡和林小巧面前蹲下身，把碗放在地上往前推了推。

"喝點吧。你們帶來的乾糧太硬了，晚上不好消化。"

蘇簡看了一眼那兩碗粥。粥煮得很稀，米粒幾乎化在了水裡，飄著幾片不知道是什麼的菜葉子。她沒動。林小巧看了看蘇簡，又看了看粥，伸手端了一碗捧在手心裡，暖意從碗壁滲進她的掌心，順著指尖往上蔓延。

"謝了。"林小巧說，小口抿了一口粥，米湯潤過她的喉嚨，暖融融的。

周承在她們對面坐下來，手肘撐著膝蓋，目光在兩人的臉上來回轉了一圈。蘇簡仍然閉著眼，盤腿坐著，刀橫在膝頭，火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半邊身子映成暖橙色、半邊沉在暗影裡。周承的目光在她赤裸的腰腹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清了清嗓子。

"我們白天說的那些——市裡的情況，你們打算怎麼處理？"

蘇簡睜開眼。淺褐色的瞳仁在火光裡被映成琥珀色，眼底深處那層冷意沒有因為粥碗的熱氣而融化半分。"我聽到的是，市裡有變異喪屍，比外面的難對付。還有異能者佔了幾個區，管著地盤和物資，不讓人進也不讓人出。你們三個是打不過才退到這兒來的。"

周承的表情變了一下。他臉上的鬍子茬在火光裡泛著暗青色的影子，嘴角往下壓了壓，帶出一絲自嘲的笑："你說得直白。是，我們三個打不過。那幫人裡面有個能控火的，一個能強化身體的，還有一個——"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不願意回想的東西，"還有一個能操控喪屍。他身邊跟著一小隊那種白色長毛的玩意兒，你們應該見過吧？就那種兩米多高的變異種。"

林小巧端著粥碗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她看了蘇簡一眼。蘇簡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膝上的太刀眼珠微微轉了一下，虹膜上的金網在火光裡閃了閃。

"見過。殺了十幾個。"蘇簡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下午的粥還不錯。

周承盯著她看了幾秒，像是在判斷她有沒有在吹牛。然後他的目光落到蘇簡膝上那顆正在眨眼的紅色眼珠上，又看了看蘇簡攤開在膝側的右手掌心——那裡有一條極細的、剛剛癒合的縫，像一道看不見的傷口正在緩緩閉合。他把嘴裡那句"不可能"嚥了回去。

"你們想進市裡？"他問。

"不急。"蘇簡重新閉上眼，"把這附近的城鎮都掃一遍。物資、信息、變異種的數量分佈。掃完了再進。"

周承沉默了片刻。他回頭看了一眼樓上，那個扎馬尾的女人正靠在樓梯口望著這邊，表情裡帶著一種複雜的警惕。瘦高少年蹲在二樓欄杆後面，手裡捏著一根不知道哪撿來的鋼筋在無聲地掰著玩，眼睛一直盯著蘇簡掌心那條正在消失的裂縫。

"你們兩個人，"周承說，"一個近戰，一個輔助，這種配置進市裡太薄了。市內那幫人至少三四十號異能者，普通手下幾百個，地盤打成了鐵桶。你們倆再能打，寡不敵眾。"

蘇簡沒有回答。她閉著眼，呼吸平穩，像沒聽見一樣。林小巧把粥碗放在地上，碗底碰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叮聲，她側過頭看著周承，圓臉上的星光微微亮了一下。

"我們不需要打贏他們所有人。"林小巧說，聲音軟糯糯的

但非常平，"我們只需要不被他們抓住。"

周承張了張嘴想再說什麼，但看著林小巧眼睛裡的兩團光和自己完全不一樣的那種穩定度，又看了看蘇簡從頭到尾紋絲不動的表情和那把刀上懶洋洋轉動的眼珠，他最後什麼都沒說，拍了拍膝蓋站起來。

"行吧。你們歇著。要走之前說一聲，我把這附近的地圖畫一份給你們。"

他轉身往樓梯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目光在蘇簡赤裸的背脊上掠過——火光把她背部那條脊柱溝的凹陷照得格外清晰，肩胛骨在兩片薄薄的皮膚下隆起的翼緣在火光明滅中時隱時現，長髮垂在腰際的弧度像一道墨色的河流從雪白的山脊間穿過。他看了半秒就轉回去了，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

夜裡商場裡的暖氣被火堆維持得還算可以。幾十個人圍著火堆睡了一地，毯子和睡袋攤得到處都是。蘇簡和林小巧靠著貨架旁邊的角落，蘇簡睜著眼守前半夜，林小巧枕著她的腿睡。火光映在兩個赤裸的少女身上，把她們的身體鍍成一片柔和的暖金色。

蘇簡低頭看著枕在自己大腿上的林小巧。她的圓臉在睡夢中放鬆著，睫毛在火光裡投出細密的扇影，嘴唇微微張著，露出一點點潔白的齒尖。她的身體蜷成一小團，胸口壓在手臂上，兩乳被壓得偏向兩側，乳間溝壑被擠成一道更深的暖谷。腿根處的花苞弧線因為蜷縮而被大腿內側的肉夾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片閉攏的花唇邊緣，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蘇簡伸手把那床滑落的毯子拉上來，蓋住林小巧的腰腹和大腿，動作很輕。然後她重新靠回貨架，閉著眼，掌心裡的太刀在暗處穩定地搏動著，像一隻縮小了的心臟蜷在她的骨縫之間。遠處那座被雪和廢墟覆蓋的城市在夜色裡沉默著，航空警示燈在幾棟高樓的頂端規律地閃爍，像一座巨大的、沉睡的怪物胸腔上亮著的心律監視器。

天亮之後周承果然拿來了一張手繪的地圖。紙是牛皮紙的背面，用炭筆畫了城鎮的輪廓和幾個標記點。他指著市中心位置畫的一個圈說："這裡就是那幫人的核心地盤，佔了最好的幾棟樓，周圍拉了鐵絲網和路障。圈外面是變異種活動的區域，他們隔幾天會出來清一輪，把變異種趕到外圍去給自己當肉盾。"

他又在圈的邊緣畫了幾個叉號："這幾個位置有他們的哨點，有人守著，插了旗子。"

蘇簡看著那張地圖看了很久。她赤著腳站在晨光裡，赤裸的身體被從窗戶照進來的光橫切成明暗兩半，一半胸口和腰腹被照得透亮，另一半後背和大腿側沉在暗影裡。她伸手指著地圖上標記圈外圍的一處高地，指尖點了點那個位置。

"這裡能俯瞰市中心嗎？"

周承點頭："能。但那裡有變異種盤踞，不少。而且離哨點近。"

蘇簡收回手，掌心攤開又合攏，太刀在她指間彈出半寸又縮回去。她轉身看向窗外那個被晨光照亮的城市輪廓，高樓和廢墟的剪影像一排牙齒咬住了天空的邊緣。

"這周邊的鎮子你都知道位置嗎？"

周承一愣："知道一些。怎麼了？"

蘇簡轉過身來，晨光從她背後穿過，把她赤裸的身體輪廓鑲成一道光的邊線。她看著周承，淺褐色的瞳仁平靜得像冬天的湖面。

"把你知道的都寫下來。鎮名、位置、有什麼

危險，所有。我們一個一個掃過去。然後回來，進市。"

林小巧從她背後冒出來，圓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軟糯，把毯子裹在肩膀上只露出兩條光裸的腿。她走到蘇簡身邊，低頭看著那張地圖，眼睛裡的兩團星光在晨光中微微閃爍著，像一個正在逐漸成型的計劃在她腦子裡鋪展開來。

周承看了看蘇簡，又看了看林小巧，沉默了幾息，然後轉身去拿炭筆和另一張牛皮紙。他蹲在地上開始畫的時候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大約是什麼"兩個瘋子"之類的，但筆尖在紙面上走得很快很穩，把周邊七八個大小城鎮的位置和標註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整張紙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