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開始的戰鬥
作者:貓頭鷹🦉Twocrd
白羽的耳朵動了動。
“不會。”它說,“我一隻貓,打不過它們。”
“那你剛才說的‘我護著你’!”
“護著,就是看著你,再告訴你往哪邊打。打架的是你。說好的,你替我打。”
霖汐張了張嘴,又閉上,半天沒憋出一句話。
“……你現在才說這個?!”
“現在說,不晚。”白羽甩了甩尾巴。
她想起自己是怎麼來的。後山,樟樹根,一道黑黢黢的縫,她蹲下去看,一腳踩空,再睜眼就在這裡。白羽當時蹲在旁邊,尾巴一甩,像等了很久。
她盯著它看了三秒。剛才那句“我護著你”,說得那麼穩,她差點就信了。護著就是站旁邊看。
“那我要打多久?”她問。
“七個區域,每個區域一個領主。”白羽說,“路上還有些小東西。”
“……小東西?”
“會舔人的那種。”
她握杖的手緊了緊,沒接話。
“那你打什麼?”她問。
“我負責說‘左邊’‘右邊’。”白羽想了想,“還有‘小心’。”
“你說‘小心’的時候,我能躲開嗎?”
“不能。但我喊了,你心理上好受一點。”
她盯著它。一隻貓,一本正經地說這種話。
“它們來了。”白羽又說。
灌木邊緣那片黃豆眼還亮著,一明一滅。剛才撲上來的那幾只已經滾回隊裡,翅膀還沒順過來,重新盯著她。
先前那五隻黑棉花團圍成半圈,沒有急著撲。為首那隻蹲在正中間,翅膀貼著背,一眨不眨地打量她。
它低低吱了一聲。
吱聲很輕,像竹籤劃過瓦片。五隻小圓球同時立住,耳朵朝它那邊偏了偏,又一起轉回頭領。她握杖的手換了隻手,手心全是汗。
“它們聽它的。”白羽小聲說。
“……嗯。”她說,“我看見了。”
風從裙襬底下鑽上來,貼著大腿,涼颼颼的。她下意識往下扯裙襬,扯不動,魔力織的,貼著皮膚。她來不及管這個。
四隻小圓球同時散開。兩隻貼著地滾向她的腳,一隻繞向背後。剩下那隻騰空撲向她的臉。
頭頂還有一隻。倒掛在樹枝上,黃豆眼一眨不眨。別的都動了,只有它,從剛才起就沒動過。
“喂!一個一個來不行嗎!”
她揮出魔法杖。粉晶愛心掃過那隻撲臉的,把它拍飛出去。它在半空轉了兩圈,落進草叢,暈頭轉向地晃了晃。
“左邊!”白羽喊。
她揮杖往左掃,掃了個空,差點把自己甩個趔趄。
“……是右邊。”白羽說。
“你剛才說的是左邊!”
“你的左邊,和我的左邊,不是一個左邊。”
她握著杖,一時不知道該先罵哪邊。
“有本事你來打!”她吼白羽。
白羽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終於沒忍住,弓起背,躥了出去。
它撲向鞋口那隻。快得只剩一道白影。
鞋口那隻頭也沒抬,翅膀一扇。
白羽被拍了個正著,在半空翻了兩圈,摔進草裡。
“……我沒事。”它爬起來,抖了抖毛,“剛才那是意外。”
霖汐看著它。貓毛上還沾著草屑。
“嗯,意外。”她說。
她本來想罵它沒用。話到嘴邊,拐了個彎:“……你是不是傻。”
白羽把毛舔回去:“戰術失誤。下次分兩步走。”
背後那隻已經鑽進裙襬,爪尖貼上大腿內側的白絲。
那個位置一被碰到,警報先從腿根亮起來。她“啊”地叫出
聲,回身去抓。
裙襬底下那隻已經鑽了出來,躲開她的手,換了個角度又鑽進去。腳邊那兩隻沒閒著,撲到鞋口,小舌頭隔著白絲往腳趾縫裡頂。
小舌頭在趾縫間來回頂。她的腳趾在鞋裡蜷緊,張開,又蜷緊,像打拍子。
她想把腳抽回來,鞋口那隻啜著鞋邊,不讓走。瑪麗珍鞋的小粗跟在地上磕了磕。
“哈哈哈不行——你、你鬆開!”
她笑得腰都彎下去。腳尖在地上亂蹬,把鞋口那隻甩出去半截,它滾了一圈,又顛顛地爬回來,圓腦袋拱進鞋口,換了個位置繼續舔。
大腿內側那隻順著白絲往上爬,小爪子踩過膝蓋窩。她腿一軟,單膝砸進草裡,杖尖杵著地,撐著沒趴下。
膝蓋落地時,大腿內側那隻被擠出來,滾到一邊,抖了抖毛,蹲著看。
裙襬的蕾絲邊壓出一圈褶皺,風掀開一角,又落回去,露出膝蓋上方一截繃直的白絲。
“你們這群……毛團子!!”
她撐著杖,站了起來。
鞋口那隻掛在她腳踝上,被帶著離開地面,在半空蕩了蕩,又纏回她的小腿。
她甩了兩下腿,沒甩掉。另一隻從後面撲上來,把她重新按回草裡。
……又坐回去了。
她仰起臉,看著那片歪著頭看她的黃豆眼,氣得發笑。
想罵更難聽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混蛋”兩個字。她咬著牙,把罵人的話咽回去,握緊杖。
魔法。怎麼放來著。
杖身的粉紫寶石裡,有一道細細的光在遊。她盯著它,心裡那股熱跟著轉了一圈,沒找到出口。
揮杖她試過了,能拍飛。可怎麼把身體裡那股熱放出去,白羽沒說。她憋著勁,心口發急,杖尖一亮,又滅了,打不出火。
“想想好看的東西!”白羽的聲音從旁邊炸開,“你最喜歡的那種!花啊,亮晶晶的什麼都行!”
她試著按它說的想。想的是一朵野櫻花。
杖尖亮起來,冒出幾個粉色的光點,繞著杖身轉了一圈。
轉第二圈的時候,鞋口那隻又舔過來,光點全散了。
“什麼櫻花!現在是櫻花的季節嗎!!”
腳上那隻小圓球得寸進尺,圓腦袋整個拱進鞋口,小舌頭貼著腳心的白絲來回掃。汗溼的絲布貼在腳心,倒刺隔著薄絲刮過,那股癢從腳底直接竄上後腦勺。
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糊了滿臉,杖尖在地上亂畫。
“哈哈哈……放開!那裡不行!”
頭領動了。翅膀收攏,又張開,像在活動筋骨。
“它比別的都大。”白羽說,“翅膀也寬。”
它沒急著撲。繞著她走了半圈,黃豆眼從她的臉,滑到她攥著杖的手,最後停在她那隻瑪麗珍鞋上。
她順著它的視線低頭,看見自己的鞋。它看的是鞋,不是杖。
她不知道該不該高興。高興的是它沒盯著她的杖,不高興的是,它盯的是她的腳。她往後縮了縮腳趾。她還沒學會把腳趾藏起來。
它又走半圈,停在她腳邊,對著鞋口,聞了聞。
它慢吞吞地走著,繞到第三圈,才停。離她杖尖最遠的那一側,它站住了,翅膀張開一線,像在晾風,又像在丈量她。纏在她腳邊那隻立刻讓開,蹲到一邊,圓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另一隻還掛在鞋口上,被頭領一擠,咕嚕滾進草裡,沒敢再上前。
頭領比別的都大一圈,翅膀也大些,收在背後,攏成兩片。
它拱到鞋口,叼著搭扣帶往外扯。“
咔”一聲,搭扣彈開。她心裡一緊,腳趾勾住鞋底。鞋一鬆,腳從鞋裡滑出來,白絲包著的腳心露在空氣裡。她縮了縮腳,沒縮回去。
它脫鞋的動作那麼順手,像做過很多次。
她心裡那個念頭冒出來,又按回去:它見過別人這樣。
她低頭看著它。它把那隻鞋擺正,鞋口朝外,像擺放一件捨不得碰的東西。她心裡那點彆扭,說不清來處,只好盯著自己的膝蓋看。
踩上她的腳背,小身子輕得沒什麼重量,隔著白絲能感覺到那團毛茸茸的溫熱。
它整個身子壓上她的腳踝,沉甸甸的,熱乎乎的。翅尖攏下來,隔著裙襬蹭過她的大腿內側,她的笑聲走了個調。
從足跟一路舔起,那裡她還能忍。舔到腳掌時,笑聲變尖了。舌尖一轉到足弓那道凹陷,它停了停,耳朵往前壓,像在聽她哪一聲笑最響,一頭扎進去,一撥一撥地碰。
它舔完腳心,用腦袋把她的腳拱起來,腳背朝上,又聞了聞。
腳背剛才被舔過的地方還溼著。它繞著那道溼痕,舔了一圈。
它又把她翻回去。
舔了十幾下,它忽然收口,抬起頭,黃豆眼看她。癢意卡在半空,不上不下,她自己都沒發覺,腰跟著往前送了一點。
它舔的時候不出聲。別的喵蝠舔到高興處會吱吱叫,它不叫,只有舌頭刮過白絲的沙沙聲。
安靜得讓人發毛。
她試著想點別的。樹皮上那道淺疤,那隻叫大黑的獨角仙。可舌尖一動,全散了。
她想起白羽說的:這片林子的小東西,最愛纏著魔力潛質濃的姑娘,舔個沒完。
白羽沒說,被纏住是這種感覺。
這一路打過來,白絲裡焐著潮氣,腳心比別處燙。頭領眯起眼睛,翅膀抖了兩下,舔得更慢了些,吸一口,要停半拍。
她一下想起這雙腳悶了多久,它卻聞得那麼認真,一直不肯抬頭。她沒見過誰這麼認真地聞一隻腳。腳趾摳著白絲,臉上燒起來,一路燒到耳朵根。
那股癢疊著前頭的癢,往上頂,頂到嗓子眼。她笑到失聲,腳尖繃直,腳趾蜷成一團,又一根根張開。
想蹬,翅尖先收攏一圈。她再掙,又攏緊一圈。
掙不出來了。腳心那陣癢沒了出口,往回爬,在肚子裡撞成一團,撞得她只能笑,笑一下,翅尖就收一分。
眼睛一酸,又讓笑聲壓了回去。
“鬆開!”她終於罵出來,“你們這群……色鬼!”
罵完她自己先紅了臉。
肚子深處有什麼東西跟著一收一放,酸酸的,往下墜。她笑得更兇了,笑得臉都紅了。
膝蓋併攏,又分開,不是她讓的。
“白、白羽!!”
“我打不過它!”白羽在邊上急得尾巴炸毛,“你撐住!”
喊到一半,它的視線往她那隻被踩住的腳上落下去,又彈回她臉上。
“想著花!想著花瓣!”
她張了張嘴。罵聲沒出口,笑先一步擠了出來,斷斷續續。
不對勁。癢還是癢,可有什麼東西變了。她說不上來,就像手心裡攥著一捧水,水正在指縫裡漏。
吊墜貼著胸口,發燙。比剛才燙得多。
心跳快得能數出來,耳朵裡嗡嗡的,像隔著一層水。
她的笑聲還是那個笑聲,底下的東西不對了。
有什麼東西正順著腳心被捲走,一縷一縷的,一直沒停。剛才它們舔走的只是熱。這回抽的是別的。她低頭,杖尖的光暗了一截,灰濛濛的。
魔力。
它在吸她的魔力。
她慌了。比癢還慌。
笑還在往外冒,撐著它的那口熱氣卻正被舔走。癢還是癢,空了一大截,剩一層乾巴巴的麻,順著骨頭往上走。
她第一次發現,身體裡原來有東西可以丟。丟了還會空。空掉的地方涼颼颼的,風一過,灌得她打了個哆嗦。
她低頭,看見白絲上被舔過的地方,留下一道道幹痕。汗被吸乾了,絲布貼回皮膚,皺出細紋。
身體裡剛熱起來的那點力氣,也被那條舌頭一點點舔走。四肢發軟,杖都攥不牢,腳趾一陣陣發麻。
胸口那股暖意也在淡下去。吊墜貼著皮膚,從燙變成溫,從溫變成涼。
它在吸魔法。
她連魔法是什麼都還沒弄明白,就要被舔沒了。
認輸的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掐了回去。她咬著下唇,沒讓聲音再走調。
“別讓它吸了!”白羽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又急又低,“魔力沒了我補不回來,你也沒地方補!”
餘光掃過去,白羽的眼睛黏在她那隻被踩住的腳上,亮得發燙,半天沒挪開。
“不……不行……”
腳趾使不上力。她用力蜷腳趾,只蜷回一半,就散在腳心裡。
頭領舔得更起勁了。小舌頭鑽進腳趾縫,又退出來,換一道縫。舌尖擠進大腳趾和二腳趾那道縫時,像踩中看不見的釘子,她整個人彈直了,笑聲斷成氣音。
她弓起背,想抽腳,腿卻軟得抬不起來,只剩腰和腦袋能扭。
白絲被舔開的地方,顏色比別處深,貼著肉,能看見腳趾的形狀。
她看了一眼,不敢再看,把臉別過去,正對上一排黃豆眼。
眼前晃過一片白。
後山,春天,那叢開滿野櫻花的灌木。風一過落一層,白粉粉的小花,她蹲在花前看了很久,久到忘了自己是跑出來的。
她喊出來的聲音,自己都沒聽過:“櫻花!!”
杖尖炸開一團粉光。
那道光順著杖身爬上來,燙得她手心一縮,她沒鬆手。櫻花瓣從杖頭湧出來,鋪天蓋地,像颳了一場粉色的颱風。纏在她腳上的頭領被卷飛出去,在半空翻了個跟頭。蹲在旁邊看的兩隻,和草裡的兩隻,一起被花瓣裹住,滾成一團,摔進草叢。
落地的聲音軟綿綿的,像四顆棉花糖掉進草裡。
花瓣落下來,糊了她一頭一臉。風壓過去,她的雙馬尾被掀起來,又落下,髮尾沾著幾片花瓣。
她撐著杖,膝蓋一軟,重新跪回草裡。腿還在抖,抖得比剛才還兇。腳上還掛著一隻鞋,小粗跟磕在草葉上,走一步晃一下。她沒管它。
她想撐著站起來,小腿抽動,又跪回去。跪就跪吧。草是軟的。沒人看見。
那隻翻在草裡的鞋,鞋口朝上,空空的。
那糰粉光是從她杖裡出去的。她低頭看著杖尖,還沒散盡的櫻花瓣繞在粉晶愛心上,轉了兩圈,落下去。
“……這是我放的?”
四隻在草裡撲騰著,翅膀一抽一抽。頭領被花瓣纏成一隻粉色的繭,只露出兩隻黃豆眼,瞪著她,吱吱直叫。
那叫聲又急又短,像在罵人。她沒聽懂,但她覺得它在罵人。
“……哈。”她喘著氣,嘴角自己翹起來,“知道厲害了吧。”
“會了。”白羽說,耳朵尖的毛還豎著,“第一次就摸到了。不錯。”
“要你說!”
她低頭檢查自己。白絲襪皺巴巴的,沾著草屑和花瓣,腳踝一圈壓痕,是翅尖勒的。杖還在手裡,
吊墜還在胸口。
“我剛才,是不是叫得很難聽。”她問。
白羽想了想:“不記得了。耳朵自己關掉的。”
她愣了兩秒,笑出聲:“……你學壞了。”
“你放出來的?”白羽湊過來,眼睛亮亮的,“第一次就放出這麼大的。”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放的。”她小聲說,又立刻抬高聲音,“反正夠用就行了!”
白羽的耳朵轉了轉:“那它要是再來一隻,你還夠用嗎?”
她沒接話。
她呼出口氣,手心的汗又冒了出來。
杖尖的花瓣正在散去,粉光也淡了。吊墜貼著胸口,涼涼的,光比剛才暗了一截,像被誰擦掉了一層。
她試著把它攥熱。指尖貼上去,好一會兒,才有一點溫。
身體裡空了一塊。那種被舔走的東西,沒有回來。
灌木邊緣那片黃豆眼沒有退。明,滅,明,滅,齊刷刷地亮著。風把地上那層花瓣捲起來,露出的草葉後面,眼睛又多了一層。
數不過來。她試著數,數到十幾,亂了,又從頭開始。
“它們沒走。”白羽的尾巴貼住地面,“頭領還困在繭裡,它們不敢上。”頓了頓,“……花瓣在發暗。這繭,好像撐不太久。”
白羽說完,蹲下來,尾巴圈住爪子,耳朵壓得低低的,看著那片灌木。
她握緊魔法杖,腳趾蜷了蜷,又鬆開。那隻鞋翻在草裡,襪底的白絲溼塌塌地貼在腳底。
“……那怎麼辦。”
她沒接話。手指把杖攥得更緊,指節發白。
“能撐住嗎?”白羽問。
她握了握杖。指尖發涼,手心的汗幹了大半,剩下一點黏。
“撐不撐得住,打過才知道。”
粉色的繭上,裂開了一道細縫。
縫從中間向兩頭爬,像被人用指甲劃開的。她盯著那兩條縫,手裡的杖攥出水來。
“休息,或者打。”白羽說,聲音低下去,“繭要破了。別再讓它舔走你的魔力。”
她沒說話。縫裡亮起兩點黃豆眼,一明,一滅。空掉的那塊,沒有回來。
她握杖的指節又收緊一分。吊墜還是涼的。
風停了一瞬。然後,灌木邊上,第一隻黑棉花團朝她邁了一步。
她沒動。杖尖朝下,點在草上。
第二隻,第三隻,從灌木裡滾出來,排成一條線。
風又停了。
灌木更深處,又亮起一對眼睛。它沒出來,只掛著,像兩粒沒點著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