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初遇白羽
作者:貓頭鷹🦉Twocrd
這裡的白天好像沒有盡頭。樹影一動不動,像從清晨起就這麼亮。
那兩粒光動了。
霖汐盯著它們,後頸的汗毛一根根立起來。光點停了一瞬。左邊那粒眨了一下。是眨。
圓圓的黃光中間合攏又張開,像誰用手電筒按了一下開關。
她聽見自己咽口水的聲音。
灌木那團黑影開始往外挪。挪得很慢,笨拙地拱開草葉,像一隻塞不動的棉球在努力擠過一道縫。
等它整隻出來,霖汐才發現那團黑其實很小。圓滾滾的一小團,也就拳頭大小。
它抖了抖身上沾的草屑,背後張開兩片小小的翅膀,撲稜兩下,沒飛起來,摔了個跟頭。
圓滾滾,黑漆漆,翅膀小得像個裝飾,黃色的豆豆眼。
嘴巴張得大大的,露出鮮紅的舌頭和兩顆尖尖的小白牙。
剛出生的小狗崽子似的,摔了一跤,正在決定要不要哭。
霖汐懸在嗓子眼的那口氣,吐出來一半。
她撐著膝蓋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那團黑的圓球立刻跟著往前挪了兩步,翅膀扇得像撥浪鼓,嘴裡發出細小的“吱”聲。它沒有尾巴。圓身子搖搖晃晃地朝她腳邊滾過來。
“別過來。”她說。聲音有點啞。
它沒停。滾到她腳前三寸的地方停住,仰起頭,一雙圓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歪了歪腦袋。
她光著腳。帆布鞋、襪子在穿過那道光的時候就被捲走了,不知道掉在哪片灌木裡。
她下意識伸手往腳邊摸了一把,摸到的是草。
她低頭看了一眼。腳背薄薄的,白皮底下透著一點青色的血管,汗黏了一層,沾著半片草葉。
腳踝上還印著一圈襪口的勒痕,淡紅色。襪筒沒了,印子還在。
五根腳趾擠在一起,大腳趾到小腳趾一級一級矮下去,排成一道整齊的斜線。腳趾在草上動了動,又蜷起來。
腳就是腳。她收回視線。
然後它湊上去,舔了她的腳背。
舌頭是熱的,軟,帶著一點粗糙的倒刺,從腳背中間一路滑到大腳趾根。
“你幹什麼!”
她渾身一激靈,條件反射地縮腳。那個小圓球被她甩出半步遠,在地上滾了兩圈,站起來,又看她。
它沒有生氣的意思。它抖了抖毛,眼睛亮晶晶的,又朝她腳邊滾過來。
更麻煩的是,灌木裡又鑽出來兩個一模一樣的黑圓球。
然後是兩個。然後是一排。
五個黑棉花團圍過來,紅舌頭全伸出來,黃豆眼眨巴眨巴。
霖汐的背抵上了樹幹。
第一隻小圓球先動了。它走過來,走得歪歪扭扭,搖搖擺擺靠近她的左腳。低頭,對著她的腳趾縫,伸出了舌頭。
“等……”
她沒說完。舌頭順著大腳趾和中趾之間的縫滑進去,癢感像一根細細的針,從趾縫尖一直刺到後頸。
她一下併攏腳趾,那隻小圓球“啵”一聲被夾了個正著,眼睛都擠圓了,但舌頭還堅持在縫裡,貼著她腳背的皮膚,呲溜呲溜地舔。
“哈哈哈!不行!放開!”
她撐著樹幹想抬腳,另一隻已經撲到右腳腳踝,圓身子掛在她小腿上。
它順著腳踝內側往上舔,一步一口。舔到腳背時,溼熱的觸感滾過皮膚,燙得她一縮。
她想踢,第三隻不知什麼時候爬到了樹幹上,從她頭頂躥下來,小爪子抓住她的衣襬,順著後頸就往上爬。
後頸被舔到的那一下,她的笑卡了個殼。
癢。
是癢。
但癢裡面有別的東西,像後頸那小塊皮膚突然有了自己的心跳。酥酥的,麻酥酥的,順著脊椎往下淌。
長這麼大,從沒有人碰過她。
後頸竟然這麼不經碰。
她縮著脖子,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胡亂伸手去抓背後那隻小東西。
抓到一把毛,軟乎乎的,那隻小圓球在她手心裡撲騰了兩下,換了個位置,又鑽進她領口。
“出來!”
她尖叫著抖衣服,領口那隻被甩出去,滾了兩圈,縮在草裡,沒敢立刻上前。腳下一滑,她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第一隻被她夾得受不住,鬆了口,滾到她腳邊。
其餘幾隻小圓球同時撲上來。一隻掛上右腳踝,和原來那隻擠在一起,她的小腿一沉。
一隻鑽進襯衫下襬,冰涼的爪尖隔著棉布貼上肚皮。
還有一隻蹲在她腳邊,捧起她的腳,像捧著一塊剛出爐的蛋糕。
那隻黑球有她的拳頭那麼大。兩隻小爪子從兩側環過來,剛好把她的腳底整個兜住,五根腳趾從它指縫裡探出來。
她的腳踝細得它一隻爪子就能圈住大半圈,還餘出一點。
走了一天的路,腳底比別處燙,汗和草汁混在一起,泛著一點潮。
味道從腳趾縫裡漫上來,酸酸的,她皺了下鼻子,只覺得髒,不體面。想藏,又被圍在中間,藏不了。
它低下頭,紅紅的小舌頭從足跟開始,沿著足弓那點凹陷,一路舔到腳掌前段。速度不快,認認真真的,來回掃。它舔到足弓,豆豆眼眯了起來,像嚐到了一口好東西。
腳跟那兩下還好。等舌頭繞進足弓那道凹陷,她腿上的筋一根根抽緊。
那塊皮膚被舌頭焐熱了,熱得發燙。
霖汐弓起背,撐住地,仰起臉,腳趾蜷緊又張開,五根輪流著來。她低頭想瞪它們,正看見五顆圓腦袋圍著那隻腳,黃豆眼亮成一片,像是在等下一口。她臉上燒起來,又不知道這火該衝誰發。
“不行!那裡!哈哈哈哈!”
她笑得腰都直不起來,腳掌在草上亂蹬。那隻小圓球被她蹬出去,打個滾,又顛顛地爬回來,換了個角度,繼續舔。
又有小舌頭探進來,鑽進她的腳趾縫。
舌尖探進大腳趾縫,退出去,又探進第二道縫。她先笑還是先僵,自己沒數。五根腳趾被挨個翻了一遍,癢從趾尖滾到後頸,越滾越密。
她笑著,喘著,眼淚糊了滿臉,胸口一起一伏。
笑著笑著,笑聲裡摻進了一點別的動靜。像有什麼東西在嗓子裡滾了一下。
她的身體在發抖。比冷的時候厲害,比怕的時候還厲害。那點抖埋在肚臍往下的深處,她伸手按,按不到。
身體深處有什麼東西跟著她的笑一起顫,越顫越往下沉。
“……你、你們這群……小混蛋……”
她笑得斷斷續續,罵人都不利索。
她笑到脫力。身體像泡久了水的糖,邊緣發軟、發虛,後腦勺一陣一陣地發空。
手腳發沉,連一隻腳都抽不出來。
累。比走完一整天的路還累。
腳底的癢還在發酵。那隻小圓球舔完腳掌,開始用舌尖一撥一撥地碰她的足弓。
那一點的皮膚比別處薄,比別處熱。
腳背在樹影漏下的光裡泛著一點反光,汗溼的皮膚透出底下的粉色,趾甲邊緣還沾著草屑。
淺粉色的趾甲剪得整整齊齊,襯著這雙腳,乾淨得有點不相稱。
眼睛熱了一下。她沒敢想,也沒敢擦。
酥麻感順著
小腿往上爬,過了膝蓋,鑽進腰裡。她沒留意,腿已經夾緊了。
“……這是什麼……”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哭腔,也有笑。軟綿綿的,尾音往上飄。
灌木叢裡,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喵”。
五隻小圓球同時僵住了。
舔她腳底那隻連頭都沒敢抬,翅膀一收,身子滾成一團,骨碌碌地滾到一邊。
鑽在她襯衫裡那隻也縮了出來,蹲在她腰側,豎著耳朵,定住。
一個雪白的影子從灌木叢裡現身。五隻小圓球盯著它看了幾秒,翅膀一收,退進灌木邊上的陰影裡。
草地上安靜下來。襯衫下襬還撩在腰際,白T恤的布料捲上去一截,露出肚臍和一小截腰線。
兩隻腳橫在草上,腳背上溼漉漉的全是口水。腳趾還在一蜷一蜷地抽。
她撐著地坐起來,胸口起伏著,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是一隻貓。
通體雪白,長毛,藍眼睛,尾巴蓬鬆得像一大朵棉花糖。
它走路的姿態很穩,一步一步,不緊不慢。
它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坐下,眼睛往下溜了一圈,從腳踝滑過腳背,最後釘在她蜷起的腳趾上。
看了好一會兒,它才張了張嘴:
“你身上,有很香的味道。”
聲音嫩嫩的,又輕又軟,話頭卻老氣橫秋。
霖汐往後一縮,盯著它。
“……貓說話了。”
“對。異世界,貓會說話。”
白貓舔了舔爪子,語氣平得像在報天氣。舔爪子的動作慢了半拍。
“你是人,人會做很多奇怪的事。比如剛才,笑成那樣。”
她沉默了幾秒,把被撩起來的襯衫下襬扯下去,按住還在發抖的膝蓋。
白羽看了她一會兒,說:
“你的腳……”
“閉嘴。”
“哦。”白羽閉嘴了,尾巴尖卻不老實,晃了兩下。
“你是什麼東西?”
“白羽。”它說,“這片森林裡,專門等迷路的人出現的貓。”
“我要回去。”
“回不去。”白羽的耳朵動了動,“你已經站在蒼翠迷霧森林的地界上了。”
“想回家,得先闖過七個區域,打敗每個區域的領主。”
它低頭舔了舔前爪,視線落在她橫在草地上的腳上。
“在那之前,你連這片林子裡的搗蛋鬼都對付不了。”
霖汐順著它的視線低頭,看見自己腳背上亮晶晶的一層口水,還有腳趾間夾著的一片草葉。
她臉一熱,把腳縮到屁股底下藏起來。
“……看什麼看。”
這雙腳今天走了一天的路,又汗又髒。腳趾在草上縮了縮。反正魔物不懂這個。
“沒看。”白羽說,“就是聞到了。”
“不過我沒騙你。”它慢悠悠地說,“你身上的魔力潛質很濃,混著一點汗味,熱的,帶點發酵過的甜。”
“隔三條溝都聞得到。”
她藏在身下的腳趾蜷了一下。
“這片林子裡的小東西,分不清晝夜,陽光越亮越精神。”
“最愛纏著魔力潛質濃的姑娘舔個沒完。”它甩了甩尾巴,“不過你現在什麼魔力都吸不到,它們只會讓你癢。”
說到“舔”字,它的耳朵尖轉了轉,又耷拉下去。喉嚨裡滾過一聲短促的咕嚕,像把什麼話嚥了回去。
它低頭,從脖子上的毛裡叼出一個東西,放在她面前的草地上。
一串珍珠項鍊,中間墜著一枚紅色的愛心吊墜,在透過頭頂樹葉的光裡發著一點弱光。
“戴上它,握在手裡,心裡想著變身,念出那句咒語。
‘
粉櫻織夢,星芒予暖——霖汐,綻放。’”
“唸完,你就能變成魔法少女。”
它換了換爪子踩的位置。
“這魔法得貼著皮膚才認你。”
視線從她的襯衫掃到短褲,又移開。
“這片森林的魔物,靠你現在這副樣子,一隻也打不過。你可以試試別的辦法,也可以試試它。”
幾步外的灌木叢裡,幾雙亮晶晶的圓點在暗處閃了閃,又縮了回去。
霖汐盯著草葉間那枚紅色的愛心吊墜,又看了看自己還在發抖的腳。
指尖在膝蓋上動了動,心裡有一小塊地方,跟著那顆紅色的心跳了一下。她趕緊把它按下去。
她舔了舔發乾的嘴唇。
草葉間的紅心吊墜安安靜靜地躺著,像一顆睡著的心。
她撐著地站起來,又蹲下去,盯著它看了三秒。
她低下頭,食指繞住髮尾,繞了一圈,又鬆開。
指尖伸出去,碰到珍珠鏈子。涼意退了,換成溫的。那點熱順著指尖爬進手心。
她攥緊它,站了起來。
白羽也湊過來,低頭在脖子的毛裡拱了拱,叼出兩枚幽幽發光的戒指,放在她腳邊。
“要不要戴?”它說,“戴在腳趾上,能讓魔法更強。”
霖汐低頭看了看那兩枚戒指,又看了看白羽。它的尾巴翹得高高的,耳朵都支稜起來了。
“……這東西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白羽把戒指叼回去,收進毛裡,耳朵耷拉下來,沒再說話。
“……變身,是不是要先把衣服脫掉?”
她用的是問句,語氣平平的,問完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問什麼。
“對。”白羽說,“要脫光。一件不剩。”
“……你轉過去。”
“哦。”白羽應得乾脆。它轉身的動作快得像早就在等這句話,尾巴卻還對著她。
尖尖上那撮毛一搖一搖的,搖得很有節奏。
“尾巴也轉過去!”
“尾巴長在我身上,轉不了。”白羽的聲音從後背傳來,甕聲甕氣的。
“再說了,我一隻貓,你怕什麼。”
她沒理它。她把吊墜擱在腳邊的草葉上,鏈子盤成一小圈。
她低下頭,手指捻住衣襟的一角。
襯衫本來就沒扣扣子,衣襟只是搭著。她抓住兩邊衣襟往肩後一扯,指尖有點涼,布料擦過皮膚。
衣襟鬆開一線,異世界的風鑽進來,順著脖子往下吹,吹得她肩膀一縮。
袖子還掛在小臂上,她甩了一下手,袖子也落下來,亮黃色的布料軟塌塌地落進腳邊的草裡。
白T恤要從下襬卷。她抓住衣襬往上提,布料擦過肚子,擦過胸口,過胸的位置卡了一下,她悶著頭往上拽。
衣領刮過臉頰,頭髮被帶亂,幾縷白髮纏在領口上,扯了兩下才扯出來,她順手把頭髮撥到耳後。
藍短褲的扣子在髖骨上。她解開,拉鍊“唰”地拉下去。
短褲從腰上褪下來,布料貼著大腿,褪過膝蓋,在腳踝那裡停了一下,落下來。
她踩著褲腳抽出一隻腳,光腳踩上草地,涼意從腳底湧上來,腳趾在草葉間躲了躲,又抽出另一隻。
內衣的背扣在她夠得著的地方。她反手摸到搭扣,手指抖了一下,按開。
兩邊肩帶滑下肩膀,內衣落下去,胸口一涼,風直接貼上皮膚,吹得她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她低頭,看見自己胸口兩點已經立起來,頂著風,她抿著嘴,沒有去擋。
背後,白羽的聲音飄過來。
“需要幫忙嗎?”聲音悶悶的。
“不
需要!!”
還剩胖次。白色的,腰側的鬆緊帶勾著指頭。
她往下褪,布料貼著腿根下去,露出了少女最私密的花園。只有在洗澡的時候霖汐才會親自用手指觸摸這裡。
然後布料在膝蓋那兒停了一停,堆到腳踝。鬆手。布料落在地上。
她把它撿起來,疊好,放在那堆衣服最上面。
她赤腳站在異世界的草地上,全身上下什麼都沒有了。
風從腳踝一路掃上來。經過腿根,她打了個哆嗦。擦過腰,最後貼住胸口。
她皮膚炸起一層小疙瘩,雙手懸在半空,最後抱在胸前,又覺得抱胸像在擋什麼,把手放下了。
草葉扎著腳心,還是那些草。只是腳背上糊著一層沒幹透的口水,草葉粘上來,撕開時帶出一點細小的涼。她蜷了蜷腳趾,又張開,十個腳趾頭在草裡開合了兩回。
光著身體站在這片陌生的天空下,連風都有了形狀。
有什麼東西從腳底往上湧,淹到嗓子眼,又退回去。不能退。退一步,那五隻黑棉花團明天還會鑽她衣領。
她把吊墜的鏈子繞到脖子上,紅心墜子在鎖骨間晃了晃,涼涼的。
“好了沒有?”白羽問。
“沒有!”她兇回去,聲音比平時大,大得自己都愣了一瞬。
她看著自己。纖細單薄的身體,白得發亮。
鏡子裡的自己,她看過無數回。可光著身子站在一片陌生的森林裡,腳下是別人的草,頭頂是別人的天。
而一隻貓正背對著她等著。她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沒醒。
她吸了一口氣。低下頭,把手覆上胸前的紅心墜子,指尖貼住那點溫熱。
“粉櫻織夢,星芒予暖……”
“……霖汐,綻放。”尾音收在嗓子眼,顫了一下。
紅心吊墜亮了。
光是從她指尖燒起來的。從握墜子的那隻手開始,細碎的金粉色光點沿著皮膚往上走,走過的地方一寸一寸亮起來。
溫的,熱的,貼著她的皮膚往四肢蔓延。
鎖骨那兒先熱了一下。光點路過腰側時,那塊皮膚繃了一下。一路燒到腳趾尖,她整個人繃直了。
然後光點開始“織”。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皮膚,看著粉色的光芒像有生命的絲線,從鎖骨開始編織。
一件抹胸式短上衣在她胸口成型,魔力布料貼上來,滑滑的,比任何布料都服帖。
布料太薄,胸前兩點的輪廓透出來。她低頭掃了一眼,別開眼。
光芒順著腰腹往下走,百褶短裙的輪廓勾出來,裙腰繞上一圈小珍珠。
裙襬垂落,鑲著白色蕾絲花邊,閃粉星星點點綴在邊緣。
粉色絲線沿著胯骨收攏,粉白條紋的內褲在腰際成形,正中結起一枚小小的緞面蝴蝶結,輕得幾乎沒重量。
腳踝被什麼東西繞住了。一根絲線正順著腳背爬,白絲從趾尖一路包到大腿中部。白絲貼上腳心的那一刻,她整個人顫了一下。
剛才還在紮腳的草葉,隔著一層白絲,只剩下溫柔的、若有若無的癢。
最後是鞋。絲線在腳尖收口,深粉色的瑪麗珍鞋落下來,鞋面一顆小小的愛心,扣帶“咔”地扣上。
鞋底包住腳心的那一刻,她被那股託著的力道頂了一下。和剛才那雙毛爪子捧著她時一樣,也是被兜住的感覺。
只是這回,兜住她的是軟軟的絲和熱乎的鞋。
腳趾在鞋尖裡蹭了蹭。鞋是暖的。白絲包著腳,鞋包著白絲,一層一層,嚴實到那些小舌頭再也鑽不進
來。
紅心吊墜在胸前亮了一下。左腳踝上繞上一串細小的珍珠腳鏈,正好圈住襪口勒痕的位置,走一步響一聲,叮叮的,很輕。
腰後“啪”地綻開一隻粉色蝴蝶結,緞帶垂下來,晃著。
她手裡多了一樣東西。沉甸甸的,溫熱的。
一根魔法杖。杖頭是一顆巨大的粉晶愛心,被金色的鏤空愛心框包著,頂端立著一顆小粉鑽,在異世界的綠光下閃著一層淺光。
杖身漸變粉,中間和底部各嵌一枚粉紫寶石。杖頭繫著一條小緞帶,和蝴蝶結同色。她握了握,杖身比想象中沉。
垂到腰際的白髮被兩縷粉光挽起來,束成雙馬尾,髮尾結起粉色緞帶,泛著一層粉紫,像晚霞落在雪上。
頭頂立起一撮呆毛,翹著。眼睛裡的冰藍,在光裡一點一點褪成琥珀色。
裙襬底下盪出一層更長的白色蕾絲襯裙,雲朵一樣散開。
腳邊那堆疊好的衣服已經不見了,收進襯裙內側那隻銀色縫線的口袋裡。
白羽這才轉回來。尾巴尖的毛豎著,眼睛亮得嚇人。
“成了。”
白羽走過來,爪尖碰了碰她握過吊墜的手背。
“契約成了。從現在起,我護著你,你替我打架。”
“……好短。”
霖汐低頭看著自己。裙子剛到大腿根,抹胸短上衣露著整截腰,白絲吊帶襪邊緣的蕾絲貼著大腿中部。
她扯了扯裙襬,扯不下來,布料是魔力織的,貼著她,怎麼扯都還在原地。
“這裙子也太短了吧!!”
“魔法少女都穿這樣。”白羽說,“你轉一圈我看看。”
“不轉。”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自己大了起來。明明還是那個嗓子,每個字卻落得很穩。
砸在空氣裡,砸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布料貼著的地方全是新的。風吹過腰側,那一塊就先酥了一半。
“我……有魔力了。”她握緊魔法杖,磕磕絆絆地開口,“是不是這樣說的?”
“是。”白羽的耳朵動了動,聲音壓低了,“而且你現在的味道,比剛才濃了十倍。”
霖汐還沒接話,灌木叢裡傳來窸窣的動靜。
剛才退進陰影裡的那些圓眼睛,又亮了起來。一雙、兩雙、三雙……五雙,在黑漆漆的灌木深處排成一排,一齊盯著她。
它們開始往外擠,一隻接一隻滾出來,翅膀張得大大的,興奮得直打轉。
“它們聞到了。”白羽後退兩步,尾巴圈住爪子,“魔力太香了,它們在流口水。剛才那聲喵,只唬住了一回,唬不了第二回。”
五隻黑棉花團沒有一擁而上。它們圍成半圈,蹲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歪著腦袋。
喉嚨裡低低地響,像是在商量著什麼。
霖汐握緊了魔法杖。手心裡全是汗。
魔法杖的粉晶愛心在發燙。白羽只說唸咒語能變身,沒說怎麼打。
第一隻動了。
圓身子在地上一壓,像一顆被彈弓射出去的棉花球,直直地朝她臉上砸過來。
霖汐腦袋一偏,那隻黑糰子擦著她的耳朵飛過去,撞在她身後的樹幹上,“咚”一聲悶響,滑下來,暈乎乎地晃了兩圈。
沒打中。她握著杖的手抖了一下,指節鬆了鬆。
第二隻從左邊貼地滾來,目標明確。她的腳。
白絲吊帶襪包著腳背,薄薄一層魔力絲線,被黑棉花團的小舌頭舔住時,隔著一層布料,觸感反而比剛才光腳更清晰。
舌頭上的小倒刺刮過白絲,那層薄汗連著一絲溫熱的東西
被捲走,像有什麼順著舌尖離開了她。
癢意從腳背炸開,一路竄上小腿,她“啊”地叫出聲,腳先於腦子跺了下去。
“別舔那裡!”
那隻黑糰子被甩出去,在半空翻了兩個跟頭,穩穩落地。紅舌頭舔了舔嘴角,眼睛裡全是“好吃”。
第三隻和第四隻同時從兩邊包抄。一隻鑽她裙底,一隻撲她手肘。
裙底那隻用腦袋蹭過她大腿內側的白絲蕾絲邊,一陣酥麻從腿根竄上來,她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你、你們!”
“左邊!”白羽的聲音從旁邊炸開,“用杖子,左邊!”
她揮出魔法杖。粉晶愛心在空中劃過一道粉色的弧光,杖尖掃過那隻黑糰子的翅膀尖,把它拍飛出去。
滾了兩圈,趴在草叢裡,翅膀一抽一抽的。
她握著杖,喘著氣,眼睛被汗泡得發亮。
“……會了?”白羽說。
“不知道!”她兇回去,但嘴角自己翹了一下,又立刻壓平。
白羽盯著她,沒說話。
手肘那隻被她的杖風掃得滾進草叢,爬起來時還晃了兩晃。
第五隻沒動。它蹲在正前方,翅膀貼著背,一動不動。
撞樹那隻甩了甩翅膀,蹭回隊裡。被拍飛那隻也掙扎著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她多看了它幾眼。別的都是一上來就撲,只有它不動,等別人先動。
等前面四隻都停下,它才慢吞吞地站起來,向前邁了一步。
它仰頭髮出一聲細短的吱叫。
四隻小圓球同時撲上來。三隻鑽進她的裙襬、襪口和領口,小舌頭四面八方地貼上來。
腰側、腳背、大腿內側,癢一層疊著一層。
還有一隻鑽到她腳邊,從鞋口探進去。剛才那一跺一踢,鞋裡焐出潮氣,白絲貼在腳底,溫溼的。
隔著那層貼肉的絲布,小舌頭往腳趾縫裡頂。絲布擋不住倒刺,反而把那點磨拉成更細的癢。
她腳趾一下蜷緊,把那隻小圓球夾在腳縫裡。
“哈哈哈哈不行……出來、出來!”
笑聲都變了調。
她握著杖,手臂軟得抬不起來,只能彎下腰,把另一隻手探進鞋口裡撈。
指尖碰到一團溫熱柔軟的毛,捏住後頸拎出來,那隻小圓球四腳朝天在她手裡撲騰,眼睛溼漉漉的,一眨一眨。
“不許舔!”
她紅著臉,聲音又大又急,把它往旁邊一扔。那隻小圓球在半空“吱”一聲,滾進草叢裡。
白絲襪腳背被舔溼了一小片,涼絲絲地貼在皮膚上。透溼的絲布底下,腳趾的輪廓隱約可見。
她低頭看了一眼,立刻移開視線。耳朵尖先燒起來,接著是顴骨,兩片紅往鎖骨方向爬。
滾進草叢那隻又滾了回來,鑽回隊尾。
剛才揮杖那一下,身體裡像被抽走了一小口東西。
吊墜貼著的那塊皮膚還燙著。她握了握杖,手心的汗不知什麼時候幹了。
她握緊魔法杖,把面前這五隻挨個看過去。一隻,兩隻,三隻,四隻,五隻。
第五隻身後,灌木深處又亮起一片黃豆眼,一雙、兩雙……多得數不過來。
瑪麗珍鞋裡,腳趾一根根扣住鞋底。她攥著杖的手跟著收緊。
白羽的尾巴貼緊了地面,沒出聲。
她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比手還抖:“……白羽,你會打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