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作者:BlueAsh0x7
毛普利斯的城門比蕾米埃爾預想中更氣派。
灰白色的石牆高約兩丈,頂部插著幾面褪色的旗幟,在午後的風裡懶洋洋地晃動。城門洞開,進出的人流不多不少,大多是揹著揹簍的農夫、推著木車的商販,以及三兩結伴的冒險者。兩名門衛站在門洞兩側,盔甲擦得發亮,一名文質彬彬的文員在審核出入城人員的證件,眼神卻有些懶散。
蕾米埃爾走到近前。“外來的旅者?”他問。
“是。辦理暫住證需要錢幣嗎?”蕾米埃爾從裙襬內側的暗袋裡取出那幾枚銅製金屬硬幣。門衛中較年輕的一位先是被她的外表吸引,目光在她的粉發、羽翼和白色短裙上多停留了兩秒,隨即注意到她手中的貨幣正是本國幣,看來身份不假。
蕾米埃爾把貨幣遞過去。
“只消2枚即可。”衛士們沒有過分刁難蕾米的准入辦理。
門衛接過檢查,確認無誤後點了點頭,從身旁的木箱裡取出一張薄薄的羊皮紙,用羽毛筆潦草地寫了幾行字,蓋上印章,遞給她。
“暫住證。三日內有效。若要延長,去市政廳辦理。”
蕾米埃爾接過,隨手塞進暗袋,邁步走進城門。
毛普利斯的市井比森林熱鬧得多。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側是低矮的木石混合建築,招牌上畫著各種圖案:麥穗、鐵砧、藥水瓶、劍與盾。空氣裡混著烤麵包的香氣、馬糞的腥臭、以及遠處鐵匠鋪傳出的錘擊聲。行人來來往往,有說有笑。
她走在街道中央,幾乎每走過一個年輕男性,都能感覺到對方的視線在自己身上停留、遊移,然後迅速移開,耳根卻已悄悄發紅。有的人甚至直接停住腳步,直到被同伴推了一把才回過神。蕾米埃爾並不討厭這種注視。她甚至故意放慢腳步、翹起腰肢,讓裙襬隨著步伐輕輕搖擺,內褲底邊若隱若現。享受被注視的感覺,享受被渴望的感覺,讓她心情愉悅。
走了大約一刻鐘,她在冒險者協會附近找到了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客棧。招牌上寫著“臨月居”三個字。推門進去,櫃檯後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婦女,兩鬢有些白髮絲,正低頭撥算盤。胸前掛著客棧的圖標以及自己的名字,喬黛敏。聽見門鈴響,他抬起頭,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職業性的笑容。
“住店?”
“三天。”蕾米埃爾把5枚銀幣推過去。
女人清點後點頭,從架子上取下一把銅鑰匙,連同找零出的5枚銅幣:“二樓最裡面。餐食可以從一樓大廳購買。有需要叫人就拉鈴。”
“謝謝老闆。”蕾米埃爾禮貌回應。
“叫我喬姨就好啦。”老闆娘不希望顧客對她客氣。
她接過鑰匙,上樓。房間不大,卻還算整潔。木床、衣櫃、一張小桌,窗外能看見協會大樓的屋頂。她把暫住證和鑰匙放在桌上,在床沿坐了一會兒,開始思考接下來的事。
蕾米埃爾把手伸進裙襬內的口袋,自己只剩下1枚銀幣和5枚銅幣。三天之後若再沒有收入,就得露宿街頭。以她現在的能力,搶奪或直接“處理”幾個有錢人並非難事,可那樣太招搖,也太無趣。成為冒險者完成委託、領取報酬顯然更快、更隱蔽。把那些她看不順眼的人變成食物或廁所只是順便的事。
想通這一點後,她重新下樓,朝冒險者協會走去。
協會是一
棟三層石樓,門口立著兩座石像,一把巨劍裝飾插在中央。推開厚重的木門,一樓大廳寬敞明亮。左側是登記與委託櫃檯,右側擺著幾張長桌和吧檯,空氣裡飄著酒香與烤肉味。幾個冒險者三三兩兩坐在桌邊聊天,看見她進來,談話聲明顯低了幾分。
櫃檯後的管理者是個五十出頭的男人,頭髮剃得很短,左眼有道舊傷疤,胸前掛著協會的徽章。他看見蕾米埃爾,目光在她的羽翼上停留片刻,隨即恢復專業。
“登記?”
“是。”
“名字。”
“蕾米埃爾。”
“專長?”
“都會一些。”
男人點點頭,從櫃檯下取出一塊測試用的木盾和一把木刀:“按規矩,新人都要測一下實力。別客氣,儘管來。”他帶蕾米埃爾走到協會中庭的訓練場。
蕾米埃爾接過木刀,掂了掂。她本可以一刀把木盾連同男人一起劈成兩半,可那樣只會引來不必要的注意。她只是隨意揮了兩下,力道控制在普通人的上限附近。木刀砸在盾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盾面裂開一道不深不淺的痕。男人的手臂被震得微微一麻,卻沒有後退。
“夠了。”他放下盾,在登記冊上寫了幾筆,“C級。憑證。”
一枚刻著“C”字的銅牌被推到她面前。蕾米埃爾接過,掛在腰間,轉身走向大廳角落的一張單人小桌。她要了一杯果酒,淺金色的液體在杯中輕輕晃動,入口帶著淡淡的酸甜,意外地可口。
她剛喝了兩口,一個身影就走了過來。
那是個中年男人,大約四十出頭,身材魁梧,手臂和脖子上都能看見舊傷疤,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的冒險者。他頭髮有些雜亂,鬍子颳得不乾淨,此刻卻紅著臉,站在她桌邊,手指不自覺地搓著衣角,顯得格外靦腆。
“那個……女士,打擾了。”他的聲音比想象中低沉,卻帶著明顯的緊張,“協會的人管我叫罡山,看你是新來的,想著……要不要介紹一下協會的規矩?還有一些適合新人的委託。”
蕾米埃爾抬眼看他。魁梧的身材在面對她時竟然顯得有些侷促,眼神飄忽,耳根通紅。這種反差讓她覺得有趣。
“坐吧。”她指了指對面的空位。
罡山像是得了赦令,小心翼翼地坐下,開始介紹。協會的委託分級、報酬結算方式、組隊規則、危險區域的標註……他說得很詳細,偶爾還會停下來觀察她的表情,生怕自己話太多。蕾米埃爾聽著,偶爾點頭,把果酒慢慢喝完。
等他終於說完,她把空杯往前推了推,有伸出一根手指撫摸罡山的杯沿,微笑道:
“謝謝你的介紹,罡山先生。作為獎勵……如果你願意到我耳邊,好好懇求我的話,我可以往你的酒杯裡吐一口痰。”
罡山的臉瞬間紅到了脖子根。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目光在她的臉、她的唇、她面前的空杯之間來回移動,最終落在自己幾乎沒動過的酒杯上。那杯果酒還剩大半,淺金色的液體平靜無波。
他沉默了好幾秒。
然後,他真的站起來,繞過桌子,俯下身,把嘴湊到她耳邊。聲音又低又抖,帶著明顯的羞恥:
“請……請往我的酒裡吐痰。”話音剛落,他就雙手將酒杯向蕾米埃爾推了推。
蕾米埃爾的嘴角彎了彎。
她沒有立刻動作,而是先拿過他的酒杯,放在自己面前,用指尖輕輕
轉動杯沿,像是在欣賞。隨後她微微抬頭,喉嚨輕輕滾動,發出一聲極輕的、溼潤的聲響。她的唇瓣張開,一點點吐出一口黏膩的、微微發黃的痰。那口痰拉著細絲,緩慢地、幾乎是故意地垂進酒杯裡,落入淺金色的液體中,立刻暈開一小團渾濁。
她用小指伸進杯中,慢慢攪動。
痰絲在酒裡被拉長、扯斷,又重新纏繞,最終與果酒混合成一種略顯黏稠的、顏色更深的液體。她把杯子推回罡山面前,聲音輕柔:
“嘗吧。”
罡山的手在發抖。他接過杯子,看著裡面那團尚未完全散開的濁物,喉結上下滾動。猶豫了幾息後,他閉著眼,仰頭喝了一大口。
表情先是劇烈的扭曲,眉頭緊鎖,嘴角下撇,像是被強烈的噁心感擊中。可緊接著,他的喉結再次滾動,把那口混合著痰液的酒強行嚥了下去。他睜開眼,目光復雜地看向杯中剩餘的液體,竟又忍不住再喝了一小口。
這一口喝得更慢,像是在確認某種自己也無法理解的味道。
“站起來的時候小心被別人看到你的褲子哦~”蕾米埃爾託著腮,看著他,眼睛裡帶著淡淡的興味。
“額…..啊哈哈——”罡山才注意到自己的下體竟然在自己想著蕾米埃爾意淫的同時喝下她的痰液的過程中勃起了,在褲子中間撐起了不雅的凸起。他慌忙捂住半蹲著蹭到隔壁的小桌旁,盯著手裡的空酒杯陷入彷徨……
大廳裡的喧囂依舊,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這一幕。
看著陷入懷疑人生的罡山,蕾米埃爾冷笑了一下便起身走向委託櫃檯。
櫃檯後的亞人小姐奴比莉絲正低著頭整理一摞羊皮紙。她有著淺褐色的短髮,耳尖微尖,眼睛是少見的琥珀色,眼下有些雀斑,胸口的協會徽章在燈光下反著光。看見蕾米埃爾靠近,她抬起頭,露出微笑。
“需要接委託嗎,蕾米埃爾小姐?”
“給我看看適合C級的。”
亞人小姐從架子上抽出幾張羊皮紙,依次鋪開。討伐城外史萊姆巢穴,報酬1枚銀幣2枚銅幣;開採東側礦脈的低純度魔晶,報酬2每銀幣;清理下水道的鼠群,報酬2枚銀幣3枚銅幣。而最上方那張,紙邊已經有些卷,寫著“尼脈大森林入口處採集野生草藥”,報酬卻赫然是3枚銀幣加5枚銅幣。
蕾米埃爾指了指那張。
“這個報酬為什麼比同級的高這麼多?”
亞人小姐的笑容淡了淡,聲音壓低了一些:“這原本只是價值1枚銀幣的委託,但最近那裡出了命案。受害者是個接取這個委託的年輕人,肚子被剖開,裡面塞滿了糞便,頭也被砸得稀爛。死狀極其殘忍,惡臭到現在都散不乾淨。治安所已經把現場圍起來了,但誰都不願意去碰那具屍體。所以D級的委託被撤了,現在只開放給C級以上。報酬高,是因為風險……以及心理壓力。”
蕾米埃爾聽著,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她當然知道那具屍體的真正死因。昨天那個割草藥的年輕人,肚子不是被“剖開”的,而是被她自己排出的十四公斤糞便活活撐爆的。頭顱也不是被砸碎,而是被她在高潮時巨臀直接坐裂的。別人只看到結果,卻不知道過程有多漫長。
“我接這個。”她說。
亞人小姐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在登記冊上寫下她的名字,把羊皮紙和一枚臨時通行證一起遞給她。
“
小心。如果覺得有危險,隨時可以放棄,情形特殊不會扣除部分違約金。”
蕾米埃爾把羊皮紙收好,轉身離開協會。
尼脈大森林的入口離城東不過二十分鐘的路程。午後的陽光已經有些西斜,道路兩側是尚未收割的麥田,偶爾有農夫停下來看她一眼。她走得不疾不徐,裙襬被風吹起又落下,羽翼在背後微微展開又收攏。
到達森林入口時,她一眼就看見了那片被圍起來的區域。
臨時木樁和繩索圈出大約十米見方的空地,正中央躺著那具屍體。一天過去,死者的皮膚已經從原先的慘白變成青灰色,腹部那處巨大的裂口邊緣外翻,乾涸的、已經發黑龜裂的糞便塊嵌在血肉之間,像某種畸形的果實。頭部完全不見了,只剩下脖頸處參差的骨茬和乾涸的暗褐色痕跡。空氣中的惡臭依舊濃烈,混合著腐肉與糞便的味道,連附近的飛蟲都繞道飛。
兩名治安官坐在圍欄外的樹蔭下,一個打著哈欠,一個無聊地用樹枝戳著地面。他們看見蕾米埃爾走近,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採集草藥的?”其中一人問。
“是。”
“別靠近屍體。採完就走。”
蕾米埃爾點頭,繞開圍欄,走進旁邊的草藥叢。淺紫色的葉片在風中輕輕搖晃,和昨天那名年輕人割過的地方一樣。她蹲下身,用隨身帶的小刀仔細割取。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她的粉發和白色衣裝上,偶爾有風吹過,把遠處的惡臭短暫送過來,又吹散。
大約過了半刻鐘,她的手指觸到了一樣硬物。
草叢深處,一張被泥土和落葉半掩的薄羊皮紙。她把它抽出來,抖落上面的塵土。正面蓋著毛普利斯城門的出城印記,下方用清晰的字跡寫著姓名與身份:奧勒斯,外地移民,暫住證編號……地址也在上面。
蕾米埃爾把羊皮紙摺好,塞進裙襬內側。
她沒有聲張,繼續採集,直到草藥簍裝滿。站起身時,治安官仍在樹蔭下打盹,對她視而不見。
回到城裡,她按照委託書上的地址找到了“凝雲處”。那是一家開在偏靜小巷裡的私立藥劑所,門面不大,卻收拾得很乾淨。推門進去,櫃檯後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戴著一副圓框眼鏡,正低頭研磨什麼藥材。聽見門鈴,他抬起頭。
“布勞克店長?”蕾米埃爾把草藥簍放在櫃檯上,“尼脈森林的委託。”
男人接過簍子,一棵棵清點,神情專注。確認數量無誤後,他在委託書上籤了名,蓋上自己的印章,把羊皮紙還給她。
“辛苦了。最近那片地方……不太太平。”
蕾米埃爾沒有接話,只是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協會的交付櫃檯前排著兩三個人。輪到她時,亞人小姐接過簽好字的委託書,核對無誤,從錢箱裡取出3枚銀幣和5枚銅幣,推到她面前。
“完成得很快。下次如果還想接類似的,可以直接來找我。”
蕾米埃爾把錢收好。加上原本剩下的,她現在全身上下只有4枚銀幣和10枚銅幣,雖然這個委託相比同級委託報酬還算豐厚,但她還是覺得賺錢這件事慢得令人煩躁。
太陽離地平線還有一段距離。她決定去看看奧勒斯的住址。
居民區越往邊緣,房屋越顯得整齊、建材也更加規整,雖然比不上郊區的貴族別墅,但可以看出居住在這裡的人還算優渥。石磚路變得更寬,兩側的二層
小樓大多都有私人小院和鐵柵欄。奧勒斯的家不難找——整條街上,只有那棟房子門前掛著祭奠死者的禮儀旗幟,幾名路過的居民正低聲交談,偶爾有人搖頭嘆息。
蕾米埃爾站在稍遠的地方,聽了一會兒閒話。
“聽說是哥布林乾的?”“哪有哥布林會往肚子裡塞屎……”“可憐,才來一年多。”“弟弟還小吧?”“父母早就不在了,就兄弟兩個相依為命。”
她又往前走了幾步,裝作路過的旅者,向一名正在掃地的婦人打聽。婦人起初有些戒備,見她態度溫和,面容華美,才慢慢開口。
“奧勒斯啊……一年前跟弟弟奧維卡從北方過來的。父母在他們原來的國家打仗時沒了,兄弟倆就帶著剩下的錢來這裡。奧勒斯不忍心弟弟跟著受苦,把遺產全拿出來買了這棟樓。人挺好的,夢想是做一個偉大的冒險者,但他身材瘦弱,人生地不熟,沒什麼發展前景,但沒少幫我們街坊的忙。沒想到……就這麼沒了。”
蕾米埃爾道了謝,轉身離開。
她已經有了有趣的想法。想著夜再深一些,再來拜訪也不遲。
回到臨月居時,一樓小廳已經亮起燈。幾張木桌旁坐著零星的住客,空氣裡飄著燉肉的香味。櫃檯後的老闆娘喬姨看見她,立刻露出笑容。
“回來啦?今天看起來氣色不錯。”
蕾米埃爾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抬手示意。
“給我一份鱘獸群菇堡、普利沙拉、蜜汁鳥串,再加一杯魔檸飲。”
喬姨愣了一下。這兩銀幣的價格,對一個付租金時捉襟見肘、才剛登記的C級冒險者來說不算小數目。她看了看蕾米埃爾,忽然明白了什麼,眼睛彎起來。
“遇到好事了?等著,我先給你倒杯果醋開開胃,沾沾你的喜氣。”
不一會兒,一杯淺紅色的果醋被放在她面前,酸甜清爽。緊接著,鱘獸肉與群菇煎成的厚實肉堡、新鮮蔬菜拌成的沙拉、刷著蜜汁的鳥肉串,以及冰鎮的魔檸飲依次上桌。
蕾米埃爾慢慢吃著,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