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持
作者:晨初
山勢陡然陡峭起來。從山腳往上的那段坡路還算平緩,談妙言赤著腳踩過覆滿落葉的泥土,偶爾會有突出的樹根絆住她的腳趾,她便乾脆手腳並用地攀過去。手串在她心底欲言又止地波動了幾次——它原本想勸她繞行,走那條更緩的獸道,但念頭剛起,就感知到她已經四肢著地,十指扣進巖縫,腳掌蹬著凸起的石稜,像一頭靈巧的幼獸般向上躥了出去。
手串最終什麼都沒說。
她的掌心貼在冰涼粗糙的巖面上,指甲裡很快嵌進了黑色的泥屑和細碎的石礫。山間的水霧越來越濃,從她光裸的皮膚上滑過去,凝結成一層薄薄的水膜,覆在她肩頭、脊背、腰側和大腿表面,在月光下泛著溼潤的、近乎釉質的微光。那層水膜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流淌,在她攀爬時繃緊的肌肉紋理上蜿蜒出細小的水痕。
她手腳並用,五指扣住一道狹長的巖縫,腳掌蹬在一處突出的石稜上,腳趾蜷曲著抓緊那微小的著力點,足弓繃成一道優美的弧線,腳掌的皮膚被粗糙的岩石磨得微微泛紅,趾腹上沾滿了溼泥和青苔。每一次發力,她小腿的肌肉便會浮現出細長的線條,腳踝靈活地轉動,尋找下一個落足點。那對玉足在溼潤的巖壁上顯得格外醒目——白皙中透著一層攀爬後泛起的淡粉,趾縫間塞著黑色的泥土,足跟處被尖石劃出幾道淺淺的白痕,轉眼又被陰煞之氣修復如初。
攀到一處近乎垂直的斷崖時,她停下來,赤著腳踩在一塊僅容半掌寬的凸石上,身體緊貼著巖壁,胸口被冰涼的石頭壓扁,那兩團柔軟的弧度擠在巖面上,尖端因為冷風和溼氣的刺激而微微收縮,立成兩粒淺粉色的硬點。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頭望了望上方還有大約數丈的崖面,面無表情地吐出一口氣。
"手串,上面有危險嗎?"
"崖頂有一窩巖鷹,大約是三級初期的妖獸,共三隻。它們已經發現你了。"
談妙言沒有說話,只是用腳趾在石稜上碾了碾,把趾腹沾的溼泥蹭掉,然後繼續向上攀。她的動作依然迅速而準確,長腿跨過一道裂隙,膝蓋抵住巖壁,大腿內側的皮膚被粗糙的石頭擦過,留下一片微紅的印痕,很快又消退。她爬到崖頂邊緣時,三隻黑影果然從斜刺裡撲了過來,翅翼扇動帶起凌厲的風,尖喙直啄她的面門。
她一隻手扣住崖緣,另一隻手從身側劃出一道弧線,青黑色的陰煞之氣凝成一束,像鞭子般橫掃出去。最前面那隻巖鷹被正正抽中胸腹,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嘯,羽毛飛散,墜下崖去。第二隻撲到她頭頂,尖爪朝她的天靈蓋抓來。她偏頭躲過,同時抬腿,腳掌蹬在那隻巖鷹的腹部,足趾蜷曲著用力一踹,將那畜生踹得翻了個個兒,撞在崖壁上,滾落下去。第三隻見勢不妙,振翅遠遁,消失在濃霧中。
她單手一撐,翻上崖頂,坐在邊緣喘了幾口氣。水霧沾在她的睫毛上,眨一眨眼便凝成水珠滾落。胸前的起伏隨著呼吸緩緩平復,那兩點淺粉色的尖端依然微微挺立著,被水霧浸得發亮。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胯下——那裡光滑無毛,只有一道細細的縫隙,縫隙上方,一小粒粉嫩柔軟的肉芽微微探出頭來,沾著水霧和溼氣,在冷風中輕輕縮了一下。她伸手撥了一下那粒小小的肉芽,指尖觸到時
又是一陣輕微的酥麻,她沒有多碰,只確認它還安然無恙,便收回了手。
她站起來,赤著腳踩上崖頂溼漉漉的泥土。這裡的水霧更濃了,幾乎凝成細密的雨絲,落在她赤裸的皮膚上,沿著鎖骨、腰窩、臀縫的凹陷匯成細流,往下淌。她的長髮溼透了,貼在脊背和肩頭,偶爾有幾縷垂到胸前,遮住那兩團隆起的上半部,露出下半截飽滿的弧線。
她繼續向上。
又攀了大約半個時辰,山勢再度陡峭,樹木漸稀,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灰白色巖壁和從巖縫中橫生的矮灌木。她手腳並用地爬過一片傾斜的石坡,赤著的腳掌踩在尖利的碎石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足底被碎石硌出許多細小的紅印,她卻渾然不覺,步履不停。攀過石坡後是一片被濃霧籠罩的窄徑,兩側是深不見底的懸崖,窄徑上覆滿滑膩的青苔。她踩上去,腳底立刻打滑,整個人向前傾倒。她本能地四肢著地,十指扣進青苔下的石縫裡,腳趾緊緊蜷住地面,才堪堪穩住身形。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足掌沾滿了滑膩的綠苔,腳趾縫裡也全是,趾腹被青苔覆蓋後幾乎看不見原來的膚色,只有腳踝上方的皮膚還保持著一片月白色的光潔。
她四肢並用地爬過那條窄徑。膝蓋和手肘在石面上磨破了皮,露出底下淺粉色的嫩肉,陰煞之氣流轉間,那些破皮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爬到窄徑盡頭時,她停下來,坐在一塊平坦的石頭上,把雙腳抬起來查看。足掌通紅,趾腹有些發腫,腳後跟的角質層被磨得薄了,滲出一點點血絲。她用手指搓了搓腫起的部位,又掰了掰腳趾,確認沒有傷到筋骨,便放下來,重新踩上地面。
她抬頭望去。濃霧之上,山峰的輪廓依然隱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但從她所在的位置再往上看,坡度似乎緩和了些,樹木重新茂密起來,甚至隱約能看見一條蜿蜒向上的、被野獸踩出來的小徑。
"還有多遠到頂?"她問。
"以你現在的速度,大約還需兩個時辰。"
她"嗯"了一聲,站起來,邁步朝那條小徑走去。長髮溼漉漉地貼在臀後,隨著她走路的動作在腰窩處微微擺動。水霧從她身上蒸騰起稀薄的白氣,在月色下繚繞片刻便消散了。她赤著腳踩過泥濘的小徑,足印深陷進溼土裡,每一個趾節都清晰分明。
她的臉上依然沒有表情。傾國傾城的五官被水霧浸潤得更加柔和,睫毛上掛著細密的水珠,鼻尖微紅,嘴唇沾著水光,但那雙青色的瞳孔深處,是一片遼闊的、近乎空曠的平靜。她沒有在想峰頂的風景,也沒有在想方才擊殺的巖鷹,甚至沒有在想那些被她甩在身後的險坡。她只是在攀爬,像這十六年來她在鬼村中做過的每一件重複的事一樣,沒有目的,只有動作本身。
但手串感知到了某種它無法命名的東西。在那雙平靜得過分的眼睛裡,有一點極深的、晦暗的光,像是冰層下暗湧的水流,不知流向何方。
手串沉默著。它決定不再開口。她知道她要去哪裡——她自己也不知道,但她會一直向上,直到沒有路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