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的她——我和薩勒姆的女巫
作者:Irene
本文內容純屬虛構。請勿發散到現實地名。不包含作者本人觀點。作者本人對洛夫克拉夫特和他的克蘇魯神話心懷尊重。作者很尊重新海誠。作者對於17世紀馬薩諸塞州薩勒姆的女巫處刑運動這種封建迷信暴行持堅決的否定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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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溫帶夜 Night, Enigmatic Nights
我最後為什麼會來波士頓,講起來其實挺沒意思的。
一開始我打算去東京,不過我既不想申SGU,也不想跑去日本最後還讀全英語項目。況且我對東京沒什麼遊客濾鏡,普通人的東京生活跟赤坂見附Citywalk、六本木HILLS、青山一丁目的跑車聚會、神宮外苑的銀杏以及臺場大橋日落這些東西沒多大關係。
就連三軒茶屋那一片的房租我都看不懂半點。更多時候還是池袋的人潮、老破小,還有隔音爛得一塌糊塗的高房租小單間。還要忍受日本人的一堆毛病和讀空氣,以及晚班山手線那群神人,想想就讓我反胃。
再看看我這個專業在日本幾乎沒什麼未來的發展,僅存的那點熱情很快就飄散如煙了。
香港也考慮過。一年碩,壓力沒那麼大,吃喝玩樂方便,還能每週末回深圳大采購外加唱K。我當時覺得怎麼看都挺合適。後來拿去問導師,導師聽完以後對我說了句沒必要去,你再想想。
最後稀裡糊塗來了波士頓。
剛來的時候我倒沒覺得有什麼。紅磚房子挺多,秋天也確實漂亮,查爾斯河邊天氣好的時候走一圈很舒服。後來住久了,最大的感受就剩下這地方實在太適合學習了。意思是除了學習和在家打遊戲,就沒別的事情可以幹了。
尤其晚上。這地方的夜生活貧瘠得可憐,酒館倒是密集。
有時候九點多坐在房間裡,想出去轉轉,地圖和小紅書翻半天又不知道去哪,最後還是打開DoorDash。一份本來十幾塊錢的外賣加完配送費、服務費、稅金和小費,莫名其妙就快三十了。最過分的是還不一定好吃,我有次點了碗拉麵,送來的時候面已經泡得快爛了,拿筷子都挑不起來。
那一刻我真的很想念國內的外賣,還有經濟實惠的不收小費的小飯館。
不過波士頓附近好玩的地方也不是完全沒有。傳說中的女巫盤踞之地,埃塞克斯的薩勒姆離市區不遠,洛夫克拉夫特沒少從這裡取材。新英格蘭這一圈本來就很會拿自己的歷史當做賣點,被處死的女巫、清教徒、老房子、墓地,確實很容易讓人往奇怪的地方想。
洛夫克拉夫特大概就是最放飛自我的那個。
他那些克蘇魯神話我高一那會也看過一點。什麼海底沉睡的東西、不能理解的不可名狀古神、看一眼就發瘋了的人類,反正新英格蘭到了他筆下,破舊的老房子裡盤踞著女巫和人面鼠,連漁村裡都裝滿了混血兒和異教徒,海里更是多少得藏點什麼。
可我一直覺得這主要還是他自己的問題。
這裡夏天的海其實特別明亮。天氣好的時候到處都是穿短褲拖鞋的遊客,海邊小店的冰淇淋和熱狗銷量一直很好,新英格蘭的太陽照得人睜不開眼。我每次看到這種景色,都很難
理解一個正常人究竟要經歷怎樣的童年創傷,才能從這裡想到觸手、邪神、蛙魚嵌合獸和不可名狀之物。
可能藝術創作就是這樣。也可能洛夫克拉夫特的精神狀態本來就說不上好。
8月12號下午,朋友問我晚上要不要一起開車去Rockport看英仙座流星雨的時候,我正躺在床上刷手機。
最近我跟男朋友在冷戰。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兩個人都有點煩,誰也不想先服軟。他上午給我發了句什麼,我看到了,不太想回。
朋友的消息就在這時候跳出來。
「晚上八點去不去Rockport?」
我問她這麼晚想去幹什麼。
她說「看流星啊。」我這才想起來這兩天是英仙座最活躍的時候。說不定還能看見火流星。
「今晚很多?」
「應該吧。天氣挺好的。在市區你就別想看到了。」
我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眼男朋友那個安靜得令人煩躁的聊天框。
「去。」我說,「你開車就問題不大。」
她還確認了一遍。
「真的?」
「真的啊,不然我晚上也是閒著。我帶相機。」
傍晚六點多出門的時候我也沒怎麼收拾。短袖短褲人字拖,頭髮隨便抓了兩下,再把尼康背上。朋友說海邊晚上會冷,我才從椅背上扯了件很薄的外套帶著。
臨走前又看了一眼手機,還是沒有新消息。我把它塞回包裡,關燈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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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流星來的那一夜 Frontline of All Nightmares
朋友的車停在樓下,車窗開著一條縫,裡面放著不知道誰的歌,音量不大。我拉開副駕駛,把相機包先扔到腳邊,坐進去以後才發現人字拖鞋底沾了點樓下的水,在腳墊上印了半個溼印子。
我在腳墊上蹭了兩下。她嫌棄地看了一眼,打燈起步。
「你就穿這個?」她問我。
「怎麼了?」
「沒怎麼。我以為你至少會穿雙運動鞋。」
我懶得理她。
從市區往北開,太陽已經沉下去一截,高速兩側的樹卻仍然被照得發黃,遠處偶爾露出來的房頂也蒙著一層很薄的橙色。不一會兒,那些顏色就一點一點褪下去,路邊的加油站和Dunkin’的招牌反而越來越亮。
我們沒怎麼認真聊天。她開車,我有一句沒一句地接著,話題從暑假裡的那些事繞到最近認識的人,又不可避免地碰到我男朋友。她問了一句還沒和好,我說沒有,也就糊弄過去了。
中途手機倒是在腿上震了一次,低頭一看只是銀行提醒,於是我順手把屏幕按滅。
導航快到Rockport的時候,路明顯窄起來,車也比我們想象中多。
「完了。」她看著前面一串紅剎車燈,「我怎麼覺得全麻州的人都來了。」
「看流星雨不小眾文藝了。我不看了。」
「那麻煩我們小眾姐下去幫我這個俗人佔個車位。」她說。
找停車位花了快二十分鐘,繞到第三圈的時候她已經開始罵人了。最後總算在離海邊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找到一個空位。我背上尼康下車,迎面一陣風吹過來,大腿上傳來一層寒意。
街上還挺熱鬧。有人抱著摺疊椅往海邊走,有人拎著毯子。赤著腳的小男孩手裡拿著紅藍閃光
的玩具,大喊大叫地往前跑。幾家店還開著,冰淇淋車前面排了十幾個人,走過去的時候我忍不住看了兩眼。
「想吃?」她問我。
「有一點。」
「先看流星。世界盃決賽那會你也是。就惦記著買你那冰淇淋,正好錯過了恩佐費爾南德斯吃紅牌。」
我瞪了她一眼,不過她已經往前走了。我只好跟上。
再往海邊去,路況就開始變得糟糕,沒有半點作為景區的自覺。地上的碎石多起來以後,每一步都能感覺到鞋底下面壓到了什麼。尖一點的石頭硌得腳掌發疼,走快了鞋後跟又總往旁邊歪。很煩人。
我走得比平時慢,偶爾還得低頭看著腳下。後來乾脆把腳趾稍微蜷起來夾緊鞋帶,省得走快了直接把拖鞋甩出去。
海在夜裡看著和平時完全不同。海面看不出顏色,遠處只剩零零散散的船燈。浪並不大,撞上礁石以後會發出一陣低低的響聲,隔幾秒就重複一次。風裡有股潮溼的海腥味。
我頭髮短倒沒什麼,朋友的頭髮被風吹得一直往臉上糊,走幾步就得伸手撥一下。
我們挑了半天才找到一塊還算能坐的地方。旁邊已經坐了不少人。有人鋪完毯子直接躺下,還有人拖了摺疊椅來。還有幾個架三腳架的,鏡頭一個比一個長。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帶來的尼康,忽然覺得還是別太張揚比較好。
朋友蹲下來幫我扶相機。
「你會拍嗎?」
「會一點。」我說。
其實差生文具多這句話說的就是我。我根本就不會拍夜空。光圈、快門、ISO調來調去,對焦又不太聽話。試拍出來的第一張基本就是黑的廢片,第二張稍微好一點,星星卻糊成幾個很可疑的小點。
我頂著她的嘲笑埋頭折騰了十幾分鍾,再抬頭的時候,眼睛反而一時適應不了真正的夜空。
等視線慢慢緩過來,我才發現今晚的星星確實很多。剛坐下的時候我只看見幾顆亮星,過一陣旁邊那些暗的也慢慢浮出來。市區裡從來沒有這麼多。平時晚上我都懶得抬頭看,反正能看見的也就那幾個。
流星遲遲不來。至少我沒看見。
第一次旁邊有人忽然叫起來的時候,我正在低頭調快門。等到抬起頭只趕上一片已經恢復正常的天空。
第二次稍微好一點,我剛好在看夜空,卻偏偏盯錯了方向。周圍幾個家庭出遊的人一起“哇”了一聲,我順著他們的目光轉過去,仍然只剩一堆安安靜靜的星星。
「這幫人有病吧。」我說,「一驚一乍的。」
「你今晚是不是看不到了。」她憋著笑說。
我乾脆把相機放到一邊,手肘撐在身後,專心看天。
脖子仰久了有點酸,石頭硌著腿也算不上舒服。風從海面上一陣一陣過來,吹得薄外套貼在身上。我脫了鞋子,兩隻腳往前伸著,風吹在腳趾上稍微有點涼。
等了不知道多久,第一顆終於出現了。它比我想象中快很多。
一條很細的白線突然從視野右上方划過去,尾巴拖得很短,幾乎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就消失了。我下意識吸了口氣,眼睛還追著它剛才劃過的位置,那裡卻已經空無一物。
這東西和照片裡完全不一樣。
沒多久又來了一顆,更暗,從很高的地方斜著落下去。接著下一顆更亮,尾跡比前兩顆長,附近的人同時發出一陣驚呼。
這時我終於想起來相機,想著好歹得拍下來一張能看的
,至少能證明我沒白來。我趕緊把快門拉長,結果連續拍了幾張空白片。
反倒是下一次,在我根本沒指望的時候,一顆流星剛好闖進畫面。我按下按鈕,把照片放大。黑色天空裡只有一條細得快看不見的白線,旁邊還有一串噪點。
放網上估計沒人會覺得有什麼了不起,可我盯著看了半天,還是覺得很滿意。至少這證明我真的拍到了。
十一點以後,流星開始出現得稍微頻繁一點。
隔一陣就會有人叫,附近的人也不再每次都跟著轉頭,因為盯著自己的方向總能等到。海風越來越涼,我把外套拉緊,然後把腿收回來雙手抱膝。前半夜的海邊確實有點冷,白天殘餘的暑氣已經被消耗殆盡。腳趾尖的寒意加重了,於是我把拖鞋重新穿上。
再後來我們都不說話了。
一直抬頭很累,可我又怕低頭會錯過流星。海浪聲一陣陣從下面傳上來,身後偶爾有人起來走動,鞋底踩過石頭會咯吱響幾下。相機我也不太管了,設置讓它自己隔一段時間拍一張,拍到算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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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特別亮的流星就是這時候出來的。
我一開始注意到左半邊天空亮得很明顯,目光一下就被吸過去了。它比前面那些都粗,尾跡也長,從靠近海面的那片天空斜著划過去,拉出一道狹長的白尾巴。周圍立刻有人喊出聲,朋友也在我旁邊吸了口氣。
「這個好亮。」她戳了戳我,「快拍。」
我沒顧得上回她。那道光還在向前走。
可能全程總共也只有一兩秒,我那時候卻覺得看了很久。它經過的那片夜空突然晃動了一下。
我眼睛跟著它動了動。整片天幕好像又晃了一下。像是黑色的幕布被人在背後扯了一下。
然後流星消失得很乾淨。夜幕裡什麼都不剩,而我還在盯著那裡發呆。
「你拍到了嗎?」她不依不饒地追著問。
我低頭看相機,快門剛好開著。「不知道。」我說。
翻到那一張,畫幅裡流星只拍到半截,位置還靠得很邊。我把照片放大,又看了一遍。
「怎麼了?」她問。
「剛才我看花眼了。」我說,「看完買個冰淇淋就回去睡覺吧。」
我低頭揉了揉眼角。眼睛確實又幹又酸,閉上眼以後那道白光還在眼皮裡面留了一小會兒。
睏意就是這個時候突然冒出來的。
我之前就有點累,從波士頓市區一路過來又坐了這麼久,本來也不奇怪。只是這會兒我連相機都懶得碰了。掏出手機來想看看時間,可屏幕亮得我眼睛疼。
我眯著眼看了一會兒,按滅以後才發現自己沒記住剛剛到底幾點。朋友大概跟我說了句再待一會兒就走。我應了一聲。
海浪還在一下一下撞著石頭。更遠的地方有個老白男聲稱又看到了一顆流星,聲音傳過來的時候已經很輕。我順著他的身影看過去,那裡什麼都沒有。
眼皮越來越沉。我把外套往身上攏緊一點,腳上的人字拖鬆鬆垮垮地掛著,涼風從腳背上拂過,吹得腳趾有點發僵。
最後一次抬頭的時候,天空還是剛才那樣又黑又廣闊,星星多得數不過來。我還特意找了一下那顆特別亮的流星消失的位置。什麼都沒有。
然後我的記憶就斷在了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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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女巫之屋的噩夢 Bad Times in Salem, Essex
我大概是被凍醒的,因為睡醒那會我感覺腳底冰涼,只能蜷起雙腿,用手握住腳趾來稍微緩解一下。手心傳來的觸感冷的不對勁。
那種感覺和Rockport海邊的冷風不太一樣。海邊的風雖然涼,身上好歹還有外套,石頭白日裡也被太陽曬過一整天,多少還是留著一絲熱量。
現在貼著我後背和大腿的東西硬得要命,寒氣從肌膚下面一點點往上鑽。我迷迷糊糊翻了個身,手掌撐到地面,摸到一層粗糙的木頭,還有幾粒不知道是沙粒還是木屑的東西黏在掌心。
我睜開眼睛,一開始什麼也沒看清。
光線很暗,天花板低得讓我有點不舒服,幾根發黑的木樑橫在上面。左邊牆上開著個很小的窗口,光就是從那裡進來的,顏色灰濛濛的,照不到房間裡的大部分地方。空氣裡有一股很重的味道,大概是潮氣、發黴的木頭、汗漬,還有類似很久沒洗過的被褥被捂熱以後散出來的酸味混在一起。我剛吸了一口氣,胃裡立刻難受起來。
「……什麼鬼東西。」
聲音從我嘴裡出來的時候,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沙啞得厲害,簡直不像我自己喉嚨裡發出來的。我下意識想坐起來,剛一動,衣服的領口就從左邊肩膀滑了下去。
這會我才注意到,自己身上只有一件白色的長衣。
說白色其實已經很勉強了,布料發黃發灰,胸口和下襬還有幾塊顏色深淺不一樣的汙跡。領口被扯得很寬,鬆鬆垮垮掛在那裡,連鎖骨都遮不住。我把它往肩膀上拉了一下,手一鬆又掉下來。後背也涼颼颼的,我伸手往後摸,才發現後領同樣塌得厲害,小半個後背都露在外面。
更糟的是裡面什麼貼身衣物都沒有。
我第一反應是昨晚到底發生什麼了。不過檢查了一下之後,幸好是排除了關於性方面的那些惡劣可能性。
我把衣服往下拽了一點,又掀起來看了一眼,內衣沒有,內褲也沒有。兩條腿光著,雙腳赤裸著,那雙人字拖當然也不見了,連襪子都沒有——雖然我本來也沒穿襪子就是了。
腳底踩到地上的時候,我差點立刻縮回來。
木板又涼又髒,表面磨得坑坑窪窪,有一道裂口正好從腳掌下面橫過去。我把腳挪開,又踩到幾粒硬東西,硌得腳底發疼,只好踮起腳來走路。
然後那件衣服的味道突然變得更明顯了。
我捏起領口聞了一下,立刻就後悔了。汗餿味裡還混著一點很奇怪的腥氣,似乎是溼過又幹、幹過又溼,怎麼洗也洗不乾淨似的。我想趕緊把這破布料扔開,偏偏它現在就穿在我身上,扔也沒地方扔,只能由它繼續貼著皮膚。
「操。」
我站起來的時候頭還有點暈。這一站更不對了,視線似乎高了一點。
我自己的身高當然不至於每天拿尺量,可用了二十四年的身體,哪怕多兩三釐米都能感覺出來。眼前那個小窗口好像矮了一點,腿也比平時長。我低頭看手,手背很白,手指比我的細,指甲邊緣有裂口,右手食指關節上還有一道淺褐色的舊疤。
我翻過手掌看了一會,然後摸了摸頭——摸到一把長頭髮。
「
……啊?」
手上的觸感表明頭髮亂得厲害,糾纏在一起,摸上去有點油。我抓了一縷拉到眼前,光線雖然暗,顏色還是看得出來。
很淺的金色。
我愣了一會,忽然有點想笑。昨晚在Rockport看流星,看著看著睡著,然後夢見自己變成了一個金髮女的。
這夢的內容還挺充實。
外面突然傳來腳步聲。鞋底踩過木板,越來越近。我轉頭看過去,門上有幾根粗木條,外面的人影晃了一下。接著有人開始說話。
他說了很長一句,我半點都沒聽明白。
我眨了眨眼。
那個人又說了一遍,語速依然快得跟趕著投胎一樣。這次我終於從中間抓出了幾個詞。
Morning, minister。還有一個聽著像confess。
我站在那裡想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這人講的應該是英語。
這比聽不懂還煩。完全陌生的語言反而算了,偏偏他說的每句話拆開好像都認識幾個詞,可一連起來就糊成一團,發音也怪得不行。我在美國待了這麼久,第一次被英語說得懷疑人生。
「Could you please speak a little slower?」
外面安靜了一下。那人看我的眼神突然變得有點奇怪。
他又說了幾句,我還是隻聽懂一半。其中反覆出現一個名字,叫Patricia。我最開始完全沒反應,直到他指了指我,我才意識到那個名字大概是在叫這具身體。
我指了指自己。
「Me?」
他皺著眉點頭。
行吧。這夢連名字都給我配好了。夠沉浸式的。
後來門開了,有個中年白女進來,手裡端著一隻破盆,還有一塊比我手掌大不了多少的鏡子。她把盆放下,衝我說了一堆話。我只聽清了hair和today,後面全靠猜。她大概嫌我頭髮亂,抓著我肩膀把我按到一張矮凳上,然後拿梳子開始給我梳頭。
第一下就把我扯得頭皮發疼。
「唔嗯!」
她根本不理我的抗議。我想把衣領往上提,手剛抬起來,她又啪地拍開,嘴裡飛快說了句什麼。那塊小鏡子被她隨手靠在盆邊,歪歪斜斜朝著我。
我就是這個時候看見那張臉的。
鏡面很暗,邊緣還有幾塊鏽斑,裡面的人影稍微一動就有點變形。可再怎麼變,那人也絕對不是我。
一個金髮女孩坐在那裡。
臉很白,可能是在這裡關久了,氣色差得厲害,嘴唇也沒什麼血色。年紀看起來跟我差不多大,最多比我大一兩歲。頭髮被那個女人梳開以後垂到肩膀下面,亂歸亂,確確實實是很淺的金色。
我盯著她的臉,她也盯著我。我抬起手,碰了一下鼻子。鏡子裡的女孩跟著碰了一下。又摸臉頰,還是一樣。
「我的媽……」
我忍不住往鏡子前湊。
這種感覺居然挺新鮮。我以前也做過變成別人的夢,但通常我根本不會認真管自己長什麼樣,這次居然連五官建模都給我做全了,還相當精緻。我左右轉了轉臉,伸手把頭髮往後撥了一下,想看看側面。
那個女人一把把我的手扯下來,顯然覺得我很煩。我只好乖乖坐好。
她又說了幾句話,這次我聽見了women、before,還有penalty。
「Wait what?」
她扯了一下我身上的白衣,又朝門外指了指,接著說了一
長串。
我還是沒完全聽懂,大概意思卻慢慢猜出來了。
我低頭看著這件又髒又臭的白衣,忽然意識到上面的味道為什麼那麼複雜。這東西不是第一次穿在人身上。前面還有別的女人。她們穿完以後,衣服又被收回來,給下一個。
至於penalty那個詞到底是不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我不太想繼續問。
「噁心死了……」
我小聲說。那女人當然聽不懂。
她梳完頭以後把鏡子拿走,過了一會兒,又有人送進來一張紙。說話還是聽得費勁,文字倒好得多。那張紙上的字跡又密又亂,有些拼法和我習慣的不一樣,我坐在窗口下面看了好一陣,才一點點認出來。
先是剛才那個名字。Patricia Summers。帕翠西亞這名字有點土。
再往下,Salem。1692。witchcraft。這可有點不妙,尤其是在十七世紀跟巫術扯上關係了。
我繼續往後看。中間有不少我看不明白的句子,摻雜著一堆thee thy hath之類的舊式表達。不過看懂最後那一段卻不需要多高的英語水平。
carried。execution。hanged。until dead。
我肩膀猛地抖了一下,紙差點從手裡掉下去。窗外不知道誰正好經過,說話聲從牆那邊傳進來。我一句都沒聽清,只覺得那幾個詞還停在眼前。
hanged。until dead。
我又低頭讀了一遍,然後抬頭看看牢房,看看自己身上的白衣,再看看赤裸著的兩隻腳。
「哦。」我乾巴巴地說了一聲。
這夢好像比我想象中玩得大。
看完判決書心跳確實快了不少,可我當時居然還沒有特別害怕。大概人在夢裡就是這樣,再離譜也能給自己找到理由。我把那張紙翻過去,又翻回來,甚至還有閒心研究上面的字到底是不是羽毛筆寫的。
反正是夢。真疼了總會醒。再不濟繩子套上來總該醒了吧。
想到這裡,我反而又有點好奇。1692年的薩勒姆我當然沒見過。既然都夢到這裡了,出去看看實地體驗一下也不虧。
我把那張寫好的絞刑判決書重新折起來,放回腿上,順手把滑下來的衣領往肩膀上提了提。它還是立刻掉了下來。
「算了。」
我靠回牆邊,赤著腳踩在冰涼的木板上,等著外面的人什麼時候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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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審判日 Judgement Day
門外的腳步聲重新響起來,傳來一陣短促的交談。我靠著牆坐著,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是在找我,直到門被推開,兩個男人一前一後走進來,其中一個伸手朝我招了招。
他說了一長串話。我只聽懂了come和God。
「現在?」
沒人回答我這個問題。算了,反正這些NPC聽不懂中文。
前面那個人又招了一下手,臉上已經有點不耐煩。我只好扶著牆站起來。坐久了以後兩條腿有些發麻,光腳踩回木板時,那股涼意重新從腳底鑽上來。
我習慣性地把白衣領口往肩膀上拉了拉,走了兩步它又滑了下來。這次我也懶得繼續管了,反正是夢。
走廊比牢房亮一點,不過同樣很窄,木板被踩
得發黑,牆角還有幹掉的泥印。我跟在兩個人後面往前走,經過另外幾扇關著的門,其中一扇後面有人咳嗽,咳到最後像是把什麼東西吐在了地上。我下意識往旁邊看了一眼,只看見門縫裡一小塊亮光。
最前面的人回頭催了我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我用中文小聲回他,加快兩步走。
真正走出建築的時候,陽光一下扎進眼睛裡。我閉眼緩了幾秒,眼淚都被刺出來一點。等到視野慢慢恢復,最先看清的是腳下的地面。
灰褐色的溼潤泥土被踩得很實,中間混著碎石、草屑和細小木片,一條車輪壓出來的淺溝從面前一直延伸出去。我踩上去的時候腳底先是傳來綿軟又冰冷的觸感,走到下一步,一顆小石子正好硌在前腳掌下面,疼得我立刻皺眉。
我抬起頭,周圍已經完全找不到現代的東西了。
房子大多是木質的,顏色灰暗,屋頂歪歪扭扭。遠一點的地方有人推著車,輪子壓過泥地發出很悶的吱呀聲。幾隻雞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在牆邊啄來啄去。還有一條瘦狗趴在門口,見我們走過去只抬了抬頭。
空氣裡混著柴煙、牲口和泥土的味道。旁邊有個木桶不知道裝過什麼,經過的時候一股發酸的味道飄過來,簡直讓人反胃。
說實話,那一刻我還有點興奮。
我以前去薩勒姆旅遊看到的當然都是後來保存或者重建過的東西,萬聖節的巫術慶祝活動更是變成了大型美漫cosplay秀,光是死侍我就見到了三個。不過眼前這一片怎麼看都不像景區,房子舊得亂七八糟,路也不好走。有個男人的襪子鬆鬆垮垮堆在腳踝上,還有個女人抱著籃子經過時,袖口都磨出了毛邊。
夢裡的建模精細到這個程度,確實有點厲害。
我想記住幾棟房子的樣子,等醒了以後去查查看,說不定還能驗證一下自己的大腦到底從哪拼湊出來這麼多細節。
可惜腳底的痛覺很快就讓我沒心情做歷史考據了。
泥路中間還好,靠邊的地方碎石越來越多。我赤著腳走得本來就慢,押著我的男人偏偏一點等人的意思都沒有。有個混賬東西從後面推了我一把,我踉蹌兩步,右腳直接踩上一塊尖石頭,疼得我「嘶」了一聲。
抬起腳,我看到前腳掌上壓出了一塊發白的印子,沒破皮,但是那一下真的挺疼。
夢裡確實也會疼。我以前做夢摔過樓梯,還真能夢見膝蓋痛。
街邊的人開始慢慢多起來。有人聽見動靜從屋裡出來,有的明顯早就在等著。還有幾個髒兮兮的小孩擠在人群前面吵吵鬧鬧。那些話我大部分聽不懂,不過Witch和Devil卻隔幾步就能聽見一次。
有個女人在我經過時突然往後退了半步,像是我身上有什麼會傳染的髒東西。旁邊另一個男人倒完全相反,看我的表情興奮得不行,踮著腳往前湊,直到被人擋住才停下來。
「至於嗎。」我被他們看得有點煩。
往前走到十字路口,有個十來歲的男孩從人群裡擠出來,朝我腳邊扔了一團泥。沒砸到腿,正好落在白衣下襬上,啪地留下一塊深色的印子。
「你有病吧?犯賤?」
男孩顯然聽不懂中文,反而笑了。他旁邊的大人把他往後拽了一下,也沒罵他,只是衝我說了句什麼。我根本沒聽清,不過語氣不怎麼友好。
「看什麼看。」
我瞪
了他們一眼。身後的男人立刻抓住我胳膊把我往前拽。我回頭衝他說了句「別拽」,他當然還是沒聽懂,手反而抓得更緊。
心裡忽然開始有點煩躁。夢裡NPC做的這麼兇到底有什麼意義。
走了沒多久,我們在一棟屋子旁邊停了下來。一個穿黑衣服的怪人等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本舊書,語速比前面那些人稍微慢一點。我勉強從他奇異的口音裡抓住God、sin和confess這三個字眼。
他這是在讓我認罪。
「I didn't do anything, I swear.」我說,「I'm not a witch.」
男人皺著眉,又唸叨了幾句。
我已經有點煩,乾脆指著自己:「I'm not Patricia Summers.」
我自己說完也覺得有點好笑。夢裡跟一群1692年的清教徒解釋我其實是二十四歲的留學生,怎麼看都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反而好像更坐實了這位可憐的Patricia是個瘋女人。
果然,黑衣男人的表情明顯變了。他眼神裡那點原本類似憐憫的東西消失了,又問了一句什麼。我只聽到了name。
「我的名字你又聽不懂。」我用中文說。
他又問了一遍。我想了想,還是把自己的中文名說了出來。他明顯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
人群裡有人開始低聲議論,比剛才更密。一個女人往胸口比了個我沒見過的手勢。黑衣男人臉色很難看,又說了幾句,我只聽清了Devil。
「隨便你們吧。」
我不想解釋了。反正醒了就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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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送重新開始。
腳底越來越疼。剛才踩到尖石頭的地方每落地一次都會發酸,左腳腳跟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劃開了一道。最開始只覺得有點刺痛,後來踩到溼泥時突然灼燒一樣疼。我停下來抬起腳看,腳跟邊緣有一道很細的紅口子,血流的不多,混著灰塵髒得有點噁心。
我盯著那道口子看了一會兒,鬼使神差的用指甲狠狠掐了一下自己手背,皮膚很快留下半個月牙印。
疼。我沒醒。
我又咬了下舌尖。一下沒控制好,嘴裡立刻漫開一股鐵鏽味。還是沒醒。
陽光照在臉上,肩膀被抓得發麻,腳跟和腳趾都在疼,嘴裡還有剛才咬破舌尖留下的血味。我忽然覺得這夢做的有點過頭了。做夢當然會疼,可一般不會每一個地方的痛苦都同時這麼清楚吧。
再次抬起頭時,前面已經圍了更多人。一片空地中間立著幾根木頭。我最開始沒看懂,直到看見橫樑下垂著的繩子,系成了一個圓圈。
我感覺胃裡抽動了一下,猛然停下腳步。後面的人差點撞到我。
「Wait.」我說,「Please wait.」
後面的人伸手拽我,我沒動,只盯著廣場那邊。木架很普通,甚至比電影裡看到的寒酸得多,沒有什麼特別複雜的結構。繩圈輕飄飄的垂在那裡,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押送我的男人又開始扯我的衣領。混賬東西,原來這鬆垮的衣領是你乾的好事。
我往後退了一步。
「No. I'm not going there.」我說,「I'm not going
anywhere.」
兩個人立刻抓住我的胳膊。我開始奮力掙扎,腳底在泥裡一滑,傷口被石子重新擦到,疼得我尖叫出聲。周圍也一下亂起來,有人在喊叫,有人在禱告,還有人在笑。
剛才一路上那些疼痛、那些氣味、那些完全不認識我的人突然全擠到腦子裡。我一直覺得只要走到這裡就會醒,結果絞刑架已經在眼前了,我還光著腳站在這條路上。
沒有Rockport。沒有朋友。我甚至不知道自己那雙人字拖現在到底在哪。
我被拖著往前走了幾步,腳掌直接蹭過碎石,細小的尖角扎進皮膚,疼得我腿發軟。
「Please!」這句話喊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Please, I don't want to die.」
押我的男人看了我一眼。臉上沒什麼變化。
「Please stop. I'm not Patricia Summers. I don’t belong here.」我說得越來越快,「I'm from Boston, 2026. You people heard me, right? Just listen to my words and let me go. 」
沒有一個人聽懂我真正想說什麼。有人聽見2026,大概以為又是什麼瘋話。黑衣男人靠近,又說了幾句什麼法律之類的。
「Fuck your so called legislation!」我直接罵了出來。
周圍一下炸了。人群裡有人尖叫,也有人憤怒地大罵。押著我的兩個人立刻更用力,我胳膊被扭得發疼,整個人幾乎被半拖半推著往前。
我開始喊自己的名字。先用英文發音,然後又用中文喊了一遍。人群沒有任何反應。
那一瞬間我才真正害怕起來。
他們看見的只有Patricia Summers。這張臉,這頭金髮,這雙赤裸的腳,這件髒得發臭的白衣。不管我說什麼,在他們眼裡都只是一個臨死前發瘋的女巫。
媽的,帕翠西亞你這瘋女人,你最好真的是個他媽的女巫會點什麼巫術,也不至於像現在這麼憋屈等死。
我想起來男朋友上午那條消息我還沒回。「我還沒回消息呢。」我用中文說,沒人聽得懂。聲音一出口眼淚卻直接掉了下來。
「我他媽還沒回他消息呢。」
前面的木架越來越近。腳下從泥地換成木板時,觸感一下硬起來。木頭曬得有些發熱,表面粗糙,還有細小的毛刺。我本能想往後縮,腳趾死死扣住板面,可後面的人根本不給我機會。
我聞到了繩子的味道。其實也說不上是什麼味道,就是乾草、灰塵、汗和舊木頭混在一起的一股乾澀氣息。那根麻繩離我已經很近了。近到能看清上面一根根起毛的纖維。
我渾身發抖。
「No…」這次聲音很小。有人從背後抓住我肩膀。
我猛地轉身,一腳踢出去不知道踢到誰的小腿。旁邊的人立刻罵了一聲,我趁那一下拼命往後掙脫,領口整個滑到肩膀下面,我也顧不上提。頭髮散下來糊在臉上,眼淚、汗和鼻涕全混在一起。
「Let me go!」我尖叫道,「Let me go!Please! For God
’s sake!」
我從來沒聽過自己發出這種聲音。尖得發顫,難聽得要命。
感受到自己的手腕被抓住,我赤裸的腳踢到木板邊緣,腳趾疼得發麻,又踢到一個人的小腿,完全不知道是誰。有人從後面按住我,胳膊被扭到身後。我拼命往下蹲,膝蓋狠狠撞到木頭上,然後繼續反抗。
好痛。還是沒醒。
「醒啊。」我用中文說,「快點醒啊。」
繩子碰到脖子的時候,我整個人僵住了。它比我想象中粗,表面乾硬,纖維擦過皮膚時有點刺痛。我立刻往下縮脖子想躲開,卻怎麼都躲不開那種觸感。每吞嚥一次,皮膚都會重新碰到它。
我閉上眼,再睜開。身子還在這裡。
眼前的人群模糊成一大片。我突然特別想回波士頓,想回那個晚上九點以後不知道能幹什麼、外賣難吃又貴得要死的地方,想吃那碗已經泡爛的拉麵,想聽朋友繼續笑我不會拍夜空,也想把男朋友那條消息回了,哪怕只回一個「哦」都行,哪怕對他說這全是我的錯,我不怪你。
「我不想死。」我已經哭得喘不上氣,「我真的不想死。」
那一刻我腦子裡第一次冒出一個讓我渾身發涼的念頭。
如果這根本不是夢呢?
這個想法剛出現,我就拼命搖頭。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昨晚明明還在Rockport。2026年我二十四歲,我有手機,有護照,有閨蜜,有銀行卡,早上還在跟男朋友冷戰。我怎麼可能死在他媽的1692年?
可繩子就在脖子上。腳底木板的觸感也真實存在。我低頭看見自己沾滿泥漿的雙腳,腳跟那道細小傷口上血液已經乾涸。
我還沒反應過來,腳下突然失去了支撐。
身體猛地往下一沉。下一秒,脖子被狠狠勒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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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子裡先是一片空白,緊接著疼痛一下衝上來。喉嚨像被整個捏死,頸側火辣辣地疼。我的嘴巴本能地張開,胸口急促起伏,卻吸不進任何空氣。我想叫,出來的只有一聲很難聽的氣音。
我拼命把腳往下伸尋找地面的觸感,腳趾用力張開,又蜷起來,只要再低一點就能碰到地面了。可下面什麼都沒有。
胸口越來越痛。脖子被繩子勒進肉裡疼的要命。我張著嘴一次又一次吸氣,什麼都進不來。
耳朵裡面開始嗡嗡響。周圍人的聲音一下遠了,一下又特別近。我甚至能聽見自己喉嚨裡發出的破碎聲音,聽著根本不像人說話。
我想抬手抓脖子,可手臂完全使不上正常的力氣,連抬起來都做不到。
身體開始自己抽動。腿不受控制地一次次往前踢,裙襬跟著亂晃,赤裸的雙腳在空中胡亂拍打,想找到一個可以踩住的地方。腳趾尖抽了筋直疼,右腳甚至不知道為什麼猛地繃直,又很快蜷成一團。
眼淚一直在往外流。鼻子也堵住了。口水從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下淌,我想咽回去,可喉嚨根本動不了。
太丟人了。這個念頭居然還在。不過緊接著就被更大的恐懼沖掉了。
「醒……」
聲音出不來。只能在腦子裡喊。
快醒。
視野邊緣開始發黑。人群的臉越來越模糊,只剩幾團晃動的色塊。胸口像要炸開,身體每一次抽動都在浪費最後那點力氣,可我根
本控制不了。
快醒啊。
我還在尋找地面。兩隻腳尖一直往下蹬,可雙腳一遍遍踩空,什麼也碰不到。恍惚間突然想起Rockport那塊石頭,想起自己脫掉人字拖,把腳伸出去吹海風。那時候我還嫌腳趾冷。
我想回去。求求你。讓我回去。現在我只想回去。什麼都行。只要讓我回去。
耳邊的轟鳴越來越響,眼前最後一點光也開始往中間縮成一小團。我已經感覺不到腳底和小腿了。胸口還在拼命而徒勞地抽動。喉嚨疼得像被撕裂開來。
到了這個時候,我終於沒辦法再繼續欺騙自己這是場夢了。
然後一切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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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純屬虛構 Post Traumatic
重新恢復知覺的時候,我第一反應還是喘不過氣。
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我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手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抓住脖子。我清晰的感受到指甲從皮膚上刮過去,微疼的觸感很正常。沒有麻繩,也沒有那種勒進肉裡的劇痛。呼吸雖然有點亂,但慢慢來一口接一口真的能把空氣吸進肺裡。
我坐在床上狠狠幹咳了幾聲,喉嚨有點發幹。窗簾沒拉嚴,晨光從縫裡照進來,落在床尾和地板上。我盯著那塊光斑看了好一會兒,才低頭去看自己的手和腿。
T恤,短褲,自己的皮膚,自己的手指。還是光著腳,不過腳底和腳趾都很乾淨,沒有傷疤也沒有汙泥。
我立刻抓起床頭櫃上的手機,用黑掉的屏幕照了照臉。鏡面裡是一張剛睡醒的亞洲女孩的臉,短頭髮亂成一團,眼睛下面還有點沒睡好的黑眼圈。我又伸手摸了一遍頭髮,確認是柔順的短髮,這才長長出了一口氣。
「……我操。」
聲音也是自己的。
我重新倒回床上,後腦勺砸進枕頭裡,心臟還在跳得飛快。牢房裡的潮氣,那件噁心得要命的白衣,帕翠西亞的金髮,還有最後貼在脖子上的麻繩,全都歷歷在目。連溼泥粘在腳底的滑膩感、繩子磨過頸側的粗糙感,還有最後口水順著嘴角流下去的噁心觸感,我全都記得一清二楚。
想到這裡,我又忍不住摸了一下脖子。皮膚平整又光滑,什麼印子傷痕都沒有。
這夢也太他媽神了。
我躺著緩了一陣。昨晚吹了那麼久海風,又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說不定後來直接在什麼地方睡過去了。
最近又剛好看過薩勒姆相關的東西,高中還讀過點克蘇魯小說,腦子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攪在一起,做出個完成度特別高的噩夢,好像也不是完全說不通。
至於為什麼連疼痛都那麼真實,我暫時只能將其歸功於自己這顆不知道出了什麼毛病的大腦。
我翻了個身,伸手去拿手機,想著先看看現在幾點。屏幕亮起來的時候,我盯著上面的日期愣了好一會兒。
8月14日。
我把屏幕按滅,又重新點亮了一次。還是8月14日。
「啊?」
這下我徹底坐直了。我去Rockport那天明明是十二號。八月十二號晚上看流星,後來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再往後記憶直接斷掉。如果現在真的是十四號,那十三號去哪了?
我先點開日曆,又查了系統時間,最後甚至打開學校郵箱確認日期。
沒有任何地方出錯。消息列表裡已經多出了一堆昨天留下來的東西,有群聊,有廣告,有和朋友的聊天記錄,銀行也發來過消費提醒。
昨天上午九點多,便利店有一筆消費。十一點多MBTA扣過錢。下午還有一筆四十多刀的咖啡店消費。晚上竟然還有Disney Plus的視頻會員支付失敗提醒。
這些金額都不大,也沒可疑到算是盜刷信用卡,可我對它們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又點開相冊。最前面的幾張還是Rockport。夜空、海邊、還有一張朋友不知道什麼時候偷拍我的照片,我坐在石頭上仰著頭,腳上的人字拖已經踢到了一邊。
再往後,時間突然跳到了十三號上午。
第一張是一扇自動門。第二張是地鐵站裡一塊線路牌。第三張拍的是一架從頭頂飛過去的直升機,構圖亂七八糟,半邊天空都被路燈擋住了。
我往後繼續劃。便利店的冷櫃。一排色彩特別鮮豔的飲料。街邊的公交站牌。慢悠悠的綠線電車。有人牽著狗從斑馬線上走過去。還有兩個穿短裙的女孩,看起來是離得很遠拍的,拍的也很糊,視角看不出是在偷拍,倒像單純記錄覺得她們的穿搭。
我盯著這些照片越看越不舒服。
照片全是從我的手機裡拍的,時間也對得上,可完全不像我會拍的東西。尤其那扇自動門,我怎麼都想不明白自己有什麼理由專門把一扇門拍下來。
再往後還有一張家裡的微波爐。照片拍得特別近,鏡頭幾乎貼著控制面板,像是在研究上面的按鈕。
「……有病吧。」
我下意識罵了一句,突然又覺得這事一點都不好笑。
我退出相冊,打開瀏覽器歷史記錄。
昨天的搜索比照片還詭異。滿屏的薩勒姆讓我看的有點生理不適。Boston。Massachusetts。2026。How to take subway。MBTA。Helicopter。Salem Massachusetts。SALEM。Salem Redeemers。Salem-Rockport。SALEM witch trials。Second Salem Salvation。sAlem。sALem。SalEM。
1692。
我看到最後那個數字年份的時候,手指停住了。牢房裡那張判決書一下從腦子裡閃過去。
Salem。1692。witchcraft。
我立刻把手機扣到床上。房間裡安靜得只剩空調的聲音。我坐了一會兒又把手機翻回來,告訴自己這當然可能只是夢遊或者斷片。我做了個薩勒姆的夢,醒來以後腦子還沒恢復正常,所以去搜相關東西。
我繼續翻聊天記錄。朋友昨天給我發了不少消息。最上面一條是「你醒了沒?」下面還有「你今天真的很怪誒。」「回我一下。」
我往上翻,很快看到自己發出去的回覆。全是英文。一整段一整段的英文發送。句子勉強能看懂,用詞卻很奇怪,語法也很詭異,甚至大小寫不分。有些地方簡直像是不會組織現代英語的人硬湊出來的。
其中一條在問:
You arE to seNd me bAck to sALem ?
朋友回了一句「你認真的?」而昨天的我沒有繼續回覆。再往下,
她發了一句「你到底怎麼了?」之後對話就斷在了這裡,然後是她打來的兩個未接電話。
我盯著聊天框看了半天,還是直接給她撥了回去。響了沒幾聲她就接起來了,聲音聽著還有點困。
「喂?」
「你昨天跟我幹嗎了?」我說。「老實交代。少裝神弄鬼。」
電話另一邊安靜了兩秒。「你他媽終於正常點了?」
「什麼意思?」
「你還問我什麼意思?」
「我真的不記得昨天發生什麼了。」我說。雖然這句話說出口很好笑,但我沒騙人。
這回輪到她沉默了。後來她語氣明顯清醒不少。「你認真的?」
「真的。我最後的記憶還在Rockport冷的要命的半夜海邊。」
「一點都不記得?」她吸了口氣,「那你先告訴我,你現在會不會說中文。」
我差點以為她在逗我,「廢話。」我說,「“早上好中國!現在我有冰淇淋!” 你看,正宗的不得了。」
「別玩爛梗了。我是認真的。昨天你簡直就像忘了中文怎麼說一樣。我都瘮得慌了。」
我沒說話,決定先聽下去。雖然內容很荒唐,但是她的語氣很嚴肅。
「至少你表現得跟聽不懂中國話一樣。」她繼續說,「我跟你說中文,你完全聽不懂,全程跟我講英語,而且口音特別怪。」她頓了頓,像是在努力組織語言。「我不知道怎麼形容。反正不是你平時那個樣子。有些詞說得特別慢,還有些句子聽著像……很怪異。不像是你在說話。」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慢慢收緊。「然後呢?」
「你連手機都不會用。」她說,「像個原始人。」
「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你一直亂點,連解鎖都研究半天。後來還是我給你開的。你連自己住哪都不知道,問我這是哪裡,還問波士頓是哪。」
我突然不知道該接什麼話。我根本反應不過來她在說些什麼。朋友大概以為我沒聽清,又重複了一遍。
「你昨天真的很嚇人。我一開始還以為你睡糊塗了,後來你看到直升機從頭頂過去,站那兒看了半天,還問我那是什麼東西。」
我轉頭看向床邊。手機相冊裡那張意義不明的直升機照片和搜索記錄突然變得特別扎眼。
「我還幹什麼了?」
「拍東西啊。什麼都拍。自動門、地鐵、便利店,看到路邊女生穿短裙你也盯著看半天,我還以為你腦子壞了。」
「……」
「然後你還一直問那個什麼薩勒姆。問個沒完沒了。」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腳。皮膚乾乾淨淨,人字拖整齊地擺在床邊,還沾著一點Rockport帶回來的灰塵。不過我往常習慣上床前將它們一腳胡亂踢開而非整齊擺放。
「我昨天去薩勒姆了嗎?」
「沒有吧。」她說,「你後來自己跑出去了。我給你打電話你也不接。再晚一點你倒是回來了,但我沒跟著你。」
我立刻打開MBTA紫線的購票記錄。裡面真的多了一張昨天買的,北站出發的Newburyport/Rockport Line。目的地是Salem。購買時間下午一點多。
「你現在在哪?」
「家裡。MA-xxxxx。」
「你要不要去掛個號?」她說,「今天下午和明天全天我沒事。去之前喊我一聲。我開車拉你去。」
這次我有點猶豫了。這事情邪門得離譜。我沒馬上說不用。
「
可能要。」我說,「我先看看昨天到底幹了什麼。到時候給你回電話。」
後來她又問我相機裡的照片怎麼辦,我才知道昨天自己把尼康扔給了她。掛電話之前,她又問了一句:「你脖子沒事吧?」
「什麼?」
「昨天你老是摸脖子。我問你疼不疼,你也聽不懂。還在一個勁的摸。」
我的心涼了半截。提到脖子我就想起那個恐怖的夢裡的絞刑,更嚇人的是這句話為什麼會從朋友嘴裡說出來。不過也可能是巧合。12號晚上仰著脖子看天確實會抽筋,睡一覺今天就好了也不是沒可能。
「喂?」她在電話那頭突然提高了音量。
「沒事。」我把手從脖子上放下來,「真沒事。」
電話掛斷以後,房間重新安靜下來。我把那張去薩勒姆的車票截圖放大,又縮小,來回看了幾次。日期、線路、目的地都沒有問題,可行程記錄裡沒有後續,也沒有任何我真正到過薩勒姆的照片。
看起來像是買了票,最後卻沒去成。
我又翻回相冊,停在那張微波爐的照片上。拍照的人離它很近,玻璃門裡還能模模糊糊映出半個人影。短頭髮,T恤,當然是我。
我盯著那道倒影看了半天,毫無疑問那確實是我的臉。可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曾經站在那裡拍下這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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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她一生的故事 Synaesthesia Visions
洗澡間的熱水從頭頂淋下來的時候,昨晚那股喘不上氣的感覺總算好了一點。水流一碰到脖子,我肩膀還是本能地縮了縮,手也跟著摸過去。皮膚平整,沒有勒痕也沒有破皮。
鏡子裡的人還是我。短髮,亞洲臉,眼睛下面帶著淡淡的黑眼圈,肩膀上和胸口掛著水珠,比平時還正常。
洗完澡以後,我給自己煎了兩個雞蛋,又把冰箱裡那半盒已經開始發蔫的沙拉拿出來。吃到一半順手問了下AI“突然失去一天記憶怎麼辦”。
GPT十分鐘不到就把我從睡眠不足一路送到了癲癇、解離和各種名字就讓人不舒服的神經系統疾病。而混帳Claude照例是聊了不到三句就開始給我警告並試圖把問題甩給心理醫生。
我看得越來越煩,乾脆把應用全關了。
男朋友的聊天框還壓在最上面。
他最後一條消息停在十二號上午。兩天前的我大概還能為了那點冷戰繼續跟他耗著,現在再看卻突然覺得挺沒意思。夢裡被絞死以前,我居然還惦記著自己沒回他的消息。
這件事回憶起來多少有點荒唐。
我打了一句「昨天出了點事」,不過又刪掉,換成「晚上再跟你說」,可還是覺得不對。最後只發出去一句「我沒事,昨天狀態有點奇怪,晚點跟你說。」
他沒回,我也不是非得等著他來關心我不可。
下午那幾個小時裡,我確實一點點恢復了正常。樓下照樣有人按喇叭,群裡照樣成天99+,隔壁的室友還在跟國內的男朋友視頻。我開著遊戲掛機,刷視頻刷外賣軟件,還認真考慮了一會兒晚飯是吃麵還是越南粉。
晚上七點四十五還有《你的名字。》十週年重映,票是之前就買好的,本來打算跟男朋友一起去看的。我本來猶豫過要不要取消,後來還是覺
得繼續關在家裡盯著昨天的照片和瀏覽記錄,只會把自己越弄越神經質。
簡單補完妝出門的時候,我還是踩上了那雙人字拖。它們依舊整整齊齊並排放在床邊,鞋尖朝著同一個方向。越看越覺得彆扭。
我沒讓自己繼續往下想,背上包出了房間。玄關旁邊那面鏡子卻在我抬頭的時候閃了一下。
裡面的人頭髮很長,淺金色的捲髮亂糟糟地垂在肩膀下面,像很多天沒認真梳過。那張臉比我的窄一些,皮膚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額前還有一縷金髮黏在臉側。
我停住腳步。鏡子裡的人也停住了。
下一秒再眨眼,裡面已經只剩自己的臉,還有菊地凜子環太平洋同款短髮。我往前走了半步,摸了摸後腦勺,又抬手碰了一下臉,倒影每個動作都正常。亞洲臉,T恤,短褲,肩上挎著包,腳上還是那雙人字拖。
走廊外正好有人按了電梯,“叮”的一聲傳進來,我這才回過神拿上鑰匙出去,沒再看第二眼。
傍晚的Boston Common比房間裡舒服不少。太陽已經落下去大半,樹影一層壓著一層,草地上還有人在鋪毯子聊天,跑步的人從身邊一撥撥經過。我走得不快,人字拖在腳掌下面輕輕拍著,啪、啪、啪,熟悉得讓人安心。
走到靠裡一點的位置時,我身後忽然傳來一句英語。
最開始我以為是誰在打電話,沒有回頭。可第二句跟上來的時候,我腳步還是慢了下來。那個發音黏得厲害,詞和詞幾乎擠在一起,聽著和街上每天接觸的英語差得很遠。
Salvation。Suffering。後面似乎還有mercy。
我皺著眉回頭,身後只有幾個正常路人。一個女生戴著耳機慢跑,一個男人低頭看手機,遠一點有人牽著只白狗,狗正埋頭在樹根旁邊聞個不停。
我重新轉回去,又走了幾步,那陣聲音卻再次鑽進耳朵裡,輕得像隔著一扇很厚的門。這一次我聽見了confess,後面還有一個名字。
Patricia。帕翠西亞。
大狗還在聞著樹根,它主人有些不耐煩地拉了兩下牽引繩。跑步的女生已經到了前面。松鼠肆無忌憚地橫穿人行道。附近沒有誰開口,也沒有誰朝我這邊看。
我站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的右手又不自覺地摸到了脖子上。
十三號那些東西已經被我定性在“斷片”“失憶”和“明天去醫院”這一堆詞裡,可它們這時候又慢慢浮了上來。不會中文,不認識波士頓,不會用手機,看到直升機都要拍照,搜索了一整天SALEM,還買了張去那裡的票。
朋友說我昨天一直在摸脖子,而幾個小時前,我才剛從一個被絞死在1692年的夢裡醒過來。
我沒閒心繼續在公園裡繞圈子了,直接往電影院走。
說到底這一路上我腦子裡並沒有一個完整的念頭,只是那些破事擠在一起,像幾張被水打溼的紙,黏在一起以後怎麼都扯不開。我還是覺得自己大概真該看神經科了,可走過兩個路口,又會突然想起那張去薩勒姆的車票,心裡彆扭的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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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電影院的時候,離正片還有差不多半個小時。
大廳裡已經來了不少十週年場的觀眾,有人
在海報旁邊拍照。銀幕還在輪播廣告,一會兒汽車一會兒保險,偶爾夾著新片預告。影廳裡的燈昏昏暗暗,人也陸陸續續往裡進。
空調開得太低,穿人字拖最先受罪的就是腳。我坐了一會兒,腳背已經涼下來,索性彎腰把兩隻拖鞋脫掉,往座位底下推了推,赤著腳踩上地毯。
絨面有點硬,也算不上乾淨,腳掌壓上去時能感覺到細小粗糙的顆粒。我把腳趾在上面慢慢蹭了兩下,反倒舒服了一點。
至少這種感覺是活人才有的。
銀幕上正在放一個廚房用品廣告。我盯著畫面裡那張嶄新的木桌看了一會兒,不知怎麼的,腦子裡忽然出現了不算很久以前的一個場景。
在那裡有張舊得多的桌子,木頭邊緣磨得發白。冬天爐火燒得很旺,一個金髮女孩坐得離火太近,被母親嫌棄地用手背往旁邊趕了趕。剛出爐的麵包放到桌上,她明知道燙,還是偷偷掰走最脆的那圈邊緣,燙得左右手來回換。父親正好從門外進來,肩膀和帽簷上還帶著一點雪,看見以後只是笑笑。
畫面來得很完整,又散得很快。銀幕上的廣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換了,前排有人小聲說話,我卻還盯著原來的方向,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帕翠西亞·薩默絲以前大概過著很普通的日子。這個念頭讓我心裡有些發沉。牢房、那件髒得發灰的白衣和最後的絞刑架毀掉了她的生活。
有人從我面前經過,我下意識把腳往座位下面收了收。等那個人坐下,我又把腳掌重新踩回地毯,涼意從腳底一點點往上鑽。
六月初那次Cape Cod魷魚潮就在這時候毫無預兆地冒進了腦子。
那陣子新聞鬧得挺大,從麻州到緬因,再到洛夫克拉夫特老家普羅維登斯的海灘上,都衝上來成片的魷魚,照片看著密密麻麻。這件事在美東留學生圈子裡很火,大家都想去釣點免費的野生魷魚開開葷,你到小紅書上一查都一大堆攻略。
專家解釋說和繁殖、風向、潮汐有關,我當時還和朋友專門跑去釣了一次。
我記得碼頭上的燈把近岸那片水照得發白,下面一團一團全是狹長的白色影子。魷魚上鉤以後在桶裡亂動,有一隻直接噴了朋友半身墨,她站在那裡罵了半天,我被她的小連招笑得差點把自己的魚竿掉進海里。
那晚明明很好玩。回去路上我們還說今年算走大運,明年要是還這麼多,就帶個更大的桶,然後私下賣給熟人。
Reddit上有人一本正經說,是不是深水裡出了什麼東西,把這些頭足類同胞全趕上來了。我當時還截圖發給朋友,說新英格蘭人離了洛夫克拉夫特就不會解釋海洋現象。
趕上來。或者說逃上來。
我抬頭去看銀幕,想把這個莫名其妙的念頭壓下去。自己嚇自己是最無聊的娛樂方式。
廣告正好換成一對年輕情侶,兩個人在廚房裡接吻,我原本只是隨便掃了一眼,鼻子裡卻忽然聞到一點和電影院完全不相干的味道,那是淡淡的木屑和啤酒花的氣味。
帕翠西亞也有一個戀人。是個高鼻樑黑髮的富三代。這件事忽然就被我想起來了,簡直過於自然。儘管我也不明白自己怎麼知道的,但我確實很清楚地記得約會的細節。
他們躲在屋後接吻。男孩沒刮乾淨的胡茬有點扎,她剛被親到就忍不住笑出聲,抬手推了他一下
,他又湊過來,手掌貼到腰後,觸感隔著衣服也能感覺出來。我知道他接吻的時候總喜歡稍微往左偏一點頭,也知道如果手指碰到他腰側,他會縮一下。
不對不對。這些細節哪來的。我根本不該知道這些。
記憶裡的腳步聲就在這時候靠近。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帕翠西亞。
男孩猛地鬆開手,兩個人分開都來不及,那些人就闖了進來。有人抓住她的胳膊往外拖,他在後面喊著什麼,聲音被淹沒了。帕翠西亞衣領被人扯開,頭髮也亂著,回頭時看見人群最後站著一個年輕女孩。
那個女孩在笑。
我胸口一下竄起一股火,幾乎想都沒想就知道是她。這個賤人。全是她乾的。她早就想看這一幕,想看著帕翠西亞被人當成女巫活活絞死。
銀幕忽然亮了一下,我被炫目的白光刺得眯起眼,屋子、人群和那個竊笑的女孩一起消散了,只剩下杯架裡的半瓶礦泉水,還有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按在右手腕上的左手。
那裡明明什麼都沒有,我卻覺得有點刺痛。
我鬆開手,皮膚平平整整,連一道壓出來的紅痕都沒有,可另一個房間的景象已經慢慢在我眼前展開了。空氣悶得厲害,手腕被勒得發麻,肩膀酸得幾乎抬不起來。
面前的人來來回回問著同樣幾件事,有沒有見過魔鬼,有沒有和什麼東西訂過契約,有沒有害過鄰居家的孩子。
最開始帕翠西亞一直搖頭,哭得話都快說不清了也還是說沒有。後來他們脫掉了我的鞋子,用磚頭來壓我的腳趾。
我第一輪上刑那會就招了。腳趾疼得實在受不了,他們問什麼我就認什麼,女巫也好,魔鬼也好,害過誰家的孩子也好,只要別再繼續,哪怕有人現在告訴我自己半夜騎著掃帚飛過教堂,我大概也會點頭。
最後讓我簽名字的時候,手抖得連筆都握不穩,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我那時候只覺得特別丟臉,明明之前還一直說自己什麼都沒做,結果連第一輪都撐不過去。
可是真的太疼了。
電影院裡有人笑了一聲,我回過神,低頭看見自己還在揉手腕。那上面連一道傷痕都沒有,偏偏那種痠痛感還留著,像剛剛真的被什麼東西綁過一樣。
我想起來那天認罪以後已經很晚了。有人押著我往牢房走。我沒有鞋,雙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腳底每落下一次都會被粗糙的石面硌一下。走廊兩邊都很暗,只有前面一扇很窄的鐵窗透進一點夜色。
經過那裡時,外面東北角的夜空忽然亮了一下。
我抬起頭,看見一顆流星從鐵欄之間划過去,緊接著又是一顆。然後第三顆、第四顆,越來越多的白光一條接一條從夜空裡落下來,有的拖得很長,有的剛出現就消失。
我赤著腳站在窗下,手腕還疼,嘴裡又幹又澀。後面的人一直催我,我卻根本聽不進去,因為我這輩子從來沒有看過這麼漂亮的東西。
那夜我看見的景色,簡直就像是在夢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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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底忽然傳來一點瘙癢感。我低下頭,看見電影院的地毯還在。銀幕上依舊滾動著預告片,兩隻人字拖安靜地躺在座位下面。
八月十二號,我坐在Rockport海邊的石頭上,也看見了一場流星雨。其中有一
顆亮得過分,划過去的時候,整片夜空像被什麼東西從後面扯了一下,輕輕晃了兩次。
六月Cape Cod海邊那些往淺水靠的魷魚、1692年鐵窗外的流星。
有的東西從海底深淵向上逃亡,有的東西從群星之間墜入大海。
我以前聽到別人這麼說,多少會背後吐槽他看了太多怪書。可現在坐在電影院裡,腳底貼著冰涼的地毯,我越來越笑不出來。
銀幕上的聲音還在繼續,腦子裡的記憶閃回也沒有停。
她們後來讓我把衣服脫掉。我不肯,護著胸口一直往後退,直到後背抵到牆上,再也沒有地方可躲。有人抓住我的手腕,另一個人扯裙子,我哭著說please,一遍又一遍,求她們至少把裡面那層內衣留下來,可沒有人聽。
最後我赤裸著身體站在那裡,屋裡冷得厲害。肩膀一直髮抖,兩隻手甚至不知道應該先遮乳房還是下體。那件噁心的白色長衣被扔過來的時候,我鬆了口氣,幾乎是趕緊把它往身上套。
領口大得不合身,肩膀那邊總往下滑。我低頭看著已經發黃的布料,很快就知道以前一定有人穿過。我問她們以前是誰穿的。沒有人回答。後來我才知道,前面穿過它的那些女人都已經死了。
銀幕突然爆出一陣很響的音樂,我整個人跟著抖了一下,眼前的房間這才被電影院重新頂替回來。廣告已經快結束了,影廳比剛才暗了不少。我身上穿著自己的T恤和短褲,短髮,手腕沒有傷,兩隻人字拖也還躺在座位下面。
我低下頭,腳趾無意識地陷進地毯絨毛裡。腦子裡卻還殘留著那件白衣從肩膀往下滑的感覺,記得自己怎麼拉都掛不住。
在8月13日的夢境裡,我就是穿著它醒來的。
前排有人起身去拿東西,影子從銀幕上掃過去。廣告的最後幾秒倒數開始跳出來,周圍的說話聲也漸漸低了下去。
我把腳往座位下面縮了縮,腳背碰到那雙人字拖,卻沒有重新穿上。
記憶裡爐火旁邊偷吃麵包的人,屋後接吻的人,在審訊裡哭著承認自己是女巫的人,鐵窗下面抬頭看流星的人,還有最後赤裸著被套上那件白衣的人,是我再熟悉不過的她。
帕翠西亞這些記憶是真實的。這絕對不是我失心瘋或是做了一場純屬虛構的夢。它們就活生生的出現在我的腦海裡。想到後來我親身體驗過的絞刑我胃裡就一陣陣難受。
Patricia Summers。她是特別的。
或許我真的應該明天去看醫生之前,先坐電車去埃塞克斯的薩勒姆遺址看看。就算帕翠西亞真的留下了墳墓也好。看看我腦海裡那些場景是不是還有一丁點的現實殘餘。
燈徹底暗下來以前,我眼前最後留下的還是鐵窗外那片夜空。
一顆又一顆流星從黑暗裡划過去,白得發亮,遠得夠不著。漂亮得像是在夢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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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生而為一 Reconcile
隨著電影開場,三葉和瀧的獨白切進來,接著就是《夢燈籠》和那一長段東京街景。來看十週年重映的觀眾想必都已經把這片子看過無數次了,今天過來純粹是為了氛圍和情懷,我當然也不例外,很多畫面甚至不用認真看都知道
下一秒會出現什麼。
可當那根連接三葉和瀧的編織紅繩出現在銀幕上的時候,我偏偏很不爭氣地想起了8月13日那場關於絞刑和女巫的夢境,而且煩人的是,只要回憶稍微往那個方向靠,脖子就會傳來一陣根本不存在的刺痛。
那種感覺實在太真實了。仔細想想,和電影裡講的互換身體有些相似。我替帕翠西亞受了絞刑,她替我過了暑假裡原本應該平平無奇的一天。至少從目前留下來的痕跡看,事情就是這麼回事。
就連那一夜的流星雨和電影裡的提亞馬特彗星都相似得讓人不舒服。我要真把這兩天的經歷原封不動寫出來發朋友圈,估計下面立刻有人問我是不是抄襲了新海誠。
可信用卡消費記錄不會騙人,電車購票記錄也不會。13號那一天的我確確實實在波士頓街頭活動過,買過東西坐過車,還買了一張去薩勒姆的票。我也清清楚楚記得自己赤著腳走過1692年的泥地,記得那根繩子蹭過脖子的粗糙觸感。
薩勒姆,埃塞克斯,波士頓。帕翠西亞臨死前看見的流星雨,8月12日晚我在Rockport看見的流星雨,8月13日那場關於1692年處刑的噩夢,還有剛才七點多電影開始以前突然湧進腦海的那些人生片段,全都像幾根纏在一起又泡了水的絲線,我越想把它們拆開,它們反而纏得越緊。
銀幕上,三葉的國文老師正講到黃昏與「誰そ彼」的古語,還有《萬葉集》裡那些關於昏暗時刻、人與人難以辨認的和歌。這個地方我以前看電影的時候就記得,後面所謂的黃昏之時也正是從這裡埋下伏筆的。
太陽快落下去的那一段時間,熟悉的人會變得陌生,原本隔開的東西也會短暫混在一起,生者、死者、過去和現在都像被暮色抹掉了一層邊緣,溶解耦合在一起分不清了。
以前我大概只會覺得這種設定很浪漫。神道教裡的這些東西我也不算完全陌生,以前在和歌山熊野古道聽當地導遊老爺爺講過不少,《萬葉集》我也翻過幾首防人歌,不過後來實在看不下去了。可今晚坐在這裡,那些原本只配出現在古籍、神社導遊詞和動畫電影裡的說法忽然變得有些礙眼,因為我發現自己已經沒有辦法像以前那樣理所當然地把它們歸進「傳統文化」四個字裡。
其實這也不是什麼日本獨有的觀念。洛夫克拉夫特寫過一位大學生在夢境、女巫和時空之間被拖來拖去的事,也寫過一個大學教授的意識穿進遙遠異族的身體裡,被迫替他們閱讀和記錄亙古年代的歷史。現在重新想起來,他那些故事裡最喜歡乾的事情,恰好就是把夢、記憶、肉體和時間攪成一團。
說起來,我第一次看克蘇魯神話是在高一下半年的夏天。那時候班裡的男生裡很流行這套書,期末剛考完,我閒得發慌就從前桌那裡借了一本。洛夫克拉夫特本人是普羅維登斯人,他的家鄉就在新英格蘭,靠著海,離波士頓和薩勒姆都算不上遠。
想到這裡,我突然覺得這件事有點討厭。
說起來,我最後為什麼會來波士頓,本來就沒什麼值得解釋的理由。申請季後面我基本處於隨波逐流狀態,拿到offer以後看看排名不錯,就業也還行,於是稀裡糊塗來了。真正認真考慮過的反而是東京和香港,一個最後被我自己嫌
棄得放棄,一個被導師一句「沒必要去」勸了回來。
我以前經常質疑自己為什麼跑到這麼一個無聊、沒什麼夜生活、好吃的東西也沒多少還要付小費的地方。可如果那時候我去了東京呢?如果導師當時沒有攔我去香港呢?我今天會住在哪裡?8月12號晚上又會在哪裡?
大概不會在Rockport。我也不會認識現在這群朋友,不會六月跑去Cape Cod釣那批突然多得離譜的魷魚,更不會在和男朋友冷戰以後閒得沒事,被閨蜜拉著去那個海灘看流星。
更煩的是,這張電影票也是早就買好的。我想起這一點的時候,手指下意識摸了摸放在腿邊的手機。
票不是昨天買的,也不是今天下午一時興起買的,我在完全不知道帕翠西亞是誰、也不知道十三號會發生什麼的時候,就已經和男朋友約好了8月14號來看《你的名字。》。後來吵架歸吵架,這張票卻一直留著,直到今晚把我一個人送進這間電影院。
如果東京去了,如果香港去了,如果我沒有來Boston,如果六月沒見過那片海,如果十二號晚上沒有去Rockport,那麼後面所有東西都會一起消失。
偏偏一切岔路口的選擇都把我一步步帶到了這裡。
回答我啊。
把這些東西叫作因果實在是牽強,稍微清醒點的人都知道大腦最擅長的就是事後從偶然事件裡找規律了。中彩票的人也能倒推出自己為什麼偏偏那天出門、偏偏走進那家店。
可問題是,幾天以前我也覺得靈魂跑進一個1692年女孩身體裡這種事情荒唐得過分。結果我真的在那裡死過一次。
洛夫克拉夫特或許真的在新英格蘭的海邊見過什麼不能直說、只敢隱晦地暗示出來的東西。他不願說或者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說出來,只能把真相融進他那些癲狂的文字裡。
他應該早就知道換身和銀河系裡的某些天文學意象有關,但是他從來都不敢明說。海里的頭足類或許早兩個月感知到了這件事的降臨,它們沒有人腦,沒有語言,只能跟著本能往岸邊逃,哪怕最後死在沙灘上也不肯繼續留在深水裡。
那件事也許根本不只發生在美國。古代日本那些關於黃昏、靈魂、夢境和人與人邊界模糊的說法為什麼會一代代留下來?那些防人歌、神社儀式和口耳相傳的怪談,誰能保證最開始真的只是想象?有人很久以前見過一次,後來不敢直說,於是變成歌,變成故事,變成儀式,再過幾百年被人從古籍裡翻出來,最後被新海誠拿去拍進動畫。
而這部作品又恰恰在現在重新出現在全美影院的片單上。8月14日。不早不晚。
我甚至在知道自己需要它以前,就已經親手買好了今晚這張票。
想到這裡,我渾身像忽然起了一層冷汗。電影還在繼續,我卻很久沒有真正看進去,只覺得二十多年的人生從後往前倒著鋪開,一件事情牽出另一件事情,每一處原本無關緊要的決定都把我往同一個方向推。
東京沒去成也好,香港被勸退也好,最後跑來波士頓也好,六月看到那些頭足類動物,八月去了Rockport,再到十三號那一天,一切都像為了把我送到那個女孩面前。
Patricia Summers。帕翠西亞·薩默絲。多可愛的名字。
這簡直就是命
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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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些從群星之間落下來的東西真的能夠暫時抹掉肉體、記憶、時間和空間的邊界,那麼這種事情絕對不會只有我遇到過。未來的人跑進過去人的身體裡,帶著完全不同的語言、習慣和常識,在一個連「未來」這個概念都無法容納的年代睜開眼睛,只要有一次,就足夠被當成瘋子、異端,或者女巫。
想到這裡,我忽然又想起了薩勒姆。那些被指認成女巫的女人大多當然什麼都沒做。有人得罪了鄰居,有人長得不討喜或是過於美貌,有人說錯了話,有人只是剛好被一群陷入集體瘋狂的失敗者盯上了。
可帕翠西亞不一樣。她真的不屬於那裡。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我後背就竄起一股寒意。因為下一秒我突然意識到,更不屬於那裡的人其實是我。
我在她身體裡乾的第一件事就是對著牢房罵中文,聽不懂他們的英語,摸著金色長髮照鏡子,還當著所有人的面一遍遍說我不是Patricia Summers。我告訴那個黑衣男人自己來自波士頓,來自2026年,說了一個他連發音都聽不明白的中文名字。
我對著他們罵法律,罵上帝,踢押送我的人,咬舌頭,掐自己,最後一路哭著喊自己根本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我那時候只覺得他們是夢裡的NPC。
可他們看見的是一個被控告為女巫的年輕女人,一夜之間忽然像完全換了個人,說著沒人聽過的語言,不承認自己的名字,聲稱自己來自幾百年後的城市,知道他們無法理解的東西,還在牧師面前大喊大叫,說自己根本不是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
操。我到底幹了什麼?
我記得那個黑衣男人聽見以後看我的眼神。他原本還在問我願不願意認罪,後來臉色一點點變了,周圍的人也開始竊竊私語。我當時還覺得他們蠢,覺得一群十七世紀清教徒當然聽不懂現代人在說什麼。
他們當然聽不懂。所以他們只會得到一個結論。魔鬼在她身體裡。有什麼東西佔據了帕翠西亞·薩默絲的身體。
我坐在電影院裡,脖子上的刺痛幾乎讓我喘不上氣。我甚至開始重新聽見那天廣場上的聲音,Witch,Devil,confess,那些詞一遍又一遍在人群裡瀰漫。
以前我一直以為他們是在罵帕翠西亞,現在卻突然覺得其中有一部分根本是在罵我。
是我讓她看起來更像女巫。
她原本或許只是在一場荒唐的獵巫裡倒黴地被捲進去,可我從未來闖進她身體以後,親手替那些人補上了他們最想要的證據。一個女人突然改變說話方式,否認自己的身份,知道不存在的年份和城市,還聲稱身體裡面裝著另一個人——這他媽放到1692年,還有什麼比這更像詛咒和奪舍?
我想,如果那天醒過來的人還是帕翠西亞,她會怎麼做。她大概會哭,會求饒,會用他們聽得懂的英語解釋。
她知道什麼時候應該低頭,知道哪些詞不能說,知道面對牧師的時候至少應該裝出一點敬畏。她也許一樣會死,也許不會。也許某個人會猶豫,也許那個黑衣男人會大發善心,也許她還能拖延,也許那份判決還能發生什麼變化。哪怕只有百分之
一的可能,哪怕只有一點點——
是我替她掐斷了所有生還的可能性。我把這具身體當成了一場不用負責的夢,等到繩子真正勒上來以後才知道疼,才知道怕,才知道這一切可能是真的。
可那具身體不是我的。那是她的。
我借了她的身體一天,然後用一個二十一世紀人的傲慢和常識,把她活成了他們想象裡最標準的女巫,最後再把那具身體送上絞刑架。等她回來以後還能剩下什麼?脖子上已經套著繩子,腳底沒有地面,肺裡連一口氣都吸不進去。
也許最後那幾秒鐘她真的回來了。也許我失去意識、交換結束以後,重新醒在那具身體裡的人已經是她。她最後感受到的東西,就是我留給她的。疼痛,窒息,恐懼,還有一群堅信她身體裡住著魔鬼的人。
電影院裡冷得厲害,我的腳趾死死蜷在地毯裡,連小腿都跟著發抖。
是我害死她的。這個念頭一出來,所有原本模糊的推斷都變得異常清楚。我為什麼會來到這裡,為什麼會進入她的身體,為什麼偏偏讓我知道她過去的一生,為什麼又讓我在她死後三百多年坐在這裡看見這一切!回答我!
如果這一切真的有因果,那最應該被糾正的那一環根本就在我身上。
帕翠西亞不是因為自己特別才該死。她是因為我太特別了。因為我來自她根本不該接觸的時代,因為我帶著一整套不屬於1692年的語言、記憶和習慣闖進她身體裡,又蠢到把這些東西全暴露給了那些正在尋找女巫的人。
是我親手把她變成了女巫。
那我就必須把她帶回來。這不是什麼聖母心或者同情,也不是在可憐一個三百多年前死掉的女孩。我欠她一條命。她原本的那條命被我拿去揮霍了一天,現在我手裡還有一條。
我見過她的一生。
爐火旁邊偷麵包的人是她,屋後接吻的人是她,被抓走以後哭著求那些人放過自己的人也是她。我知道她受不了疼,知道她認罪以後有多羞愧,知道她看到流星的時候甚至短暫忘了自己還在牢裡,也知道最後繩子碰到脖子以後她到底有多害怕。
那些事情對我來說已經沒有辦法再只是某個歷史人物的故事。
她是特別的。她本來可以有更長的人生。她會繼續戀愛,會和父母吵架,會嫌冬天太冷,會在爐火旁邊偷吃剛烤好的麵包。她理應活下去,而不是光著腳被一群瘋子拖上木架,然後讓年輕的身體在海邊潮溼發腥的泥土裡一點點爛掉。
1692年的流星在她死前出現,把她帶到了現在。她不想死。
我得救她。帕翠西亞·薩默絲。Patricia。帕翠西亞。
你應該屬於這個時代。你應該看看女人穿著短裙和涼鞋從街上走過去是什麼樣,應該坐一次綠線,吃點垃圾外賣,學學自動門為什麼會自己打開。你真的應該坐上那班去薩勒姆的電車,親眼看看三百多年以後的城市,看看那些把你拖上絞刑架的人最後都化為了塵土。
他們配不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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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裡的聲音這時又重新鑽進耳朵,正講著關於「結」和時間的東西。
Musubi。Knot。代表聯繫的絲線編織,連接,纏繞,時間也像繩子一樣聚在一起,鬆開,
再重新連上。我望著銀幕上那根紅繩,脖子上的刺痛突然又清楚起來。
那根絞刑繩上也有結。
我記得它碰到脖子時的觸感。那根繩子咬緊我的氣管,身體失去支撐,空氣一點點斷掉,意識開始發黑。再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回到了2026年的床上。
電影裡的紅繩、神道里的「結」、1692年的絞刑繩,三個東西放到一起甚至有點可笑。可理性已經救不了帕翠西亞,歷史也沒有救她,薩勒姆那些人只會把所有自己理解不了的東西叫作巫術。到頭來真正把她和我連起來的,偏偏就是這一連串荒唐得沒人肯信的事情。
如果那根繩子是最後一個連接點呢?如果我沿著那裡重新回去呢?
這個想法讓我呼吸加速,腦子反而前所未有地清楚。我已經開始想象帕翠西亞再次睜開眼睛。她不會再看到牢房發黑的木樑,也不會赤著腳踩在冰冷骯髒的木板上,更不會有人拿那件無數死人穿過的白衣往她身上套。
她會醒在我的房間。
窗簾沒有拉嚴,早上的光會從縫裡照進來。床邊放著那雙她已經學會怎麼穿的人字拖,桌上有手機,冰箱裡有吃的,浴室一擰開就是熱水。她可以自己下樓,坐電車,去便利店,看到直升機的時候想拍多少張都行。可能沒有襪子這一點得等她慢慢習慣。我討厭襪子。
如果帕翠西亞真的去了薩勒姆,大概會被現在的景象氣死吧。到處都是女巫商店、萬聖節裝飾、遊客和紀念品,一群人花錢買尖帽子拍照,把當年那些殺人的東西做成旅遊生意。她可能站在那裡半天都反應不過來,最後頂著我的臉罵一句特別難聽的cunts。
光是想象就讓我覺得胸口發熱。
多好。她本來就應該看到這些。還應該看到更多。
她應該坐一次飛機,應該看看后海灣的高樓,應該去海邊看新英格蘭明亮得刺眼的夏天,也可以坐AMTRAK直達曼哈頓去看看真正的大城市。她應該像任何一個年輕女孩一樣,知道女人可以剪短頭髮、穿短褲、在街上隨便走,不會有人因為這種事情把她拖去審訊。
她可以繼續喜歡男人,也可以不喜歡。可以自己選住在哪裡,可以去東京,可以去香港,也可以嫌波士頓無聊然後搬走。
帕翠西亞,我的帕翠西亞。
Pa- tri- cia。這三個音節如此動聽,念出來有一種奇妙的親近感。她已經用過我的身體,也已經把自己的記憶留在我這裡,我們之間還能有什麼比這更親密?
至於我自己的生活,好像沒那麼重要了。反正她已經會用一部分了。看起來她會適應的很快。
8月13號那天她替我活過一次。雖然弄得亂七八糟,拍了一堆奇怪照片,連手機操作得磕磕絆絆,可這些都能慢慢學。我的好朋友一定會教她,室友也會。男朋友那裡稍微麻煩一點,不過他遲早會發現她和我不一樣,到時候解釋不了也沒關係。世界這麼大,她根本不需要繼續照著我的軌跡活。
她可以直接拿走。這具身體,身份,銀行卡,護照,衣服,手機,朋友,剩下那些亂七八糟的人際關係,全都可以給她。她能處理好的。
想到這一層,我覺得輕鬆了很多。我害死了她,於是把自己的那份還給她。多公平。
電影裡的音樂還在繼續,可我已經很難認真再看銀幕。關
於群星和那些藏在古籍、怪談、海岸線下的東西,我腦子裡仍然有一大堆停不下來的念頭。也許洛夫克拉夫特真的看見過某些東西,也許那些古老故事確實保存了早就沒人理解的經驗,也許六月海里的頭足類動物比我們更早察覺到什麼正在接近。
這些事情帕翠西亞以後都可以自己去看。她有的是時間。
她可以去讀那些書,去聽《傀儡謠》和《森羅清淨事祓》,去新英格蘭沿岸看看那些沉船、燈塔和舊港口,去世界上任何一個她想去的地方。她會比我更認真地看,因為她知道自己原本根本不該擁有這些時間。
薩勒姆那些人把自己無法理解的東西叫作巫術,把帕翠西亞送上絞刑架。而現在,她應該看看真正的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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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裡忽然傳來「叮」的一聲脆響,我肩膀跟著輕輕一抖,眼前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一下散開。銀幕還亮著,周圍的人安靜地坐在位置上,有人在喝飲料,前排一個女生大概看哭了,小聲地抽泣著。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才發現腳趾還死死抓著地毯,鬆開以後腳底都有些發酸。後背那層冷汗已經被空調吹得發涼,手心也溼漉漉的。
繩結,絞刑架,換身結束以前最後那陣窒息,還有電影裡那根把兩個時空連接起來的紅繩,全都在腦子裡纏成了一團。我知道這裡面沒有任何一條邏輯經得起正常人的追問,可我已經不需要別人替我證明了。
我的身體和靈魂記得一切,在流星降臨大海的那一夜。帕翠西亞的記憶也在我這裡。而我欠她一條命。
她大概也在等我。13號那天她已經來過一次,已經站在這個時代裡看過自動門、地鐵和直升機,也已經買好了那張沒能真正坐上的車票。她都努力走到這裡了,剩下那一點距離應該由我來替她補上。
我發誓,帕翠西亞,這一次你不會再孤零零地赤著腳從牢房裡醒來,不會有人抓著你的手腕逼你認罪,也不會有人因為聽不懂你說什麼就把你當成魔鬼附體。
你不用再求他們。也不用再怕那根繩子。這一次輪到我來。我已經體驗過一次絞刑了,這一次我會做得更好。
我會把你帶回來。這具身體交給你。我的記憶、我的名字、我剩下的生活,還有你在13號那一天沒來得及弄懂的一切,全都留給你。去看看吧,帕翠西亞。去過你本來應該擁有的人生。
這一次,輪到你自己睜開眼睛看這個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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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明天見 Farewell, ladies!
電影散場的時候,我反倒已經沒什麼心思再看最後那幾行字幕了。影廳裡的燈一點點亮起來,前排那個哭了半場的女生還在拿紙巾擦眼睛,也有人舉著手機對銀幕上的staff表拍照。
我等著過道稍微空了一點,彎腰把座位底下那雙人字拖勾出來。鞋底在地毯上蹭過的時候發出沙沙聲。腳趾重新穿進鞋帶,我忽然想起十三號那一天帕翠西亞大概也是這麼摸索著把它們穿上的。她從沒見過這種鞋,居然也沒給我弄丟,最後還整整齊齊擺
回床邊。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笑出了聲。她其實學東西挺快的。
走出影廳以後點開手機屏幕,男朋友的消息已經從下午那句沒回的話下面堆出去老長一截。前面還在解釋自己剛剛才看到,後面很快就徹底服軟了,說這幾天冷戰是他犯傻,上午那句話說重了,明知道我最近心情不好還跟我鬧脾氣之類的。
前幾天還一副誰先低頭誰就輸了的樣子,現在道歉倒道得特別徹底。我原本想回一句「你終於知道錯了」,字都打出來了,忽然覺得他有點可愛也有點可憐。
等帕翠西亞以後自己決定吧。
她願意繼續跟他在一起也好,不願意也好,都輪不到我替她安排。其實是男朋友那邊更值得擔心。他要是發現女朋友突然不會中文、手機用得磕磕絆絆,連共同經歷都記不清,估計能當場嚇得去報警。不過他脾氣其實不壞,真到了那個時候,大概罵歸罵,最後還是會耐著性子教她。
想到這裡我又覺得他更可憐了。
從電影院回去的路上什麼都沒有發生。Boston Common裡還是那些半夜跑步、遛狗、騎自行車的人,路口紅燈的時候還有人根本懶得等,左右看兩眼就直接穿過去。來的時候聽見的那些古怪聲音消失得乾乾淨淨,玻璃櫥窗裡也只剩一個踩著人字拖往前走的短髮女孩。
經過綠線入口時我特意多看了一眼,又想起十三號相冊裡那張拍得歪歪扭扭的線路圖。我有點想笑。帕翠西亞那天大概真的研究了很久。她連一扇自動門都能拍下來,綠線這種東西夠她折騰半天了。
回到住處以後,室友房門關著,裡面隱約傳來視頻聊天的聲音。我把包扔到椅子上,腳上的人字拖照例隨便踢掉,一隻落在床腳,另一隻轉了半圈停在桌子下面。走出去兩步,我又覺得這樣不太順眼,只好折回來,把它們撿起來併到床邊,鞋尖朝著同一個方向。
手機充上電以後,把鑰匙和錢包從桌上一堆雜物裡翻出來,護照也從抽屜下面拿出來放在旁邊。做這些事的時候倒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看到一樣就順手收拾一樣,桌上喝了一半的礦泉水也被我扔進垃圾桶。冰箱裡還有牛奶,冷凍層裡有餃子和龍蝦,外賣軟件她大概很快就會學會。實在不會也沒關係,總有人能教她。
想到這裡我又看了眼手機。男朋友沒有繼續轟炸,只發了一句「我不催你了,看到告訴我你沒事就好」。看得我心裡軟了一下,幾乎有一瞬間真的想回他。
算了。以後她願意回就回吧。
我坐在床沿歇了一會兒,脖子那圈熟悉的刺痛又慢慢浮上來。指尖剛碰到皮膚,胃裡就跟著抽動了一下。8月13日最後那些感覺根本不用特意回憶。麻繩貼著皮膚時又幹又澀,腳底忽然失去東西可以踩以後,胸口每一次用力抽動都只能換來更嚴重的窒息,最後連手腳怎麼動都控制不了。我低著頭看自己的腳,腳趾還安安穩穩踩在地板上,卻已經本能地蜷緊了一點。
真煩。明明都體驗過一次了,身體還是這麼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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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那陣噁心稍微過去,我起身去浴室洗了把臉。鏡子裡依舊只有我自己,短頭髮因為沾了水貼在額角,眼睛下面帶著一
點沒睡好的青黑。擦臉的時候我忽然想起帕翠西亞最後那件白衣,想起她赤裸著站在冷得要命的房間裡,被逼得連手應該先遮哪裡都不知道,還得穿上那件髒衣服。
回到房間我先把T恤脫下來,疊了兩下放在椅背上。短褲也跟著脫掉,裡面的內衣被我一起收好,沒多久身上就什麼都沒剩。空調吹過來的時候皮膚立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我抱著手臂站了一會兒,才從櫃子裡重新找出一套乾淨的T恤和短褲,整整齊齊放到床上,又把那雙人字拖往旁邊挪近了一點。
萬一她真的回來,總不能讓她睜開眼以後發現身上又是一團髒得沒法看的衣服。她上一次已經夠難堪了,我不想再給她留下這種東西。
房間收拾得差不多以後,我翻出櫃子最下面那隻很久沒動過的收納盒。去年黑色星期五男朋友給我買的絲巾,我還一次都沒有用過。
真正的麻繩我是不想再碰了。1692年那根繩子的味道我到現在都記得,灰塵、舊木頭和乾澀的味道混在一起,脖子一動,起毛的地方就會擦過皮膚。我在盒子裡翻了半天,最後抽出那條絲巾。布料從手背上滑過去的時候涼涼的,比麻繩舒服得多,顏色也好看。
我拿著它走到窗戶邊,先是打了個死結,留出來一個圈,再把它纏繞到窗戶把手上繫好。
隔壁室友還在視頻,笑聲隔著牆時高時低。等我終於做好準備工作,那條絲巾已經垂在窗口了。我拽了一下,足夠結實。
接下來就是把頭塞進去,然後盤腿坐下去就好了。身體的重量自己會完成剩下的流程。
布料的觸感很柔軟,身體的本能卻還在抗拒。明明還只是站著,脖子周圍卻緊起來,胸口也跟著發悶。我本能地往後躲了一點,手扶住牆邊,站在那裡嚥了幾次口水。
我閉著眼睛緩了一會。
如果萬一我想錯了,如果帕翠西亞不會回來,如果所謂的流星、換身和「結」根本不能再發生第二次,那麼房間裡這些提前放好的衣服、人字拖、護照和充滿電的手機最後都不會有人來拿。
我就只是死了。
赤裸的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我站在那裡聽著自己的心跳,忽然又想起13號那張沒有用掉的車票。帕翠西亞已經自己查到了薩勒姆,摸索著學會買票,甚至走到了離那裡那麼近的地方,最後卻還是沒能真正過去。
她已經走了那麼遠。剩下的總不能還讓她自己來。
我把手從牆邊放下來,絲巾柔軟的布料仍然貼著頸部皮膚。床邊那套衣服疊得很整齊,人字拖也並排放著,鞋尖朝向同一個方向。明天早上如果帕翠西亞真的睜開眼睛,她大概又會先看自己的手,再摸摸短頭髮,然後折騰半天那臺手機。
男朋友那邊就讓她自己處理好了。他倆見面以後應該會挺有意思。
室友這會估計已經打完了電話,她隔著牆大聲喊我,問我明晚要不要去唐人街一起吃海底撈。
「去,」我說,「晚上五點以後我都有空。」
看好了,帕翠西亞。我都給你準備好了。這就是你融入二十一世紀社會和適應人際交往的第一課。好好吃飯,和室友打好關係,享受正常大學生的生活。帶好手機,千萬別遲到。
想到這,我蜷起雙腿,猛地向下一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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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波士頓的八月 All You Puppets
8月15日,波士頓警察局過得並不輕鬆。
從英仙座流星雨結束以後,整個大波士頓地區的報警量就一直有點反常。南部城區前幾天積攢下來的街頭鬥毆還沒處理乾淨,從15日凌晨開始又有三起槍擊,而白天足足接收到十八起自殺案件報告。
其中有六起是有人在查爾斯河的大橋上跳河,一起是一位職業女性半夜從五樓跳下,一起是一個女孩報案說自己的女性室友在窗邊坐著自縊身亡,一起是一個喝醉的男大學生跳下鐵軌,還有好幾起過量服藥導致的死亡。死者無一例外都是22到32歲,白人、亞裔和西班牙裔都有。
酒精、毒品、家庭糾紛和精神異常相關的報警混在一起,值班的人從早到晚連續加了幾個小時的班。八月本來就不算太平,天氣熱起來以後,警察署每年這時候都會遇到一些莫名其妙發瘋的人。
下午三點,察覺異常的警方封鎖了查爾斯河上的所有人行橋樑,並在河邊沿線全部拉起警戒線,增派警力成功阻止了十五名投河未遂的年輕女性。警方已經積極介入調查這些集體自殺行為是否與某種邪教相關。
Cape Cod那邊甚至更亂。幾個在8月12日晚專程去海邊看流星的遊客和當地漁民在碼頭附近爆發了持械鬥毆,最開始的起因卻怪得要命。接受審問時有人說一顆特別亮的流星落向海面時,藉著流星尾巴的光芒,照見離岸不遠的水裡站著幾團灰黑色的東西。遠遠看過去像是幾個人形露著頭,一動不動地朝天上看著流星。他還聲稱那些東西發出了某種低沉有節奏的聲音。
而混亂的開始是一個老漁民聽見以後立刻讓他閉嘴,還叫他別在海邊亂講這種話。警察後來也拘留了他。聽老人說當地似乎有個忌諱,出海的人如果在夜裡看見像人又不像人的東西,回來以後不能當著海說那是「淹死的人」,更不能拿死在海里的人開玩笑。迷信的老人說那會把死人重新喊回港口。
遊客本來就喝了不少酒,被訓了一句反而鬧得更厲害,故意指著海面罵了句「一群泡爛的死鬼」,後面還跟了幾個難聽得連警方筆錄都只寫成“insulting language”的詞。
第一拳是那個老漁民打的。
事情隨後就失去了控制。原本只是兩個人推搡,沒過幾分鐘,旁邊不認識的遊客和其他漁民也全捲了進去,最後十幾個人在碼頭和沙灘邊互毆。有人鼻樑骨折,有人被啤酒瓶劃傷,還有一個人掉進了淺水裡。直到有人報警,警察介入了才把事態平息。
Roxbury區上午送進醫院的則是個年輕亞裔女孩。她前幾天也去看過流星,回來以後一直聲稱自己家裡的走廊長度發生了變化,還開始認不出熟人。母親站在她面前時,她會很認真地問對方到底是誰。等護士把母親請出去,她又突然哭著說那個人為什麼要偽裝成自己的媽媽。醫生暫時把她的情況歸進急性譫妄,準備繼續觀察。
下午,在奧爾斯頓,一個二十出頭的白人女孩在公寓裡捅傷了自己的男朋友。兩個人兩天前剛一起去過Rockport看流星,朋友都說感情不錯,也沒有家暴記錄。女孩被帶走時情緒反而
已經平靜下來,只是一遍遍堅持警察抓錯了人。
女孩一直聲稱受害者不是自己的男朋友。負責收押她的警員也拿她沒招,只好把這句話當成精神狀態異常的一部分記進筆錄,和當天其他幾十份報告一起錄進系統裡。
夜裡十一點以後,新的報警電話仍然不斷打進來。
真正沒有被新聞報道出來的記錄反而更多。Mass General和幾家社區醫院的急診系統裡,那幾天突然多了一批說不清緣由的失眠、短暫失憶、空間錯認和熟人錯認病例。劍橋區有個研究生連續兩晚堅持自己宿舍樓裡多出了一層不存在的樓層,第三次去找那條走廊時觸發了火警。
在昆西的海邊有個女孩凌晨赤著腳走進海里,幾個小時以後自己從另一處岸邊回來,卻死活不肯解釋為什麼下水,只是反覆說那天晚上的海面「太亮了」。
在埃塞克斯的薩勒姆,還有一家旅館的前臺報警說一個白人女性凌晨三點跑到大廳裡,跪在地上,不停向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道歉。
這些記錄被分散在不同轄區、不同醫院和完全沒有彼此聯繫的數據庫裡。有人第二天就恢復了正常,有人被家屬帶回家,有人被送進精神科觀察,還有一些連正式病例都算不上的,只在護士交班記錄或者911接線員的備註裡留下兩三句話。
英仙座流星雨每年都會來。那幾天的新英格蘭天氣也很好。很多人都去看了。
到了八月下旬,大部分異常記錄已經被新的報警、新的急診病例、新的交通事故和新的社會新聞覆蓋掉。碼頭上的血跡被衝乾淨,查爾斯河邊的警戒帶撤掉了,Rockport海邊那些專程來看流星的人也早就回到了各自的城市。
城市照常亮著燈,地鐵照常進站,便利店的自動門有人走近就會打開。第二天早上太陽還會升起來,大多數人也會和平常一樣醒來,吃完早飯去上班,抱怨天氣和交通。有的人抱怨著這段時間以來變壞的城市治安,抱怨警察拿著納稅人的錢不幹事,順便再罵兩句特朗普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