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說起來。”羅蘭開口之後,他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落到了女爵那雙平底長靴上。她剛剛踩過那隻被癲火感染的山羊,靴底已經在那片草地上蹭乾淨了,靴面在從枝葉縫隙漏下的光中泛著深色的、被反覆清潔後留下的微微光澤。他停了好一會兒,才把注意力從她靴子的輪廓上收回來,終於想起了那個他早就該問的問題,“你們為啥要鐵了心非要進去這棟偏僻的廢宅裡?該不會是入室搶劫吧?”
女爵聽到‘入室搶劫’這個詞時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她的嘴角帶著一種介於好笑和無奈之間的弧度。“入室搶劫?這破地方除了石頭和木頭還有什麼值得搶的?”她側過身,看向了追蹤者正倚著的樹幹方向,“哥,你給他解釋一下。”
追蹤者從樹根上站起來,動作中帶著一種剛剛進食後重新恢復精力的輕快。
他沉默地走進門廊,在陰影中的一個角落裡翻找了一會兒,然後拿著幾張邊緣粗糙的紙和一小截炭筆走了出來。他用那炭筆在那張紙上快速地塗抹著,線條粗獷而直接。他的動作不算熟練,但他畫得很專注。
片刻之後,他將那張紙遞向羅蘭的方向。
羅蘭接過那張紙,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試圖辨認某種他已經難以理解的東西。
紙上確實畫出了一個生物的形狀——一個用後肢雙足站立的、體態近似山羊的生物,它的身體覆蓋著厚厚的、波浪狀的毛髮,頭部有著與山羊完全相同的彎曲犄角和分叉的瞳孔,它的前肢——或前腿——以一種近似人類手臂的姿勢握著一根比它本身還高出一截的粗壯大杖。但最讓羅蘭困惑的是它的體型比例——它比旁邊用同樣潦草筆觸畫出的一棵樹的輪廓還要高出一個頭。
他將那張紙遞給艾莉亞。艾莉亞接過去,冰藍色眼眸從頭冠陰影下掃過紙面,她的眉頭微微蹙起了一下,然後又鬆開。她沒有說話,只是將它遞給紅靈米莉森。紅靈米莉森接過,低頭看著紙上那隻用炭筆潦草畫出的、用後肢站立的巨型山羊,猩紅色的眼眸在那輪廓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將紙遞迴給羅蘭。
“所以,你們真的是為了山羊來的?”最終三人一致決定由羅蘭開口。褪色者的聲音帶著一種‘我們已經盡力在理解了但結果實在難以理解’的困惑。
女爵聽到“山羊”這個詞時愣了一下。
她歪了歪頭,秘銀眼罩下看不見她的眼神,但從她嘴角的動作來看,那應該是一種困惑的弧度。“它的外形是很像……等等,什麼?”
她的聲音微微上揚,她終於從羅蘭手中接過那張紙,低頭看向紙上的內容。她的目光在紙上停留了大約三次呼吸的時間,然後她的嘴角開始向下彎。
那絕對是一個‘正在努力控制情緒’的表情。
她將那紙揉成一團,那紙在她掌心裡被捏成一個緊實的球體,她的指節在收緊的過程中微微泛白。
她咬緊牙關,這是羅蘭頭一次聽見她在偽裝的平靜下壓抑著怒火的聲音:“哥!早就告訴你了!和執行者先生學繪畫的時候要認真一點!”
追蹤者站在樹根旁,他的全覆式頭盔轉向女爵的方向,姿態裡帶著一種試圖回想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的認真。女爵的怒火顯然沒有傳遞到他那邊——他
還在想自己剛才的繪畫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女爵見狀,默默地走到了追蹤者身後,將右腿向後一直抬過頭頂,靴尖幾乎觸碰到她自己的後腦勺。
她的身體在那姿勢中保持著完美的平衡,然後她放下右腿,將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那一腳上——平底長靴的靴底精準地、結結實實地、帶著剛剛進食補充的充沛體力,踹在追蹤者的後背上。
那一腳的力道比她在蓋麗德戰場上踹史柴格斯時還要重一些,反正她哥承受得住。追蹤者的身體從原地起飛,在空中滑過一段距離,頭盔撞上最近的一棵樹,發出一聲沉悶的“咚”的聲響,樹冠上幾片枯葉被震落,緩緩飄到他頭盔頂部。
女爵在那之後重新站直身體,她輕輕拍了拍自己褲子上沾到的一點樹皮碎屑,然後轉過身來面對三人。
她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那種知書達理的平穩:“我們追蹤的目標,是黑夜之魔,平衡的魔物——利普拉。”她說到‘平衡的魔物’時目光微微低垂,像是在回憶什麼她自己也在消化中的知識。“它不是普通山羊,最多隻是外形有些相想而已。它通過創造的虛假律法來扭曲周圍區域的規則,將接觸到它力量的一切事物引向不可避免的混亂和崩潰。”
羅蘭消化著她的解釋。“所以,你們來這座宅邸,是因為它和你們要找的那個什麼魔物有關係?”
女爵點了點頭,然後微微攤開雙手:“但目前這一切都是空談。我們連進入這座宅邸的門廊以外的區域都做不到。”她轉向宅邸入口方向,就算大門現在還開著也毫無意義。
門廊內部的空間在他們回到這座宅邸時依然和離開時一樣狹窄。只有入口處那一小片鋪著灰白色石板的區域可以站立,周圍三面都是牆壁——深色的、表面覆蓋著細密裂紋的舊木牆板,那些牆板的接縫處填著暗色的灰泥,在某些位置能看到牆皮剝落後露出的更深處、已經被時間燻黑的木質。
“那幅畫。”艾莉亞的聲音從白布頭冠下傳出來,平靜而篤定,“門廊左側那幅畫著這座宅邸遠景圖的巨型風景畫。你們就沒有想過從那裡入手?”
那幅畫幾乎覆蓋了小半面牆,畫框是深色的、邊緣雕刻著藤蔓纏繞紋樣的厚重木料,邊緣有一些磨損的痕跡。畫的內容是這座宅邸的遠景圖——從高處俯瞰整座建築,屋頂的瓦片排列整齊,煙囪立在屋脊的一側,庭院裡的樹冠在宅邸周圍形成一圈深綠色的陰影。畫的筆觸很精細,細節保留得很好,尤其是宅邸左側一棵形態扭曲的枯樹,樹冠的形狀和她在實地觀察到的那棵樹一模一樣,連磚縫之間的線條都被仔細地描繪了出來。
女爵和追蹤者同時轉向艾莉亞的方向。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了一下:“我們當然試過。我們之前去找了和畫家當時所在位置一模一樣的地點——宅邸東側約兩百步外那個小山坡上,用那棵樹作為參照點,站在和畫中視角完全一致的角度俯瞰整座宅邸,還是乾脆在原地掘地三尺,結果都找不到任何入口。”她停頓了一下,“我們甚至還試著站在不同高度去看,那座宅邸的輪廓從每個角度都保持一致,所以我們就放棄了。”
“不,”艾莉亞隔著白布頭冠捂了捂額頭,那動作帶著一種和羅蘭剛才試圖理解追蹤者繪畫時同樣的無奈。“我的意思是
,你們就沒有試過直接把畫搬開?”
門廊裡安靜了片刻。女爵的嘴唇微微張開,然後閉上了。追蹤者那全覆式頭盔下的臉雖然看不見,但他那原本靠在牆壁上的身體明顯僵直了一下。
艾莉亞更無語了。身為一名諾克斯法師,早在最初被傳送到這座宅邸門廊裡的時候,她就注意到了那幅畫的異常。那幅畫掛的位置和周圍牆面的風格不太一致,畫框邊緣與牆面之間完全沒有縫隙,不像是被什麼東西固定在牆上的,倒像是直接鑲嵌在牆體裡的。
畫框的右下角有一處非常細微的、幾乎被陰影掩蓋的凸起,那是一小截與畫框顏色相近的木栓,如果不仔細看幾乎不會注意到。
她走到門廊左側那幅風景畫前,伸出手,在畫框邊緣摸索了片刻,找到了那個凸起。她輕輕按下去,那截木栓在壓力下沉入畫框內部,發出一聲細微的、如同鎖芯轉動的“咔”的聲響。她雙手握住畫框的兩側,然後向外拉——畫框沿著牆面滑動了大約一掌的寬度,露出後面一道窄窄的、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通過的縫隙,其中透出微弱的、深灰色的光。
女爵站在走廊入口,看了看這道突然出現的通道,又轉頭看了看剛剛被挪開的畫作。目光在這幅畫與走廊入口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在確認這幅畫確實曾經掛在牆上、遮擋住這道入口。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對這種被自己忽略的機關感到惱怒的意味:“所以這棟宅邸的入口機關,就只是一幅畫?”
“不是所有機關都需要或魔法符文。”艾莉亞的聲音從白布頭冠下傳出來,“複雜的東西更容易被發現,也更容易失效。用一幅風景畫擋住入口,大多數路過的人只會把它當成普通裝飾。”
“走吧。”艾莉亞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五個人穿過那道縫隙。縫隙後面是一條走廊,比門廊窄得多,兩側的牆壁由與門廊相同的深色舊木牆板構成,但牆板表面覆蓋著一層比門廊更厚的灰塵,那些灰塵在光楔的照射下泛著暗淡的、如同舊絨布般的質感。沒有窗,沒有燈,只有從門廊滲入的極少量光線在地面上投下一個傾斜的、不斷縮窄的光楔。
走廊的地面高低不平,有的石板已經碎裂,裂縫中堆積著細小的灰塵和碎石。空氣也比門廊處更陳,帶著一股陳舊的、被長期封閉的石頭、腐木和灰塵混合在一起後特有的氣味。
走廊的寬度只夠兩個人並排行走,所以一行人很自然地排成了1-2-2的隊形。
追蹤者自告奮勇,走在最前面。他將一面小型金屬圓盾從背上解下來,握在左手中。右手還是握著那把大劍。
羅蘭走在隊伍後面。他能看到前面女爵的後腦勺,那短馬尾的邊緣在微弱的光線中呈淺金色。她的步伐很輕,平底長靴在灰塵中踩出的足跡比前面追蹤者的鐵靴要淺得多。
然後他聽到女爵的聲音響了起來:“前面有光,金色的。”
五個人沿著走廊走了大約三十米,拐過一個彎道,視野突然變得開闊起來——走廊盡頭是一個房間。房間不大,但遠比走廊寬闊得多,呈不規則的圓形。
五人同時看到了那弧形區域中正在靠近的、金色的光。
火光。金色的火光。那些光不像是油燈發出的穩定光芒,它們在那片區域中呈現出一種弧形的、移動的軌跡。
金色
光芒在那弧線中被反覆拉伸和壓縮,每一次都在接觸周圍的牆壁時留下一道短暫的、細小的、像被灼燒過的焦痕。
是敵襲!
追蹤者的反應比所有人都快。他已經將金屬小圓盾舉到了身前,左臂微微彎曲,盾牌邊緣正對著那道金色弧光逼近的方向。
當第一道黃金彎弧觸碰到盾牌的表面時,那弧形的光芒在接觸發生的瞬間爆開——一聲尖銳的、如同金屬片被高速摩擦的聲響從碰撞處迸發出來。
黃金彎弧在圓盾表面碎裂成無數細小的金色碎片,盾牌表面出現了一道細小的、淺白色的痕跡。它的兩邊末端從盾牌兩側擦過,撞上走廊兩側的牆壁,留下兩道細長的、邊緣還在微微發光的焦痕。
分裂出來的那些碎片在空氣中快速消散,留下幾縷正在消散的、微弱的金色光塵。
然後是第二道,第三道,更多弧光一道接一道地從房間內部的暗處射出,落在追蹤者的盾牌上,在那上面留下越來越密集的淺白色印記。
艾莉亞,“米莉森”和羅蘭三人覺得似曾相識,這彎弧和大姐瑪莉釋放的切割光環有些相似,但又有所不同。
艾莉亞的紅靈米莉森已經在那幾道弧光出現的同時向後撤了兩步,將身體貼在走廊兩側的石壁上。她們的姿勢隨時準備發起近身攻擊——艾莉亞的腳微微向外張開,重心下沉,金口皮鞋的後跟在石板地面上留出一道細小的、被蹭出的淺痕;紅靈米莉森的雙腿也微微分開了,猩紅色的靈光在她腳踝處微微跳動。
“等等。”在眾人決定大顯身手的時候,只有羅蘭拉住了艾莉亞的肩膀開口,“要不要,先聊一聊?萬一那些傢伙不是敵人呢?”
艾莉亞的頭微微側向他的方向,沒有說話,但表情語言絕對是‘你確定?’的意思。
他話音剛落,走廊盡頭的光源猛地一亮。一道顏色與之前不同的、暗黃色的、比那些金色弧光更加不穩定的、螺旋形扭曲的光芒從房間內部射出,在追蹤者的盾牌表面炸開——那光芒接觸到盾牌金屬的瞬間沒有留下焦痕,而是留下了一團正在緩慢擴散的、顏色如同乾涸蛋黃般的糊狀物。
黃澄澄的,還在微微跳動。癲火。
羅蘭在那黃澄澄的糊狀物接觸到盾牌表面的瞬間就鬆開了搭在艾莉亞肩膀上的手,他的身體向後撤了半步,快速退場:“好吧,我是蠢貨。你們說的對。”
。。。。。。。。。。。。。。。。。。。。。。。。。。。。。。。。。。。。。。。。。。。。。。。。。。。。。。。。。。。。。。。。。。(後續看主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