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湯 | 首發
作者:沒什麼名字可以起
夜入溫室
第153標準日,船鐘在艦橋角落跳向夜半。菈米亞沒有看錶,她只聽見紅樓左舷外群山的呼吸轉為低頻,那種從鐵嵐城方向推過來的風,貼著崖壁滑落,像有人用砂紙緩慢磨過船殼。導航屏上的航點已經退成一條淡青色的細線,最末一個標記縮在西南角,閃了三次,隨後被系統吞進暗區。她的手指從面板上移開,指腹在冷光裡留下一點極淡的油痕。
艦橋沒有全亮。她只留了導航臺和主控屏,其餘區域浸在低照度裡,連座位邊緣的磨損都看不清。紅樓還在滑行,沿燭陰礦脈舊驛道往北,貼著雲層下方走。速度不高,推進器的工作聲被群山吸掉大半,只剩艙體自身的震顫從腳底往上傳,像某種持續不退的低燒。菈米亞習慣這種震顫,像習慣自己肋下的呼吸頻率。她站起身時,腰側那把隨身的窄刃輕輕磕在椅背上,發出極短的一聲。
她最先注意到的不是光,而是通風口裡湧出來的一絲氣味。培養土、腐殖質、水苔,還有蒲生凝夜間散出的那點類似青草被碾碎後的腥。這點氣味本不該在深夜出現在艦橋外廊,因為溫室循環系統在定時程序裡已經關掉主動換氣,只剩基礎保持。菈米亞偏過頭,看見走廊盡頭拐角處地面浮著一層極弱的暖白色,像有人把遠處艙門推開了一條縫,光漏出來,落在金屬地板的防滑紋上,分成許多細小的方格。
她沒開主燈,沿著低瓦數地燈往溫室方向走。紅樓內部在夜間總有種被抽空的感覺,所有隔艙門都關著,牆板接縫處偶爾發出材料冷縮時的細響,像船在睡夢中翻身。她走過餐室外的長椅,看見斑鳩昨晚離開時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還在,半邊袖口垂下來,被氣流吹得微微晃動。她沒有停步。
溫室艙在紅樓腹地偏後,雙道氣密門夾著一小段過渡間。外層門已經感應打開,內層門上的觀察窗透出燈光。菈米亞站住,先看了一眼門邊控制板,手動模式亮著黃燈,定時循環被暫停。她的目光移向觀察窗。
艾妲背對著門,蹲在蒲生凝前。那一叢蒲生凝已經挪了位置,從南側水槽邊移到靠近中央操作檯的地方,幾支新抽的葉片在燈光下顯得很薄,邊緣泛著半透明的嫩綠。艾妲的袖口捲到肘下,右手套著薄手套,左手空著,指尖沾著深色的培養土。她的肩胛微微弓起,像在護著什麼東西。艙內燈光並不亮,但溫室裡所有植物都在,層架和懸掛槽裡的綠意被燈光一打,有種不真實的稠密感。
菈米亞按下內門開關。門向一邊滑開,氣流推動,培養土的氣息一下重起來,混著水循環系統裡那股洗不掉的金屬鏽味,還有一種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腐甜。她走進去,鞋底踩在防潮格柵上,聲音不大,但足夠讓艾妲的肩線頓了一下。
兩人沒有立刻說話。
菈米亞走到工具架前,取了一把窄口小鏟。鏟柄上還帶著上一個人留下的乾土痕,她沒擦,轉身在艾妲右側蹲下。艾妲正把一株蒲生凝的母株從舊盆裡起出來,動作很慢,指尖沿著盆壁內側轉了一圈,然後輕輕一提。根土被帶出來,碎屑落在墊布上,露出裡面糾纏成團的根鬚。菈米亞伸手托住那團根系。根鬚細而韌,幾根已經纏成白色細線,貼著根頸繞了數圈,像被人故意綁過。
她沒多問,只用指背把最外層的舊土剝掉一點,露出根尖。根尖還活著,微微發亮。
艾妲終於抬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是把空盆推到一邊,又取了一個新盆過來。菈米亞把根團放進新盆,示意艾妲扶著,自己往盆底填土。土是提前配好的,溼度剛好,落到盆裡沒有揚塵,只有一種厚實的、帶著腐熟氣味的悶響。她填一層,用指節壓一壓,再填一層,把根頸固定在合適高度。艾妲的手一直沒離開根團,像怕那些細線會突然斷掉。
水是菈米亞澆的。她提過水壺,貼著盆壁慢慢注下去,水線在土錶停了一下,然後向下滲,發出極細的沙沙聲。有幾道細流從土縫裡冒出來,順著根頸淌下,像傷口結痂前滲出的最後一點液體。她停了一秒,又補了半圈。艾妲低著頭,呼吸很輕。
“藍霧淡了。”艾妲突然說。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溫室裡很清楚,像一塊小石子投進淺水。菈米亞把水壺放回原處,站起來,走到東側的龍茴香隔離箱前。箱體半透明,裡面原本該有一層均勻的藍霧,現在確實稀薄了不少,只貼著箱底浮著,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她看了一眼控制面板,溫度正常,溼度略低,紫外波段還掛在最低檔。她伸出手,把波段往上調了兩格,功率加了一檔。箱內燈管閃了一下,隨後穩定下來,藍霧從底部的霧化器裡緩慢升起來,重新沿箱壁鋪開,像一層被吹脹的薄膜,薄而韌,把所有葉片重新罩進去。
“燈老了。”菈米亞說。
艾妲在身後應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菈米亞沒有馬上走回操作檯。她站在隔離箱前,看著藍霧從稀薄到濃稠,看那些龍茴香的針葉在霧氣裡輕輕顫動。她的目光越過箱頂,落在溫室最裡側那排舊貨架上。那裡有幾隻空置的種植盆,盆底還壓著幾張發黃的記錄紙。她忽然想起四個月前在瀛海偏院的場景。那時艾妲在偏院南牆下種白葵,泥土是新翻的,顏色深得像被水泡過。李棠端著一隻銅盆從廊下走過來,水在盆裡晃,灑了幾滴在青石板上。李莫或許坐在廊下,背靠著牆柱,半張臉被簷影遮住。她記不清了。偏院有一處缺口,圍牆上半截塌了,下面堆著碎磚和乾草。石凳上好像有人影,又好像只是一件搭著的舊衣。她沒有繼續追想。
那種記憶像被水浸過,邊緣都化開了,只剩幾個固定的點:白葵、銅盆、青石板、牆柱。她甚至不能確定李莫當時是不是真的坐在那裡,還是後來在別人的敘述裡被放了進去。她只記得離開瀛海那天,偏院裡的白葵已經抽了花苞,艾妲蹲在花前,像現在蹲在蒲生凝前一樣,手指停在葉片上方,沒有立刻落下去。
菈米亞轉過身。艾妲已經走到那株無名紫鈴鐺花前。那盆花被單獨放在南側的小臺上,位置比別的植物都高一點,花枝垂下來,幾朵鈴鐺狀的花苞半合著,顏色是很淺的紫,幾乎發白。艾妲的指尖停在花瓣上方一釐米處,停了好幾秒,最終輕輕碰了一下。花瓣沒有動,像只是被空氣推了一下。
“明天帶他們來看。”艾妲說。
她的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一件已經安排好的事。菈米亞沒有接話。她看著艾妲把工具掛回架上,手套脫下來翻好,放在操作檯邊緣。艾妲走到門邊,又停了一下,說:“我換過三根燈管。你查
一下線路。”
菈米亞點頭。艾妲沒有再說別的,推開門走了出去。內門在她身後合上,氣壓差讓菈米亞的耳膜輕輕一鼓。她站在原地,聽著艾妲的腳步聲走過渡間,又穿過外層門,最後消失在外廊的輕微迴響裡。
溫室裡重新安靜下來。菈米亞走到東側陣列前,蹲下,打開燈管線路的檢修蓋。燈管還是溫的,剛關掉不久,熱量從金屬罩裡慢慢散出來,混著臭氧和灰塵的氣味。她逐根檢查接線。線頭沒有鬆動,絕緣層完整,幾處插口有輕微的氧化痕跡,但接觸還算穩定。她把萬用表從工具袋裡取出來,量了電壓和電流,數值都在範圍內。功率匹配沒有問題。她合上檢修蓋,把螺絲重新擰緊,又看了一眼隔離箱上的參數。
藍霧已經恢復到標準濃度,在箱內緩慢流動,像一小片被圈養起來的夜霧。她站起身,走到控制板前,把手動模式取消。定時程序重新接管,通風系統開始按預設的低頻率工作,水循環的金屬鏽味被吹散了一些。溫室裡的燈光沒有立刻熄滅,系統給了三十秒的緩衝。她站在操作檯旁,把艾妲留下的手套往裡推了推,指尖碰到手套背面,還有點潮。
她關掉溫室主燈,只留了門外的地燈。艙內沉入黑暗,只有那些植物的輪廓在最初幾秒還殘留在視網膜上,隨後也被黑暗吃掉。通風系統的低鳴從頭頂傳來,像船在自己的腹腔裡呼吸。菈米亞站在門內,回頭看了一眼。黑暗中,龍茴香隔離箱的藍霧似乎還在亮著,又似乎只是她眼睛裡的餘像。
她走出去,內門在身後合攏。過渡間的冷氣撲上來,她忽然覺得袖口有些潮,低頭一看,是一小塊培養土沾在手腕上,已經半乾。她沒有擦,只是把袖口翻下來。外廊裡很靜,燈帶還在低亮,遠處艦橋的方向有一點極暗的藍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她邁步走回去,腳步比來時慢了一些。
走到餐室外時,斑鳩的外套還搭在椅背上。她經過時,外套袖口被風帶起,輕輕掃過她的手背。那件外套上有一股很淡的礦塵味,還有一點菸火氣,像有人剛剛在露天灶臺邊坐了很久。菈米亞沒有停留,繼續往前走。紅樓外的群山還在後退,夜色濃得像某種未啟封的液體,把所有聲音都壓在下面。
她回到艦橋,坐進駕駛椅。導航屏上已經刷新了航點,鐵嵐城的標記完全消失了,前方只有一條淡青色的航跡,彎彎曲曲地伸進更北的黑暗裡。她把主控屏亮度調低了一點,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溫室裡的氣味似乎還留在她身上,培養土、蒲生凝、龍茴香的藍霧,還有那種水滲進土裡時發出的極輕的沙沙聲。
艦橋安靜極了。只有系統每隔幾秒發出一次極輕微的提示音,像在確認她還醒著。菈米亞沒有回應,只是把手指搭在控制桿上,指節微微彎曲。她沒有再想瀛海偏院的事,也沒有想艾妲離開時的背影。她只是在黑暗中坐著,等下一陣山風從前方推過來。
溫室裡的口音
第154標準日的早晨,紅樓在群山的陰影裡緩慢轉向。菈米亞從艦橋下來時,天還沒有完全亮透,外廊燈帶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鋪到溫室艙門外。她還沒走到門口,就看見艙門已經開了條縫,裡面透出一片淡青色的燈光,混著水汽和泥土味,沿著走廊慢慢往外滲。
她伸手推
門,門軸發出極輕的一聲。艾妲背對著門蹲在茯苓閃前,正用細麻繩把一根歪斜的支架綁回原位。她的動作不緊不慢,袖子捲到手肘,小臂上沾著幾點幹掉的泥漿。聽見門響,艾妲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關門,風進來土會幹。”
菈米亞反手把門帶上。門合攏時,外面的風被截斷,溫室裡的空氣重新變得稠密而安靜。她看見趙誠和孫蘭已經盤腿坐在蒲生凝旁。趙誠手裡捧著一本舊冊子,封皮磨得發白,邊角捲起,正是李莫留在004艙的那本《龍脈勘探手冊》。他翻得很慢,拇指按在書頁中間,生怕用力過猛把紙頁壓壞。孫蘭坐在他旁邊,半側著身子,手裡拿著一個小噴壺,正給蒲生凝的葉面噴水,細密的水霧落在深綠色的葉子上,像一層極薄的霜。
艾妲把支架綁好,用手輕輕推了推,確認不再晃動,才站起來。她走到趙誠身邊,低頭看了一眼那本手冊。趙誠正好翻到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字跡小而硬,筆畫之間幾乎不留空隙。艾妲說:“那是李莫的字。”
趙誠抬起頭,把手冊往她那邊偏了偏。艾妲沒有接,只是用手指點了點其中一行:“他寫字不加標點,用空格代替。後來我再看,已經分不清哪句是哪一句了。”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但菈米亞注意到,她的指尖在收回時輕輕蜷了一下,又很快鬆開。
趙誠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說:“這跟礦區的老毛一個毛病。老毛寫調度單,全是繁體,空格代替標點,有時候一行字能繞三個彎。新來的調度員看不懂,罵他寫的是天書。”他笑了一下,聲音很輕,帶著一點舊時的煙火氣,“可老毛說,看得懂的人自然看得懂。”
孫蘭放下噴壺,用袖口擦了一下手背:“礦區的人都這樣嗎?”
“也不是。”趙誠合上手冊,卻沒放下,仍用兩隻手按著,“就是日子久了,什麼都省著來。標點也省,字也省,省到最後,就剩下幾個能認的人。”他說這話時,目光落在手冊封面上,像在透過那層磨白的紙皮看更遠的地方。
周敏已經站在龍茴香隔離箱前。她彎著腰,鼻尖湊近換氣口,慢慢吸了一口氣。菈米亞走過去時,周敏正閉著眼睛,臉上的皺紋在藍霧映照下像一道道極細的河床。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睛,說:“這味道像燭陰。”
菈米亞問:“像嗎?”
周敏點點頭,又湊近聞了一下:“太乾淨了,還有點甜。燭陰的龍脈氣口比這重,混著硫磺和溼煤,可底下那股甜味是一樣的。”她直起身,用手背輕輕敲了敲隔離箱的外壁,像在聽裡面的回聲,“龍脈也分年輕年老。年輕的龍脈,聲音脆,像新鑄的鐘,一敲就響,響得滿山都聽得見。你們這條M-217,我聽過,聲音就是那樣的,脆生生的,像剛出模的銅鈴。”
趙誠也站了起來,走到隔離箱旁:“那老的龍脈呢?”
周敏轉過頭看他,目光很靜:“老龍脈不響。你敲它,它不響。它只在很深的地方響,像敲一口舊棺材板,悶,迴響長。那聲音不脆,可它傳得遠,能傳過三座山頭。”她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從很深的記憶裡撈出來,帶著燭陰礦區的潮氣。
溫室裡的通風系統突然換了一檔,頭頂的低鳴聲變得粗了一些。眾人安靜下來,
只有水循環系統還在滴滴答答地響。程月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無名紫鈴鐺花前。她蹲下去,用隨身帶的放大鏡對著花萼看了很久,又用指尖輕輕撥開一片葉子,露出下面剛冒出的新芽。李棠抱著小綠站在她身後,踮著腳往裡看。
“叫紫鈴吧。”李棠忽然說,“你看它長得就像小鈴鐺。”
趙誠搖了搖頭:“沒名字。這種花在礦區路邊也有,開起來一串一串的,可沒人叫它名字。沒名字的東西,你叫它,它不應。”
程月收起放大鏡,站起來,把記錄終端在掌心裡轉了半圈。她說:“意外。”她的聲音很清,像在唸一個結論,“異常樣本-023,在四個月的無人管護週期內,出現了超出原記錄的生長形態。沒有名字,就叫意外。”
艾妲正背對著眾人,在給一株歪倒的蒲生凝培土。程月說完後,她的肩膀輕輕動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從後面推了一把。她沒有抬頭,只是繼續用手指把土面按實,一下,又一下,動作比之前慢了一些。
菈米亞站在操作檯旁,把這一切都收進眼裡。她知道艾妲聽見了,可艾妲不會回頭。有些話落到人身上,不一定要有回應,只要當事人不抬頭,就可以當它沒有發生。
“這些植物四個月沒人管。”艾妲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在溫室的低鳴裡很清楚,“有些死了,有些瘋了,有些自己長出不認識的東西。”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目光從一排排培養架掃過去,“現在有人管了。能做的只有別讓燈滅,別讓水斷,別讓土結塊。”
趙誠在後面補了一句:“還得別讓鳥啄。”
小綠在此時忽然叫了一聲:“啄。”聲音又尖又響,把李棠嚇了一跳。她連忙把鸚鵡往懷裡摟了摟,可小綠又重複了一遍:“啄。”
眾人愣了一下,隨即笑開。趙誠笑得最響,手掌拍了一下大腿。孫蘭也捂著嘴,肩膀輕輕抖。程月沒有笑出聲,但嘴角往上揚了一點,又很快壓下去。周敏笑得眼睛眯起來,像兩彎深秋的月牙。李棠紅著臉,嘟囔著要教小綠說別的,可小綠偏不配合,又喊了一聲:“啄!”
這一次,艾妲也笑了。她笑得極輕,像一片葉子從枝頭落下來,悄無聲息地落到水面上。菈米亞看見她眼角的細紋舒展開,嘴角彎起的弧度很小,但確實是笑。那笑意很淺,像被藍霧濾過,帶著一點溫室內特有的潮氣。
眾人陸續離開。趙誠把手冊放回原來的位置,臨走時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株無名紫鈴鐺花。程月走到門口,忽然停下,在終端上敲了幾下。孫蘭經過菈米亞身邊時,低聲說了一句:“燈管都檢查過了,沒有問題。”菈米亞點點頭,沒有多問。周敏慢慢走在最後,經過艾妲身邊時,拍了拍她的手背,說:“龍脈也好,花也好,有人等著,就還能活。”艾妲沒說話,只是輕輕回握了一下老人枯瘦的手指。
溫室裡重新安靜下來。通風系統還在低低地響,像船在呼吸。菈米亞沒有走。她走到那株無名紫鈴鐺花前,慢慢蹲下。花瓣在淡青色的燈光下顯得極薄,邊緣有一圈很細的淡紫色紋路,像被誰用針尖描過。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輕輕觸了一下最靠近她的那朵花。花瓣涼而滑,像一滴懸在葉尖的水。她沒有用力,只是停在那裡,感受那一點極輕的涼意從指尖傳
上來。
她想起艾妲剛才說的話。別讓燈滅,別讓水斷,別讓土結塊。可她還想加一句——別讓這花再變成沒人認識的東西。但菈米亞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她不擅長把心裡想的東西變成語言。她只是把指尖從花瓣上收回來,站起來,把艾妲用過的小鏟掛回原處,又檢查了一遍控制板上的溫溼度參數。
終端在此時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了一眼,是程月發來的消息。屏幕上只有一行字:“異常樣本-023命名建議‘龍息’,附註與M-217呼吸節律同步率97.3%。”菈米亞把終端收好,在控制板前站了幾秒,然後關掉溫室主燈。藍霧在黑暗中最後亮了一下,隨即被黑暗吞沒。她走出門,把門仔細合攏,確認鎖釦到位。
外廊裡的氣溫比溫室內低了不少。她邁步朝艦橋走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特別清晰。經過餐室時,斑鳩的外套已經不在椅背上了。空氣裡殘留著一點礦塵和煙火氣,很淡,像有人剛剛離開不久。
回到艦橋,菈米亞坐進駕駛椅。導航屏上,M-452備選航線已經被激活,淡青色的航跡從當前位置一直伸向更北的群山。她伸手在控制面板上敲了幾下,把航線參數調出來,仔細核對了一遍。引擎的低頻震顫從腳底傳上來,沿著椅背,沿著脊椎,一直傳到她搭在操縱桿上的手指。那震顫不像語言,可又像某種正在成形的東西,一下一下,極有規律,像在教她辨認什麼。
她沒有回應。只是把手指搭在操縱桿上,指節微微彎曲,感受著那低頻震顫慢慢變成她正在學會的語言。窗外,群山的輪廓在晨光中逐漸清晰,像一群從黑夜裡浮出來的巨獸,沉默地注視著這艘緩緩北上的船。
鐵嵐城的家常
第157標準日,紅樓泊靠鐵嵐城D-9泊位時,天剛過午。菈米亞從駕駛座起身,膝蓋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而發出輕微的響動。她沒在意,走到艙門玻璃前,抬手把領口內側的汜晶吊墜撥正。那枚吊墜很小,貼著鎖骨,被衣料一整天壓著,總有些偏。她透過玻璃看出去,D區被臨時檢修清空了,泊位上空蕩蕩的,只有一半導航燈還亮著,另一半黑著,像一排沒有點完的煙。
艙門打開,外頭的風帶著煤粉和鐵鏽的氣味,乾冷,刮在臉上像細砂紙。菈米亞走下舷梯,靴底踩在合金棧道上,聲音很脆。斑鳩就站在棧道盡頭的界樁旁,一個人,沒帶隨員。鐵嵐城的天空壓在頭頂,灰中透黃,遠處礦區的煙柱斜斜地向上,像被風吹歪的灰色樹幹。
菈米亞先看他的臉。顴骨比四個月前更突出,眼窩陷下去,下頜線硬得有些不自然。再看腰,外套下鬆了半寸。她把這些收進眼底,走了幾步,在他面前停下,只說了一句:“瘦了。”
斑鳩笑了一下,眼角的皺紋擠出來,聲音卻還穩:“想你想的,吃不下。後勤部送餐又難吃。”
菈米亞沒接他的玩笑,目光在他身上又掃了一遍:“那就是沒瘦。”
斑鳩頓了頓,笑意淺下去一點,反而顯得更真。他點點頭,說:“走吧,帶你去吃飯。我自己的錢,比較像真的。”
他轉身朝貨運通道的方向走。菈米亞跟上去,兩人之間隔著半臂距離。D區檢修,主通道被隔離帶封住,他們走的是貨運通道改建的步行橋。橋面很寬,舊
軌道被拆了一半,另一半嵌在混凝土裡,露出鏽跡斑斑的斷面。橋下是礦車調度線,偶爾有低沉的汽笛從遠處傳來,像從地底擠出來的嘆息。
走到橋中間,斑鳩忽然停下。菈米亞也停了,側頭看他。風從橋面掠過,把斑鳩的領帶吹向一邊。他看著前方,神色很靜,像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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