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血肉
作者:晨初
第二天一早,蘇簡二人回到了倖存者營地。
周承把那塊血肉拿出來的時候,蘇簡的刀從她掌心自動彈了出來。
她甚至沒有召喚它。右手掌心的裂縫自行裂開了,太刀彈出半截,刀柄上的眼珠猛地睜大,虹膜裡的金色細網瞬間蔓延到整個瞳面,小嘴張到最大,米粒牙全露在外面急促地磨動著,發出一種之前從未聽到過的、像金屬在砂輪上快速擦過的尖利嗡鳴。刀刃上的暗紅色紋路在瘋狂流動,整把刀在蘇簡手中劇烈地搏動著,刀身震顫的頻率快得像一隻被人攥在手心裡的蜂鳥。
周承嚇了一跳,手一抖把那塊血肉扔在了桌面上。那是一塊巴掌大的、暗紅色的、還在蠕動的組織,表面覆蓋著一層黏滑的透明薄膜,底下能看到細細的血管狀紋路在緩慢地收縮和擴張,像一塊被從活物身上剝下來的內臟碎片還在維持著最低限度的生命活動。它接觸桌面的瞬間太刀掙得更厲害了,蘇簡用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腕才把刀按在鞘內沒有完全彈出來。
"這是什麼?"蘇簡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她盯著那塊蠕動的血肉,刀在她掌心裡像一隻被拴住的野獸在拼命往前衝。
周承後退了半步,搓了搓手上沾到的黏液:"我們從市裡撤出來那天晚上,在城郊一棟廢棄醫院裡撿到的。那裡被那隻高等喪屍盤踞著,滿地都是這種碎肉塊,有些在動有些不動了。我當時覺得這東西邪門就帶了一塊回來研究,研究了一個多月什麼都沒研究出來,只是發現它遇熱會縮,遇冷會脹,放在密封罐裡能一直活著不腐敗。"
他看了看蘇簡手裡那把幾乎要掙脫出去的刀,聲音壓低了一些:"你這刀對這玩意兒反應這麼大。我猜它和那隻喪屍同源。那喪屍就是從城市裡出來的,帶著一大片中低等喪屍在鎮子最深處盤了快兩個月了,周圍的鎮子全被它佔了。普通的喪屍見了它不會攻擊,會跪下來。"
蘇簡把刀壓回掌心,裂縫合攏。刀身縮回去之後她的右手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像體內的某種本能被那塊血肉勾了出來,正在她血管深處持續地翻湧。她把右手背到身後,五指張開又合攏了幾次才讓那種震顫平息下來。
林小巧湊到桌前盯著那塊血肉看了很久,精神力場探過去的時候她的眉頭蹙了一下。"它裡面有一個極其微弱的信號——不像意識,像殘留的什麼東西在不停地重複同一個頻率。和蘇簡你刀的頻率很像,但比你的弱很多。"
蘇簡沉默著。她站在那裡,赤裸的身體被屋內火光照著,鎖骨下方的銀紋在微弱地跳動,頻率和桌面上那塊血肉的蠕動節奏隱約一致。她伸手把那塊血肉從桌上拿起來,指尖碰到那層透明薄膜的時候太刀在她掌心深處又搏動了一下,但這次她沒有壓制,讓那種共鳴順著她的手腕往上走,沿著小臂內側的靜脈一路漫到肩頸,像一股微熱的細流在她皮下緩緩擴散。
"那隻喪屍有什麼能力?"蘇簡問。
周承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表情,他看了一眼自己身後扎馬尾的女人和瘦高少年,三個人交換了一個"不太想回憶"的眼神。"它能控制聲音。不是普通的尖叫——它能發出一種高頻率的聲波,聽到的人會像被錘子砸中腦袋一樣劇痛。我們第一次碰到它的時候,我的強化能力
在那波聲浪前面像紙糊的一樣。方圓三百米內所有喪屍在它發聲的時候都會暴走,攻擊速度翻倍。"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它身體表面那層組織再生很快。我們的武器砍進去之後傷口幾秒鐘就合攏了。我們就是因為打不動它才退出來的。"
蘇簡把目光從血肉上移開,抬頭看向窗外已經暗下來的天色。她的右手掌心還在持續發熱,太刀在她體內搏動的頻率比平時快了幾乎一倍。那塊血肉在她手裡還在微微蠕動著,像一顆被截斷了的、但還在頑強跳動的小型心臟。
"我去看看。"蘇簡說。
林小巧猛地轉過頭看她。圓臉上的星光閃了閃,嘴張了一下又合上,想說的話在她喉嚨裡轉了一個圈,最後變成了三個字:"我跟你。"
蘇簡搖頭。"你留在這裡。你的精神力場在遠程輔助更有用。如果我打不過撤回來,你在鎮子裡接應我。"
林小巧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圓眼睛裡那兩團星光變亮了一些,像兩盞正在升溫的燈。她看著蘇簡的臉,那張冷淡的、眉毛平直的臉在火光裡沒有任何猶豫的痕跡。她沉默了幾秒,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蘇簡沒有多停留。她把那塊血肉放進口袋裡,推開門走進夜色中。雪又下起來了,細密的雪片在路燈的光裡像斜織的白紗。她赤著腳踩過鎮子裡的積雪路面,朝周承指的方向走去。刀在她掌心裡持續搏動著,像一個越擂越急的鼓點催著她往前,每走一步那種搏動就強烈一分,她裸露的後背和肩頭在雪光裡泛著銀光薄膜的冷白色,像一個在雪夜裡移動的白影。
那隻高等喪屍盤踞的地方在鎮子最深處的一片廠房區。蘇簡走到廠房區外圍的時候就感覺到了——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和那塊血肉同源的氣息,像某種腐爛與鮮活混合在一起的甜腥味,從廠房深處源源不斷地飄出來。周圍的積雪底下掩埋著密密麻麻的喪屍殘骸,有些還保持著跪伏的姿勢凍在冰層裡,像一片被雪掩埋的、凝固的朝聖者。
她把刀從掌心喚出來。刀刃彈出的時候比平時更多了一些暗紅色的、在夜色裡流動的光澤,那些肉線從刀柄蔓延到她的指根和手腕,纏繞得比以往更緊更密,像在替她傳遞一種本能的警告。
她走了進去。
廠房區內部是一個巨大的空曠場地,陽光板頂棚破了大洞,月光從洞中漏下來照在場中央。場地裡密密麻麻地站著至少上百隻喪屍,它們的面孔全部朝向同一個方向——場地中央一堆由廢料和屍體堆成的高臺上盤踞著的那隻東西。它的體型比那些白色絨毛喪屍更大,全身包裹在一層黏滑的、像半融化蠟質一樣的深紅色外皮裡,沒有毛,沒有明顯的五官特徵,只有面部正中央一張像裂縫一樣縱向張開的嘴,嘴的邊緣長著一圈細密的、向內彎曲的骨刺。
蘇簡踏入場地的瞬間,所有喪屍同時轉向了她。上百雙渾濁的眼珠在黑暗中亮起微光,像一片被驚動的湖面上浮起了千百顆磷火。她握緊刀,肉線在她指根絞得更緊了。
那隻高等喪屍張開嘴。沒有聲音傳出來,但蘇簡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像一把無形的錘子砸進了她的顱骨裡,從太陽穴貫穿到耳膜,在顱內猛然爆開。她眼前一黑,膝蓋軟了一下,刀尖磕在地上發出刺耳的金屬刮擦聲。然後那些喪屍動了,從四面
八方湧上來。
蘇簡揮刀砍翻了撲在最前面的幾隻,但她的頭痛得像被人從內部撕開了,視線模糊重影,動作慢了半拍。高等喪屍發出第二波聲波的時候她正側身避開一隻喪屍的爪擊,那波聲浪從側面撞過來,她整個人被掀飛出去,後背砸在廠房的水泥柱上,脊椎撞在稜角分明的柱沿上發出一聲悶響。她滑落下來,赤裸的後背被粗糙的水泥磨出十幾道血痕,那些血痕在銀膜下翻卷著露出淡紅色的嫩肉,癒合的速度比平時慢了至少一倍。她的右肋被一隻從側面撲來的喪屍撓了一道,皮肉翻卷開,暗紅色的血順著她腰側的弧線往下淌,沿著胯骨的邊緣淌過腿根,滴在腳下的雪泥裡。
高等喪屍的嘴又張開了。那第三波聲波來的時候蘇簡正從地上爬起來,她的腳趾在雪泥中抓緊地面發力,但聲浪先一步到了——這次比前兩次都更猛,像一枚鐵錐從她左耳貫進去然後從右耳穿出來,她的視野瞬間變成一片旋轉的黑白色,耳朵裡有溫熱的液體淌出來,順著她的頸側滑過鎖骨和乳峰上緣,在胸口的銀紋上匯成兩道暗紅的細流。
她的刀在地上磕了一個踉蹌,刀柄上的眼珠瞳孔縮到針尖大小,小嘴裡的牙全部露出來,在無聲地嘶喊著。蘇簡半跪在地面上,一隻手撐著刀柄,另一隻手捂住自己流血的左耳,赤裸的身體上縱橫交錯著十幾道正在緩緩癒合的傷口,雪落在她的傷口上融成血水滑下去,在銀膜表面留下一道道暗色的軌跡。
她抬起頭,隔著模糊的視網看著高臺上那隻高等喪屍正在緩緩展開的嘴。那隻喪屍沒有追她,它只是在笑,那裂開的嘴在月光的照耀下彎曲成一個無聲的弧度。周圍上百隻喪屍還在朝她湧來,她知道自己撐不住第四波聲浪了。
蘇簡咬牙站起來,太刀從地上拔起。她轉身朝廠房的側門跑去,赤腳在雪泥地上飛快地交替踏過,腳趾在奔跑中抓緊每一寸地面,足弓每一次繃緊都把身體往前推送一截。身後那些喪屍追了幾步就在廠房邊緣停下來,像被一道無形的界線攔住了。高等喪屍在高臺上緩緩把嘴合攏了,月光照在那層暗紅色的蠟質皮膚上,像一座閉合了的、不說話的山。
蘇簡跑出廠房區的時候腳步踉蹌了一下,膝蓋撞在路邊的石階上磕出一片淤青。她沒有停,赤著腳沿著來路跑回去,雪從兩側的屋簷上滑落下來砸在她赤裸的肩頭和後背,和她身上正在往外滲的血混在一起,把她的身體染成一片紅白交錯的斑駁。她小腹上的銀白色星光在暗處一明一滅地閃著,像一顆快要被血水澆滅的爐心。
她跑了大概一里地才停下來,扶著路邊的電線杆大口喘氣。耳朵裡的轟鳴聲還在持續,左耳流出來的血已經在她頸側和乳溝上方凝固成一道暗紅色的痂。右肋的傷口癒合了大半,但還留著一道淡粉色的新肉痕。她的後背被水泥柱磨出的那些擦傷正在銀膜的作用下緩慢收口,但那種緩慢本身說明了一切——那隻高等喪屍的聲波干擾了她的自愈能力,讓她的體魄在恢復速度上大打折扣。
她低頭看著自己傷痕累累的身體。乳溝中央那道從鎖骨滑下來的血痕已經半乾了,在她胸口的暖白皮膚上留下一道暗色的、像胎記一樣的長痕。肚臍裡積了一小窪混合了血和雪水的液體,在銀白色光
點的映照下泛著暗沉的光。那枚貝殼形弧線被從腰側淌下來的血染紅了半邊殼唇,珍珠白色的殼面上覆著深紅色的血膜,像一枚被摔碎又黏合起來的貝殼。
蘇簡站直了身體,把刀縮回掌心。肉線在收回的過程中像溫柔的手指一樣拂過她指根的每一寸皮膚,帶走了表面沾著的血汙。她擦掉自己耳廓上的血痂,動作很輕,然後轉身繼續往回走。雪落在她身上和之前一樣多,只是這一次落在傷口上的時候她感覺到了刺痛,那種刺痛從皮膚表面滲進去,沿著神經末梢往深處走,在骨縫裡留下一種細密的、像鹽粒在傷口上融化的灼燒感。
鎮子的燈光在遠處亮著。林小巧的精神力場在她踏入鎮口的那一刻就探到了她,圓臉少女從屋裡跑出來時連毯子都沒來得及披,赤裸的身體在夜雪裡凍得微微泛青,衝到蘇簡面前的時候整個人頓住了。
她看到了蘇簡身上的傷。那些交錯的血痕、被水泥磨破的後背、右肋的淡粉色新肉、從耳後頸側淌下來半乾的血痂、以及那枚被血染紅了半邊的珍珠色貝殼。林小巧的眼淚瞬間就湧出來了,她撲上去用精神力場裹住蘇簡全身,暖流從她的掌心灌進蘇簡的皮膚裡,把正在緩慢癒合的傷口加速收攏。
"你流了好多血……"林小巧的聲音碎了,兩隻手在蘇簡赤裸的身體上輕輕撫過那些傷口的位置,指尖碰到半乾的血痂時微微發抖,"疼不疼?"
蘇簡低頭看著林小巧淚流滿面的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正在林小巧精神力加持下加速癒合的傷。她抬手按了一下右肋那道淡粉色的新肉,按了兩下,像在測試修復進度。
"不疼。"她說。停頓了一拍,又補了兩個字:"打不過。先回來。"
林小巧把她扶進屋子裡的時候,門口擠了好幾個人探著腦袋看。火光照在蘇簡傷痕累累的赤裸身體上,那些正在癒合的淡粉色新肉和殘留的暗紅色血痂交織成一片斑駁的圖案,從肩頭到腰腹到腿根全是大大小小的傷。但她的臉色還是平的,淺褐色的瞳仁在火光裡像兩片不動的琥珀,嘴唇的顏色因為失血變得比平時更淡,幾乎接近泛白的豆沙粉。她走進屋坐在火爐旁邊,把腿蜷起來,赤著的腳擱在爐邊的磚沿上,腳趾甲上的銀白色藤蔓紋在火光裡暗淡了許多,像被血耗掉了一部分光澤。
林小巧在她旁邊坐下來,把毯子裹在兩人肩上,精神力場持續運轉著把暖流送進蘇簡的皮膚深處。她圓臉上的淚痕還沒幹,但已經不哭了。她只是靠得很近很近,把蘇簡裹在毯子和暖意之間,用一種她從未用過的那種認真的、不帶笑意的目光看著蘇簡的臉。
蘇簡閉著眼靠在她的肩頭,呼吸慢慢平下來。那隻高等喪屍的聲波在她耳蝸深處殘留著最後一絲餘震,像一隻極細的鈴在顱骨內側輕輕顫著,但正在退去。她的刀在她掌心深處安靜地搏動著,頻率比之前低了一些,像一隻被暫時壓服了的野獸在蟄伏中等待下一次出擊。
屋外的雪還在下。鎮子深處那片廠房的方向靜悄悄的,高等喪屍沒有追出來,它只是盤踞在那裡,和它那上百隻跪伏的喪屍一起,在月光下安安靜靜地等著。像在等某個被它打退了的獵物養好傷之後再次送上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