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第八十三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宅邸內部的火焰在短短几分鐘內就已經蔓延到了徹底無法控制的範圍。現在哪怕是艾莉亞立馬再次施法也於事無補了。

那些澄黃色的火焰沿著走廊的石壁向上攀爬,將原本暗灰色的牆面燒成一片片正在剝落的焦黑色。空氣變得灼熱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乾燥的、刺痛喉嚨的熱度。

哪怕是石板地面也在高溫下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從中滲出一縷縷青灰色的煙氣。整座宅邸的木質結構——那些藏在牆體內部的承重梁和橫樑,在被癲火持續灼燒的過程中發出越來越多低沉的細微爆裂聲。

萬幸,在癲火徹底燒燬宅邸支撐結構的同時,那些原本設置在宅邸各處的封印也隨之失效了。

那些封印的光芒在地面上、牆壁上、門框邊緣一道道地熄滅,像是某種古老的、被持續激活了多年的東西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能量。

當第一道承重梁在眾人頭頂斷裂時,火焰從斷裂處向上竄出,灼熱的空氣將所有人推得向後一退,人群的視線在那熱浪中變得扭曲而模糊。

唯有追蹤者的視力反倒在火光中變得明晰,他是最先感知到封印失效的人,他的目光在二樓頂部靠近小窗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後他抬起右臂,將機關瞄準上方,一枚細長的鉤爪從機關管口中射出,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鉤住了窗臺上方一塊依然完整的石制窗框——那小窗原本是從內側被木板封死的,現在因為封印失效而鬆動脫落了半塊,露出一道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那鉤爪在鉤住目標後迅速收線,他整個人被那鉤爪的回收力拉著向上騰起,靴底在牆面上蹬了兩步,很快他的身體就從那扇小窗中翻了出去。

然後他轉過身,將一把卷好的繩索從小窗的縫隙中扔了下來。

繩子在眾人面前垂落,末端在空氣中輕輕晃動著。

艾莉亞的目光在繩索上停了一下,然後她側過身,示意紅靈米莉森先上。紅靈米莉森在繩索表面快速交替踩踏,她的身體在攀爬的過程中保持著一種流暢的、近乎不費力的節奏,只在向上爬升的過程中短暫地停頓了一次。很快她就在追蹤者旁邊翻出了小窗。

女爵跟在紅靈米莉森後面,她的動作與紅靈米莉森不同,更加節省體力,她的雙手交替握住繩索,每一步踩踏都精準地將身體提升一小段距離。她在攀爬途中也回頭向下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羅蘭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確認他是否已經準備好了,然後她繼續向上,翻出窗臺,站在追蹤者身旁。

角戰士剛和健緊隨其後。兩人的體重讓繩索在承受他體重時微微繃緊了一下,但他們攀爬的速度遠比預期中要快,他們日常的修行讓他們完全可以做到在90度垂直地面的牆壁上如履平地。當他倆翻出窗臺時,那扇小窗周圍的石牆已經被火焰烤得發熱,他的鐵白色鎧甲表面的溫度比平時高出許多。

最後輪到羅蘭和艾莉亞。有艾莉亞用冰魔法在前方開路,羅蘭其實感受不到什麼熱浪。艾莉亞在褪色者身前大約兩步的距離,她的攀爬速度比他更快,節奏更穩,金口皮鞋每次接觸繩索時都會發出一聲短促而清晰的、屬於皮革與麻繩摩擦的聲音。

火焰在他們的下方越燒越旺。宅邸內部灼熱的空氣從繩索

的縫隙中向上湧來,帶著一股濃烈的、混合了燒焦木頭和融化石料的刺鼻氣味。羅蘭感覺到繩索在他掌心中微微晃動了一下,他本能地又抓緊了一些。

然後他開口了,他自己也說不清自己究竟是為了緩解緊張,還是真心這麼想的:“看,我就知道隨身帶繩子是有用的吧。”

艾莉亞在那句話傳到她耳朵裡的瞬間,攀爬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的聲音在火焰的噼啪聲中依然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冰面上劃過:“你真要現在提這個?”

她的冰藍色眼眸從頭冠的陰影向下掃過羅蘭,以及自己正在他上方緩慢晃動的靴底。她的腳——那隻踩在繩索上的金口皮鞋——微微抬離了一下繩索表面,她的膝蓋彎曲了一下,做出了一個準備要踹向前方的姿態。

羅蘭的腦袋就在她身下不到兩步的距離,她只要伸腿就能碰到他。

她在那個姿勢中停頓了大約兩次呼吸的時間,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小腿肌肉已經蓄好了力,靴尖已經對準了某個不至於造成嚴重傷害的位置。

但她終究還是沒有踹下去。她在短暫的停頓之後將腳重新放回了繩索上,然後繼續向上攀爬,她的動作比之前更快,像是要把那短暫停頓中積蓄的某種情緒在速度中釋放掉。她從小窗邊緣先行一步翻了出去。

羅蘭在下方看著她的鞋底從他頭頂上方移開,他不知道自己剛才那句話有沒有觸碰到她某條還沒有平息的底線。他沒有做出回答。也完全不敢回答了。

很快,羅蘭也翻出了那扇小窗,落在宅邸屋頂的瓦片上。

宅邸的屋頂是一片略微傾斜的斜面,瓦片在那高溫的持續烘烤下已經微微發燙,表面覆蓋著被火焰燻出的細小焦痕。眾人的位置靠近屋頂的頂部邊緣,從這個高度可以俯瞰宅邸周圍的整個區域——下方是他們進入宅邸之前的那片空地,再遠處是幽影之地那片暗色的、被厚重樹冠覆蓋的森林。

火焰已經從他們腳下的屋頂縫隙中竄出,那些澄黃色的小火苗在瓦片之間跳動著,將屋頂表面的青苔和落葉烤成焦黑色。

深色的瓦片在那高溫中片片剝落,露出下面正在燃燒的木質結構。屋頂的尖頂在那火焰中開始傾斜、斷裂、墜入下方的火海中。油燈和七枝燭臺的火焰與癲火混合在一起,在一切燃燒殆盡前意外形成了一抹無比扭曲的色彩。

宅邸的支撐結構正在發出越來越多、越來越響的斷裂聲,整座建築已經隨時可能坍塌。他們需要從屋頂上跳到地面上去,不過好在距離不算太高,只是比從二樓跳下稍微高一些,對在場的各位來說算不上什麼問題。除了羅蘭。

女爵從屋頂邊緣探出身,向下看了一眼,然後她轉過頭,目光在羅蘭身上停留了一下。“需要幫忙嗎?”她朝他邁了一步,她那被平底長靴包裹的腳在屋頂瓦片上輕輕踩了一下,她的身體微微傾向他的方向,右手向他伸出了一小段距離。

艾莉亞在女爵開口的同時已經動了。

她的身體立馬轉向女爵和羅蘭之間的空隙,左手抓住了羅蘭的手腕,將他的身體拉向自己的方向——那動作帶著一種明顯的、不容商量的佔有意味。

她的右手在同一瞬間推開了女爵的手,動作不算粗魯,但肯定不輕柔。

她的身體從女爵和羅蘭之間穿過,將羅蘭整個人擋在自己身後。

她的目光

透過白布頭冠的陰影落向女爵的方向,她的聲音比她平時說話時更高、更尖銳、完全沒有她慣常的剋制:“我自己來。”那四個字從她喉嚨裡擠出來,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一種她自己可能也沒有完全意識到的不悅。

女爵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她的目光從艾莉亞的臉上移到她那隻還握著羅蘭手腕的手上,又移回艾莉亞的臉上,像是看到了某種暫時無法與之溝通的情緒。

於是她微微舉了舉雙手,做了一個表示自己並無敵意的姿勢,向後退了半步:“好,好,那你來。”

艾莉亞沒有回答,她轉過身,將羅蘭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膝蓋微微彎曲了一下,重心前傾,帶著他從屋頂邊緣向下跳。她落地時,她的腳接觸到地面上的草地和落葉覆蓋層,她落地時的姿態比她平時差——她的腳尖先著地,但她的膝蓋在那接觸中微微向側面歪了一下。

好在紅靈米莉森從旁邊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肩膀,幫她穩住了重心,否則艾莉亞很可能在落地的瞬間崴到腳。

羅蘭從艾莉亞背上滑下來,雙腳落在地面上。他的目光在她腳踝的位置停留了一瞬,但他沒有問,他的目光被別的東西吸引了過去——利普拉和癲火之王並沒有遠離,就只是在宅邸門前的空地上等待著。

他們站在空地中央,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局,只不過十能燒燬整座宅邸的火焰並不能燒死前來討伐他們的一行人。

他們等待著七人從火焰中逃出來,等待著宿命裡命中註定的死鬥。

宅邸被烈焰吞噬時釋放的濃煙在他們身後形成了一道扭曲的、暗黃色的幕布。

終場演出即將開始。

利普拉的身形依然高大,墨綠色的斗篷早已不復存在,露出它那人形山羊的真身,它那雙外在之眼在頭頂的犄角內側緩緩轉動著。癲火之王站在它身側,那顆懸浮在他無頭屍體上方的澄黃色火球已經重新恢復到了‘正常’大小,邊緣的火焰在空氣中緩慢地、有節奏地跳動著,像是某種需要呼吸的東西。

而且利普拉的氣息變了。之前在宅邸內部戰鬥時,它的氣場中還帶著一些需要藉助法陣和施法才能維持的平衡感;而現在,它在谷底森林中已經吸收了大量溢散的癲火氣息,身體表面覆蓋著一層極其微弱的、顏色如同被油浸過的暗黃色薄光。它的大杖已經換到了另一隻手中,那隻空出的手抬到自己的胸前,指尖觸碰到自己胸前那層像是白布、又像是肉膜一樣的皮膚結構表面。

它的手指繼續向內深入,將那層皮膚向兩側剝開,將自己字面意義上地“開膛破肚”了。

它徒手撕開了自己的胸口。那層皮膚結構在它的手指下被撕開一道縱向的裂口,從它的鎖骨延伸到腹部,邊緣沒有血,沒有組織液,沒有任何屬於生物體的溼潤觸感。

那道裂口隨著它手指的動作繼續擴大,向兩側翻開,暴露出它身體內部的結構——沒有內臟,沒有脊椎,沒有肌肉纖維,沒有任何血管或骨骼,沒有任何一種正常的生物應該擁有的內部結構。

代替脊柱的是一整列整齊排布的、從胸腔頂部一直延伸到腹腔底部的、金色與暗黃色交錯的環狀結構。那些圓形結構層層嵌套,像是一排被縱向排列的金色環扣,大小和間距都極其均勻,每一個環扣內部都在緩慢地旋轉著,邊緣泛著神聖的

淡金色光芒。在它的胸腔正中央,最顯眼的位置,還有一顆比其它環扣更大、旋轉更快的同心圓,它的中心是一道深邃的黑暗,邊緣的光芒正在以恆定的頻率向四周擴散。

它們在那環狀物中緩慢地轉動著,每一隻內在之眼都看向不同的方向,像是在同時注視著同一個世界的不同側面。

利普拉的天平已經消失了。它已經完成了它的律法。

它不再開口,聲音直接從它敞開的胸腔中傳出來,比在宅邸內部時更加平穩明亮:“逃避無法改變結局,我已經看到了終點——落葉捎來訊息,新時代已然降臨。”

大杖在它手中舉起,杖尖接觸地面的瞬間,金色的光壁從最初的接觸點向四周擴散開去。光壁有四道,每兩道之間互相垂直,將整片空地切割成四個大小不等的象限。

每一面光壁的高度都絕非人力可及,表面光滑,半透明,厚度雖然看起來極薄,但在光壁表面流動著一層持續的、像是液體金箔般的能量層。

角戰士剛試圖用自己的大刀砍向其中一面光壁,刀鋒接觸到光壁表面的瞬間被彈了回來,連一道劃痕都沒有留下,那衝擊力還讓他後退了一步。

紅靈米莉森也試了一次,她的靴底踢在光壁表面後也被彈開了,接觸點處連震動都沒有。

七個人被分成了四組。

追蹤者和角戰士剛被困在了第一象限。他們的距離在光壁升起的那一刻就被固定住了,追蹤者在左,剛在右。兩人交換了一下目光,趁敵人還沒發起進攻先討論了一下合作策略。

角戰士健獨自一人被困在第二象限。他檢查了自己周圍的空間——除了那四面金色光壁外,內部沒有其他障礙物。然後他的目光穿過光壁的透明表面,落在第一象限的方向,他哥哥的身影在他視野中微微變形的。

羅蘭和女爵被困在第三象限。羅蘭在光壁升起的那一刻本能地向後退,直到他的後背抵住了另一面光壁的邊緣。他的目光在光壁表面上快速掃過,確認它無法穿透後,他抬起頭,看到了女爵也和自己被困在同一個空間裡。

至少自己不是肚子一人,這結論讓他稍微安心了一點,但也僅僅是一點而已。

艾莉亞和紅靈米莉森被困在第四象限。艾莉亞在那光壁升起時已經完成了兩個預備施法手勢,但她沒有釋放任何法術,她體內剩餘的法力經不起更多無意義的消耗了。

利普拉再次舉起了法杖。這一次它沒有施放攻擊性法術,它只是用杖尖在空中畫了一個圓形軌跡,一道微弱的金色漣漪從那個軌跡的中心向四周擴散。那些光壁內側開始出現變化——追蹤者感覺到自己腳下的地面正在變得柔軟,他低頭看到那片草地表面正在變成一片淺灰色的、像是凝固的霧氣一樣的平面。然後從那片平面中開始浮現出模糊的人形輪廓,那些輪廓逐漸變得清晰,開始呈現出曾經在地面上遊蕩的、那些在他記憶中留下過印記的東西。

與此同時,半空中也出現了更多激射法陣,那些金色的光符在半空中排列成幾圈,每一圈都在緩慢旋轉著,邊緣不時射出一道道如同箭矢般的金色光束。

癲火之王沒有去管利普拉正在做什麼。它明顯更仇恨囚禁自己已久的角人,那顆懸浮在無頭屍體上方的火球在光壁升起的同時就已經轉向了角戰士健的方向。

很快,它穿過了

第二象限那扇金色光壁,那團澄黃色的火焰在它的頭頂緩慢地轉動著,可能是在‘看’他的敵人。

光榮的角戰士無所畏懼。角戰士健雙刀擺開架勢,刀鋒一前一後指向癲火之王的方向。他左腳向前邁了半步,膝蓋微微彎曲,重心下沉,呼吸平穩而深長。

他開戰前最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從他自己的象限中傳出來,不高,但足夠清晰:“吾之修行,便是為了此刻。”

他的目光鎖定著那團正在靠近的澄黃色火焰。

利普拉則選擇了旁邊的第三象限——它轉過身,大杖在它手中輕輕轉動了一下,向羅蘭和女爵所在的光壁走去。它的腳步聲很輕,但它每一步踩在地面上時,腳下的草地都會短暫地變成那種淺灰色的平面,然後又在它離開後恢復原狀。

女爵的目光從利普拉身上掃過,又掃了一眼它身後那個正在與健對峙的癲火之王。她的判斷很快——她側過身,將羅蘭向自己身後推了半步,她的左臂在他身前橫了一下,將他穩定在自己身後。

“待會兒你施法打輔助就好,主攻交給我。”她的靴尖在地面上輕輕碾了一下,調整到一個自己隨時可以向前發起進攻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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