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林中影
作者:RYB
燕京 皇宮
書房內,姬衍靠坐在書案後的太師椅上,身著一件暗金龍紋的燕居袍服,長髮也只用一根烏木簪隨意綰起,與朝時端坐龍椅、冕旒垂面的威嚴天子判若兩人。
他手裡捏著一卷奏章,指腹緩緩摩挲著紙頁的邊角,目光在上面一個又一個的人名上游移。
案前一丈處,一名軍士單膝跪地,甲冑上的鐵片泛著冷光。
“回稟陛下,戶部左侍郎府上已抄沒完畢,其與其他先帝舊臣的來往書信也已悉數收歸。至於其他的……還在查找。”
“朕已知曉,退下吧。”
姬衍抬了抬手,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軍士拱手告退,無聲地退出屋門,唯留甲葉相撞的窸窣聲沿長廊漸漸遠去。
姬衍隨手將手中奏章往案上一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單手支著頭,闔上雙眼,深深吸入一口室內的檀香,神態愜意而倨傲。
軍士離去不消片刻,門外傳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接著一道蒼老聲音響起。
“陛下,臣安世平求見。”
“進。”
一名身穿紫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推門而入。
此人正是當朝宰相安世平——那日的逼宮大戲中,正是他第一個叩請先帝禪位,並向姬衍獻上玉璽。同時,他也是如今姬衍在朝中最倚重的人物。
“陛下。”安世平拱手一禮,“今日朝堂,亦不見厲無悲身影。”
“厲無悲?”姬衍思索起來,“啊,就是那個……不過而立的刑部尚書?”
“正是。昨日,臣問過幾個平日與他走得近的官員,都說他似乎身體抱恙,應該是在家中休養。可今早臣遣人去他府上看過,尚書府大門緊閉,敲了許久也無人應答,翻牆入內查看,府中已空無一人,物件也少了大半。”
年輕的帝王抬眼,眸中是與他年齡不符的沉靜。
“安相的意思是……”
“自陛下登基後,他既不曾入宮朝賀,也不曾遞過一道謝恩的摺子。”安世平捻鬚,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依臣對他的瞭解,他斷然不會如此疏忽。臣斗膽揣測——他怕是提前聽到了風聲,搶在陛下騰出手之前,先一步脫了身。”
聞言,姬衍只是不以為意地笑了。
“安相多慮了。厲無悲這人,朕也見過幾回,是個識時務的。跑了便跑了,倒還省了朕一道旨意。”
安世平眉心的皺紋微不可察地一皺。
“陛下宅心仁厚,臣所不及。只是如今朝堂初定,百廢待興,各方勢力盤根錯節,正是用人之際。一名二品大員無故失蹤,傳出去,只怕有心之人會多想。”
“那又如何?這偌大的天下,難道還找不出第二個會審案子的?至於那些酒囊飯袋的……”
姬衍的眸中兇光流露。
“朕正好讓他們把位置空出來,讓那些有真本事的人來坐。”
“可是陛下,厲無悲終究與旁人不同!”安世平的語氣中多了一分殷切,“他掌管刑部多年,經手的案卷不知凡幾。百官秘聞,宮闈舊事,他恐怕都知道不少……若他懷有異心,流落在外,便是天大的隱患!”
“所以安相的意思是,派人去尋他?”
安世平語重心長道:“即使不公開下旨,也當暗中查訪。若此人不能為陛下所用,便絕不能讓他活著。”
安世平原以為姬衍會接納自己的諫言,未曾想他竟然一笑置之。
“安相多慮了。”姬衍的語氣不容置疑
,“厲無悲是個謹小慎微的人。他若想活命,自然會管好自己的嘴巴。”
安世平神色微斂,終究沒有再多說,躬身道:“陛下聖明。那臣,便先行退下了。”
姬衍沒有挽留,擺手示意。
安世平站在廊下,秋風吹起他花白的鬚髮。
他望向宮牆外的陰雲,眼中閃過一絲憂慮。
“唉。”
——陛下到底還是年輕。他以為,一名官員的離去,不過是換個人接替的事,卻不明白厲無悲在刑部經營多年,手中掌握的不僅是案卷與口供,更是連繫廟堂與江湖的人情網絡。
更讓他捉摸不透的是——為何厲無悲的離去,會令自己這個閱歷豐厚的朝中老臣都感到心神不寧?
蕭風驟起,吹得衣袍搖擺不止。
安世平收攏衣襟,緩緩向宮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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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平 城外
“——阿嚏!”
厲無悲忽覺鼻頭一癢,趕忙扭頭抬臂,將噴嚏悶在袖中。
“公子怎麼了?”老董湊了過來,關切道,“可是昨夜著了涼?”
“無妨,不過是鼻子有些癢罷了。”厲無用袖口拭了拭鼻尖。
(莫不是京中有人在唸叨我?)
心裡想著,厲無悲抬眼望向前方。
官道在此分出兩條岔路:一條徑直向西,路途開闊無際;一條折向西南,盡頭隱約可見城牆輪廓。
路邊岔口處立著一塊半舊界碑,上刻“宛平”二字,字跡雖有些模糊,卻仍能辨認。
此處離宛平城已不消半炷香的路程,一行人便就近找了家麵館落座,熱湯熱面地吃了一頓午膳。
相較昨日,蘇嵐今日安靜了些,估計是昨夜與段鵬的談話起了效。
厲無悲樂得清靜,不緊不慢地吃完了碗裡的面,又將湯喝了個乾淨。
稍作休息過後,鏢隊眾人各自忙活去了,厲無悲帶著老董內堂出來時,只瞧見蘇嵐仍在門口坐著。
此刻的她又恢復了那股英姿颯爽的任俠氣度,全然不見昨夜笑到掉淚的狼狽模樣。
見到厲無悲,蘇嵐起身笑道:“李公子,接下來往哪兒去?”
“我們接著往渝州。這一路多謝蘇姑娘和鏢局兄弟們照應,將來若有緣再進京城,定當登門拜謝。”
“那可是你說的!下次來了京城,別忘了找順安鏢局。要是我不在,你就跟我爹報我的名字,他準記得。”
恰好此時,鏢隊整裝待發,段鵬前來催促蘇嵐出發。
告別的話不多,三兩句便盡了。
蘇嵐利落地翻身上馬,驅馬趕上鏢隊。
厲無悲轉身朝停在街邊的榻車走去。老董已經套好了馬,正坐在車轅上等著。
“李公子——”
嘹亮清脆的喊聲自不遠處傳來。
厲無悲側首望去。
——鏢隊緩緩前行,馬背上的年輕女鏢師回過頭,向著他高高揚起手臂揮動。
“到時候咱們再好好切磋一回——我回去可是要苦練的——!”
厲無悲揚唇一笑,高晃右臂以示回應,靜靜目送他們遠去,直到黑色鏢旗徹底淡出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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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了順安鏢隊,主僕二人駕著車,仍一路向西疾行。
道路兩旁的田野開始變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灌木和低矮的土丘。秋日的光溫褪去暑氣,淡淡鋪在黃土路面,漾開一
層蒼茫淺白的光暈。
老董回頭一眺,宛平城早已不見了輪廓;又望向前方似是不絕連綿的丘崗,不禁有些擔憂。
“公子,咱們今日為何不在宛平落腳?萬一錯過了宿頭,豈不是又要在野外過夜?”
“不必多慮。我跟那段鵬打探過了,宛平西二十多里外有個村子,叫什麼‘山口村’,我們今晚便到那兒歇腳。況且,我還是少在縣城露臉比較好,這樣朝廷也沒那麼容易尋到我的蹤跡。”
厲無悲話鋒一轉,眼神變得嚴肅。
“不過,他也說了,近年來這段路不太平,時有山賊流寇出沒。咱們趕一趕,爭取在天黑前到。”
“明、明白了,公子……老奴這就加速。駕——!”
一聽有山賊出沒,老董便不敢再說一句閒話,高聲吆喝,悶頭趕車。
地勢逐漸改變,原本開闊的丘陵緩坡不知何時已被甩在身後。
取而代之的,則是連綿起伏的山巒。
官道越收越窄,最後成了一條僅容一車通行的土路,高大挺拔的松柏密密匝匝地簇擁著,交錯的枝丫將午後的日光切割成零碎光斑。
空氣中瀰漫著松脂和腐葉的混合氣息,茂密的松林將鳥鳴吞沒,更襯得車馬行過的聲響喧鬧無比。
厲無悲的目光越過層疊的樹冠,遠處青黑的山脊向後飛速退去。
他心想,既然叫做“山口村”,想必應該就在此山的進山口處了。算算路程,差不多該到了。
厲無悲正盤算著到了地兒是先尋住處還是先探路徑,忽然,左側山坡上的草叢晃了一下。
他捕捉到這細微的動靜,下意識用餘光掃去——
在那枯綠的野草叢與矮灌木交織的天然屏障後,他看見了一樣與自然格格不入的事物。
——一顆蓬亂的人頭。
四目相對——只在車馬呼嘯而過的一剎那。
厲無悲收回目光,表面雖神色不改,內心卻已是翻湧不止。
儘管只是一晃而過,但他十分確信——
那是一個大活人,一直藏在草叢後面盯著他們。
(剛才那是個……孩子?!十歲?不,應該更大……為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難不成,是這附近村莊的人……?)
奈何這一瞥太過倉促,縱使厲無悲眼力過人,也只能勉強捕捉到一道模糊殘像,連男女都難以辨別。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疑慮。
不管那孩子是何人、何來路,都與他無關。若是多管閒事反惹一身麻煩,反倒耽擱了行程。
厲無悲靠回車內,垂下眼簾,安靜閉目養神。
老董渾然不覺方才發生了何事,手中馬鞭仍揮得噼啪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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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車沿著土路又行了一陣,林木漸疏。
待轉過一道彎後,一座村子豁然出現,二三十戶土牆茅頂的人家依著山勢散落在低窪平地上。
天色已近黃昏,村裡卻不見幾盞燈火,只有零星幾間屋頂冒著炊煙,透著一股凋敝清苦的氣息。
村口立著兩根半朽的木樁,樁上拴著一根麻繩,橫在路當中,將進村的路攔了個嚴實。
老董鬆了口氣,正要驅車上前——忽然從村口土牆後閃出一個精壯的中年漢子,手持一柄草叉,橫在路中央。
“站住!”那漢子大喝一聲,“你們是哪裡來的人?”
老董連忙勒住韁繩,翻身下車,解釋道:“這位兄弟,我們只是
過路的,看天色已晚,想在貴村借宿一晚,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我們村子不留外人!”漢子斬釘截鐵道,“你們去別處吧!”
“您放心,我們不會白住你們的。這是一點心意……”
老董一邊賠笑,一邊將手伸進腰間荷包。再伸出手時,掌心多了幾塊碎銀。
“您就行行好,留我們一晚吧。”
漢子的眸中閃過一抹精光,目光死死黏在那白花花的銀子上。
倏爾,他又擰緊了眉頭。
“我說了,我們村不留外人!趕緊走,不然可別怪我手下無情了!”
說罷,漢子挺起手中草叉,鏽蝕的叉尖直指老董。
面對漢子的發難,老董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支支吾吾地不知該如何應對。
車篷裡的厲無悲見狀,正欲出面,忽聞一陣遲緩的腳步聲從村中傳來。
只見一老者拄著木杖,在一個半大少年攙扶下,顫顫巍巍地走到村口,朝此處而來。
“村長,您怎麼來了?”
漢子見了老者,連忙側身讓開。
老人約莫古稀之年,臉上的皺紋如刀削斧刻,開口便是一種被日子磨鈍了的疲沓。
“牛鐵,這裡怎麼回事?”
“村長,是這樣的,這倆人……”
聽完了原委,村長嘆了口氣,朝剛下車站定的厲無悲說道:“後生,不是老漢不願意留你們,實在是……”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那些破敗的低矮土屋。
“你也瞧見了,咱這村子窮得叮噹響,村裡人都要勒緊褲腰帶才能過日子,實在拿不出什麼招待外人。”
厲無悲聽罷,微微欠身,語氣誠懇而平和。
“不必村長費心招待,我們自帶乾糧,不求什麼暖被熱炕,只求有個能遮風避雨的地方——柴房也好,草棚也罷,能容身就行。明日一早,我們自會離去,絕不打攪村裡人清淨。”
村長雙眼微眯,一雙渾濁但還算有神的眼睛費力打量起簡樸的榻車和疲倦的老兩人。他身旁的少年也好奇地朝這邊望,滿眼的稚氣與清亮。
村長沉吟良久,總算鬆了口:“唉,村東頭倒是有幾間空屋,早年住的人家搬走了,一直沒人打理。你們要是不嫌棄,就給你們住一晚吧。”
“多謝村長。”厲無悲含笑道謝。
村長擺擺手,由少年攙著,轉身朝村裡走去。
“牛鐵,你給人家帶帶路。”
“好……”
雖心有不願,但畢竟是村長的命令,那漢子也只得將麻繩解下,把路讓開,引二人進入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