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子湖頭聆舊事 水心亭畔會知音》
作者:Sisyphus(重生版)
次日清晨,連綿了一整夜的春雨終於停歇。庭院裡的青石板上還積著幾汪淺淺的水漬,幾絲晨薄的霧氣在粉牆黛瓦間繚繞。聽雨樓的膳堂內,熱氣騰騰的早點已在八仙桌上擺置妥當,幾碟精緻的江南茶點透著誘人的米香。
沈驚鴻端起白瓷小碗,用湯匙撇了撇浮沫,慢條斯理地啜了一口,眼皮微抬,看向坐在斜對面的陸懷舟。“賢侄昨夜歇息得可還好?這臨湖的宅子雖說雅緻,可到了夜裡,風穿水過,動靜總歸是雜了些。沈某睡得淺,恍惚間,似乎聽見這後院的遊廊上,有些異樣的響動。”
陸懷舟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將快要脫口而出的話在喉嚨裡滾了一圈。他自然清楚那異樣的響動是什麼,腦海中不可抑制地閃過那雙在月光下半褪短襪的白皙腳丫,以及那賊人詭異的行徑。
“伯父所言極是,這西湖的夜風確實……”
話才剛剛起了個頭,桌底下的陰影中,一隻穿著深棕色鹿皮短靴的小腳悄無聲息地探了過來,精準且毫不留情地踩在了他的腳背上。雖然靴底柔軟,但這一下力道可著實不輕。
陸懷舟抬眸望去,正對上沈惜月那雙黑亮的杏眼。此刻,那眼睛裡哪還有平日裡的狡黠,只剩下了惡狠狠的警告意味,嘴角更是抿成了一條直線,分明是在提醒他昨夜那番威脅。
“……確實宜於靜思。只是晚輩初到江南,心中雜念紛呈,一時難以入眠。見月色尚可,便在後院拔劍起舞,藉著真氣宣洩了一番。想必是晚輩練劍時的步法粗笨,驚擾了伯父的清夢,實在罪過。”
坐在一旁的蘇媚兒正用纖細的玉指剝著一枚白水煮蛋,桌底下的那點小動作自然逃不過她那極其敏銳的直覺。
她將剝好的雞蛋放入面前的瓷碟中,那雙勾人的桃花眼微微彎起,目光在陸懷舟與沈惜月間滴溜溜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陸懷舟略顯緊繃的面龐上,意味深長地拖長了尾音。
“原來公子昨夜是在舞劍呢。奴家就說嘛,這聽雨樓的後院防衛森嚴,哪能有什麼閒雜人等混進來。不過公子也真是的,練劍這等辛苦事,怎的不喚奴家去一旁添盞熱茶?”
陸懷舟只裝作未聽出她話裡的潛臺詞,低頭扒了幾口白粥。桌底下那隻鹿皮短靴此時也悄然收了回去。
“所謂聞雞起舞,夜半礪鋒,賢侄這份勤勉,不愧是陸家的後人。”沈驚鴻放下湯匙,眼中閃過一抹由衷的讚賞,“這劍道一途,猶如逆水行舟,靠的便是這等朝夕不輟的苦功。待用過早飯,老夫倒要厚顏,與你探討幾分這劍招中的關竅。”
陸懷舟聞言,放下碗筷,神色間添了幾分訝異與恭敬。雖知沈驚鴻是昔日西湖聚義的發起人之一,但在這聽雨樓中,他所見到的更多是這位樓主運籌帷幄的商賈與情報手段,對於其武學造詣,還當真未曾深究。
“伯父難道也精於劍道?倒是晚輩眼拙了。”
坐在對面的沈惜月此刻已從方才的窘境中緩了過來,聽到提及父親的武藝,她挺了挺單薄的腰背,兩根麻花辮隨著動作微微一晃,髮尾的銅鈴發出清脆的輕響。
“書呆子,這你就不知了吧。”沈惜月嘴角勾起一抹驕傲的弧度,“我爹爹當年在這江南武林,可是有個響噹噹的名號——‘驚鴻劍’。那是出劍如驚鴻掠影,一閃即逝
。當年那臨安水寨的十二名悍匪劫鏢,爹爹單槍匹馬,在江面上連挑十二柄長槍,滴水未沾衣。若論劍法輕靈沉穩,比陸伯伯那也是毫不遜色的。”
沈驚鴻苦笑著搖了搖頭,伸手虛點了一下女兒的額頭,眼中滿是慈愛。
“惜月這丫頭,就是愛誇大其詞。當年那些微末伎倆,不過是意氣用事罷了。”沈驚鴻輕嘆一聲,目光透過敞開的廳門,望向迷濛的西湖水,“這二十年來,老夫為了經營這聽雨樓的情報網絡,心思都用在了籌算與周旋上。這身子骨雖然還在,但劍招久不沾染鮮血,難免生疏了幾分,只剩些架子罷了。但在招式拆解上,或許還能為賢侄參詳一二。”
早飯過罷,這聽雨樓便也漸漸從清晨的寧靜中甦醒過來,開始了往日的營生。
前頭的茶舍門板被夥計依次卸下,來往品茗的尋常茶客並不多,零星幾個坐在角落裡的,看那遮遮掩掩的斗笠與謹慎的眼神,多半是藉著買賣茶葉的幌子,暗中與這樓裡的探子交接情報的江湖客。沈驚鴻父女多年來編織的這張暗網,便在看似尋常的茶香中悄然運轉著。
聽雨樓的後院天井極為寬敞,當中一口老井,四圍植了幾株翠竹。陸懷舟沒有動用那柄煞氣極重的莫邪劍,而是從兵器架上挑選了一柄分量適中的白蠟木劍。沈驚鴻負手立在廊簷下,神色寧靜。
“伯父,這套劍法乃是晚輩融合全真教的基礎,以及蜀地藏劍山莊‘藏鋒九式’的劍意,輔以家傳內功,自行摸索出的路數,晚輩將其命名為‘浩然誅魔劍’。還請伯父品鑑指正。”
陸懷舟微微斂氣,手腕輕旋,那柄尋常的木劍在他手中竟發出一聲隱隱的風雷之音。他腳踏中宮,一記平平無奇的直刺刺出,卻蘊含著乾元歸一訣的精純內力。劍風在這天井之中激盪,將那幾株翠竹上的雨水紛紛震落。招式開闔間,既有儒家書生的浩然清氣,又帶著歷經磨難後生出的殺伐決斷,隱隱竟有幾分物我兩忘的劍道真意。
廊簷下的沈驚鴻目光灼灼地盯著天井中那道青衫人影,時而微微頷首,時而又陷入深思。待到一套劍法演練完畢,陸懷舟收劍而立,氣息依舊綿長均緩。
“好一套浩然誅魔!”沈驚鴻忍不住擊掌讚歎,眼中彷彿倒映出二十年前的西湖水,“劍意純正,殺伐果決,隱隱已有了長風當年的絕代風采。假以時日,江湖之上必有你一席之地。”
陸懷舟提著木劍上前,抱拳斂首。
“晚輩自行摸索,猶如盲人摸象。總覺得在轉折變招之際,劍氣運轉稍有滯澀,卻又尋不到根源,還望伯父賜教。”
沈驚鴻走下石階,行至陸懷舟面前,伸手接過那柄木劍。他並未催動內力,只是隨手挽了個劍花,那份輕靈空明之感便躍然而出。
“你的劍意已足,內力更是精純。但在‘藏鋒’轉‘誅魔’的那一瞬,你過於追求剛猛,反而失了劍之本源的靈動。你看這一招……”沈驚鴻揮劍慢動作演示,“若將真氣于丹田處稍微收束半分,劍勢走弧,便能卸去對方借力打力之虛,做到攻防一體。”
陸懷舟凝神觀望,腦海中不斷將自己先前的出招與之印證,只覺那一絲困擾多日的滯澀感猶如撥雲見日般豁然開朗。他當即閉目在原地細細體悟起來。
指點剛告一段落,天井通往前廳的月洞門處,急匆匆
地奔進一個穿著青衣短打的小廝。他先是衝著沈驚鴻行了個禮,隨後快步走到陸懷舟跟前。
“樓主,陸公子。”小廝微微躬身,“前面茶舍那頭,大小姐請陸公子即刻過去一趟,說是……說是有要緊事相商。”
沈驚鴻將木劍擲回兵器架上,雙手背於身後,只當是女兒又在使什麼性子,並未放在心上。
“這丫頭,行事向來是我行我素,連個準信也不留。賢侄既已將劍招要領記下,便去前臺看看她又鬧什麼名堂吧。”
陸懷舟表面上恭敬應下,實則心裡卻微微“咯噔”了一聲。一提起去見沈惜月,昨夜那隻從錦被下探出的半褪襪子的白皙小腳,以及那帶著幾分羞憤交加的威脅,便如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重現。他暗自琢磨著,這姑奶奶莫不是又想出了什麼法子來封口。但他也不好推辭,只能硬著頭皮順著那條穿堂遊廊,向著前臺的方向走去。
剛跨過連接前廳的垂花門,還未走到那道雕花紅木長櫃前,陸懷舟便覺察到了空氣中瀰漫著的一股劍拔弩張的緊繃氣氛。
只見沈惜月雙手環抱在胸前,鵝黃色的衣袖被勒出了幾道褶皺,下巴微揚。而在櫃檯對面與她對峙的,並非尋常的江湖茶客,而是一名身著靛藍色窄袖勁裝的女子。
這是陸懷舟第一次見這女子。她身段修長窈窕,那靛藍色的粗棉布勁裝被牛皮細帶緊緊束起,勾勒出沒有一絲多餘贅肉的緊實腰線。左腰側掛著一條泛著冷光的精鋼鐵鏈和一副鐵銬,右側則是一柄帶鞘的腰刀。順著她筆直修長的雙腿看去,腳上蹬著一雙黑色高幫官靴,那六道交叉的靴帶從腳踝一直系到靴口,勒得極緊,彷彿是一道密不透風的枷鎖。
再往上看,她的髮絲用一根銀色鐵簪高高束成馬尾,那張鵝蛋臉生得極美,膚如凝瓷,柳葉眉下是一雙烏黑清亮的杏眼,目光沉靜中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冷意。那是一種典型的江南佳人的溫婉輪廓,卻偏偏罩著一層拒人千里之外的冷硬外殼,端的是“美而不柔、秀而不弱”。
“沈姑娘,我不管你這聽雨樓做的是多大的買賣。”那靛衣女子聲音清冷,猶如寒冰相擊,“杭州府衙在此追查要犯。昨夜寅時三刻,那賊人的蹤跡便是在你這後院外牆處斷絕。你若執意隱瞞,便是包庇從犯。”
沈惜月雖然年紀輕,但常年在生意場中打滾,哪裡會被一個公門捕快的幾句冷言冷語嚇退。更何況,這牽扯到她昨夜最不堪回首的秘辛,若是真讓衙門進去大肆搜查、盤問一番,那她的臉面往哪擱。
“裴捕頭,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沈惜月嘴角掛著冷笑,髮辮上的銅鈴隨著她的話語微微震顫,“我這後院住的都是正經的茶商客客。什麼賊人蹤跡?難不成那賊人飛天遁地,偏偏就在我聽雨樓落了腳?你口口聲聲說斷在我這牆外,牆外那可是連著大街,他去了哪裡我怎會知曉?你若是硬要栽贓,本姑娘可也是要請訟師去府尹大人面前說道說道的!”
陸懷舟踏入大堂的腳步聲,適時地打斷了這劍拔弩張的交鋒。兩個女子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裴玉棠那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審視,目光從那洗得發白的青衫滑到他沉穩的步態上,右手食指下意識地在腰間鐵鏈的鏈環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沈惜月見陸懷舟終於
來了,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幾步跨上前,一把拽住他青衫的袖口,將他拖到櫃檯前。
“吶,裴捕頭,你不是要人證嗎?這位陸公子,便是昨夜宿在我那後院走廊上房的客人。”沈惜月挺起胸脯,眼角的餘光卻像錐子一樣扎向陸懷舟,“陸公子,你給這位大名鼎鼎的‘冷麵觀音’裴捕頭說說,昨夜你可曾聽到什麼飛天大盜的動靜?可曾見有什麼賊人翻進了我們院裡?”
陸懷舟被那一連串的問題架在了火上烤。他心中苦笑連連,這真是怕什麼來什麼。他本不願對官府之人說謊隱瞞案情,畢竟那賊人半夜潛入女子閨房的行為實在下流。但若是如實相告,昨夜那隻小靴子、那被褪下一半的素襪,以及沈惜月那副將他生吞活剝的神情,只怕會在頃刻間鬧得滿城風雨。權衡利弊之下,在這暗流湧動的江南之地,保全盟友的顏面顯然更為重要。
“原來是裴捕頭。”陸懷舟站定身子,雙臂交握行了一個標準的揖禮,“陸某不才,昨夜恰好在後院歇息。夜半時分,確實聽聞屋外有零星的雨聲與貓鼠驚走的動靜。陸某初到此地難以安寢,便在院中稍坐了片刻,但除卻冷雨殘風,並未見有形跡可疑的賊人翻牆而入。或許,那賊人正如沈姑娘所言,只是路過此地罷了。”
裴玉棠那清冽的目光在陸懷舟臉上停駐了許久,彷彿要用眼神將他這副儒雅皮囊扒開,看看內裡是否藏著虛偽的髒穢。但陸懷舟內功初成,呼吸綿長,眼神澄澈坦蕩,任憑她這當了多年捕快的冷麵眼光如何刮削,也找不出一絲心虛的破綻。
“既然沒有,那便罷。”裴玉棠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勒得極緊的高幫靴帶,隨即將按在腰刀上的手放了下來。她轉身欲走,行至半途卻又頓住腳步,微微側首,側顏的輪廓在廳內的微光中更顯冷毅。
“那賊人狡詐異常,身法輕功更是當世絕頂,最喜在深夜潛入客棧、繡樓作案。沈姑娘是做買賣的,這位公子是客居的,為了自身安危,還請多加防範。若是有任何關於‘桃花劫’的蛛絲馬跡,務必遣人知會杭州府衙一聲。”
說罷,那靛藍色的身影不再多留一息,官靴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穩而剋制的連響,猶如一陣裹挾著冰雪的寒風,乾脆利落地走出了聽雨樓,消失在街角的薄霧中。
直到那抹深藍完全隱沒,沈惜月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猛地垮了下來。她鬆開抓著陸懷舟袖口的手,像是避著什麼晦氣東西似的拍了拍手。
陸懷舟看著她這副心有餘悸的模樣,又回想起方才那捕快留下的話語,心中的某個零碎線索似乎對上了號。他壓低了聲音,試探著湊近了些。
“沈姑娘……方才那位裴捕頭口中所追查的‘桃花劫’,莫不就是昨夜翻入你房中,做出那等……荒唐行徑的賊人?”
哪壺不開提哪壺,這個話題彷彿踩中了沈惜月的貓尾巴。她原本剛剛恢復血色的臉頰瞬間騰起一抹極其顯眼的紅暈,一直蔓延到了耳根。她像防賊一樣警惕地環顧四周,見廳內的小廝夥計都離得遠遠的,這才咬著銀牙,壓著嗓子低聲回斥。
“除了那個‘桃花劫’,還能是哪個天殺的混賬!”沈惜月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胸前的麻花辮,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壓下心頭的羞憤,“那賊,依仗一
身輕功,在江南各地流竄犯案。他……他不劫金銀財寶,也不行那強迫女子的採花惡舉,唯獨……唯獨對各家女子的繡鞋與雙足情有獨鍾。”
說到此處,她不由自主地嚥了一口唾沫,腳尖在鹿皮短靴裡用力地蜷縮了一下,彷彿昨夜那股貼近襪口的溫熱呼吸還殘留在腳底。
“他最擅長在夜半無人時,潛入未出閣女子的香閨。只要看到合他心意的繡鞋靴襪,便要順走一隻;若是遇到……遇到那防備不嚴的,他竟還會喪心病狂地去褪人家的鞋襪,貼近了去...真是下作!”
陸懷舟聽得瞠目結舌。他雖因那捲殘書的影響,對女子的纖白足踝同樣抱有一絲隱秘的迷戀,但他自認為那是情到深處,或是在那等劍走偏鋒的手段下才會有所施展的情趣。而這風千落,竟是將這等隱秘的癖好擺在了明面上,甚至作為了行竊的唯一目的,簡直是乖張到了極點。
“天下間……竟還有這等不顧廉恥的怪人……”陸懷舟歎為觀止地搖了搖頭。
“你少在那裝模作樣地感慨!”沈惜月猛地逼近一步,那雙黑亮的杏眼惡狠狠地盯著他,壓低的嗓音裡滿是威脅,“我告訴你,那死變態的作案習慣,聽雨樓的卷宗裡寫得清清楚楚。你要是敢把昨晚他進過我房間的事漏出去半個字……”
她深吸了一口氣,小虎牙磨得咯咯作響。
“我就傳信天下,說你陸懷舟與那‘桃花劫’結為兄弟,也是個偷人繡鞋的怪癖淫賊!聽清楚了沒有!”
面對這等蠻不講理卻又直擊要害的威脅,陸懷舟只能無奈地苦笑一聲,將那探尋風千落的心思暫時壓回了心底,鄭重地拱了拱手。在這錯綜複雜的江南棋局上,這不過是一點插曲,而那個真正將江南水攪渾的魏洵,才是他此刻最該握緊劍柄去面對的人。
裴玉棠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長街盡頭,這聽雨樓大堂內劍拔弩張的氣氛才如春雪消融般漸漸淡去。沈惜月連連深呼吸,像卸下千斤重擔似的癱坐在圈椅中。
這一番唇槍舌劍雖不過盞茶功夫,卻比同江湖高手過招更耗心神。陸懷舟看著她這副後怕的模樣,心中對官府與江湖在江南道上的微妙制衡有了更深的體會。
“行了,人都走了,還這般繃著作甚?”沈驚鴻自內堂緩步而出,手中仍捧著那隻紫砂小壺,語調平緩,“官府之人辦案向來雷厲風行,這裴捕頭又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性子。咱們開門做生意,和氣生財便是。”
沈惜月輕哼了一聲,伸手理了理耳畔被汗水微微沾溼的髮絲,眼底閃過一絲不甘,卻也並未反駁。
“昨夜一場春雨,將這杭州城洗得倒是透亮。”沈驚鴻將目光投向門外,天光漸開,水氣氤氳,“常言道,晴湖不如雨湖。此時去賞那西湖景緻,別有一番風骨。賢侄初到江南,連番波折未曾停歇,不如午後由老夫做東,帶你們去那蘇堤走走,順道……也去認一認當年那西湖聚義的舊地。”
陸懷舟心頭微動,雙親的舊事始終是他南下之行的心結所在,更何況能有沈驚鴻親自指引,這等機緣自是不容錯過。他整斂衣冠,鄭重地拱手應承。
午後的陽光穿破雲層,將西湖的水面映照得波光粼粼。一行人棄了車馬,換乘一艘並不起眼的烏篷小船,自湧金門外緩緩蕩入湖心。
水波輕漾,夾岸的垂柳在雨後顯得愈發
青翠,隨風搖曳,偶爾有三兩隻水鳥掠過湖面,驚起一圈圈漣漪。蘇媚兒斜倚在船艙前側,水綠色的衫子在這水天一色中顯得極是惹眼。她不時用手中絲帕去接那柳枝上滴落的水珠,桃花眼中滿是閒適之意。
沈驚鴻負手立於船頭,任憑微風捲起青灰色的長衫。他指著遠處籠罩在薄霧中的孤山輪廓,又指向那隱於林間的古剎飛簷,聲音在這水波聲中顯得格外悠遠。
“賢侄你看,這西湖之水,表面溫柔婉約,千百年來不知醉倒了多少文人騷客。可這水底下,卻也暗流奔湧,埋藏著無數江湖兒女的枯骨。當年,你父親陸長風便是站在此處,指著這滿湖煙波說,‘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江湖道義,便如這西湖水,清濁皆在人心’。”
陸懷舟目光順著他指引的方向望去,只覺胸中浩然真氣與這天地山水隱隱呼應,腦海中不自覺地勾勒出二十年前那位名震天下的白衣大俠在此縱論江湖的絕世風姿。
烏篷船搖搖晃晃,在一處長堤的僻靜柳蔭下靠了岸。沈驚鴻領著眾人棄舟登岸,沿著一條生滿青苔的石板小徑,朝著林木深處緩步而行。
穿過幾重濃密幽深的綠意,前方視野驟然開闊,一座歷經風霜的八角古亭孤零零地矗立在臨水的半壁巨石之上。亭頂飛簷的琉璃瓦已有些殘破,幾株頑強的雜草從石縫間探出頭來。
沈驚鴻行至亭中,伸出佈滿老繭的手,輕輕摩挲著一根已經剝落了朱漆的石柱。他閉上眼,似是在傾聽當年穿堂而過的風聲:“這裡,名叫‘飲雷亭’。二十年前的驚蟄之夜,漫天狂雷,大雨傾盆。便是在這座亭子裡,你父親與我等歃血為盟,立下了蕩平東廠閹孽、還天下朗朗乾坤的西湖盟約。”
陸懷舟神色肅穆,他走到亭心中央那塊略顯凹陷的青石板前,一撩青衫下襬,雙膝觸地。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他只以最為古樸的禮節,朝著這處見證了父輩熱血與榮光的舊地,重重地叩首三次。
風穿過古亭,捲起陣陣蒼涼的輕響。沈惜月難得地收起了所有古靈精怪的做派,靜立於父親身側。蘇媚兒亦收斂了媚態,眸光幽深地凝視著那個揹負著沉重宿命的清瘦脊背。
“前人未竟之業,懷舟當以手中莫邪,一朝斬破這重重陰霾。便讓這西湖水做個見證,若不除那魏金忠、魏洵此等巨蠹,陸某誓不歸還。”陸懷舟緩緩站起身,目光遠眺著水天交接處,聲音不大,卻透著斬釘截鐵的力量。
在這飲雷亭盤桓了約莫半個時辰,眼看日影西斜,天際漸漸染上了一層橘紅色的暮光,沈驚鴻便招呼眾人順著原路折返。返回聽雨樓的途中,氣氛顯得格外靜謐。
待夜幕初降,重新回到那間熟悉的後院廂房,陸懷舟掩上房門。剛轉過身,尚未點亮案几上的油燈,他那因修煉內功而愈發敏銳的直覺,便捕捉到了一絲異樣。
原本被他收拾得乾乾淨淨的黃花梨木案几上,不知何時竟多出了一樣東西。那是一張裁得極為精緻的粉色短箋,且在那短箋的中央,端端正正地壓著一朵色澤妖豔、在夜色中透出絲絲幽香的桃花。
這聽雨樓後院雖談不上龍潭虎穴,但外有暗網探子盯梢,內有自己這等內家高手坐鎮。竟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房中留下物件,陸懷舟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昨夜那道如穿花蝴蝶般詭
譎的夜行身影。
陸懷舟屏息凝神,先是運起一層薄薄的乾元真氣覆蓋於指尖,以防花瓣上淬有異毒,隨後才輕輕拈起那朵不合時令的桃花。確認無礙後,他將那張短箋展在掌心。
藉著透入窗欞的泠泠月光,可見短箋上的墨墨字跡飄逸靈動,筆鋒迴轉間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狂放與風流意態,似乎寫信之人落筆時正帶著一抹滿不在乎的淺笑。
箋上寥寥數語:“昨夜深閨驚鴻一瞥,兄臺氣勁剛猛,實乃大煞風景之舉。然天下庸人無數,能懂其中三味者寥寥。這春風沉醉之夜,孤枕獨眠豈不無趣?今宵子時,西湖湧金門外三里長堤之末,水心亭內,備有薄禮相候。既是同道中人,望君單人獨劍而來,莫要帶上旁人。落款:桃花劫。”
陸懷舟盯著那落款,指尖微微摩挲著信紙的邊緣。同道中人?這四個字猶如重錘般敲擊在他的心坎上。昨夜在沈惜月房中,他那不受控制的一瞥,以及對那隻半褪短襪的足踝的駐留,顯然已被這號稱“桃花劫”的飛賊盡收眼底。
按照常理,他此刻最該做的便是徑直走向沈惜月的廂房,亦或是通稟沈驚鴻,集結聽雨樓的好手,在前去水心亭的路上設下埋伏。
但他的手剛剛觸及黃銅門環,卻又緩緩收了回來。這風千落的輕功詭譎如鬼魅,若是大張旗鼓地前去圍捕,一旦打草驚蛇,只怕不僅抓不到人,反倒會徹底失去這條線索。更何況,這信中提及的“同道中人”與“薄禮”,竟在他心底那處隱秘的角落裡,詭異地勾起了一絲連他自己也不願深究的探究欲。
“既然對方坦蕩邀約,陸某若是不敢前往,反倒顯得畏首畏尾,落了下乘。這等怪才,或許知曉些這江南道上鮮為人知的隱秘也未可知。”陸懷舟在心頭暗自給了自己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將那張粉箋就著火摺子點燃,看著它化作一縷飛灰。
月漸中天,子時的更漏聲在靜謐的夜雨初歇後顯得尤為清晰。陸懷舟換下了那件顯眼的青衫,穿上一襲不太起眼的玄色薄袍。他未帶莫邪劍,僅是將那柄尋常的防身短劍藏在袖底,以免煞氣外露驚了對方。隨後,他如同夜鳥般悄無聲息地翻出了聽雨樓的高牆。
白日裡與沈驚鴻遊湖時的記憶此刻派上了用場。他沿著靜謐無人的湧金門水岸,順著那條栽滿垂柳的青石長堤,一路如疾風般掠過。此時的西湖在月華的籠罩下,靜默如一塊巨大的墨玉。
隨著距離信中所指的“水心亭”越來越近,陸懷舟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放緩了下來。他深吸了一口氣,眉頭微微皺起。這江南的二月雖然春意漸萌,但這等時節,哪來的如此濃烈且醇厚的桃花香氣?那香味彷彿是實質的輕紗,在這溼潤的水汽中縈繞不散,怪異至極。
穿過最後一片低垂的楊柳,一座三面環水的八角木亭自水霧中浮現。亭簷下掛著兩盞蒙了紅紗的羊角燈,將那一方天地映照得影影綽綽。這香氣,便是從那亭中飄散出來的。
就在陸懷舟的靴底剛剛踏上連接水心亭的木棧橋之時,一陣悠揚婉轉的笛聲突兀地撕破了夜的沉寂。那笛音不似軍中鐵笛那般悲涼高亢,而是透著一種纏綿入骨的酥軟與靈動,音符起落間,猶如春風拂過美人面,帶著三分慵懶七分風流。
陸懷舟提氣輕身,穩穩地落在亭中。只見燈影交
錯處,一名身量修長、著一襲淺紫色錦袍的男子正背身面向茫茫湖水。他雙手橫執一管綠玉長笛,肩背的線條隨著吹奏的韻律微微起伏。左耳處,一枚小巧的紅玉耳墜在紅紗燈的映照下,閃爍著妖冶的暗芒。
陸懷舟並未出聲打擾,只是雙手負於背後,靜靜立於亭口。這等曲音,若無半點痴念,斷然是吹奏不出的。
一曲終了,最後一個尾音如同在水面上打了個轉,緩緩消散在夜風中。那男子將綠玉笛在掌心寫意地轉了半個圈,隨後將其別入腰間的碧玉帶中,轉過身來。
紅燈迷離之下,陸懷舟終於看清了這位讓江南官府頭疼不已的“桃花劫”的真容。對方的面孔生得極為俊美,面如冠玉,目似朗星,若非昨夜在深閨中那般猥瑣行徑,任誰看了都會以為這是哪家外出夜遊的名門才子。他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把繪著桃花的摺扇,“唰”地一聲展開,在胸前輕搖。
“昨夜兄臺掌風凌厲,在下走得匆忙,未能一睹真容。今日一見,果真是氣宇軒昂。”風千落笑眯眯地打量著陸懷舟,摺扇向著亭中央的一處所在虛點了一下,“夜露深重,兄臺既然如約而至,何不坐下共飲一杯除一除寒氣?”
陸懷舟順著他扇骨所指的方向看去,亭子正中赫然安置著一方紫檀木的矮桌。令他感到怪異的是,這桌上竟鋪罩著一塊巨大得出奇的緋紅色天鵝絨幕布。那幕布四角低垂,一直鋪散在涼亭的石板地上,將桌底的乾坤遮掩得嚴嚴實實,連一絲縫隙也不曾透出。
陸懷舟心頭微凜,卻也未見怯色。他大步上前,在矮桌的一側盤膝坐定,那緋紅色的幕布邊緣堪堪拂過他的膝頭。
風千落輕笑一聲,衣襬翻飛間,已在陸懷舟的正對面落座。他從桌面上端起一把溫著熱氣的青瓷酒壺,斟滿了兩杯琥珀色的酒液,推過一杯。
“世人皆喚我在下‘桃花劫’,更有那等煞風景的官差誣我是採花淫賊。”風千落端起酒杯,紅玉墜子微微晃動,眼神裡透著股傲然,“其實,在下不過是痴迷於這世間女子最纖巧之處的雅客罷了。賤名風千落,不知兄臺高姓大名?”
陸懷舟並未端杯,只是雙手平放於膝頭,那股子修習儒家經典的端方與江湖劍客的沉淵完美地糅合在了一起。他看著眼前這個將變態行徑包裝得風雅至極的男子,淡淡開口。
“陸懷舟。”
這三個字吐出,兩人相對而坐,這西湖之上、水心亭中,一場屬於兩位怪傑的隱秘交鋒,便在這濃郁不散的桃花香氣中悄然拉開了帷幕。
夜風習習,穿過水心亭的雕花木柱,攜著幾許初春的潮氣與那股突兀的桃花幽香,在兩人之間徘徊。風千落慢條斯理地搖著那柄摺扇,一雙風流多情的桃花眼上下打量著落座的青衫客,指節在紫檀木桌沿輕輕叩擊。
“陸兄好定力。”風千落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昨夜你我不過是隔空對了半招,在下便覺陸兄掌中氣機綿長、剛柔並濟。看陸兄的年紀,竟能修持出這等精純磅礴的內家真氣,放眼這江南乃至整個中原武林,也是鳳毛麟角。不知是師承華山,還是武當的哪位隱世高人?”
陸懷舟未曾去動那杯琥珀色的酒液,雙手依舊規矩地平放在膝頭,神色間並未因對方的恭維而生出傲氣,只是微微頷首。
“風兄謬讚了,陸某不
過是一介寒門書生,因緣際會之下,習得了幾分強身健體的家傳心法罷了。”陸懷舟語調平和,“倒是風兄,昨夜那等穿花繞樹、形同鬼魅的身法,實乃陸某生平僅見。只怕那燕京城裡的大內侍衛,也未必追得上風兄的衣角。不知是哪家名師,能調教出這等當世絕頂的輕功?”
聽聞此問,風千落不禁啞然失笑,那捏著摺扇的手腕在半空中隨意地挽了個花子,扇骨磕在掌心,發出一聲脆響。
“名師?陸兄可太瞧得起我了。”風千落執壺,為自己也斟了一杯,仰頭一飲而盡,“在下自幼頑劣不堪,正經的拳腳功夫是一竅不通,唯獨惹禍的本事堪稱一絕。偷東家的雞,摸西家的狗,成日裡被一群莊稼漢舉著掃帚扁擔滿街追著打。為了少挨些揍,只能拼了命地狂奔。這跑得多了,挨的棍子多了,久而久之,竟也在這抱頭鼠竄之中,悟出了一套趨吉避凶的步法。說到底,不過是求生保命的微末伎倆,登不得大雅之堂。”
這番近乎自嘲的說辭,卻讓陸懷舟深知其中蘊含的武學真理。大道至簡,能從市井逃遁中領悟出這等冠絕江南的身法,其人的骨骼悟性,絕非凡品。幾番閒談下來,陸懷舟發覺這風千落雖行事不羈,但言吐之中頗多機鋒,對詩詞經史乃至武學醫理都有自己獨到的見解,竟是個博學睿智之輩。
“風兄才思敏捷,見吐亦是不俗。”陸懷舟終於端起那杯殘酒,在鼻端輕嗅了一下,卻未入口,“只是陸某有一事不明。風兄一表人才,又懷揣著這等神鬼莫測的武藝,若要在這江湖上建功立業,亦或是求取功名,皆非難事。卻為何偏偏執著於這夜半翻牆、闖入深閨的行當?且不求金銀,不圖俗欲,偏要落得個被官府海捕的‘桃花劫’惡名?這其中,莫非有什麼難言的苦衷?”
風千落並未急著作答,他修長的手指轉弄著精巧的酒盅,目光透過紅紗燈的暈影,落向亭外那蒼茫的湖面,嘴角的笑意逐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狂熱。
“苦衷?陸兄言重了。風某不過是個俗人,只因這愛好生得與芸芸眾生背道而馳罷了。”風千落展開摺扇,輕輕扇動著,“世間男子,多愛那芙蓉面、楊柳腰,趨之若鶩,猶如逐臭之蠅,何其粗鄙。在風某看來,天地造化鍾神秀,唯有那深藏於重重羅裙與暗香靴襪之下的方寸天地,才是真正攝人心魄的極品。”
他頓了頓,眼神迷離了幾分。
“常人道,美人如花隔雲端。殊不知,剝去那絲綢的偽裝,托起那盈盈一握的玉足,感受著那足底因為驚惶而滲出的微汗,嗅那混合著少女體溫與皮革棉布悶出的幽香……那才是最真實的、毫無矯飾的本相。風某每每潛入香閨,褪去她們防備的靴襪,並非為了傷人,而是以一顆朝聖之心,去品鑑這世間最隱秘的造物。至於官府那點海捕文書,不過是用來點綴這場行為風雅的佐料罷了。”
這番驚世駭俗的論調,若是落入旁人耳中,定要大罵一聲登徒浪子。可陸懷舟聽在耳中,心湖卻猶如被人投下了一枚巨石,蕩起層層驚濤。
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被這番話牽引著,飄向了那些深埋心底的記憶。從那江南山林的野溫泉中,柳紅綃那雙在月光下泛著瑩潤光澤的赤足;到終南山困龍穴內,慕清雪那雙未穿羅襪
、散發著濃郁汗香的道靴內裡;再到蜀地客棧中,他虔誠地為楚雲汐按揉那因長途跋涉而疲憊的雙腳……他本打算這個少有人知的癖好永遠埋藏,可今日聽風千落這般抽絲剝繭地道來,竟在荒謬中尋到了一絲難以啟齒的共鳴。那種剝開冰冷高貴的外衣,觸碰女子最柔弱、最真實之所在的掌控感,確實有著令人瘋狂的魔力。
“此番心腹之言,風某在這江湖上飄蕩數年,從未與第二個人講過。”風千落合攏摺扇,身子微微前傾,那雙桃花眼定定地鎖住陸懷舟,“陸兄可知,風某為何偏偏在昨夜那般匆忙的交鋒中,斷定你我乃是‘同道中人’,並特設此局相邀?”
陸懷舟握著酒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了半分。他心下一緊,面上卻仍強撐著那副波瀾不驚的書生態度。
“風兄這話,倒是讓陸某如墜雲霧了。”陸懷舟緩緩放下酒杯,語氣毫無波瀾,“陸某自幼習讀聖賢之書,恪守禮教。昨夜出手,不過是見風兄行事過於驚世駭俗,為保主人家清譽而無奈為之。至於這‘同道’二字,實是不敢當。”
聽到這句冠冕堂皇的推托之詞,風千落不但沒有絲毫不悅,反而朗聲輕笑起來。那笑聲透著一種看破紅塵俗人偽裝的篤定,他搖了搖摺扇,扇端挑向桌面。
“陸兄,明人面前不說暗話。你這番推辭,騙得了外頭那些莽漢,卻騙不過風某這雙閱盡萬千的眼睛。”風千落壓低了嗓音,帶著幾分促狹,“昨夜沈家大小姐驚醒,那羅襪半褪、玉足懸於榻畔的春光,風某固然是看得心癢難耐。可風某更注意到的,是陸兄當時的眼神。”
風千落手中的摺扇在半空中劃過一道短促的弧線。
“當那抹雪白映入眼簾時,陸兄的呼吸停滯了半息,目光猶如生了鉤子一般,死死地釘在那半露的足跟和腳趾上。尋常正人君子若是撞見此等光景,要麼惶恐避嫌,要麼面露鄙夷。可陸兄的眼神裡……”他嘴角的笑意愈發燦爛,“彷彿在山林間潛伏已久的餓狼,猛然窺見鮮美的獵物。這等刻在骨子裡的迷戀,還不夠說明你我乃是一類人嗎?陸兄又何必在這水心亭中,與在下強撐這張面具呢?”
偽裝被一層層剝開,陸懷舟盯著對方那勝券在握的神情,眼底最後一絲緊繃感也隨之煙消雲散。他終於不再去端著那股清高的架子,自嘲般地搖了搖頭。
“風兄這雙眼睛,實在比官差的鐵尺還要毒辣。”陸懷舟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未動的酒,舉至齊眉處,遙遙一敬,“看來,在這江南水鄉,能看穿陸某這等隱秘心思的,唯有風兄一人了。既然如此,這杯酒,陸某當敬。”
言罷,他仰首將那杯酒一飲而盡。琥珀色的酒液滑入喉管,帶著江南特有的綿軟與後勁。
風千落見他終於坦承,頓時喜形於色,眼底閃爍出難以掩飾的狂熱與欣慰。他撫掌大笑,連聲稱快。
“好!痛快!”風千落摺扇一敲桌面,“常言道士為知己者死,風某在江湖上孤芳自賞了這些年,總被那些蠢物視作瘋魔之徒。不想今日在這聽雨樓下,竟能遇上陸兄這等懂行的雅客。陸兄有所不知,這品鑑女子的玉足,裡面的學問大著呢!”
風千落來了興致,索性將酒壺直接提在手中,侃侃而談。
“就拿那金陵城李員外家的千金來說,整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她那雙玉足被軟底錦鞋嬌養得白嫩如蔥,趾縫間帶著股清冷的脂粉香,觸之如握凝脂;再講那揚州畫舫上的花魁,成日裡在紅氍毹上起舞,足弓極高,柔韌到了極點,那汗津津的熱氣裡裹挾著勾人的甜暖;不過……”他話鋒一轉,眉飛色舞間又透出一絲別樣的回味,“若論這幾年來,最叫風某記憶猶新,甚至有些心有餘悸的,還得是那位今日剛去盤問過你們的‘冷麵觀音’——裴玉棠裴捕頭。”
這倒是出乎了陸懷舟的意料。白日裡在聽雨樓大堂,那女捕快一身鐵索鋼刀,眉眼間滿是不容侵犯的冷肅,尤其是那雙被六道牛皮帶死死勒緊的黑色高幫官靴,彷彿是在向全世界宣告她的不可撼動。他屬實難以將這樣一個女子,與風千落口中那等風流軼事聯繫在一起。
“裴捕頭?”陸懷舟眼底閃過一絲異彩,“今日一面之緣,陸某見那位裴捕頭行事剛正,防備之心更是滴水不漏。尤其是她腳下那雙官靴,勒得猶如鐵板一塊。風兄竟能在她身上討到便宜?”
提到這段過往,風千落彷彿是在講述生平最得意的一幅畫作,桃花眼微微眯起,摺扇抵在下巴上,陷入了回味。
“那是自然。一年前的暮春,江南桃花開得正盛。”風千落慢悠悠地講道,“那裴捕頭為了拿我,足足在城外桃花林裡追了我三個時辰。陸兄也知道,公門中人辦差,穿的都是那種厚實硬挺的牛皮高幫官靴,裡頭還纏著層層的白棉裹腿布。她追紅了眼,這輕功身法雖快,可靴子裡的那方小天地,卻是被悶得猶如蒸籠一般。”
風千落壓低了聲音,猶如在分享什麼稀世奇珍。
“我見她累得身法遲滯,便賣了個破綻。趁她揮著鐵鏈撲空之際,以指法點中她膝後的麻穴。趁著她身子癱軟倒下,風某眼疾手快,在她那官靴上一撥一拽,竟生生將她左腳的靴子連同裹腿布一併褪了下來!”
隨著風千落的講述,陸懷舟幾乎能在腦海中勾勒出那幅畫面——冷麵剛毅的女捕快倒在落英繽紛的桃林裡,那雙被嚴密包裹在黑暗與悶熱中、從未示人的足踝,驟然暴露在天光之下。
“陸兄,你絕不敢相信。”風千落眼底的狂熱猶如實質,“那靴襪脫下的一瞬間,一股濃郁的、帶著驚人熱氣的溼暖味道便湧了出來。不是腌臢的腳臭,而是被陽光曬熱的棉布混雜著皮革味,再加上少女體溫悶出來的、帶著微酸的濃厚汗香。她那足底的肌膚,因為常年不見天日,白嫩得幾乎透明,那極高的足弓因羞憤和驚恐而拼命蜷縮,五根飽滿的腳趾死死地扣在一起,卻怎麼也掩不住趾縫裡浸透的熱汗。那等冷硬鎧甲被徹底擊碎的反差,簡直是人世間的絕景!”
聽得這般露骨卻又切中要害的描摹,陸懷舟只覺得喉頭髮緊,那捲殘書帶給他的本能衝動在這繪聲繪色的講述中隱隱作祟。難怪裴玉棠今日查案時,對那靴帶執念極深,甚至將官靴繫了個死結,原來這冷麵鎧甲之下,竟藏著這等被剝奪尊嚴的屈辱夢魘。
“難怪裴捕頭會對風兄這般緊追不放。”陸懷舟輕吐出一口濁氣,穩住心神,“這等奇恥大辱,對於一個剛烈的公門女子而言,比殺了她還要難受。風兄既已得手,又是如何脫身的?”
風千落撇了撇嘴,一副做了好事的邀功模樣,“唰”地一聲將桃花
扇展開。
“在下從不傷人性命,更不屑用強。我只是用麻繩將她的一雙手腕縛住,連帶著那隻赤裸的左足,將她高高吊在了那株開得最繁盛的桃樹上。整整掛了三個時辰,由著那春風去吹拂她那汗溼的白嫩腳丫,也由著她在那上頭罵得聲嘶力竭。”
風千落飲盡杯中最後一口酒,笑得有些沒心沒肺。
“不過這事兒除了裴玉棠自己,官府的其他人是一概不知底細的。風某行事向來隱秘,不留痕跡,那些粗鄙的府尹捕頭們,還真以為‘桃花劫’只是鄉野村婦嘴裡編排出來的狐仙鬼魅。唯獨那位裴捕頭,從那次桃林事發之後,就像是發了瘋一般在這江南道上咬著我的尾巴不放。不過嘛……”他得意地挑眉,“這也是一種別樣的情趣。畢竟,在這世上,能如她那般有一雙令風某魂牽夢繞的好腿腳,又肯滿天下追著我跑的女子,可不多了。”
風千落的言辭如同細密的織網,悄然在亭中鋪陳開來。他那把桃花扇微微一收,原本戲謔的神色中平添了幾分屬於江湖人的鄭重,彷彿接下來的言語是什麼武林秘辛。
“閒話敘罷,且言歸正傳。”風千落指尖輕叩紫檀桌面,眼角眉梢盡是飛揚的得意,“風某在短箋上提過,今夜有一份薄禮相贈。陸兄且瞧,這份大禮,便在這張桌案之上。”
陸懷舟眸光微轉,視線落在那鋪著巨大緋紅幕布的矮桌上。適才他便覺得這佈置顯得過於累贅,如今經對方點破,心中那股隱隱的猜測頓時越發清晰起來。
他的眉頭不可察覺地微挑了半寸,脊背依舊挺得筆直,猶如一截生根的青竹,只是周身的乾元真氣隱隱遊走於經絡之間,以備變故。
只見風千落修長的手指在那緋紅色的天鵝絨幕布邊緣輕輕一捻,如同掀開新嫁娘的紅蓋頭般,動作輕柔而帶著幾分儀式感。隨著幕布被猛地揭開一半,一抹難以忽視的暗色突兀地闖入了陸懷舟的視野。
紫檀木桌的中央,竟被人生生開鑿出了兩個碗口大小的圓孔。而此刻,正有一雙包裹在厚重黑色高幫官靴中的腳,通過那孔洞,自下方直挺挺地探出了桌面,就這般毫無防備地擺在兩杯殘酒之間。
藉著矇昧的紅燈,那靴面上桐油反出的微光,以及靴筒處被勒出深深陷入皮肉的六道交叉死結,分毫不差地映入眼簾。陸懷舟瞳孔微縮,瞬間辨認出這正是白日裡曾在聽雨樓大堂內見過的,屬於那位冷麵女捕快裴玉棠的官靴。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大悟,為何這方矮桌的幕布要垂至地面——那桌底狹小的空間裡,竟嚴嚴實實地捆縛著大齊杭州府的刑名捕快本人!
“風某在這聽雨樓附近盤桓的蹤跡,終究還是讓這位裴捕頭給嗅到了味道。”風千落摺扇輕搖,語調中透著幾分捉弄獵物的從容,“昨夜驚動了陸兄之後,我便察覺有尾巴墜在後頭。風某索性將計就計,在這西湖畔與她兜了幾個圈子,藉著一處隱秘的奇門陣法,才算是將這塊難啃的硬骨頭給囫圇拿下了。制住她的穴道後,暫避人目,直到夜深人靜,才將其悄然運至這水心亭中佈置妥當。”
說罷,風千落探手入懷,摸出一柄小巧精當的精鋼剔骨刀,“叮”的一聲,不輕不重地將其拋落在陸懷舟面前的紫檀面上,刀身在月色下泛起一抹森寒。
“千金易得,知己難尋。”風千
落看向那雙無助地被固定在桌面上的官靴,眼中閃過一抹惋惜與狂熱交織的異彩,“陸兄,這份大禮,風某可是忍著極大的饞蟲,一整日都未曾拆封。這刀留給你。自從桃花林那事出了以後,裴捕頭對這靴帶便生了魔怔,那六重死結是以特製的手法系就,外力強拽只會越勒越緊,根本無從解開。若想一窺那靴中乾坤,唯有用利刃自靴底牛筋處,寸寸剖開!”
聽聞需生剖長靴,陸懷舟的喉結微不可察地滾落了一下。他靜靜地盯著那柄小刀與近在咫尺的堅硬皮革,那原本被儒家剋制壓抑在最深處的貪婪,仿若藤蔓般悄然破土。
但那畢竟是朝廷命官,且是為人剛正的女捕快。儘管體內那股對於探索女子足底軟肋的魔障正蠢蠢欲動,但自幼受教的聖賢規矩,仍舊在心頭築起了一道薄弱的防線。他並未急於去拾起那柄刀,指尖只是無意識地摩挲著大腿上的布料。
風千落似是早將他這番躊躇看了個通透,扇骨輕點桌面,嗓音壓得極低,彷彿生怕驚擾了這場盛宴:“陸兄且寬心。風某擒住她後,刻意與她多纏鬥周旋了半個時辰,好讓她那一身熱汗出得透透的。這堅不可摧的牛皮靴裡,悶了整整一日的芬芳,此刻想必已醞釀到了極致,正是開壇品鑑的絕佳火候。更何況……”
風千落摺扇一轉,指向那厚重幕布掩蓋的下方,語氣中添了幾分不容拒絕的慫恿。
“底下這位烈性子的捕頭,早被風某以特製的香膏堵了口鼻,這雙耳亦封得嚴嚴實實。”風千落笑得宛若一隻偷了腥的狐狸,“她眼下五感盡喪,身如木雕,絕對無從知曉這水心亭中除了風某,還有第二人的存在。這等隔絕天日、任人宰割的佳品,陸兄大可放下心中所剩無幾的羈絆,肆意享用。”
為了彰顯自己的誠意,風千落站起身來,理了理那身淺紫色的錦袍,做出一副君子成人之美的豁達姿態。
“在這等幽會時分,旁人在側難免敗了雅興。在下這便暫退至長堤之外,替陸兄把風攬局。這亭中春色,便由陸兄一人獨佔了。”
陸懷舟眸色微暗,呼吸雖已開始亂了節奏,但仍殘存著一絲理智的清明。這畢竟不是江湖上的草寇,而代表著江南的法度,強行折辱,終歸是不妥。
“風兄此舉,可是將陸某架在了火坑之上。”陸懷舟緩緩抬眼,看著那對僵硬挺立的牛皮靴,語氣幽邃,“強行將其捆縛於此,還要行這等褻瀆之事,一旦事發,這大齊的刑律,陸某可擔待不起。”
聽聞此言,風千落不僅沒有面露難色,反而爆發出一陣低爽的笑聲。他手中的摺扇在半空中瀟灑地打了個旋,最後收於掌心,端的是一副把滿天星斗都算計在內的從容。
“陸兄多慮了!風某既然敢做這個局,自然是早將後路鋪得平平整整。”風千落靠近半步,壓低嗓門,透著股推心置腹的豪邁,“天塌下來,皆有在下這‘桃花劫’的名頭頂著。裴玉棠醒來之後,她這滿腔的羞憤與怒火,只會一筆一劃地記在風某那個本就洗不乾淨的賬本上。陸兄你,從頭到尾,都只是這局中隱匿的看客。這一番雲雨折磨,對你而言,是徹頭徹尾的無主之饋!”
這一番猶如重錘擊鼓般的大包大攬,算是徹底擊碎了陸懷舟心防上最後一塊屬於道德與顧忌的磚瓦。他那修長如玉的手
指,終於緩慢而不可逆轉地探出,指尖觸碰到了那柄森寒的精鋼小刀。觸手的冰涼,反而讓他體內的血液沸騰得越發灼熱。
陸懷舟微微垂下眼瞼,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喟嘆,似是在做某種認命的妥協,又似是在迎接一場期盼已久的狂歡。他將那柄小刀握入掌心,刀鋒在指尖靈活地轉了半圈,隱入袖口。
“既然風兄將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陸某若是再推辭,豈非辜負了這大好夜色,也辜負了知己的一番美意。”陸懷舟抬起頭,那目光掃過風千落,最終穩穩地落在那雙透著隱秘熱氣的官靴上。
得見同道中人終於卸下偽裝,風千落滿意地退後兩步,瀟灑地一拱手。在這桃花香氣愈發濃郁的亭中,他那淺紫色的身影猶如一抹輕煙,瞬間拔地而起,幾個起落間,便毫無聲息地消失在了茫茫夜色與垂柳的掩映之中,只留下一絲低不可聞的餘笑在這水面上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