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村少女談妙言
作者:晨初
黑霧如潮水般漫過枯死的槐樹枝椏,又緩緩退去,留下滿地灰白的骨渣。十六年了,談妙言數著村口那棵被雷劈成兩半的老槐樹上的年輪,從第一圈模糊的刻痕,數到如今新生的木質層。樹心裡寄生著一株幽藍色的鬼菌,每到子時就發出螢火般的光,那是她這十六年裡唯一的“同伴”。
青色的手串在她細白的手腕上微微發燙,一個溫和無波的聲音又在她心底響起:“妙言,子時陰氣最盛,是運轉《青冥訣》的好時辰。你已至築基巔峰,只差一個契機便可凝結金丹。”
她赤著腳,踩過積滿黑苔的石板路。那腳踝纖細得不盈一握,足弓的弧度優美得如同用上好的羊脂玉雕成,十個腳趾圓潤小巧,指甲泛著淡淡的櫻粉色,每一步落下,都輕盈得沒在灰燼上留下任何印記。及腰的長髮漆黑如瀑,隨著她的動作在光裸的脊背上滑過,偶爾幾縷垂落到胸前,堪堪遮住那初具規模的飽滿弧度。月色慘白,照在她身上,那皮膚是常年不見天日的冷白色,卻又細膩光滑,彷彿上好的綢緞,此刻沾了些許夜霧,泛著一種近乎玉石般的微光。
她走到村中那口早已乾涸、井壁爬滿暗紅色苔蘚的古井邊,蹲下身。井底倒映出她的面容:五官精緻得不像真人,眉不描而黛,唇不點而朱,一雙眼睛尤其特別,瞳仁深處似乎也蒙著一層青色的霧氣,看什麼都帶著一種隔岸觀火的淡漠。十六年,她靠手串傳授的認知了解世界,知道外面有凡人,有修士,有衣物蔽體,有繁複的禮法規矩。但“知道”與“做到”是兩回事。從有記憶起,她的世界就只有這陰煞瀰漫的廢墟,只有這手串的聲音,只有這周身的鬼氣和偶爾闖入的、最終化為白骨的低階妖獸。衣物?那是什麼多餘的東西?她從未覺得冷,也從未覺得羞恥。這具軀體於她而言,不過是承載神魂、容納靈力的容器,與腳下這截枯木、井邊那塊頑石並無二致。
手串又震動了一下,傳遞來一絲警惕的意念。“妙言,北方三里外,有築基後期修士的氣息,正快速接近。來者不善。”
她站起身,長髮如黑色瀑布般傾瀉而下,遮住了大半光裸的身體。她抬起頭,望向北方。果然,一道灰濛濛的遁光劃破夜空,在她佈下的簡易迷陣外稍作盤旋,便蠻橫地撕開一個口子,落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
那是個身穿灰袍的中年男人,面容陰沉,三角眼裡滿是貪婪與驚疑。他是附近一箇中等宗門外門執事,奉師門之命來這“鬼哭林”邊緣採一味罕見的陰屬性靈草,卻意外感知到此處有精純的陰煞之氣波動,還夾雜著……活人的氣息?這怎麼可能?鬼哭林深處,十六年前那場屠殺後,除了死人就是鬼物,怎會有人能在此存活?
他謹慎地放出一面銅鏡法寶護住周身,這才一步步走入村中。然後,他看到了她。
月光下,一個少女靜靜站在古井旁,赤身裸體,通身無一絲遮掩,卻偏偏有一種與這陰森環境渾然一體的詭異和諧。她的容貌美得驚心動魄,讓見慣了宗門裡那些仙子佳人的他也不由呼吸一窒。那目光落到他身上,空洞洞的,彷彿在看一塊石頭,一棵草,不帶任何活人該有的情緒。
中年修士嚥了口唾沫,強行壓下心底那絲驚豔和莫名而來的寒意,厲聲喝道
:“你是何人?為何在此處?!此處鬼氣陰毒,你一個……築基巔峰?”他剛放出神識探查,臉色驟變。一個看著不過十幾歲的少女,竟然有築基巔峰的修為?這怎麼可能!要知道他修煉了近百年,也不過剛剛踏進築基後期!
他眼中的貪婪瞬間壓過了警惕。這少女身上必有天大的機緣!或許就是她手中那隻隱隱透出不凡靈光的手串!一個心智似乎有缺、連衣物都不知穿戴的女娃,空有修為又如何?
“小丫頭,乖乖把你手上的手串交出來,再告訴老夫你修煉的功法,老夫可以帶你離開這個鬼地方,讓你吃香的喝辣的,如何?”他擠出一點自以為和善的笑,同時暗中催動靈力,銅鏡法寶嗡嗡作響,隨時準備暴起發難。
談妙言歪了歪頭,青色的眸子裡終於映入了這個“活物”的影子。手串在她心底發出清晰的預警和簡單的惡意分析:此人意圖搶奪,或擒獲,或擊殺,敵意明確。
十六年來,她見過太多闖入的妖獸,從一級到三級,都是這樣帶著貪婪和殺意撲過來,然後死在村中無處不在的陰煞和她的術法下。這是第一個“人”。原來“人”的惡意,和妖獸也沒什麼不同。
她動了。
沒見她如何作勢,身形便如青煙般消散在原地。下一瞬,已出現在中年修士身側。一隻白生生、透著一絲蒼白血管的纖手,輕飄飄地按向他的天靈蓋。那動作甚至帶著一種天真的、近乎玩耍的隨意。
中年修士大驚,銅鏡瞬間爆發出護體黃光。但那看似柔弱的手指落下,指尖繚繞著一縷極純的、甚至帶著一絲青色毫光的陰煞之氣,竟如熱刀切黃油般洞穿了法寶的防禦。
“噗嗤。”
一聲極輕的悶響。
中年修士臉上的驚駭和貪婪凝固了,身體晃了晃,直挺挺向後倒去。天靈蓋上,五個細小的血洞正往外冒著黑紅色的、摻雜了陰煞的血液。一個拳頭大小、略顯虛幻的元嬰虛影滿臉驚駭地從他眉心倉皇遁出,尖叫著想要逃竄。
談妙言看著那團光,眼中露出一點好奇。這就是手串說的“元嬰”?這個修士明明是築基後期,怎麼會有元嬰?哦,手串說這是“陰神出竅”,類似金丹修士的元嬰雛形,更高境界的徵兆,但脆弱無比。
她伸出另一隻手,掌心凝聚出一團青黑色的鬼火,輕輕一彈。那虛影在鬼火中發出最後一聲短促的哀嚎,便徹底湮滅。
夜風吹過,撩起她的長髮。她低頭看了看腳邊還在微微抽搐的屍體,又抬頭望向遠處更濃的黑霧。手串的聲音適時響起:“此人身上有一枚儲物袋,內有靈石、丹藥、功法玉簡,以及……一套衣物。建議獲取。”
談妙言偏了偏頭,赤足踢了踢那屍體的腰部,用靈力挑出一個小小的灰色袋子。她學著手串教的方法,笨拙地探入神識,裡面果然有一堆亮晶晶的石頭、幾個瓷瓶,還有……一團軟綿綿的東西。她心念一動,那團東西出現在手中,是一件繡著雲紋的白色內衫,料子倒是柔軟。
她拿著那件衣服,看了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光裸的身體。月光照在身上,鎖骨下陷成優美的陰影,平坦的小腹,修長的雙腿,以及那沾了一點灰塵的腳踝。她隨手將那件衣服丟在地上,任它落在屍體旁邊。
她又赤著腳,踏著滿地白骨與灰燼,走向自己藏身的、地下那個只容
一人蜷縮的洞穴。那件白色內衫被夜風吹起,蓋在了死不瞑目的中年修士臉上,又很快被血腥氣浸透。
十六年了,她不需要衣服,一如她不需要同伴。她只需要這個村子,這些鬼氣,手串的聲音,以及……變得更強。直到能走出去,看看手串描述的那個“外面”的世界,到底是怎樣的光景。
到那時,她或許依舊會這樣赤著腳,踏過萬水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