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教師的磨難

女教師的磨難

作者:老榮容茸融

【作者:老榮容茸融,qq號:591956295,群:1072397529,歡迎催更。求求各位多多點贊、評論、關注、收藏,你們的喜歡就是我更新最大的動力,謝謝喵!】

內田陽介沒想到會栽在一個女人手裡。

那天他被大西理沙按在講桌上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底下那幫人瞪圓了的眼睛。巴掌落下來的聲音比疼還刺耳,啪、啪、啪,一下接一下,在空教室裡彈來彈去。他梗著脖子喊了一聲,第二下下來就咬住了嘴唇,心裡把自己罵了個遍,操,丟人丟大發了。

打完二十下,大西理沙連氣都沒喘勻,鬆開手說了句去掃圖釘。內田陽介從講桌上爬起來,兩條腿不聽使喚地抖,褲襠裡潮乎乎的,不知道是汗還是什麼。他誰也沒看,側著身從門口那些探出來的腦袋中間擠了出去。

走廊裡有人在笑。他聽不清是誰,也不想聽清。後屁股上像扣了個火盆,一陣一陣往腦門上頂。

回到教室,他把書包掄在桌上,咣噹一聲。幾個平時跟他混的湊過來,剛張嘴問了一句“內田,沒事吧”,他抄起桌上一瓶沒喝完的礦泉水就朝地上砸,瓶子彈起來,水濺得到處都是。那幾個人立刻閉了嘴。

那天最後一節課,內田陽介一個字沒聽進去。筆記本上被他拿圓珠筆戳出十幾個洞,墨在紙上暈開,像誰吐了一口黑血。

他咽不下這口氣。真的咽不下。

接下來的日子,他天天趴二樓欄杆上盯大西理沙。她騎一輛銀色自行車來學校,七點四十分,準得跟鬧鐘似的。鎖好車,拎著包往教學樓走。她的皮鞋後跟在水泥地面上敲出脆響,馬尾在腦後一蕩一蕩。

內田陽介發現這女人他媽的越看越煩。

她總穿那件白短袖,下襬塞在褲腰裡,把腰掐得細細的。下面一條淺藍色牛仔褲,包得死緊,該翹的地方翹得明明白白。腳上白運動鞋,鞋口露一圈白棉襪,走起路來那圈白在太陽底下晃得人眼花。

內田陽介朝地上啐了一口,心想,遲早讓你好看。

主意是週五中午來的。

那天大西理沙在操場邊上的水龍頭洗手。內田陽介躲在乒乓球檯後面,看見她彎下腰,水從手指縫裡流下來。她的腳後跟從運動鞋裡抬起來一點,露出半截白襪子,乾乾淨淨的。內田陽介腦子裡突然就冒出來一個念頭——那地方怕癢。

他越想越覺得對。女人都怕癢。大西理沙這種整天板著臉、連笑都不怎麼笑的女人,撓起來肯定受不了。到時候看她還敢不敢在學校裡裝大尾巴狼。

其實他還有另一個念頭,只是沒往深裡想。大西理沙洗完手,掏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擦手。她擦手的樣子很慢,很仔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完把手帕抖了抖,對摺起來,再對摺,揣回兜裡。內田陽介看著看著,覺得那手帕好像還停在她指頭尖上,帶著點水汽。

他甩了甩腦袋,從乒乓球檯後面貓腰溜了。

等了一個多禮拜,內田陽介把日子定在週四。週四中午大西理沙值班,從辦公室到教學樓要穿過操場,經過舊校舍後面那條小路。那條路平時沒人走,野草都長到小腿肚了。

他提前把四個跟班叫到教學樓後面的花壇邊上。這四個人是平時跟著他混吃混喝的,一個比一個慫,但也沒一個敢說半個不字。

“等會

兒那女的一出來,我上去搶手機,往舊校舍引。”他蹲在地上,拿樹枝在土裡劃,“你們分兩撥。一撥躲舊校舍後門,等人進去把門別上。另一撥繞到東牆那邊,聽我喊你們再出來。”

“內田,她、她要是告訴學校怎麼辦?”說話的是瘦猴,嘴唇都白了。

“她不敢。”內田陽介把樹枝一折兩截,“再說了,她又不知道是誰幹的。戴好口罩。”

瘦猴和矮子互相看了一眼。內田陽介看得來氣,站起來踹了一腳旁邊的花壇邊沿:“慫什麼,又不是讓你們殺人。就是嚇唬嚇唬她。完事咱就跑。”

他沒說撓癢癢的事。

中午下課鈴響過十來分鐘,大西理沙從辦公室出來了。左手抱一摞作業本,右手拿手機,低著頭在劃拉。內田陽介貓在花壇後面,心跳快得跟打鼓似的。他深吸一口氣,從側面躥出去,一把搶過手機,撒腿就跑。

“內田陽介!”身後傳來大西理沙的喊聲。

她認出我了。內田陽介心裡一緊,跑得更快了。穿過操場的時候,他差點踩到一個低年級學生的腳。回頭一看,大西理沙把作業本往花壇邊一扔,甩開腿追了上來。牛仔褲裹著她的腿,跑起來腰一扭一扭。操場上有人吹口哨。

內田陽介邊跑邊回頭,嘿嘿笑了一聲。追吧追吧,追進去你就等著。

舊校舍在西操場盡頭,大門鎖著,窗戶玻璃碎了好幾扇。東牆根底下有個破洞,是以前施工留下的,磚頭風化了,洞口勉強能容一個人鑽進去。內田陽介跑過食堂後牆,拐個彎就到了。他回頭看了眼大西理沙,她離他也就二十來步遠,臉上又氣又紅,頭髮跑散了,幾縷貼在額頭上。

內田陽介貓腰鑽進了洞裡。洞裡很潮,一股尿騷味混著黴味撲上來。他蹲在洞口裡面,把手機往兜裡一揣,等著。

大西理沙追到洞口,罵了一句:“內田陽介你給我出來!”

內田陽介沒吭聲。他聽見外面有喘氣聲,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他探了探頭,看見大西理沙雙膝跪在地上,正把腦袋往洞裡塞。她的肩膀過去了,那件白短袖在磚稜上颳了一下,腰也慢慢擠了進去。然後——

卡住了。

大西理沙的屁股卡在了洞口。牛仔褲的布料在粗糙的磚面上摩擦,發出呲啦呲啦的聲音。她的兩條腿在洞外,腳還穿著白色運動鞋,懸在地上掙扎,腳後跟一抬一抬的。

內田陽介笑了。他覺得自己真他媽的聰明,這地方他早就踩過點,知道洞口窄,女人屁股大點就進不來。他原以為她最多伸個頭進來,沒想到她自己往裡鑽,還卡得這麼死。

大西理沙急了:“你出來!”

內田陽介蹲著沒動。他朝洞外打了個手勢,瘦猴和矮子不知道從哪冒出來,一人一邊按住了大西理沙的腳踝。大西理沙嚇了一跳,兩條腿拼命蹬,但瘦猴和矮子下了狠勁,把她的腳死死壓在草地上面。白色運動鞋在泥地裡亂蹭,鞋口那圈白襪子立刻沾了灰。

“老師,”內田陽介蹲在洞裡,離她也就一胳膊遠,“你追我的時候挺猛的嘛。”

大西理沙的臉在幽暗的洞口裡漲得通紅。她仰起頭,額頭上有汗,幾根頭髮黏在嘴角。她張嘴想說話,語氣已經不那麼硬了:“你先把人叫開。有話好好說。”

“好好說?”內田陽介撇了撇嘴,“你打我的時候怎麼不好好說?二十下,屁

股都給我打麻了。你今天得讓我出出氣。”

大西理沙的眼睛瞪得很大。內田陽介看見她的嘴唇在抖。他想,這女人知道怕了。

他朝旁邊使了個眼色。兩個男生從舊校舍走廊裡出來,走到洞外,一人一邊把大西理沙的手腕攥住了,往前拉。大西理沙的兩條胳膊一下子被拽直,整個人繃成一條線,肩膀卡得更緊了。她穿的是短袖,被這麼一拉,袖口滑到胳膊肘上面,露出白花花的胳膊。腋窩的肉在袖子邊緣鼓出來一點。

大西理沙慌了:“你們要幹什麼!我警告你們——”

“警告誰啊?”內田陽介打斷她,對旁邊兩個男生一揚下巴,“你們先上。”

左邊那個男生蹲下來,手指頭在大西理沙腋窩外面輕輕點了一下。大西理沙整個人像過了電,肩膀猛地一縮,喉嚨裡漏出一聲笑,又咬住了。

“操,還真怕癢。”內田陽介來了勁,“別停,接著弄。”

兩個男生一左一右,把手指伸進大西理沙的袖口,貼著光溜溜的腋窩開始撓。大西理沙的身體像被人掐住了開關,腰一挺一挺地往上彈,笑聲從緊咬的嘴唇裡漏出來,先是一聲一聲的,後來連成一片,又尖又碎。

“哈哈……停……哈哈哈哈……你們……哈哈哈……”

她的笑聲在舊校舍的空牆之間來回撞,響得刺耳。兩條腿在洞外亂踹,腳後跟把草地刨出兩道淺溝。瘦猴和矮子按著她的腳踝,死也不松。運動鞋在亂蹬中被蹭得半脫,露出腳後跟上面一小截白襪子,沾滿了土。

內田陽介看著她,心裡一陣說不出的痛快。那天在講桌上他當著全班的面捱了二十巴掌,現在這女人在泥地裡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真他媽解氣。

他蹲在那兒,嘴角咧著,笑了好一會兒,笑著笑著,莫名其妙地就笑不出來了。

大西理沙的笑聲從尖利變成沙啞,中間夾著劇烈的咳嗽。她的臉已經通紅,額角青筋鼓起來,兩隻眼睛眯成一條縫,眼淚混著汗水和唾液糊了下巴。她想蜷起身子,可身體被拉直了,只有腰能徒勞地扭。地上被她的腳尖蹬出兩道印子,草葉子踩得稀爛。

“求……哈哈……你們……哈哈哈……我……哈……喘不過……”

大西理沙話都說不成整句了。

內田陽介看著她的臉,心裡忽然有點發虛。這女人再可惡,也不能真弄出事來。他想喊停,嘴還沒張開,那兩個男生倒是先停了,四隻手同時收回去,大西理沙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軟下去,上半身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倒氣。洞裡瀰漫著一股汗味,混著泥土和舊牆灰的味道。

停了大概半分鐘。內田陽介以為差不多了,剛要起身,洞口外面又伸過來幾隻手。他媽的,這幫小子沒打算停。

這回更狠。兩個人把大西理沙的兩隻鞋拽了下來,扔在旁邊。白色運動鞋滾進草叢,一隻翻著底,鞋底上粘著半截草。大西理沙的兩隻腳上只剩薄薄的白襪子,腳趾頭在襪尖裡縮成一團,腳跟那圈布已經鬆垮垮的。

大西理沙想收腿,腳踝卻被攥得更緊。一個男生用手指甲在她腳心輕輕一刮,她的整條腿像被燙了一樣彈起來,喉嚨裡擠出一聲走了調的笑,又沙又尖。另一個男生也不閒著,三根手指並起來,從她腳後跟慢慢劃到前腳掌,在腳心最凹的地方來回摳。

大西理沙徹底崩潰了。她的屁股卡在洞口

外面,牛仔褲繃得緊緊的,兩條腿被分開了按在地上,只能靠扭腰來躲。每躲一下,腳心反而更往人家手裡送。她的笑聲像斷了的弦,一下接一下往外蹦:

“哈哈哈哈……不要……求你們……哈哈哈哈哈……腳底不行……真的不行……啊哈哈哈……”

“別撓了……我錯了……哈哈哈……我真的錯了……放了我……放了我……”

內田陽介在洞裡聽見她喊“我錯了”,心裡那點發虛更重了。但他臉上不能露出來。他蹲在那兒,手指在褲兜裡攥成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老師,你不是挺牛的嗎?”他說。聲音有點幹。

大西理沙已經回答不了。她的笑聲變成一種很輕的、像打嗝一樣的聲音,肩膀一抽一抽,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

可那幫人還不停。一個男生繞到洞口,手伸進大西理沙的袖口,手指重新摸進她的腋窩。另一個跪在她旁邊,隔著那層被汗浸透的白短袖,在她肋骨兩側來回抓。洞外的人也加了碼,有人在大西理沙的腳心快速刮,有人把她的腳趾頭一根一根掰開,在趾縫裡撓。

最要命的是她的屁股。不知道是誰騰出一隻手,按在她牛仔褲繃得最緊的地方,五根手指張開,又抓又揉。大西理沙的屁股左躲右閃,像活魚一樣在洞沿上扭。牛仔褲後面沾滿了灰和碎草,被揉得皺巴巴的。

三處同時下手。大西理沙的笑聲突然停了半秒,然後像破掉的水管子一樣噴出來,聲音尖得不像人。她的腰往上弓,又塌下去,再弓起來,像一隻被串在竹籤上的蝦。

“哈哈哈哈——救命——哈哈哈哈——我不行了——要死了——”

內田陽介看見她的臉漲成了豬肝色,眼珠子往上翻。他腦子裡嗡的一聲,猛地站起來,一腳踹在洞壁上:“都給我停!操你媽我說停!”

所有人都停了。

大西理沙的笑聲慢慢落下去,像一堆碎玻璃從牆上掉下來。她趴在那兒,腿還在一下一下地抽,像被電擊過的青蛙。洞外的四個男生面面相覷,臉上帶著那種幹完壞事的興奮和慌。

“把她拉出來。”內田陽介說。

幾個人七手八腳,拽胳膊的拽胳膊,託腰的託腰,費了好幾分鐘才把大西理沙從洞口一點一點弄出來。她的牛仔褲後腰上被磚稜剮出一道淺口子,露出來裡面一小塊白生生的肉。內田陽介扭過頭去。

大西理沙靠著牆坐在地上,兩腿伸得直直的,像攤在泥地裡的一捆衣服。她的白襪子已經不成樣子,一隻縮到腳心,另一隻破了洞,大腳趾從破洞裡露出來,指甲蓋圓圓的,泛著粉。內田陽介盯著那個腳趾頭,心跳得厲害,口乾舌燥。

“老師,現在知道我們不好惹了吧?”他蹲下來,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不那麼抖,“別怕,我給你捏捏。”

他伸手去捏大西理沙的小腿。她沒躲,也沒力氣躲了。她的腿肚子很軟,汗溼的襪子貼在皮膚上。內田陽介的手有點不聽使喚,滑到了她腳底,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

大西理沙整個人一抽,喉嚨裡擠出一聲笑,又像一聲哭。她抬起頭,眼睛腫成一條縫,瞳孔黑漆漆的。內田陽介以為她會罵人,可她只是輕輕地說:“別弄了……我真的……真的沒力氣了……”

內田陽介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著她。白短袖貼在身上,裡面的內衣帶子透出來。牛仔褲從腰到腳

踝全是灰,兩條腿癱在泥地上,腳趾頭還蜷著。她張著嘴喘氣,嘴唇上有一道咬出來的血印。

內田陽介的喉嚨發緊。他蹲得太久了,站起來時眼前一黑,不得不扶了一下牆。手心裡全是汗。他想走,腳底像生了根。

“內田,”大西理沙突然開口了。聲音啞得像從砂紙縫裡擠出來的,可是很穩,比他想象中穩得多,“你今天會後悔的。你們每一個人,都會。”

內田陽介愣了一秒。

然後他看見大西理沙在看他。眼珠子黑得嚇人,盯得他後脊樑發涼。他想說點什麼,嘴巴張了張,什麼也沒出來。旁邊幾個男生互相看了一眼,瘦猴的嘴唇又白了。

內田陽介想笑一下,把場面找回來。可他的嘴角抽了抽,露出來的那個表情比哭還難看。

他轉過身。

“走。”

幾個男生像得到了赦令,拔腿就跑。內田陽介跟在後面,腿發軟,跑出舊校舍的小路時差點被草絆了一跤。陽光白花花的,操場上有學生在踢球,有人大叫大笑著跑過去。太亮了。內田陽介覺得那些笑聲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頭上還留著大西理沙小腿的觸感,又軟又溼,襪子的紋路硌在指尖上。他把手插進兜裡,加快了腳步。

那天下午的課,內田陽介趴在桌上。臉朝下,胳膊疊起來,眼睛睜著,盯著桌鬥裡露出來的一角作業本。他的心跳到現在都沒完全平復下來。褲兜裡好像還有什麼東西在跳。

他想起大西理沙的那個眼神。又想起她腳趾頭從破洞裡露出來的樣子。兩種畫面交替著往腦子裡鑽,怎麼趕都趕不走。他下面硬得發疼,疼得他把兩條腿在課桌底下絞成麻花。他覺得自己大概是出毛病了。

放學後,內田陽介沒跟那幫人一起走。他一個人繞到舊校舍東牆根,在草叢裡找了半天,找到了大西理沙的一隻運動鞋。白色的,沾滿泥,鞋帶散著。他蹲在那兒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那隻鞋撿起來,塞進書包。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在抖,書包拉鍊拉了好幾下才拉上。夕陽照在舊校舍的破窗戶上,紅色的光像血一樣潑了一牆。

內田陽介揹著書包走了。鞋在書包裡。鞋底還沾著草。大西理沙腳上的那圈白襪子,他記得清清楚楚,在太陽底下一晃一晃的樣子。

那畫面讓他……

興奮。

那天晚上,內田陽介把那隻鞋從書包裡掏出來的時候,手指在鞋帶上纏了好一會兒。

他坐在床邊,檯燈開著,黃色的光打在鞋面上。白色的運動鞋已經幹了,泥巴結成硬塊,鞋口那圈白棉布的邊沿還留著點土黃色。他湊近聞了一下——沒聞到什麼特別的味道,只有草和土,還有一點點洗衣粉殘留的清香。他愣了一下,把鞋翻了個個兒,發現鞋底的花紋裡嵌著一粒幹掉的草籽。

他把那隻鞋放在枕頭邊,躺下去。

閉上眼,滿腦子都是大西理沙卡在洞口的畫面。牛仔褲繃在屁股上,腰扭來扭去,腳後跟在草地上蹬。還有她露出來的那隻腳趾頭,圓圓的、粉粉的,指甲蓋修剪得很整齊。他翻了個身,喉嚨發乾,下面又疼起來了。

第二天早上,內田陽介七點二十就出了門。他平時踩點到校,從來不早。今天他騎車騎得快,風灌進短袖,涼颼颼的。書包裡那隻鞋他拿塑料袋裹

了三層,塞在最底下。

七點三十五分。他停在教學樓前面的自行車棚旁邊,把車鎖好,假裝繫鞋帶,蹲在那兒等了五分鐘。七點四十分整,大西理沙推著銀色自行車從校門口進來了。她沒騎,推著走,馬尾扎得很低,後脖頸露出來,白得晃眼。

她鎖車的時候,內田陽介看清了她的鞋。

不是昨天那雙。是一雙淺灰色的帆布鞋。她彎腰掛鎖的時候,褲腿往上提了一點,露出一截腳踝,乾乾淨淨的。

大西理沙拎著包往教學樓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轉過身,朝自行車棚看了一眼。內田陽介正蹲在車棚柱子後面,嚇得把腦袋縮回去。他心跳快得快要蹦出嗓子眼,等他再探出頭來的時候,大西理沙已經走遠了。她的背影在晨光裡挺得筆直,馬尾在腦後一晃一晃。

內田陽介覺得自己的喉嚨被人攥住了。

他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站起來往教學樓走。經過花壇的時候,他看見大西理沙的辦公桌上放了一摞作業本,她正低頭拿紅筆在上面劃。陽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在她肩膀上,白短袖領口那圈淡藍色滾邊被照得發亮。

她看起來跟往常一模一樣。甚至比往常還平靜。

內田陽介心裡發毛。他把書包往桌鬥裡一塞,坐下來,眼睛盯著黑板,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課間他去找瘦猴,瘦猴在廁所隔間裡蹲著,看見他臉都白了。

“內田,昨天那女的好像沒跟學校說。”瘦猴壓低聲音,“今天早上我跟她碰了個正著,她從我旁邊走過去,看都沒看我。”

“她肯定說了。”內田陽介說。

“真沒說。我跟我班打聽過了,沒人聽說。”

內田陽介沒接話。他靠在廁所牆壁上,瓷磚冰得貼後背疼。他想大西理沙說的那句話——“你們每一個人,都會。”——她不是在放狠話。她是認真的。他見識過這女人有多硬,在講桌上打他的時候二十巴掌下去臉不紅氣不喘。

她一定在等。

等什麼?等他們露出馬腳?等她找到機會?

還是等她準備好?

內田陽介一連三天都提心吊膽。上課的時候時不時往後門瞟,怕班主任突然推門進來,說“內田陽介,跟我去一趟辦公室”。放學後他繞遠路走,不走舊校舍那邊。他甚至把塑料袋裡那隻鞋從書包拿出來,塞進了床底下最深的那個箱子裡,上面壓了三本舊課本。

可大西理沙什麼也沒做。

她照常上課,照常值班,照常七點四十分到校,鎖車,走進教學樓。有時候內田陽介在走廊裡碰見她,她看他一眼,不躲不閃,眼神平淡得讓人發慌。有一次她抱著作業本從二班出來,內田陽介正好從旁邊經過,她側了側身子讓他過去,說了句“讓一讓”。聲音很輕,語氣跟對任何一個學生說話一樣。

內田陽介差點脫口而出“老師好”,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覺得大西理沙在耍他。

又過了三天,內田陽介開始睡不著。半夜躺在床上,檯燈關了,天花板的影子黑沉沉的。他翻來覆去,腦子裡反覆轉著同一個問題——她到底想幹什麼?

到第五天,內田陽介放學以後沒有直接回家。他繞到舊校舍那邊,站在東牆根底下。草已經長起來了,那天大西理沙躺過的地方看不出痕跡了。他蹲下去,用手指撥開草葉,發現泥地上有一道淺印子,像是鞋跟蹭出來的。

他把手伸進兜

裡,摸到一把鑰匙。

鑰匙上掛著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塑料吊墜,是個白貓的頭,圓眼睛。內田陽介記得這鑰匙,是大西理沙掛在包上的。他撿鞋的時候沒有撿鑰匙。可這把鑰匙怎麼在他兜裡?

他愣了好一會兒,把手從兜裡抽出來,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那把鑰匙。塑料小貓的臉朝外,一雙圓眼在夕陽底下反著橙紅色的光。內田陽介盯著它看了半天,想不起來自己什麼時候拿的。

他站起來,把鑰匙攥在掌心裡。手心出汗,金屬被焐得溫溫的。他抬頭看了一眼舊校舍,碎玻璃在夕陽裡泛著紅光。他想,這把鑰匙,是不是該還回去?

內田陽介走回教學樓。學校已經放學有一陣子了,走廊裡空蕩蕩的。他走到教師辦公室門口,門鎖著。他抬手想敲,手舉到半空,又放了下來。

他靠著門框站了一會兒,路燈亮起來了。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看出去,操場上有人在跑步,影子在燈底下拉得老長。內田陽介捏著鑰匙,指腹摩挲著塑料小貓光滑的耳朵,膝蓋發軟。

他不知道該去哪兒。

他只想再看大西理沙一眼。

第六天早晨,內田陽介七點二十到的學校。他把車鎖好,蹲在車棚裡,從縫隙裡看校門口。七點三十九分,大西理沙推著銀色自行車出現了。和往常一樣,鎖車,拎包,轉身。她的步子比平時慢一點,走到車棚入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半側過身,朝車棚裡面看了一眼。

內田陽介蹲在那兒,呼吸都停了。他看見大西理沙的目光掃了一圈,最後停在他身上。她看了他大概兩秒鐘,然後收回視線,轉身走了。

那兩秒鐘裡,內田陽介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拍。

他站起來,腿麻得差點摔一跤。他扶著柱子揉了一會兒膝蓋,然後快步趕上去。大西理沙走到教學樓門口,他離她不到十步遠。她的馬尾在肩後襬動,帆布鞋踩在臺階上,發出很輕的沙沙聲。

他張了張嘴,喊了一聲:“老師。”

大西理沙停住了。

她轉過身來,面對他。早晨的光打在她臉上,睫毛的影子印在顴骨上。內田陽介看見她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她看著他,眼睛黑漆漆的,裡面有一層說不上來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厭惡,更不是害怕。

那東西,內田陽介後來想了很久,也沒想明白是什麼。

“你的鑰匙,”內田陽介說。聲音在早晨的空氣裡澀得像砂紙。他伸出手,掌心攤開。那把鑰匙躺在裡面,塑料小貓的圓眼睛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大西理沙低頭看了一眼,伸出手,把鑰匙從他掌心裡拿走了。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掌心,溫溫的,指尖有一點點涼。內田陽介的掌心縮了一下,手指下意識地蜷起來。

大西理沙把鑰匙掛回包上,然後抬起頭來看他。

“內田。”她說,聲音不高不低,“你昨天回去拿那隻鞋了?”

內田陽介愣住了。

大西理沙看著他,臉上沒有表情。可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讓他不敢直視。他垂下眼,看見她的帆布鞋鞋尖上有一小塊褐色的泥巴印,應該是早晨路上濺的。

“那隻鞋,”大西理沙的聲音低下去,輕得幾乎聽不見,“你留著吧。”

內田陽介抬起頭。

大西理沙已經轉身走了。她走進教學樓大門,走廊裡傳來帆布鞋踩在瓷磚上的聲音,一下,兩下,三下。馬

尾在肩後晃著,白色的領口在拐角消失的一瞬間閃過一道光。

內田陽介站在門口,腳底下像生了根。他聽見自己在喘氣,一下一下的,聲音大得他不太敢相信是自己發出來的。他猛地轉身,大步跑下臺階。晨風迎面撲來,涼得他想哭。

那一天他趴在課桌上,臉埋在胳膊彎裡,腦子裡來來回回就是大西理沙那句話:“你留著吧。”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可她說話的時候眼睛很亮,比平時亮。他感覺到她的視線隔著空氣落在他臉上,像一塊薄薄的冰貼過來,涼,又有一點點融化的潮。

他忽然想起她躺在泥地上的樣子——白短袖貼在皮膚上,肋骨起起伏伏,牛仔褲後面蹭破的小口子,露出的那小塊皮膚。還有她的腳趾頭,從襪子破洞裡露出來,圓圓的、粉粉的。

內田陽介把臉埋得更深了。他的耳朵燒得厲害,燒得他把眼睛閉上,攥緊桌沿。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他只是覺得,他大概真的出毛病了。而他好像,不太想好。

內田陽介把那句話翻來覆去嚼了整整三天,嚼到舌根發酸也沒嚼出個確切的味道。她讓他留著那隻鞋。留著?留著幹什麼?當紀念品?當戰利品?還是當個提醒,提醒他她什麼都知道,卻什麼都沒說?

他猜不出來。但他的腿替他做了決定。

週五晚上他翻出大西理沙的鑰匙,塑料小貓磨得發亮的圓眼睛在臺燈底下照著他。他掰著那把鑰匙研究了半天,上面沒貼標籤,沒掛任何地址牌。但內田陽介記得以前在辦公室門口見過她掏鑰匙,那個鑰匙扣上除了這隻貓,還有一張很小的公交卡——他當時沒在意,現在想起來,卡套是透明塑料的,背面貼著個"通勤"的小紅標籤。

週一早晨五點四十,天還沒徹底亮,內田陽介就醒了。他躡手躡腳地穿好衣服,把那隻白運動鞋又從床底下摸出來,放在書包裡,想了想,又塞了雙乾淨的白襪子進去,他用不上,但覺得帶著踏實。

他沒跟瘦猴他們打招呼。這事從頭到尾就是他自己的,跟誰都沒關係。

他騎車到地鐵站的時候剛好六點十分。早高峰剛起個頭,進站口已經有人在排隊了,多數是穿西裝的上班族,低頭刷手機,黑壓壓一片腦袋。內田陽介把車鎖在站口外面的欄杆上,走進大廳,在自助售票機前買了一趟單程票。他站在站臺末端,靠著柱子,帽簷壓得很低,盯著電梯口方向。

六點二十七分。電梯裡走出一排人。內田陽介的視線被一個灰藍色風衣的側影揪住了。大西理沙今天穿了件灰色的薄風衣,下襬到膝蓋,頭髮沒有紮起來,披在肩上,髮尾在肩胛骨的位置微微打卷。她一手拿著手機,另一隻手拎著一個淺棕色的小手提包,腳步不快不慢地穿過人群,從站臺中間往頭裡走。

內田陽介等了兩秒,才開始挪動腳步,隔著十幾個人跟在她後面。大西理沙停在了車頭第三節門的位置,靠邊站著,低頭看手機。內田陽介站在她身後大概四五米的地方,側過身,假裝在看站臺上的線路圖。

列車進站了。風從隧道里湧出來,帶著鐵軌和塵土的氣味。門打開,人群湧進去。內田陽介沒急著擠,等大西理沙先進了車廂,他才從後面跟上去,在門合上的一瞬間側身卡了進去。

車廂裡比想象中還滿。早高峰的

六點半,頭幾站倒沒到完全貼身的程度,但站位已經密密麻麻了。大西理沙靠著車廂門邊的立柱站著,一手握著立柱上的吊環,另一隻手還舉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今天穿了條深藍色的長褲,褲腳收得很窄,露出一小截腳踝,腳上是一雙黑色平底單鞋,皮面的,鞋口很淺,露出腳背上一根細細的青筋。沒穿襪子。

內田陽介站在她側後方,中間隔著兩個人。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普通黑色帆布鞋,鞋碼不大,身材瘦小是他在人群裡最大優勢。車廂晃了一下,他往前挪了半步。

列車在隧道里轟隆隆地開,窗外的黑色牆面上偶爾閃過一格一格的白光,燈管照得車廂裡白亮亮的。大西理沙的電話響了,她接起來,用肩膀夾住手機,空出來的那隻手把風衣下襬攏了攏,換了條腿支撐身體。她的左腳微微點了一下地,鞋跟在車廂地面上叩出一聲輕響。

內田陽介捏緊了書包帶子。他看見她那隻左腳,黑色單鞋的鞋面上有一小塊灰,鞋後跟露出來一截,皮子包著的腳後跟跟腱繃得細長。他忽然覺得嘴巴發乾。

下一站停車的時候上了更多人。一個揹著巨大雙肩包的男人從內田陽介身後擠過去,他順勢往大西理沙的方向蹭了半個身位。現在他們之間只剩一個人了。那個人是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正低頭看報紙,單肩包夾在腋下,卡在他們兩人中間。

內田陽介的額頭開始冒汗。他屏住呼吸,等著。

列車又過了兩站,人群隨著一次急剎猛地前傾。內田陽介的胸口撞在前一個人的後背上,他順勢往前擠了大半步,胳膊肘輕輕蹭過大西理沙的風衣袖口。她沒回頭,還在打電話,聲音很小,聽不清在說什麼。

擠到這一步,內田陽介已經跟大西理沙幾乎並排了。她比他高半個頭,他站著正好視線落在她肩膀以下。他不往下看,但眼角的餘光在掃。她的風衣下襬在他膝蓋的高度輕輕晃動,黑色單鞋靜靜地踩在地板上,左腳微微朝外撇,腳後跟有一下沒一下地抬著,像是站久了在換重心。

那個穿西裝的男人終於到站下車了。人群一鬆又立刻合攏。內田陽介被身後一個戴耳機的女孩往前頂了一步,整個人貼到了大西理沙的側後方。他低下頭,帽簷幾乎碰到她的風衣。她的頭髮挨著他的鼻尖,洗髮水的味道很淡,混著地鐵裡鋼鐵和汗的氣味。

他手指在微微發顫。

大西理沙終於掛斷了電話,把手機塞進風衣口袋裡。她沒有往旁邊看,只是把右手從吊環上放下來,垂在身側,指尖輕輕點了一下大腿外側。內田陽介看見她的那隻右手——修長,乾淨,指甲剪得很短,有一隻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青筋。那隻手曾經在講桌上啪啪啪扇了他二十巴掌。

現在他離她近得幾乎可以聞到她衣領裡的氣味。

列車到站了。開門,一撥人擠出去,一撥人湧進來。內田陽介趁著人群交錯的瞬間,蹲了下去。

他蹲得很低,低到膝蓋幾乎碰到地板,動作快得像貓往下縮。帽簷擋住他的臉,周圍的人都以為他只是彎腰在撿東西。他的胳膊貼著她的風衣下襬,右手在她左腳跟後面摸索了一下,找到了鞋後跟。那隻黑色單鞋沒有鞋帶,腳口鬆緊帶包住腳背。他捏住後跟的皮沿,輕輕往下一拉。

鞋脫出來了。

大

西理沙的左腳裸著落到車廂地面上。她的腳不大,寬窄剛好,腳背白得透出隱約的血管紋路,腳底板是淡粉色的,腳趾頭微微蜷了一下,因為突然接觸了車廂地面而本能地縮起來。

內田陽介感覺自己的耳朵燒起來了。

他一隻手攥住那隻脫下來的鞋——黑色的、皮面微溫的——另一隻手從書包側袋裡抽出那隻白運動鞋。他把黑色單鞋揣進書包裡,然後蹲在地上,用掌心托住了大西理沙的左腳腳底。

她的腳心又軟又熱。皮膚底下有層薄薄的潮意,大約是走了段路出了點微汗。內田陽介的拇指壓在她腳底最凹陷的那塊肉上,輕輕地、試探性地劃了一下。

大西理沙的腳猛地一彈,整條腿的肌肉繃了一瞬。她正在跟誰說話——內田陽介聽見她說了半句“那明天——”就突然斷掉了。她低頭往腳下看,頭髮滑下來擋住半張臉。

內田陽介在她低頭之前,已經把拇指換成了食指和中指,兩指併攏,沿著她腳心的足弓弧線來回快速颳了兩下。

大西理沙的喉嚨裡漏出一個又短又促的吸氣聲,像被掐住了脖子。她的左腳不由自主地在車廂地板上蹬了一下,腳後跟磕在地面上,發出悶響。她的身體微微晃了晃,一隻手抓住了吊環穩住自己。

內田陽介壓著心跳,把她的腳抬高了一點,讓腳底板朝上。他低頭看見她腳心那層淺粉色的皮膚,被他的指甲刮過的地方有兩道淺淺的白印子。她的腳趾頭蜷得更緊了,拇指根部的一小塊肉在他指尖下微微顫抖。

他挪了挪位置,用大拇指的指腹在她腳趾根部——那一排連接腳趾的細小骨節上——來回搓了幾下。大西理沙的整條腿都繃緊了,她的腳趾張了張又蜷回去,腳心在他掌心裡輕微地左右擰。

他聽見她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含在胸腔裡,沒有變成聲音。但她抓吊環的手加重了力道,指節都泛白了。

內田陽介把她的大腳趾從蜷縮的狀態輕輕掰開來,將食指肚貼在大腳趾和第二趾之間的縫隙裡,一壓一轉。

大西理沙的腳劇烈地縮了一下,小腿猛地抽緊,膝蓋彎曲了一瞬間。她的肩膀往上聳了一下,嘴張開一條縫,又立刻合上。周圍太擠了,沒人注意到她的小動作。可她攥吊環的那隻手骨頭繃得嘎嘣響。

內田陽介聽見她小聲說了一句——細碎得像在吞字——“別……”

他把手指從趾縫間抽出來,轉而順著她腳心正中那條微微凹下的線,從腳跟一直刮到前腳掌,力度不重不輕,節奏一下接一下。大西理沙的腳掌在他掌心裡來回抽,像是被火燒到一樣,喉嚨裡壓著一聲又一聲的笑,從牙縫裡擠出來,悶悶的,斷斷續續的,一聽就知道她用了多大力氣在忍。

她終於撐不住了。

“哈——”一聲沒壓住,從鼻音裡迸出來,沙啞又短促,夾著氣音。她立刻側過頭去,用手背抵住嘴,肩胛骨一塊一塊地凸起。那一瞬間內田陽介看見她側臉耳根紅透了,紅得連脖頸根都染上了。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她腳心裡的汗更多了,一層薄薄的溼意讓他的指腹貼得更滑。他猶豫了一息,然後重新把她的腳心托起來,食指沿著足弓內側——那一塊比別處更白更嫩的皮膚——來回輕輕地捻。指甲的邊緣碰到她腳心最底部那一小塊幾乎透明的皮膚時,大西理沙的腿軟了一下

,整個人的重心往旁邊歪,肩膀撞在車門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使勁咬住下唇,下頜線繃得快要斷掉一樣。她的一條腿膝蓋往內扣了扣,像是要把腳抽回去,但內田陽介的拇指扣住了她的足弓外側,穩穩地託著。他手上的勁兒不大,卻卡在了她縮不回去的角度,從腳心正下方往上頂,一遍一遍用指腹按揉腳掌裡那幾根細小的筋。

大西理沙的笑聲變成了一種細碎的、從嗓子眼裡往外溢的動靜,像開了小口的汽水瓶一點點往外冒氣。她的肩膀在風衣下面抖動,眼睛閉著,睫毛壓成兩根黑線。

列車報站了。下一站還有兩分鐘。

內田陽介抬頭看了一眼她的臉——她側著頭,半邊臉藏在頭髮後面,露出來的那半邊紅得像染了胭脂,嘴角緊抿,頰邊的肌肉在一跳一跳地顫。她閉著眼睛,眉頭微微擰著,像在跟什麼東西較勁。她的另一隻手攥住了風衣前襟,布料在她指間揉成一團。

內田陽介的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絮。

他低頭,看見她的腳趾已經完全張開了,五個腳趾頭微微彎著,腳心的皮膚在他指腹下泛出一層潮紅。他忽然覺得自己像是握住了什麼很燙的東西,又放不開手。

列車減速了。車門即將打開的前幾秒,內田陽介把那隻白運動鞋從書包裡抽出來,輕輕套到大西理沙的左腳上。鞋口有些松,那圈白棉邊的襪子被他提前塞在鞋裡的,貼著她的腳背,軟綿綿的。他迅速把鞋帶在她腳背上交叉一搭,攏了攏,沒有繫緊。然後他的右手從她的風衣下襬外面縮回來,身子一併站起來,往後退了半步。

門開了。

一大撥人從他身邊湧過去,他順著人流擠下了車。車廂門在他身後合攏的瞬間,他回頭看了一眼。大西理沙站在原來的位置,左腳踩著那隻白運動鞋,腳尖微微點著地,像是沒回過神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然後慢慢抬起眼睛,隔著車窗玻璃跟他對上了目光。

列車啟動了。她的臉從玻璃後面滑過去。那張臉上的表情,內田陽介沒來得及看清。他只記得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像是要穿過玻璃把什麼火塞進他胸腔裡。

他站在站臺上,心跳得快要炸開。他把書包抱在胸前,裡面那隻黑色單鞋頂著他的肋骨,硬邦邦的。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殘留著她腳心那層薄薄的潮意,指尖微微發白。

他舔了一下嘴唇,然後轉身往出站口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又走了幾步,再停下來。他把那隻手放在鼻尖底下,聞了一下。

什麼也沒聞到。

但他的手在發抖。而他整個人都熱得發燙。

那天之後,內田陽介知道,事情已經沒法收場了。他也不想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