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村

出村

作者:晨初

她盤坐在洞穴深處。這裡比地面更冷,長年累月浸透的陰煞之氣凝成實質,在石壁上結成一層暗青色的霜。談妙言攤開手掌,指尖凝出一縷極細的青色氣流,氣流繞著她白皙的手指旋轉,像條聽話的小蛇。她盯著那縷氣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合攏手指,氣流便噗地散了。

手串在她腕上輕輕震動:“妙言,你又在玩。”

“我在試能不能把它捏成別的形狀。”她的聲音很平,像念一段與自己毫不相關的文字,“你教我的那些術法,我都用了十七遍了。我想試試不同的。”

“《青冥訣》第七層有記載,陰煞真氣凝形後若強行扭曲,容易反噬。你方才已經……”

“可是沒有反噬。”她打斷手串的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指尖。那上面乾乾淨淨,連一點灼痕都沒有,“因為我體質變了,對嗎?你從前說過,這村子裡的鬼氣浸了我十六年,我的經脈、骨骼、血肉都和常人不同。捏碎一縷真氣不算什麼。”

手串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道:“你覺察到了。你的體質確實已異於常人,陰煞之氣於你如同尋常靈氣於普通修士,不會傷你分毫。但修行之路,不可急功近利。”

“我沒有急。”她站起來,光裸的腳掌踩在霜面上,冷意順著足心往上爬,一路蔓延到小腿。那雙腿修長筆直,皮膚在陰暗的洞穴中泛著瑩白的光,膝蓋處微微泛著一點粉,足踝纖細,腳背的弧線從腳踝一路滑向腳趾,足趾圓潤小巧,微微蜷曲時踩出一串細碎的霜印。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看了看洞壁上凝結的冰花,忽然伸出右腳,用腳尖輕輕碰了一下那朵冰花。冰花碎了,細小的冰屑落在她的腳背上,很快融化,留下一片溼痕。

“我的身體和以前有什麼不一樣?”她問。

手串又沉默了。它彷彿在斟酌措辭,片刻後才道:“你十六年前初來此村時,不過是個襁褓中的嬰孩,周身經脈未開,血肉凡胎。十六年過去,鬼氣日夜侵染,你已幾乎不再算純粹的‘人’。你體內的經脈比尋常修士寬出三倍有餘,骨骼密度更高,血肉中蘊含的陰煞之力足以讓金丹修士為之側目。你感受不到冷暖,感受不到飢餓,尋常毒物對你無礙。你的容貌也因此……有了變化。”

“什麼變化?”

“更難被忽略。”

談妙言偏了偏頭,對這個回答不甚滿意。她走到洞穴角落那面勉強能映出人影的冰壁前,湊近去看。冰壁模糊,但足以照出她的輪廓:長髮散在肩頭,有幾縷貼在鎖骨上,鎖骨下方緩緩起伏的弧度被陰影半遮,腰肢纖細,往下是修長的腿。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從眉骨滑到鼻樑,再到嘴唇,下巴。五官精緻得近乎不真實,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陌生。她沒有歡喜,也沒有厭惡,只是像在辨認一件物品的紋路。

“好看嗎?”她問手串。

“按凡人的標準,好看。”

“那按修士的標準呢?”

“……同樣好看。”

她“哦”了一聲,收回手,轉身重新坐下。好看或不好看,於她而言沒有區別。這具身體承載著她的神魂,能修煉,能行走,能感知外界,就足夠了。至於旁人看到它會作何感想,她從不在意,也從未理解過“在意”這種情緒是什麼。

“繼續修煉吧。”她說。

手串於是又緩緩引導她運轉《

青冥訣》。陰煞之氣從四面八方湧來,順著她的毛孔、皮膚、足底湧入經脈。她感覺到冷氣在體內奔湧,像無數條冰冷的溪流匯入江河,全部流向丹田。丹田中那顆虛懸的、隱隱成形的氣旋緩緩旋轉,核心處有一點青光若隱若現——那是金丹的雛形。手串說,只差一個契機就能結丹。她問契機是什麼,手串說不知道,機緣之事,無法預知。

她不再追問。她盤坐不動,體內氣息週而復始地運轉,整整三天。三天後她睜開眼,覺得周身靈力又充盈了些許,丹田中的氣旋似乎又凝實了一分。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腳踝轉動時發出細微的咔噠聲。

“我想出去看看。”她說。

“去哪?”

“村外的山林。你教過我外面有樹,有妖獸,有河,有山。我從來沒見過。”她一邊說著,一邊朝洞口走去。洞口的窄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她赤著身子擠過去,粗糙的石壁在她脊背上劃出幾道淺白的痕,很快又恢復如初。她從洞口鑽出來,腳掌重新踩上村中鋪滿白骨灰燼的地面。月光還是那般慘淡,但今夜的月格外圓,照得整座鬼村輪廓分明。

她走向村口。那棵枯死的槐樹還是老樣子,樹心中幽藍色的鬼菌安靜地亮著。她沒再多看,邁過樹根,一腳踏出了村子的邊界。這一瞬間,她感覺到空氣中的氣息陡然變了。鬼村的陰煞之氣濃郁黏稠,像浸在水中;而村外的山林裡,空氣清冷而乾燥,夾雜著草木腐爛的氣味和遠處隱約的流水聲。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鼻腔裡湧入一股陌生的、帶著泥土腥甜的氣息。

手串在她心底道:“前方三里外有一條溪流,水中有低階靈魚。西邊五里有一處低階妖獸的巢穴,大約是二級妖獸,對你構不成威脅。東南方向……”

“去溪邊。”她打斷手串的話,邁步朝前走去。

山林裡沒有路。枯枝敗葉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偶爾會陷進腐泥裡。她的足底沾滿了溼泥和碎葉,腳趾縫裡嵌進幾粒細沙,每一步都踩出一個小小的泥印。月光穿過稀疏的樹冠,斑駁地落在她身上,在她光裸的肩頭和腰側投下晃動的光影。她走得不快,赤著腳,長髮在身後一蕩一蕩,沾上些許露水。

走了大約小半個時辰,果然聽到了水聲。她撥開最後一叢灌木,一條約莫兩丈寬的小溪出現在眼前。溪水清澈,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銀鱗。她站在岸邊看了一會兒,然後毫不猶豫地走進水裡。溪水冰涼,沒過了她的小腿,又沒到膝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在水中被月光和波紋切割成破碎的形狀,腳趾微微張開,感受水流從趾縫間穿過的觸感。水裡果然有幾尾指長的小魚,通體泛著淡淡的銀光,她伸出手指去碰,那魚倏地竄開。

她也不惱。她在水中站了許久,任由溪水沖刷她腳上的泥垢,小腿上的皮膚在水下顯得更加白皙,幾乎透明。水波搖曳間,她能看見自己倒映在水面的身影——長髮散在水上,月光在髮絲間跳動,鎖骨以下的部分被水波攪得模糊不清。她低頭看著那個模糊的倒影,看了好一會兒。

“妙言,你在看什麼?”手串問。

“看我。”她說,“我從沒見過自己完整的樣子。冰壁照不全。水裡的影子也不清楚。”

“若你想看清自己,尋一面銅鏡便可

。”

“不必。”她抬起腳,踩著水底的卵石往岸上走。水流順著她的腿滑落,在腳踝處匯成細細的水線滴回溪中。她赤著腳重新踩上溪邊的草地,沾了水的足印在月色下泛著溼潤的光。她蹲下身,扯了一把草葉擦腳,擦得不太仔細,腳背上還留著幾道水痕。

她站起身,望著來時的方向。鬼村的輪廓在夜色中隱約可見,黑沉沉的一團,像趴在山腳下的一頭巨獸。

“回去嗎?”手串問。

她搖了搖頭。“再走遠一點。我想看看那座山。”她抬手,指向遠處一道黑影——那是村子北方的一座山,在月光下巍峨沉默。手串告訴她,那山裡有更高階的妖獸,甚至有金丹期的存在。

“那座山裡有危險。”手串提醒。

“我知道。”她收回手,赤著腳踩過溼漉漉的草地,朝那座山的方向走去。長髮在她身後拖出一道暗色的影,月光落在她赤裸的脊背上,每一節脊椎的輪廓都清晰可辨。她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