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第八十二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這裡的時間流速彷彿和外面完全不一樣。五人在這座宅邸內部已經行走了快五個小時,但外面的天色似乎沒有變化——透過那些被封死的窗戶縫隙滲進來的光線始終是那種深沉的、被枝葉過濾後的暗綠色,沒有向黃昏或夜晚的方向移動過。走廊在五人腳下繼續延伸,拐過一個彎又是一個彎,每一段都和上一段極其相似——同樣的石牆,同樣的地板,同樣的油燈間距,同樣的灰塵堆積厚度。

前方還有更多他們沒去過的房間,更多歪歪斜斜的走廊,更多沒打開過的機關。他們已經在一間堆滿舊木箱的房間裡發現了一處隱藏的暗門,在一條盡頭被碎石堵死的走廊裡找到了一根需要同時拉動才能開啟某處通道的鐵鏈,在一間地板上有巨大裂縫的房間裡避開那些正在緩慢擴大的裂隙。

那些被癲火感染的拷問者也依然在持續出現,有時是單個從暗處突然發起襲擊,有時是三五個一起從走廊兩側包抄過來。

女爵和紅靈米莉森的靴底碾碎了好幾具已經無法辨認本來面目的軀體,艾莉亞的金口皮鞋踩塌了兩個還想掙扎著站起來的角人看守的腰椎,追蹤者的大劍在狹窄的走廊中劈開了試圖更多從側面靠近的敵人。

他們又走過一段走廊,拐過一個與之前另一個十分相似的拐角,羅蘭的腳步停了一下。他向後看了看,又向前看了看,然後他開口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是發現還是猜測的審慎:“我們,是不是遇到了鬼打牆?”

現在,哪怕是遲鈍如羅蘭也能看出情況的不自然了

艾莉亞走在他前面幾步的位置,她的腳步在羅蘭說話時沒有停,但她微微側過了頭。她雖然還在對羅蘭生氣,但也分得清輕重緩急:“連你也察覺到了。這個空間的結構在重複。同樣的拐角,同樣的油燈排列,同樣的牆面裂縫形狀,我們已經走了三遍,每次都會回到之前經過的某個點。”

她停下來,轉身面對其他人,“我的魔法視野也看不清楚這座宅邸內部的結構走向。這裡的石牆內部似乎被施加了某種空間扭曲的封印,強行改變了我能感知到的地形方向。”

“所以,”女爵的聲音帶著一種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平淡,“我們一直在繞圈。好吧,已經第一次遇到這種事了。”

紅靈米莉森沒有加入討論,她站在眾人側後方,赤紅的眼眸正掃視著走廊前方和後方。她的目光很專注,她正在用某種她獨有的方式感知著周圍的空間。

她微微側過頭轉向一個方向,聲音不高:“前面有聲音。”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羅蘭側耳傾聽——起初他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和油燈火焰跳動的細微聲響,但很快他捕捉到了從前方某個方向傳來的、模糊的聲源。

是金屬碰撞聲,斷續而沉悶;還有人的低喝聲,模糊的、因為距離而變得空洞的喊叫。“有人在戰鬥。”紅靈米莉森說,“如果是在戰鬥中的話,就意味著對方有可能志同道合的人,或者至少也是沒被癲火徹底感染的人,”她停頓了一下,“哪怕真是入室搶劫的人也比繼續繞圈好。”

五個人不再猶豫。他們沿著走廊向前疾行,在下一個岔路口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穿過一道需要側身才能通過的狹窄門縫,進入一條寬度比之前略

窄的通道,然後他們的視野在通道盡頭驟然開闊——一個相當寬敞的房間,房間內有成群的、被癲火感染的角人看守,她們的人數大約在二十到三十人之間,手持彎曲或七枝燭臺,正圍著房間中央兩個目標。那兩人身形在角人看守的包圍圈中央若隱若現。

而艾莉亞的目光則是越過那些正在施放金色弧光和暗黃色癲火的身影,落在房間深處靠牆的位置——那裡有一頭體型快接近兩人高的金色山羊。它安靜地站著,像一尊雕塑。

羅蘭,艾莉亞和紅靈米莉森幾乎同時轉向女爵的方向。他們不需要說話,但目光已經在問同一個問題。

女爵在他們那三雙眼睛的注視下微微張了張嘴,然後她轉向追蹤者,聲音帶著一種被壓抑的怨氣:“哥!全怪你瞎畫!”

房間中央戰鬥的態勢十分膠著。那兩人正在承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但他的防守依然穩固。為首的一人武器體積相當大,每次揮動都會將幾道金色弧光劈散,將幾根試圖接近他的短刀砍斷。但是那些角人看守持續地、不斷地從房間各個角落朝他發起攻擊,像是正在用消耗戰拖垮他的體力。

而那從後方的五人顯然掌握著更好的戰術位置——他們正處在角人看守們的背後,一個極佳的突襲角度。

三道身影同時啟動。艾莉亞的身影在最左側的弧線上快速移動,她金口皮鞋落地的聲音幾乎被自己的腳步聲蓋過,她在第一秒鐘就接近了最近的兩名角人看守,她們還沒有轉過身來。她的右腳踢出,靴尖命中一名看守的後腰,力道精準而沉重,將她的身體向前推去,撞在對面牆壁上。她的左腳在落地的同時已經轉向了第二名看守,靴底接觸到對方小腿外側的瞬間她微微轉動了腳踝,以一個極其短暫又極其精確的力度將對方推倒。

紅靈米莉森在另一側的速度更快——她在地面上幾乎沒有留下腳印,第一腳踢在了一名舉著七枝燭臺的看守的手腕上,將燭臺和她的手臂一併踢飛,然後腳跟在落地的瞬間踩上了之前那人的肩頸,將她整個人壓向地面。

女爵在三人的側後方,她的動作幅度比前兩位更大,更舒展。她離最近的一名角人看守還有三步的距離時,她的右腿就已經抬了起來,靴尖從下方切入,精準地命中對方正在施放一道金色弧光時暴露出的肘關節內側,黃金彎弧在接觸到她靴尖的瞬間就偏離了方向,在牆壁上留下一道偏斜的焦痕。她的身體隨著這一踢繼續向前轉動,左腿在旋轉的慣性中橫掃,靴底撞在另一名看守的小腿上。轉眼之間,後方包圍圈已經被撕開了三四道缺口。

後方是三位美人,六條如絞肉機一般的美腿,任何被捲入其中的東西被絕對別想再完整地出來。

與此同時,前方那柄與狗頭鍘別無二致的巨大長刀此時也猛然加快了揮舞的節奏。每一次揮動都會帶起沉悶而低沉的破風聲,將沿途的黃金彎弧統統砍碎,順帶砍飛好幾顆頭顱。

那是把通體鐵白的厚重大刀,光是刀身長度就超過了一米五,刀背上有類似火焰的不規則立體紋路,刀身整體外形看著讓人不由得想起“長角”的意向,

只過了兩分鐘,房間中央的角人看守已經全數倒下,兩邊人馬在房間中央的空地上正式會師。前方是殺得人頭滾滾,後方是遍地肉泥。中

間那條界限清晰而明確,從兩方勢力各自的戰鬥風格上就能看出明顯差異。

只兩分鐘過後,兩邊就在房間中央的位置會師,前方是殺得人頭滾滾,後方是殺得遍地肉泥。

兩邊都對對方的武力印象深刻。

鐵白大刀的持有者先開了口。他的身高超過兩米,身著一身鐵白色的肌肉鎧甲,那鎧甲模仿的是古代英雄的裸體,肌肉線條分明,胸肌和腹肌的輪廓在油燈光芒中泛著與金屬光澤相符的暗沉白色。

他的臉沒有被頭盔遮擋,那張臉稜角分明,下頜寬闊,鼻樑挺直,嘴唇厚實,在他開口時自然保持的嚴肅弧度讓他整個人透出一種與他的身材匹配的壓迫感。

他的聲音也和他的身材匹配,粗獷而沉穩,自然洪亮:“我乃榮耀的角人一族,光榮的角戰士剛,我代吾弟角戰士健,感謝諸位拔刀相助。”他將那把大刀毫無壓力地扛在肩上,刀刃朝上。

他旁邊站著另一個身影,身形略矮一些,穿著一件同款的鐵白色肌肉鎧甲,但腰間的刀鞘裡插著兩把比剛的大刀小得多的中型刀具。他的面容與剛有幾分相似,但更瘦長一些,下頜更窄。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哥哥旁邊,微微點頭表示敬意。

女爵依次指向艾莉亞和紅靈米莉森:“艾莉亞,米莉森。”然後她用拇指輕輕點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至於我嘛,姓氏有點複雜,叫我女爵就好。”

至於三位女性身邊,氣場較弱的羅蘭和追蹤者,就被下意識忽視掉了。

角戰士剛微微頷首:“此地並非什麼供人安居樂業之所。我等兄弟二人修行自身的同時,職責在於看守並監視癲火之源米德拉。”

女爵在聽到那個名字時,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然後她立刻接話:“我們來此,正是為了討伐癲火之源利普拉。”

角戰士剛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女爵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又掃過她身後的一行人,最後落回她自己身上。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了一點:“原來如此。我兄弟二人自然出手相助,助你們從失控的好奇心中解脫!”

長刀在他話音落下的一瞬間動了起來。刀身從一個毫無準備的靜止狀態直接進入全力斬擊狀態,速度快到他周圍的空氣都被帶起一陣低沉的轟鳴。

刀鋒直奔女爵的頸部側面——那是從她視野左上方切入的刁鑽角度,如果不是追蹤者的動作比她更快,她的脖子很可能已經被那刀鋒切斷了。追蹤者的大劍從身後拔出,劍脊精準地架住了剛的刀鋒。兩把武器在半空中碰撞,發出一聲尖銳的、帶著金屬餘韻的嘶鳴聲,火花從那碰撞點迸射出來。

追蹤者的雙臂在碰撞中微微彎曲了一下,但他沒有後退。

另一名角戰士——健——也在兄長出手的同時做出了反應。他的身形比剛更快地移動,兩把刀從他腰間的刀鞘中無聲抽出,刀尖朝下,身體微微前傾,隨時可以發起連續突刺。

“米莉森”和艾莉亞同時動了。紅靈米莉森在地面上輕輕一點,身體已經在空中旋轉了半圈,右腿蓄力完畢,隨時可以踢出。

艾莉亞的金口皮鞋也在同一瞬間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她的右手已經握住了腰間的流體劍劍柄,隨時可以拔劍迎擊。磅礴的魔力已經在左手的指尖凝聚完畢。

“等等!”羅蘭的聲音從那片即將爆發戰鬥的

戰場邊緣炸開,他整個人從側面向前的方向衝了兩步,雙手張開,像是試圖用身體擋住即將發生的一切。“等等!你們說的是米德拉!她剛才說的是利普拉!這兩個名字差得有點遠,應該不是口音問題!”他的聲音在那句話中變得急促而沙啞,“你們能重複一下之前的話嗎?兩邊都重複一下。”

對峙雙方的目光在空氣中短暫地交匯了一下,但沒有人先鬆開武器。

女爵和角戰士剛對視了片刻,然後剛重複了他之前的話:“吾等在此看守癲火之源米德拉。此人已被封印於此地多年,不可令其逃脫。”他的聲音依然帶著那種粗獷的沉穩,但他的刀鋒已經從追蹤者的劍脊上微微抬起了一點。

女爵也重複了她此前的目標:“我們追蹤的是黑夜之魔利普拉,通過扭曲規則來散播混亂的魔物。那東西目前正在利用這座宅邸的封印結構向外擴散癲火,包括剛才的那些角人看守,都是因為它而感染的。”

兩邊連續說了幾次之後,角戰士剛的眉頭終於徹底鬆開了。他看了一眼女爵,又看了看羅蘭,然後將大刀從追蹤者的劍脊上徹底收了回來,刀尖垂向地面。“名字確實不同,”他說,聲音比剛才平和了許多,“此地的癲火傳染也是近期才發生的,數量遠超之前任何一個階段的異動。若你們所言屬實,這失控局面確實是外來者導致的。”他

停頓了一下,“若爾等助我兄弟二人捉拿利普拉,封印中的米德拉自然也無法出逃,確實可算是雙贏。對吧?”他把最後那兩個字說得很慢。

羅蘭點了點頭:“就是這樣。”

角戰士剛微微頷首,然後他將手中的大刀猛地擲出——這一擲並非朝向任何人,而是朝向羅蘭身後。大刀的飛行軌跡精準而直接,擦過羅蘭的耳側,刀鋒從他身後一處正在從暗處接近的、體型巨大的陰影上方劈落,將那足有一人高的巨型碩鼠一劈成兩半,它剛剛正試圖從後方咬向羅蘭的頭部。

刀鋒切入巨鼠顱骨時發出一聲短促的、溼潤的骨骼碎裂聲,巨鼠的身體在慣性中繼續向前衝了半步,然後從中間向兩側分開了。

“如果真相真是如此,”角戰士剛緩慢走過,將大刀從巨鼠的屍骸間重新拾起,刀身上的血跡在那鐵白色的表面緩緩滑落,他轉過身來,“事成之後,吾等必將諸位迎回塔城盛情款待。與諸位共享我族盛宴——燉煮蠍子。”

羅蘭在那個詞中停頓了一下。他的表情在數秒間經歷了一次明顯的、快速的思考過程。“等等,”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突然想到什麼的遲疑,“你說的食材原料,是不是一種混合著蜘蛛和蠍子兩種物種特徵的生物?”

角戰士剛的目光在羅蘭臉上停了一瞬,像是有些意外,然後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正是如此。沒想到有外族人也能瞭解其中滋味,實屬不易。”

知道吃的真是蜘蛛蠍之後,羅蘭、艾莉亞和紅靈米莉森都同時沉默了片刻。他們三人都想起了很久以前在永恆之城用仿身淚滴模擬出來的那種生物——高大的、披著甲殼的、軀幹像蜘蛛又長著蠍子螯鉗和甲殼的生物,尤其是它的尾部特別像男性的那活兒。

羅蘭記得當年艾莉亞和紅靈米莉森當年是怎麼和那東西戰鬥的。

艾莉亞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在回憶某種不算愉快的畫面。

紅靈米莉森則是直接搖了搖頭。

三人小聲跟追蹤者和女爵科普了一下“蜘蛛蠍”究竟是什麼——它的外形,它的甲殼,以及它那實在不像是正常生物的尾部。女爵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在艾莉亞和羅蘭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在確認他們是不是在開玩笑。

她沒有追問,只是轉向角戰士剛,用比她平時更加柔和一些的語氣開口:“任務要緊。還是先完成眼前的事吧。”

角戰士剛只是點了點頭,轉身朝房間另一側的出口走去。他的弟弟跟在他身後。五人緊隨其後,沿著兩名角戰士選擇的路線穿過房間,進入一條與他們此前走過的所有走廊都不同的通道——它的牆壁更加規整,地面上的石板縫隙更加均勻,油燈的間距也更穩定,像是這棟宅邸中少數幾個仍然保持著最初設計結構的位置。跟在本地人後面,總比繼續當無頭蒼蠅亂撞要強。

“首要的是先和賢者大人會合,他肯定早已為此準備了預案。”角戰士剛走在最前面,他的聲音從他那寬厚的背影中傳回來,“吾兄弟二人之前深陷包圍,正是在尋找賢者大人的蹤跡。賢者大人熟悉此地每一處機關和密道,若有他在,爾等所尋的利普拉的下落也能更快查明。”他頓了頓,“在此途中,也請告知吾,爾等所追尋的利普拉究竟是何物。”

追蹤者聽到‘請告知吾’時條件反射地摸向自己腰間,拿出了那疊邊緣粗糙的紙和一小截炭筆,做出了一個準備開始繪畫的姿勢。

但他剛把筆尖觸到紙上,就感覺到自己妹妹的目光已經落在他身上。女爵的右腳已經微微抬離地面,腳踝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活動著。

追蹤者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然後將紙筆重新塞回了腰帶裡。還是讓自己妹妹開口吧。

他們繼續向前走了一段路程,經過一個拐角,又穿過一段向下的樓梯,空氣變得越來越潮溼,牆角開始出現暗色的水漬。

大約走了一個小時後,羅蘭的腳步在走廊中段突然放慢了一些,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几米處的牆面上——那裡有一些深淺不一的痕跡,像是被什麼沉重的東西反覆拖過留下的擦痕。

他又走了一段,然後他轉過身來,看向身後正在一邊前進一邊檢查兩側牆面上隱藏機關的角戰士剛:“你們說的賢者大人,是不是身寬體胖?”

角戰士剛的腳步沒有停,但他的頭微微側向了羅蘭的方向,他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正是如此。身形龐大乃是賢者大人修行刻苦的證明。他的體型比常人大出數倍,那是他多年錘鍊己身的結果。”

羅蘭繼續向前走,“那他是不是身披麻布黃袍,手持點燃的七枝燭臺?”

角戰士健走在他哥哥身後的位置,聽到羅蘭這個問題時他的腳步也放慢了一些,帶著一種‘此人確實對我族文化有所瞭解’的尊重:“正是如此。麻布黃袍是賢者階層才被允許穿戴的裝束,七枝燭臺是行使儀式時必備的法器。沒想到爾等對我族文化如此瞭解。”

“那你們說的賢者,”艾莉亞的聲音從隊伍中段傳來,平靜而清晰,“恐怕就在走廊盡頭盯著我們呢。”

所有人的腳步都同時停了下來。他們順著艾莉亞的目光向前方看去——走廊盡頭的陰影中確實站著一個身影。身形龐大,比角戰士剛還要寬出一倍,穿著一件暗黃色的

、邊緣已經磨損的麻布長袍。他手中確實握著一柄點燃的七枝燭臺,七道火焰在那燭臺的頂端安靜地跳動著,照亮了他低垂的、被兜帽陰影遮住大半的臉。那雙眼睛也是黃色的。眼角是黃色的。虹膜是黃色的。瞳孔周圍那一圈也是黃色的。一種與癲火相同的、極其不自然的明黃色。

紅靈米莉森的聲音從艾莉亞旁邊傳來,帶著一種確認後的平淡:“看他的黃色眼睛,他也被癲火感染了。而且程度不淺。”

角戰士剛的大刀在石板上拖出一道深色的、被高溫灼燒過的痕跡。他的目光從走廊盡頭那個被黃色光芒籠罩的身影上移開,落在自己弟弟臉上。

健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說什麼,又像是在嚥下什麼。

剛轉回身,看著那個穿著麻布黃袍的、曾該是賢者的身影:“賢者大人,您已經失去了自我。請讓吾等助您解脫。”

角戰士健沒有開口,他只是將雙刀從腰間抽出。他的動作比平時更慢,像是要給對面的人一個回應的時間,哪怕是一絲理智尚存的徵兆也好。

只可惜對面那個身影沒有回答,七枝燭臺上的火焰在它掌心跳動,黃色的光芒在它眼眶中緩緩轉動著。

戰鬥只持續了不到三十秒。兩兄弟的動作配合無比嫻熟,剛的大刀從正面劈向賢者的肩部,健的雙刀從側面切入,一刀封死了他舉起燭臺的路線,另一刀直取他的腰腹後側。賢者的身體在接觸到雙刀的那一刻就已經失去了平衡,麻布黃袍下露出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蠟黃色,邊緣已經開始向灰白過渡。

剛的刀刃沒有猶豫,從肩部切入,沿著鎖骨的輪廓向下,將整個上半身與下半身分離。

兄弟們花了大約十次呼吸的時間完成這一切。結束後,剛將那把大刀從地面上提起來,在旁邊的石牆上蹭掉刀刃上殘留的蠟黃色痕跡,他低著頭,他的聲音依然平靜:“走吧。”

他沒有回頭。

五人在後面沉默地跟著他們穿過走廊。

一路上,誰也沒有開口。

那種沉默持續了很久,直到角戰士剛在一處拐角停下來,側過身看著他們,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那種粗獷的穩定:“倘若連賢者大人都無法自制,情況絕對是在向最糟糕的方向發展。我們必須趕快前往米德拉的監禁室。”

他們在宅邸裡又繞了一個小時的路程。穿過幾段樓梯,經過幾間已經被翻得凌亂的儲物間,推開幾扇被卡住的木門,爬過一段因為地板塌陷而需要側身通過的狹窄空間。頭頂的油燈開始變少了,有段走廊完全靠著牆壁縫隙中透入的微弱天光照明。他們又走過一段長長的、兩側牆面不斷出現新的抓痕的走廊,來到二樓一處三岔路口。左右兩側的走廊都向深處延伸,看不到盡頭,正前方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暖色調畫像。

兩名角戰士在畫像前停下。剛將大刀靠在牆邊,雙手握住畫框的一側邊緣向左拉。健走到他旁邊,也用雙手握住畫框的另一側邊緣向右推。兩人同時發力,那幅畫像在一聲沉悶的、像是乾透的木頭被折斷的聲響中沿著牆面滑動了一小段距離,露出後方一條暗色的、狹窄的通道入口。通道內部有微弱的、暖黃色的光從深處透出來。

剛側過身,讓出通道入口的位置。他的目光在畫像上停留了片刻,然後他轉過身來,面向身後的五人:

“爾等謹記,切勿被外表欺騙。”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與之前不同的鄭重。“畫中之人正是癲火之源米德拉。他生前曾貴為賢者,後來墮入歧途,成為罪大惡極的十惡不赦之徒。此畫記錄的是他墮入癲火之前的形象。”

羅蘭走近那幅畫像,在通道入口透出的微光中仔細看了看畫中的內容。

畫的構圖簡單而莊重,一位頭髮稀疏的黃袍老者坐在畫面中央一把寬大的木椅上,他的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端正,面朝前方,目光沉靜。他的身側侍立著一位同樣身著黃袍的年輕女子,她的身形比老者略矮,雙手垂在身前,頭微微低垂,姿態恭敬。

“那麼他身旁的女人是?”女爵的聲音從羅蘭身後傳來。

角戰士剛在聽到這個問題時下頜線條微微收緊了一下。他的聲音依然平穩,但在提到那個女人時,他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種五人之前從未在他身上聽到過的、明確的嫌惡:“此人是汙穢的巫女娜娜亞。一切癲火腐化的萬惡之源,今已被吾等就地正法。”

五人交換了一下目光。羅蘭注意到女爵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她最終沒有開口。他只是繼續看著畫中那個低垂著頭的年輕女子,她的面容平靜,姿態端正,看起來和她身邊的老者之間保持著一種穩定而親暱的、相敬如賓的距離...嗎?

角戰士剛率先側身走入通道。五人緊隨其後。通道兩側的石壁上每隔幾步就有一個凹槽,但其中嵌入的油燈已然全部熄滅,只剩下燈芯上殘留的、被燒成黑色的炭化物。

通道盡頭有光,一種偏暖的、穩定的黃色光芒,從前方一個寬敞的空間中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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