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簾

藤簾

作者:貓頭鷹🦉Twocrd

吱吱聲從森林深處傳來,細細的,斷斷續續,像誰在草葉底下撓。

她縮了一下。腿還軟著,起不來,只能把膝蓋抱緊一點,盯著那片黑黢黢的樹影。

“遠了。”白羽說,“往東邊去的。”

“……你確定?”

“貓耳。”白羽抖了抖耳朵,“比你聽得清。”

她哼了一聲,沒反駁。腳趾在草上蜷了蜷,涼颼颼的。鞋在早上那場仗裡掉了,絲襪也化成了光,身上只剩一條胖次,溼塌塌貼在腰上。珍珠腳鏈還掛在腳踝,小小一串,在晨光裡泛著一點光。

“那你倒是說說,”她把下巴擱在膝蓋上,聲音悶悶的,“那玩意兒什麼時候能長回來?”

“吊墜。”白羽說,“在變暖。”

她低頭,摸了摸胸口。吊墜貼著鎖骨,涼了整整一夜,現在真的暖了一點點,像握著一顆剛剝開的雞蛋。暖意從胸口往四肢滲,細得像線。

她看見了。

腳背上,一道粉色的光沿著腳趾根浮起來,描過腳踝,繞著珍珠腳鏈轉了一圈,像一條細蛇試探著爬上來。

光到的地方,白絲一層一層織出來,薄薄的,貼著皮膚,從腳背爬到腳踝,又從腳踝往小腿上爬,順著皮膚貼上去,像有人用指尖替她把絲襪穿好。

“哎!”

她坐直了,又不敢動。

光點順著小腿內側往上爬,擦過膝彎,癢酥酥的,她腿一軟,差點栽回草裡。

“……你別動!”

她不知道自己在對誰喊,聲音發飄。

“停、停一下!”

光點沒有停。它們繞過膝蓋,爬上大腿內側。那一路的皮膚薄,光點貼上去,癢得她幾乎能描出那道光的形狀,描過一半,她條件反射地夾緊雙腿,把光點夾在中間。

光點被夾住,頓了頓,從她腿縫裡繞過去,貼著她的胯骨,繞到後面,又繞回前面,在她胖次邊緣聚成一圈,像是在猶豫從哪裡下手。

她整個人僵著,大氣不敢出,臉埋進膝蓋裡,只露出一雙燒紅的耳朵。

光點們商量好了。它們齊齊向上散開。裙襬從腰際抖出來,粉色的,一層一層,像花苞在陽光裡自己打開。腰側、小腹、脊背,光點一路鋪過去,每一道都像一根極細的指腹貼著她的皮膚描畫。

描到腰窩的時候她抖了一下,描到後頸的時候她哼出半聲“嗯”,趕緊咬住,沒讓第二聲跑出來。耳朵尖燙得厲害,一直燒到耳根。

“你、你把眼睛閉上!”她扭過頭,聲音發飄,“不許看!”

白羽早把臉轉過去了,尾巴尖捲成一個小圈,耳朵壓得平平的:“……沒看。”

“沒看你的尾巴抖什麼!”

“它、它自己抖的。”

光點爬上肩頭,繞過鎖骨,在胸口聚攏。她屏住呼吸。

抹胸從正前方一片一片織出來,粉白的,先是心口,再是肋骨,最後貼上那兩團鼓起的地方。布料貼上乳尖的那一下,她整個人抖了一抖,像被誰隔著布按了一下,又按進了骨頭裡。

她沒敢出聲,把喉嚨裡那點聲音壓回肚子裡。

“……好了沒有。”她小聲問。

“快了。”

最後一片光點落下去,織成鞋底。光點貼著她的腳心繞了一圈,像被一團軟軟的棉絮托住,涼涼的,從腳底一直爬到腳背,裹緊,搭扣自己扣上,咔噠一聲。

她動了動腳趾,新鞋服服帖帖的,像量著她的腳做出來的。

戰衣齊了。她低頭看看自己,又抬

頭看看天,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你們這邊,補衣服都要這麼……這麼……”

她摸了摸裙襬內側,想摸那個口袋。摸到一半,又縮回手。管它在不在。等哪天真要變回普通模樣,再發愁衣服的事。

“這麼什麼?”

“變態!”她罵完自己先別過臉,“跟被誰摸了一遍似的!”

白羽沒敢接話。

她撐著樹站起來。腿還是酸的,腰上那一圈,光點爬過的地方,還留著一點酥酥麻麻的餘韻,像被人隔著布捏過一把。她臉一熱,趕緊別開,不去想它。

踩著新鞋試了試,腳趾在鞋裡蜷了蜷,又鬆開。她試了試手心那點熱度,櫻風能放,放完能剩多少,說不準。

“走。”她說,“這破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多待。”

“溪邊往那邊。”白羽用爪子撥了撥草葉,“繞過那片灌木就到。洗洗你腿上那層東西,能省一路的癢。”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大腿上還掛著幾道幹掉的黏液絲,斷了半截,在風裡顫。她沒吭聲,把臉別開,跟著白羽走。

灌木後面果然有條淺溪。水不深,清得能看見底下的卵石,溪面浮著一層細碎的光。她蹲下去,先洗了把臉,涼水撲在臉上,打了個激靈,腦子清醒了大半。

她想了想,又抬起腳。腳趾在水裡一根一根分開,涼水浸著,白得發亮,珍珠腳鏈貼著腳踝,隨水波晃。

“你腿上還掛著兩道。”白羽的聲音從灌木那邊飄過來。

“不用你管!”

“早上那團大的抹的,留著會癢。”白羽頓了頓,“……就像腳上那樣。”

她梗了一下。早上那團水一樣的活物順著她淌下來,把黏糊糊的東西抹了她一腿。腳踝上那道翅尖勒過的壓痕,還在發著淡。她低頭看看自己的腿。還是那兩道,一道長一道短,在風裡顫。

她咬咬牙,剛要撩水去搓,又瞟了一眼蹲在對面的白羽,把手縮了回來。

“你,”她頭也不回地指揮白羽,“去那邊。看著點路。”

“你洗你的,我不看。”

“你那是貓耳朵,誰信你不聽!”

白羽想了想,把耳朵也折下去了。

她這才放心,撩起水,把大腿上幹掉的黏液絲一點一點搓掉。涼水貼著皮膚,把那一層幹掉的滑膩洗開,露出底下被泡得有點發白的皮膚。水珠順著腿彎往下淌。

她搓到腳踝,搓到腳底,把趾縫裡那點黏也衝乾淨。衝完她甩了甩腳,水珠甩到溪面上,盪開一圈圈小圓。

舒服多了。

她正想再洗一把臉,手伸到水面上,忽然停住。

溪對岸,一棵老樹斜斜地壓在水面上,枝幹上垂下一道粉色的藤簾。藤蔓細得像線,一層一層疊著,心形的嫩葉卷著邊,晨光一照,整道簾子泛著柔柔的粉,好看得有點過分。

藤簾底下垂進水面,隨水波晃,像誰家曬的紗簾忘了收。

她盯著那道簾子看了兩秒。好看。

“白羽,”她壓低聲音,“那是什麼?”

白羽抬頭,貓眼眯了眯:“……藤蔓。我沒見過這種。別碰就是了。”

“誰要碰了。我就問問。”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繞過溪邊的大石頭,打算從藤簾邊上繞過去。石頭溼滑,她腳下一滑,手本能地往旁邊一撐,撐進了那簾粉色的藤蔓裡。

藤蔓動了。

整面簾子活了過來。幾根細藤從她掌心繞上手腕,一根纏住腳踝,另一根沿著她的小腿往上爬,又一根

直接圈住她的腰,把她往藤簾的方向帶。

她“哇”地叫了一聲,用力往回抽手,手腕上的藤蔓收得更緊,一圈一圈纏上去,越掙越貼。

“嗚、放開!我沒碰你們!我就是……就是扶了一下!”

藤蔓不說話。它只把她拖過去,柔柔的,穩穩的,像簾子要收進一件自己的東西。裙襬被垂下來的藤條勾住,心形葉片卷著她的衣角往上撩。

她單腳站不穩,被連拖帶拽,膝彎撞上樹根,整個人陷進那簾粉色的紗裡,吊起來半截。

“白羽!”她喊道,“白羽!這東西會動!”

白羽衝過來了。它炸著毛,尾巴豎成一杆旗,朝那簾藤蔓齜牙,貓叫,又兇又尖。

藤蔓紋絲不動。

“……沒用。”白羽的聲音啞了,“植物不聽貓叫。”

“那你倒是想想辦法啊!”

藤蔓把她往中間裹了裹。幾根細藤繞到身後,順著她後背的布料往下探。她拼命扭,扭不開,反而把那些藤條扭得更深。

一片心形葉捲住她的領口,往下勾了一下,領口滑下去半截,露出一線鎖骨。葉片裡藏著的小花苞,就在這時候打開了。

花粉揚起來。甜絲絲的,在晨光裡浮成一片細霧,她吸了一口,吸進去半嘴。

風是癢的。她後頸被風拂過,癢得縮起脖子。布料貼著腰,腰上那一圈像被無數根細毛掃著。她咬著牙想忍,可是那些花苞還在開。

花粉落進衣領和袖口,又鑽進裙襬底下。她低頭,看見幾粒細粉正順著胸口往抹胸裡滑。那一路皮膚燙起來,連抹胸邊緣蹭過乳尖,都像被誰拿羽毛尖挑了一下。

“你、你……”

她罵不出來,笑也笑不出來,聲音抖成一片。

“你這藤……藤……”

腳踝上的藤條先動了。它們繞著腳踝往下纏,纏住她的鞋,扯了一下。搭扣鬆了。瑪麗珍鞋從她腳上滑下去,在半空翻了個跟頭,“啪”地落在溪邊的石頭上,底朝上。

她光著的那隻腳,就那麼懸在半空,腳趾在空中蜷了蜷,像知道要發生什麼。

另一根藤纏上來,咬住絲襪的襪口,往下拽。白絲貼著皮膚,一寸一寸褪下去,捲過膝彎,捲過小腿,捲過腳踝,露出白白的腳背,露出腳心。褪到腳踝,堆成一圈,溼嗒嗒地垂著。

腳趾泛著粉,趾甲圓圓的,幾道細小的青筋順著腳背爬進襪圈裡。晨光一照,白得晃眼。

樹下,白羽的耳朵豎得筆直,盯著那隻腳,尾巴尖不自覺地掃了掃地面。

“白羽!你看哪兒呢!”她一邊笑一邊罵。

白羽“嗖”地轉開視線,耳朵壓平:“沒、沒看。”

“你耳朵都豎成旗了!還說沒看!”

一根細藤順著腳背爬上來,貼著腳心,掃了一下。

“嗚、別!”她整條腿都彈了一下,腳趾全部繃緊,“那裡不行!那裡最不行!”

藤尖沒有聽。它從足弓掃到腳掌,又從腳掌掃回足弓,一下,又一下,不緊不慢,像在試這裡癢不癢。

她笑得腿亂蹬,另一隻腳也保不住了,鞋被藤條扯掉,白絲襪也褪到腳踝,兩隻光腳在半空撲騰,腳趾蜷成一團又張開。

癢得她整張臉都皺起來。

“哈哈哈……你、你走開!別撓腳!別撓腳哈哈哈……我、我認輸了還不行嗎!”

藤尖停在腳心,點了點她的趾縫。她渾身一抖,笑得直不起腰,腰上的藤條趕緊把她兜住,把她往藤簾中間拖了拖。

一根細藤從袖

口鑽了進去。貼著前臂內側,往手肘窩裡掃。她“噗”地笑出一聲,又趕緊憋住,肩膀卻縮成一團。

另一隻手臂也沒逃過。一根藤從袖口探進去,繞過手臂,直直地鑽進腋窩。

她夾緊手臂,夾住了藤,也夾不住癢。腋窩裡那反覆的掃動,隔著手臂的縫漏出來,她笑得肩膀直抖。

“哈哈哈哈……不行……腋下也不行!嗚哈哈……”

領口也探進一根,順著鎖骨往胸口爬,爬過抹胸上沿,繞著那一點粉色的凸起畫圈。她繃緊下唇,眼淚都笑出來了,喉嚨裡壓著斷斷續續的悶氣聲。

“嗚……等、等一下!那裡不行!”

藤尖在抹胸邊緣停了停,像在聽她說話,然後順著邊緣往下鑽。

布料底下,藤尖貼著皮膚,一寸一寸地挪,挪過肋骨,停在抹胸下襬的邊上。肚臍那一小片皮膚露在外面,藤尖繞上去,在肚臍眼裡打了個轉。

她抖得厲害,笑聲終於憋不住,從牙縫裡漏出來。

“哈哈哈……那裡不行……你走開……走開呀哈哈哈……”

裙襬底下也鑽進了藤。貼著小腿肚往上爬,爬上膝彎,她笑得腿直蹬,腳踝上的藤條立刻收緊,把她拉直。

藤尖爬到裙襬深處,在胖次邊緣打了一個轉,沒有進去,就停在那一圈布邊上,有節奏地蹭。那圈布邊,正是蝴蝶結緞帶垂著的地方。

藤尖挑住緞帶尾端,撥了撥,像貓玩毛線。她繃不住了,臉紅得要滴血。

“那、那是……那是胖次!不許碰那裡!蝴蝶結也不行,哈哈哈……不行了……我、我不行了……”

“白羽!”她笑中帶哭,斷斷續續地喊,“白羽你把它弄走,哈哈哈……我、我笑不動了……我真的笑不動了……”

花瓣在她笑聲裡一片一片地掉。她沒看見,可她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順著藤蔓淌走,從她心口,從她腳底,一縷一縷,像水從漏了的杯子底下滲出去。

吊墜貼著鎖骨,暖意退了大半,涼意又爬上來了。她笑得越來越軟,聲音越來越小,胳膊上的力氣,一點一點地沒了。

白羽在樹下急得團團轉。它試過用爪子扯,藤蔓一抽,把它彈開。它試過咬,咬斷一根,斷口又長出兩根。

它蹦起來想夠她的手,夠不著,只能看著她被那簾粉色的紗裹著,越纏越緊,笑聲越來越亂,越來越軟。

樹上有東西動了。

她仰著頭,透過藤蔓的縫隙,看見頭頂那棵老樹的樹幹上,睜開了一隻眼睛。

琥珀色的,豎瞳。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從樹皮裡一隻一隻睜開,像一樹剛醒的疤。幾十隻眼睛一起轉向她,齊刷刷地,定住。

她的四肢變重了,有什麼東西壓在她的骨頭上面,手抬不起來,腳踢不動,連笑都斷了聲。她想縮腳趾,腳趾不聽使喚。她想咬住嘴唇,嘴唇只來得及張著。

藤蔓還在撓,癢還在往骨頭裡鑽。可她只能縮在藤簾裡,僵著手腳,任那些細藤從袖口、領口、裙底鑽進鑽出,在她敏感得快要炸開的皮膚上不停歇地掃。

“你……”她盯著那一樹眼睛,聲音小得像氣音,“你也是……它們一夥的……”

樹沒有說話。樹幹中央最大的一隻主眼動了動。一股細密的癢感波漫過來,漫過她全身,像有無數隻手同時貼著她的皮膚,從上到下,一寸一寸地掃。

她被吊在藤簾裡,笑得滿臉是淚,魔力順著笑聲

往下淌,漏進藤蔓,漏進樹根,最後匯進那幾十隻靜靜注視的眼睛裡。

白羽的喊聲,她聽不見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藤蔓鬆了一點。她垂著頭,吊在半空,渾身發抖,抹胸被藤條撩得歪了半截,裙襬皺成一團,腳踝上兩圈褪下來的白絲襪,溼嗒嗒地垂著。吊墜貼著心口,涼了半截。

她偏過頭,透過淚花,看見白羽站在樹下,仰著頭,尾巴貼著地,爪子扒著樹皮,一聲一聲地叫。叫得很小,很小。

“……白羽。”她的嗓子啞啞的,“……櫻風……我放櫻風,你躲開。”

白羽的叫聲停了一拍,然後它一竄,鑽進灌木叢裡。

她咬住牙,握緊杖,攢住胸口那點熱氣,用力揮出!

杖尖炸開一團粉光。櫻花瓣從杖頭湧出來,稀稀落落的一陣,捲過藤簾,把纏在她身上的藤條掀開大半。

她往下墜,被裙襬兜住,滾落在樹根旁,摔進淺水裡,濺起一片水花。

水是涼的。她嗆了一口,撐著卵石爬起來,抹了把臉,回頭——

藤簾還在。藤條從水裡又立起來,抖掉花瓣,朝她探過來。花瓣落盡,地上只剩一層粉,風一吹,散了。

她撐著杖,想站起來。腿軟得像煮過的面,膝蓋剛直一半,又跪回水裡。白羽竄到她腳邊,拿身體頂她的腿,頂不動,急得團團轉。

“沒事……”她喘著氣,拍了拍它的腦袋,“我還能……還能放一團……”

話沒說完,一根藤從水面上滑過來,捲住她的杖,拽出她手心,拖進水裡。她伸手去夠,指尖擦著杖柄滑過去,沒夠著。

另一根捲住她的腳踝。她低頭看著它繞了兩圈,想抬腳,抬不動了。

第二根纏上她的手腕,第三根圈住她的腰,把她從淺水裡一點一點地拖起來,往藤簾的方向帶。她趴在被水泡軟的卵石上,指頭摳著石頭縫,摳出一道白印,還是被拖開了。

白羽撲上來,咬住那根藤,被連藤帶爪甩出去,滾了兩圈,又爬起來撲。

“……白羽。”她趴在石頭上,臉貼著冰涼的石面,聲音碎碎的,“……別管我了。跑。”

白羽沒跑。它蹲在她腳邊,弓著背,朝那簾藤蔓發出低低的、發抖的嘶吼。

藤簾把她重新吊了起來。溼透的裙襬貼著腿,往下滴水。她垂著頭,兩隻光腳懸在半空,腳踝上兩圈溼透的白絲襪,隨著她晃。吊墜貼著心口,涼了。

一樹眼睛,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