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生成為史萊姆

轉生成為史萊姆

作者:老榮容茸融

【作者:老榮容茸融,qq號:591956295,群:1072397529,歡迎催更。求求各位多多點贊、評論、關注、收藏,你們的喜歡就是我更新最大的動力,謝謝喵!】

走出公司大樓,天已經黑透了。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盯著對面便利店的燈發呆。

不是在想什麼深刻的事,腦子基本是空的。山田課長的罵聲還在耳朵裡嗡嗡響。

風灌進領口,我縮了縮脖子,把公文包換到左手。包裡裝著今晚必須重做的資料。一想到那些數字,胃就往下沉。

今天下午的會議,山田課長當著整個部門的面罵了我將近二十分鐘。理由是月度銷售報表裡有一處數據沒更新。那個數據其實是山田課長自己上週改的,但他不記得了。我沒有辯解。三十四歲的底層社員,當著二十幾個人的面被課長罵,辯解只會讓事情更難看。這點道理我還是懂的。

同期的同事都別開視線。不怪他們。換我坐在下面,也不會為了一個三十幾歲還在基層混的廢物去得罪課長。這就是公司,這就是社會。弱肉強食,適者生存。

雖然我連"弱肉"都算不上,頂多是掉在地上沒人撿的碎渣。

肚子叫了。

午飯沒吃。早上的胃藥吃完了,中午忙著核對資料,等想起來已經過了飯點。胃空得發疼,我決定在路邊隨便吃點。車站前面的小巷裡有幾家屋臺,賣關東煮和烤雞肉串。加班晚了我常去,老闆是個沉默的中年男人,不會多問。這一點讓我很安心。

拐進小巷的時候,經過一家居酒屋,裡面傳出很大的笑聲。我瞥了一眼,幾個穿西裝的年輕男人舉著酒杯,像是同期聚會。我收回視線。

上週末的相親又搞砸了。

對方姓田村,三十二歲,藥品公司事務職。母親託親戚介紹的,說條件很相配。見面地點在車站前的家庭餐廳。田村小姐很準時,坐下點了杯冰咖啡,然後問我年收入多少、有沒有買房、開什麼車。

我老老實實回答:年收入三百五十萬,租房,沒車。

田村小姐聽完後的表情,我大概一輩子忘不了。就好像在超市翻看商品標籤,發現過期了,默默放回去。之後她基本沒再抬頭,一直看手機。最後AA付賬,出了店門,連一句"辛苦了"都沒有。

我不怪她。條件不錯的女人想找有房有車的男人,天經地義。問題在我。三十四歲,沒房沒車,存款少得可憐。這種男人放在婚戀市場上,連被挑揀的資格都沒有。母親在電話裡說"下次一定會有好緣分",我嘴上應著,但心裡清楚,不會有下次了。

走到關東煮屋臺前,掀開暖簾坐下。老闆抬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我點了白蘿蔔、雞蛋、蒟蒻,加一碗熱湯。湯端上來的時候,我盯著熱氣發呆。

等下還要回公司。山田課長走之前把一疊資料甩在我桌上,說明天早上之前做完。大概要忙到凌晨兩三點。明天還要正常上班。

胃裡那陣發沉又翻上來了。

我慢慢喝湯,吃蘿蔔。蘿蔔煮得很透,吸滿了湯汁,咬下去熱乎乎的。這大概是今天唯一能讓我覺得活著還不算太糟的事。

說起來,我的人生到底算什麼呢。

抱歉,我不是在自怨自艾。只是客觀地回顧一下。

三十四年,沒做成過一件像樣的事,沒談過一次正經戀愛,沒讓父母

過上好日子。每天被比自己小的課長罵,吃一碗關東煮就能感到幸福。這種人生,到底有什麼意義?

就在我思考這種無聊問題的時候,巷口突然傳來刺耳的輪胎摩擦聲。

我抬起頭。一個小小的身影從人行道衝了出來。五六歲的小男孩,懷裡抱著紅色皮球,像沒看見路一樣直直往馬路中間跑。

馬路另一側,一輛小貨車正開過來。車速不慢,車燈照在孩子身上,白花花一片。

我的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動了。

我扔下筷子,從椅子上彈起來,兩步跨到路邊,伸出雙手朝小男孩撲過去。手掌推到他肩膀上,孩子被推得往旁邊倒去。我聽見"哇"的一聲,接著是皮球滾落地面的聲音。

然後,世界變成了刺眼的白色。

巨大的撞擊力從左側傳來。整個人被拋起來,撞上地面,滾了兩圈。天旋地轉,路燈和屋簷的影子攪在一起。

停下來的時候,疼的要死。

也確實要死了。

左側身體估計被碾碎了,腰和腿尤其嚴重,熱辣辣的,又冷又麻。嘴裡腥甜,咳了一下,有溫熱的東西從嘴角流出來。

我仰面躺在路上,眼前是灰濛濛的天空。路燈在視野邊緣發著模糊的光。意識忽遠忽近,身體不聽使喚。想動手指,手指只輕輕抽了抽。

周圍響起尖叫聲和腳步聲。有人在喊救護車。我隱約看見那個小男孩坐在地上,被一個女人抱著。好像在哭,又好像沒哭。分不清了。

啊……這次真的完蛋了。

這個念頭異常平靜。沒有不甘,沒有憤怒,甚至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三十四年的人生,到頭來就這麼結束了。死在大馬路上,像個傻瓜。

不過,那個小鬼得救了吧。

這想法一冒出來,居然有點想笑。嘴角動了動,扯到傷口,疼得厲害。

這大概是我人生中唯一做對的一件事。雖然沒人會知道,也沒人會感謝。明天的新聞大概會寫"一名男性被卡車撞擊身亡",連名字都不會有。母親會哭吧。對不起,媽。

意識開始模糊。身體越來越冷,地面卻好像越來越軟。耳朵裡的耳鳴好像在尖叫,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聽不清了。

就在意識快要消失的時候,我感覺到一種奇怪的東西。沒有形狀,沒有聲音,但一股力量從身體深處湧上來,把僅剩的一點感知包裹住。

我在心裡嘆了口氣。

算了,這樣也好。

意識沉入黑暗。

………………

………………

………………

不知道過了多久。

首先感覺到的是——軟。

整個身體軟乎乎的,像泡在溫水裡,又像陷進一團棉花。不疼了。被貨車撞碎的那種疼痛,一點都感覺不到了。

我想睜開眼睛,但找不到眼睛在哪裡。

不是比喻。是真的找不到。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但無法定位五官和四肢。就像……怎麼說呢,就像你在夢裡想跑卻跑不動,那種身體不聽指揮的感覺,但更徹底。

過了好一陣子,我才慢慢理解了現狀。

我能感知周圍的環境,但方式很怪。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耳朵聽,而是一種說不清的綜合感覺。地面的震動、空氣的氣味、微弱的聲音,全部混在一起湧進來。

我試著動了動。身體確實動了。但感覺像是整個人在往前"淌",像一灘水在流動。沒有手腳,沒有腦袋,沒有腰和腿。整個身體就是一個軟彈彈的

團塊。

好一會兒之後,我終於搞清楚了一件事。

我變成史萊姆了。

不,等等。這個結論是不是下得太隨便了?雖然我是常年看動畫漫畫的人,但自己變成史萊姆這種事,怎麼可能這麼輕易接受?

我試著回想死前的事。被貨車撞了,躺在路上,意識消失,然後就是現在。

如果這裡是死後的世界,那也太過具體了。地面冰涼,空氣潮溼,遠處還有奇怪的叫聲。

這不是天國,也不是地獄。

我花了不少時間觀察周圍。

這裡似乎是個洞窟。頭頂很高,黑漆漆的看不清天花板。地面是溼滑的石頭,長著發光的苔蘚,散發出淡淡的藍光。靠這些苔蘚,我才能勉強感知到周圍的輪廓。

洞窟很大,遠處有水滴落的聲音。空氣冷颼颼的,帶著黴味。我把軟乎乎的身體聚成一團——這大概就是史萊姆版的"縮了縮脖子"。

然後我聽見了腳步聲。

很重的步子,夾雜著粗野的呼吸聲。不是人類。我努力把感知投向聲音來源。一個綠色身影從洞窟拐角走出來,個子矮矮的,大概到我腰部……生前的腰部,手裡拖著一根磨尖的木棒。

哥布林。

腦子裡冒出這個詞。

綠皮膚、尖耳朵、穿破爛皮甲的小型怪物,和遊戲裡的哥布林幾乎一模一樣。那個哥布林沒發現我,自顧自走到洞壁旁蹲下,抓了一把發光苔蘚塞進嘴裡嚼了起來。

看到這一幕,我才開始慌張。

如果這裡真有哥布林,那我待的地方就是怪物巢穴。而我現在是一隻史萊姆,是最弱的那種怪物。哥布林會不會攻擊我?按照遊戲設定,史萊姆和哥布林經常出現在同一區域,但未必是友好關係。

我拼命想躲開,但身體移動太慢了。與其說在跑,不如說在一點一點往石頭陰影裡滲。

這時我又感覺到了更多氣息。

洞窟深處有更大的東西在活動。地面微微震動,沉重緩慢的腳步聲。接著傳來一聲低吼,從洞窟最深處傳來,帶著讓空氣發顫的壓力。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過了一會兒,幾個白色影子從通道那頭晃過來。排著隊,動作機械,手裡拿著生鏽的劍和盾牌。走到哥布林附近時沒有停下,繼續往洞窟另一頭走去。

骷髏兵。

全身只剩骨頭的士兵,眼窩裡亮著兩團青白色小火苗。它們經過的時候,空氣一下子變冷了,地上的苔蘚都暗了一點。

我本能地往角落裡縮得更緊。史萊姆的身體還算方便,能擠進石縫,只露出一點點軟乎乎的邊緣。

現在我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這裡是怪物棲息的洞窟。第二,周圍有哥布林、骷髏兵,深處還有個不知道是什麼的巨大傢伙。第三,我沒有任何戰鬥力。

狀況:絕望級。

我試著檢查自己的身體。半透明的淡藍色,像一團會動的果凍,大小和足球差不多。沒有嘴,沒有手,沒有腳。想說話發不出聲音。體內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流動,熱乎乎的,像核一樣的東西。

我試著回想以前看過的轉生故事。那些主角轉生後往往很快就會遇到好事,得到什麼外掛能力。龍傲天啦,神之加護啦,一上來就開掛。

但說實話,我現在只想確認一件事。

我該怎麼活下去。

洞窟裡很冷。我不知道史萊姆需不需要吃東西。肚子沒有餓的感覺,但身體深處有一種淡淡的空虛感,像在提示我需要吸收營養

。

正想著,旁邊石頭上的發光苔蘚引起了注意。我試著挪過去。身體貼地移動,慢吞吞的。好不容易挪到石頭旁,讓身體前部貼上去,包住那一小片苔蘚。

什麼都沒發生。

我又試著把注意力集中到包住苔蘚的部位。過了一會兒,苔蘚開始變薄、變淡,最後完全消失。身體裡的空虛感稍微好了一點。

還真能吃啊。

"原來如此,這就是史萊姆的進食方式嗎。"

我在心裡自言自語。感覺真怪。前世雖然失敗,至少還是個能說話能走路的人。現在縮在洞窟石縫裡吃苔蘚,連臉都沒有。

不過,我居然沒有太多不適應。可能是因為本來就沒什麼可以失去的吧。前世是那樣,這一世變成史萊姆,要說絕望也談不上。反正不管變成什麼,日子都得過。

話雖這麼說,苔蘚也太難吃了。不對,根本沒有味道。每次包住苔蘚,只能感覺到體內微微發熱,然後苔蘚就沒了。空虛感會緩解一點,但消不掉。像拿水澆石頭,表面溼了,裡面還是乾的。

我需要吃別的東西。

這個念頭越來越強。體內那個核一直在提醒我:營養不夠,需要更多,需要更好的。

我開始忍不住想,如果有肉,如果有熱乎乎的食物,哪怕一塊麵包也好。

可是洞窟裡除了苔蘚就是石頭和水。哥布林偶爾經過,骷髏兵偶爾巡邏。我不敢出去。那些傢伙隨便哪個都能把我踩碎。史萊姆的身體軟歸軟,被木棒砸一下、被生鏽鐵劍砍一下,估計直接散架。

但一直縮在石縫裡也不是辦法。

洞窟裡沒有白天黑夜,我也不知道已經在這裡待了多久,直到某一天,我忽然察覺到頭頂方向傳來了動靜。

斷斷續續的,像有人在說話。音節和語調像人類語言,但具體說什麼完全聽不懂。不是日語,不是英語,是從沒聽過的語言。可那確實是人說話的聲音,有節奏,有起伏,還夾雜著笑聲。

我一下子精神了。

有人類。上面有人類。如果洞窟上方有人類活動,就說明這裡不是完全封閉的怪物巢穴。說不定有出口。

我決定往上方探索。

說得簡單,做起來費勁。史萊姆沒有手腳,平地只能慢慢淌。遇到垂直石壁,要貼著壁面一點一點往上挪。我把身體壓扁增加接觸面積,像蝸牛一樣往上蹭。速度慢得讓人發瘋,但確實在移動。

越往上,人類說話聲越清晰。聲音從一條斜斜的裂縫裡傳下來。裂縫很窄,但我的身體擠得進去。我把軟乎乎的身體拉長,一點一點鑽進去。縫隙裡很黑,全靠身體貼著巖壁感知方向。

鑽出裂縫,光線刺得我整個身體縮了一下。

不是苔蘚那種暗淡藍光,是真正的光。黃白色的,溫暖的,從外面照進來。我停了一會兒讓身體適應。

這裡還是洞窟,但上方有一個更大的開口。光從那裡照進來,開口處垂著藤蔓,外面隱約能看見綠色葉子。人類說話聲已經很近了。我貼著地面,藏在一塊石頭後面,慢慢探出身體。

洞口外是一片森林。樹木很高,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照在溼潤的泥土上。空氣裡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還有淡淡的煙味。像有人在生火。

我悄悄往外挪了一點。

遠處一棵大樹下坐著幾個人。穿皮甲,腰間掛著劍和短刀。一個身材壯實的中年男人正往火堆裡添柴。一個年輕女人靠在樹幹上,

拿著水壺喝水。還有一個矮一點的男人站著,用手指著洞窟方向說什麼。

三個人。都是武裝過的人。

我的心沉了一下。如果這些人是冒險者或獵人,而我現在是一隻史萊姆,他們看見我的第一反應百分之百是砍過來。史萊姆在遊戲裡就是給新人練手的雜魚怪物。經驗值大概只有1。

可如果他們走了,洞口就空出來了。我就可以出去。

我決定等。等他們離開。

但就在我準備縮回石頭後面的時候,身體突然自己動了。

準確地說,是體內那個核突然跳了一下。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滑,碾過一小片枯葉,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那個站著的矮個子男人猛地轉過頭,朝洞窟這邊看過來。他喊了一句什麼,語氣很警覺。

我整個人都涼了,拼命縮進石頭後面,把身體壓得扁扁的。

年輕女人回了一句,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矮個子男人又說了幾句,語氣更重。接著是壯實男人站起來的聲音。三個人的腳步聲朝這邊過來,踩在落葉和泥土上嘎吱嘎吱響。

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

我貼著石頭,連動都不敢動。腳步聲越來越近。三個人分開了,一左一右,慢慢朝洞窟包過來。矮個子男人嘴裡不停說著什麼,語氣很重,像在抱怨。壯實男人偶爾應一句,聲音低沉。

我偷偷把感知往外探了一點。年輕女人走路步子很輕,皮靴踩在地上幾乎沒聲音。但我還是感覺到了,地面在微微震動,一下一下,越來越近。

完蛋了。

這些傢伙不是路過,是打算把這片地方徹底搜一遍。矮個子男人手裡似乎還拿著什麼,動作很頻繁,像在翻攪灌木叢。他們要清除隱患。我就是那個隱患,或者至少是隱患之一。

我縮得更緊。史萊姆的身體有個好處——能鑽進很小的縫隙。但也就這樣了。如果被發現,一隻史萊姆能幹什麼?逃不了,打不過,只會被一腳踩碎,或者被劍挑起來扔掉。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我在心裡不斷重複,腦子卻一片空白。身體不聽話地開始發抖,整個軟乎乎的身子都在小幅度顫抖。再這樣下去,連石頭都要跟著抖了。

就在這時,年輕女人往洞口走了一步。她的皮靴正好落在離我不到兩步遠的地方。

我清楚地看到了那隻靴子。皮面舊舊的,鞋幫沾著泥,腳踝外側的縫線處裂開了一道小口子。口子不大,但足以讓我這種體型鑽進去。

想法才剛剛浮現的瞬間,整個史萊姆的身體像被什麼吸住一樣,從石縫裡彈出來,貼著地面一竄。我把自己拉成細長一條,朝那隻靴子的裂縫鑽了進去。

動作快得連自己都嚇一跳。原來史萊姆認真起來可以移動得這麼快。難怪遊戲裡那些史萊姆會突然跳出來嚇人。

鑽進靴子的那一刻,濃烈的氣味湧了進來。皮革味、汗味、泥土味,混在一起,非常衝。我整團身體擠在靴幫內側,緊貼著年輕女人的腳踝。她的腳踝很熱,皮膚溫度隔著薄薄的襪子傳過來。

年輕女人抖了一下,停住腳步。

我嚇得連呼吸都停了……等等,我好像本來就不用呼吸。

她低下頭,好像在看自己的腳。我隔著靴幫皮革都能感覺到她腳趾動了動。然後她抬起那隻腳,輕輕跺了兩下地面。

我死命貼著靴幫,不讓身體滑下去。跺腳的時候整個靴子都在

震,我差點被震散。但撐住了,把自己縮成緊實的一團,卡在裂縫旁邊的凹陷處。

她又跺了一下,說了句什麼,語氣有點不耐煩。接著轉身朝外面喊了一聲。矮個子男人喊了回來,兩人一來一回說了幾句。年輕女人最後哼了一聲,抬腳往旁邊走了幾步。

她走路的時候,腳跟往下壓,靴幫內部空間被擠得很小。我被她左腳帶著一上一下,像坐轎子一樣晃來晃去。好在她沒再停下,就那麼走回兩個同伴身邊去了。

三個人的聲音再次聚在一起。矮個子男人說了一大串,年輕女人偶爾應一句。壯實男人像是笑了一聲,聲音很低。然後三個人開始走動。不是朝洞窟深處,而是朝外面去了。

我縮在靴子裡,一下一下被帶著往前,好像在坐轎子。靴子外的地面越來越不平整,應該是在走山路。

靴子裡面很黑,悶熱得厲害。舊靴子的動物皮氣味已經和泥土、汗液混在一起,變成一股很厚的味道。年輕女人的腳就貼在我旁邊,腳背弧度壓著靴幫。走了一段路之後,她的腳開始出汗。汗液從襪子裡滲出來,帶著鹹溼的熱氣。

說來也怪,這氣味聞起來居然沒那麼難受。我試著分析了一下,發現自己的感知和前世不太一樣。史萊姆的身體對氣味更敏感,而且這些味道傳到體內後,會變成一種類似食物的刺激。尤其是她腳上那股汗味,帶著一點酸,又帶著人體特有的溫度——

聞著聞著,身體深處的空虛感被勾了起來。

我想吃。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自己都嚇了一跳。

——不對不對不對。等一下。我在想什麼?我是一個三十四歲的男性,雖然死了變成了史萊姆,但至少心智是正常的成年人。躲在女人靴子裡已經夠變態了,現在還在想什麼?

但身體已經動了。

我慢慢從靴幫凹陷處滑出來,貼著薄薄的襪子,往她腳心方向湊過去。她走路時腳一上一下地動,腳心位置正好空出一點縫隙。

我伸出一小塊身體,碰了碰她的腳心。

襪子觸感粗糙,透過襪子能感覺到腳心皮膚很軟,熱乎乎的,潮潮的。我試探著把身體貼上去,像吃苔蘚那樣包住那一小塊襪子。汗液滲進我的身體,帶著鹹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濃郁味道。

那一瞬間,身體深處的空虛感突然減弱了。

不是苔蘚那種薄薄的緩解,是真正被填上了一點。像空了很久的胃裡終於落進一口熱湯。雖然量很少,但感覺非常明顯。體內那個核跳了一下,然後又一下,像在說還要。

我明明知道該停下來。明明知道現在的行為已經可以用"變態"兩個字來概括。前世的我就算再失敗,也沒有做過這種事。

不,準確地說,前世的我連做這種事的機會都沒有。

但空虛感被填上的感覺太舒服了。就像在沙漠裡走了三天的人看見了水。理智告訴你那可能是毒泉,但身體已經撲上去了。

我忍不住伸出身體,舔了一下她的腳心。說是舔,其實沒有舌頭,只是把身體表面覆上去,讓軟軟的身體吸住襪子,把滲出來的汗一點一點捲進體內。

味道很怪。鹹的,微酸,還有皮革和塵土的雜味。但身體很誠實地在吸收,空虛感一點點退下去。我停不下來,又往腳心深處湊了湊。

就在這時,年輕女人的腳突然縮了一下。

我嚇得整個身體一僵。

她好像

覺得腳心有點癢,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很短,從喉嚨裡漏出來,帶著點鼻音。接著她用這個世界的語言說了句什麼,音節很輕,像在隨口抱怨。

我完全聽不懂。但她的腳趾張了一下,像在忍癢。

完了。她不會脫鞋吧?不對,她應該不知道靴子裡有隻史萊姆,只是覺得腳心被什麼弄了一下。我嚥了口不存在的口水,縮在襪子旁邊一動不動。

過了幾秒,她又開始走路。腳重新踩實,襪子和靴底貼在一起。我被她腳心的皮膚壓著,整團身體縮在那裡,動不了,也不敢動。

可她走路的時候,腳心會一下一下蹭到我的身體。可能因為剛才被我吸過,她的腳還在微微出汗,襪子那一塊更溼了。我被蹭得渾身發癢,體內那個核又開始跳。

再吸一口。就一口。

這個念頭像長了根,怎麼都壓不下去。我明知道這很荒唐,明知道被發現就完蛋了,可史萊姆的本能壓過了理智。等她下一次抬腳,我又把身體貼上去,輕輕包住了她的腳心。

這次她笑得更明顯了,咯咯笑了兩聲,腳趾全縮起來。她又說了句什麼,語氣裡帶著笑,還伸手往靴筒拍了一下,隔著靴筒按了按,大概以為有蟲子飛進去了。

我差點被那一下拍扁。幸好身體軟,只是稍微變了個形。

等她收回手,我稍微冷靜了一點。得忍住。這裡是她靴子裡面,再動她多半會脫靴檢查。到時候一隻史萊姆從女人靴子裡掉出來,肯定會被一劍劈了。

可身體不聽。越忍,想填滿空虛的感覺越強。我像上癮一樣,等她走穩之後又貼了上去。這次沒有舔,只讓身體表面輕輕包住她的腳心,像貼著一塊溼布。

她的腳心果然在出汗,襪子纖維裡浸著潮熱的水分。這些汗滲進我體內,帶來一種很舒服的滿足感。她的腳步明顯頓了頓。但這次沒笑,只用力踩了一腳地面,像要把腳心裡的癢壓下去。

我被震得眼冒金星,卻死死貼住不松。

這樣一來二去,像在撓她腳心。我沒辦法解釋,只能一邊在心裡罵自己,一邊繼續吸她腳心的汗。

這到底算什麼事啊。

死了以後變成史萊姆,為了活命躲在女人靴子裡,還趴在人家腳底板上吸汗。前世已經夠失敗了,這一世怎麼更沒出息。

如果前世的我看到現在的自己,會說什麼呢?大概會說"這很符合你的作風"吧。

可身體很誠實。空虛感已經被填上一大塊。雖然還是不夠,但和吃苔蘚完全不是一個級別。人類的汗液裡好像帶著苔蘚沒有的東西。具體是什麼我不知道,但我需要更多。

我厚著臉皮繼續貼著年輕女人的腳心,一邊祈禱她別脫鞋,一邊吸著襪子上的汗。

——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請你記住,我是為了活命才這麼做的。雖然這個藉口爛透了。

就在這時,三個人的腳步突然停了。前面傳來巨大的水聲,像有河流。年輕女人又抬腳走了一步,腳趾在靴子裡全縮起來,好像被我弄得實在癢得不行。她低聲笑了一下,用帶著鼻音的語調說了句很短的什麼。

然後三個人開始下坡。年輕女人一腳踩進溼軟的泥地。靴子陷了一下,泥水從靴底和靴幫縫隙滲進來。幾滴涼絲絲地濺到我身上。

我縮緊身體,繼續忍耐。

過了不到幾秒,外面響起一聲吼叫。從遠處傳來,粗野低沉,震得水面發顫

。年輕女人的腳在靴子裡猛地繃緊,腳背弓起來,腳趾死死摳著鞋底。

心跳從腳踝傳過來,又重又亂。

我偷偷把身體從靴口探出一點,想看看情況。

一個巨大的怪物站在河灘上,離十幾步遠。月光把輪廓照得清清楚楚。比普通哥布林大出好幾圈,站起來足有兩個成年男人高。肩膀寬得離譜,胳膊粗得像小樹,肌肉一塊塊鼓著,爬滿舊疤。深綠皮膚泛油光,像老樹皮。下半身裹著骯髒獸皮,腰上掛一串骨頭,分不清獸骨還是人骨。

臉最要命。眉骨高高隆起,兩隻小眼睛嵌在深陷的眼窩裡,發黃光。嘴很大,下顎突出,黃牙參差不齊,幾顆斷尖齒從嘴唇裡翻出來。左手一面破木盾,右手一把大砍刀。刀比矮個子男人整條胳膊還長,刀身粘著暗紅的東西,幹了,像鐵鏽。

怪物每呼吸一次,胸口就大幅起伏,粗氣在月光下凝成白霧。鼻子嗅了嗅空氣,朝兩個男人低吼,口水從下巴滴下來,拉成長絲。

地精。哥布林裡的精英。

這種東西居然真的存在嗎。不,它就在眼前,不存在也得存在了。

三個人同時動了。

矮個子衝在最前面,細劍劍尖閃成一線銀光,專往下盤招呼,嗖嗖往膝蓋和腳踝刺出。地精盾牌稍微放低,叮叮噹噹的全擋了,劍尖在盾面上連白印都留不下幾道。

壯實男人從側面壓上去,圓盾頂在前面,斧頭掄圓了砍。地精砍刀橫著砸下來——

咣——!

金屬撞擊聲又沉又刺耳。壯實男人退了三步,鞋底在河灘上犁出兩道深溝,左臂垂著微微發顫。盾牌表面凹進去一大塊,邊緣都變形了。

地精沒給他喘息的機會,又掄起盾牌朝矮個子砸去。矮個子往後一閃,盾沿砸在地上,泥土碎石飛出去老遠。地面跟著震了一下,連縮在靴子裡都感覺到了。

這怪物的力氣太不講道理。兩個近戰一個快一個硬,但只配跟它周旋,根本打不進去。

年輕女人沒動。兩腳一前一後踩穩,身體挺直。靴子裡,她小腿肌肉繃得很緊,腳後跟微微抬起。

她在做什麼?

周圍的空氣在變熱。先是暖,接著開始發燙。她的呼吸變得很穩、很慢,嘴裡唸唸有詞,聲音很低,像在吟唱。

是魔法。

這個世界的語言一個字都聽不懂,但那些音節有奇怪的節奏,不是普通說話。每念一句,空氣裡的熱量就更明顯一分。貼著她腳踝,能感到她體內有某種力量在流動,像一條滾燙的線從深處往手臂竄。

魔法。真的是魔法。這個世界有魔法。

我本來應該害怕的。戰場上,怪物面前,躲在法師靴子裡的史萊姆,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是死。

但體內有一部分,大概是前世看了太多漫畫的那部分,正在興奮得發抖。整個軟乎乎的身子都在小幅度震顫,壓都壓不住。

然後,她雙手前方出現了耀眼的光芒。

光太強了,我差點縮回靴子裡。一顆巨大的火球從掌心生成,轟的一聲朝怪物砸過去。

一聲巨響。熱浪從靴口撲進來,身體表面被烤得緊了一層。接著是怪物痛苦的嘶吼,又尖又響,震得渾身發麻。地精被轟得往後退了一步,胸口皮膚和肌肉被燒得翻開,像熟肉一樣冒著煙,傷口深處露出暗紅色的肉。地精痛得仰起頭嘶吼,聲音尖得讓人頭皮發麻。

可它沒有倒下。

它掄起砍刀橫著掃,矮個

子就地一滾,刀鋒從頭頂擦過去,削斷了幾根頭髮。壯實男人趁機一斧頭砍中地精左腿,但傷口很淺,只劃開一道口子。

地精像徹底被激怒了,發出一聲不像活物能發出的咆哮。砍刀往地上一拄,弓著腰朝年輕女人衝過來。

速度快得不像那個體型該有的。地面咚咚響,每一步都像砸在人胸口上。

矮個子從後面追上去刺它腿窩,地精像背後長了眼,盾牌往後一甩,拍在他肩膀上。骨頭響的聲音隔著十幾步都聽得見。矮個子整個人橫著飛出去,在泥裡滾了兩圈,細劍脫了手,插在地上晃。捂著肩膀想爬,爬了一半又倒下去。

壯實男人吼了一聲,從側面撲上來,斧頭砍在地精拿刀的右臂上,砍出一道血口。地精吃痛,砍刀脫手,但反手抓住壯實男人的盾沿,一把將人連盾拽過去,額頭撞在頭盔上。

一聲悶響。壯實男人頭盔歪向一邊,鼻血混著汗往下淌。地精攥著盾沿把人拖在地上,舉起拳頭——

年輕女人的吟唱聲突然拔高。

空氣裡的熱意瞬間全都消散,換成了一股溼冷。河邊水汽像被什麼抽過來,往她掌心凝聚。幾道藍白色影子在手掌周圍成形,接二連三射出去。

水箭。

噗、噗、噗。

三支打在地精背上和肩膀上,只扎進去淺淺一層,黑血滲出來。地精像沒感覺一樣,拳頭照樣砸的哐哐作響。壯實男人用盾牌勉強架住,整個人被砸得趴在地上,盾面裂了一道縫。

第四支擦著胳膊飛過去。

第五支——

地精正好扭頭。

那支水箭不偏不倚,扎進了它胸口被火球燒爛的傷口裡,從焦黑翻卷的皮肉中間鑽進去,撕開一道更深的裂口。黑血混著水湧出來。地精動作頓了一下,喉嚨裡擠出一聲又尖又短的嘶叫。

體內的核猛跳了一下。

那個傷口是開著的。水箭鑽得進去。

那我也鑽得進去。

一縮一彈,從靴口射了出去。年輕法師全神貫注盯著地精,根本沒注意腳下。貼著地面竄出去,混在最後幾支水箭的藍白色軌跡裡,直直朝那道裂口衝。

——我在幹什麼?

疑問在衝出去的瞬間閃過,但已經來不及了。

風從身體表面刮過去。地精的拳頭正在砸落,壯實男人的悶哼,年輕女人急促的吟唱,全甩在身後。

水箭餘勢打在傷口邊緣的同時,我也到了。軟乎乎的身體啪地拍在裂口上,順著血漿和碎肉滑了進去。

怪物體內和外面完全是兩個世界。熱。悶。滑。到處是滾燙的血和跳動的肉,分不清上下左右,只能憑本能往裡鑽。史萊姆的身體在這種地方反而靈活,順著肌肉的紋路往深處擠。

怪物發出震耳欲聾的慘叫。它大概感覺到有東西鑽進了傷口,發瘋似地扭動身體,兩隻手瘋狂往胸口抓,指甲撕開自己的皮肉,黑血濺得到處都是。

但我已經進到胸腔內部了。任它怎麼甩怎麼抓都夠不著。

這算什麼?寄生?捕食?還是自殺式襲擊?一個三十四歲的前社畜,死過一次的史萊姆,正在怪物身體裡攪它的內臟。要是有人把這場面畫成漫畫,讀者大概會吐吧。

但沒有退路了。不殺它,就是我死。

我用力把自己撐開。在內臟之間亂攪。

身體一會兒拉長,一會兒鼓起來,像一團在肉堆裡翻滾的軟泥。碰到什麼裹住什麼,使勁絞。核在體內跳得飛快,好像要從身體裡

蹦出來,每跳一下,身體就脹大一圈,把周圍的血肉往外擠。

地精瘋了一樣又跳又撞,踩得地面轟轟響。它撞向旁邊一棵大樹,樹幹攔腰折斷,想用擠壓把體內的東西碾死。但史萊姆的身體碾不碎,壓成餅還能彈回來,反而趁它擠壓的時候往更深處鑽。

外面傳來矮個子的喊聲。壯實男人的吼聲。年輕女人的吟唱又響了——這次不是水箭,空氣在震動。

一道寒光從外面扎進來,穿透地精腹部,劍尖在體內晃了一下,差點捅到我。是矮個子,不知什麼時候撿起了劍,從外面往裡刺。

地精的動作開始亂。腳步踉蹌,撞在第二棵樹上沒撞斷,自己滑跪下去。兩隻手還在往胸口掏,掏得內臟都流了出來,但我已經不在胸口了。

順著腹腔往下滑,裹住一截不知道什麼器官,死命絞。

喉嚨裡發出一聲很長的嗚咽。聲音從頭頂傳進來,悶悶的,像從水底聽見的。

周圍的血肉在變冷、變硬,不再跳動。

整個世界猛地一震。

地精轟然倒地,臉朝下砸在河灘上。卡在它身體深處,被壓得差點散掉,整個身體扁成一片貼在肋骨上。

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鼓回來。

外面安靜了幾秒。然後是三個人的聲音。在說什麼聽不懂,但語氣是活下來的人才有的那種。年輕女人的笑聲最清楚,帶著喘息。矮個子也喊了一嗓子,壯實男人發出豪爽大笑。

然後是刀割皮肉的聲音。他們在處理屍體。縮在屍體內部,一動不敢動。

——拜託,別發現我。拜託拜託拜託。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往遠處去了,說笑聲也跟著遠去。最後周圍徹底安靜下來。

慢慢往外鑽。從傷口裡一點點擠出來,沾了一身黑紅色的血。外面的空氣涼得一激靈。森林已經暗了,只有月光從樹葉間漏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地精屍體。胸口和肚子被割得亂七八糟,耳朵也被割走了。三個冒險者已經不見了。

我呆在屍體旁邊,試著把身上的血吸收掉。這些血比苔蘚強太多了,也比年輕女人腳上的汗濃得多。身體像塊幹海綿,慢慢把表面的血吸了進去。血腥味很重,帶著鐵鏽氣,還夾雜著怪物本身的體臭。但身體很歡迎。

等吸得差不多了,我感覺自己確實變強了一點。身體更大了,表面更緊實,彈性和力氣都漲了。雖然還是史萊姆,但至少不是剛出生時那種軟塌塌的廢物模樣了。

——升級了嗎?雖然沒有升級提示音,但感覺確實不一樣了。如果這是遊戲,我的參數大概漲了一點。雖然還是雜魚中的雜魚。

可心裡的空虛感沒消掉。吸收了這麼多血肉,身體飽了,深處還是空落落的。像胃填滿了,心還餓著。

我縮在月光下面,腦子裡一直轉著一個畫面:年輕女人坐在火堆邊,脫下她的舊皮靴。靴口往外冒著熱氣,腳底一層薄汗,襪子上留著潮乎乎的痕跡。

那股汗味像印在記憶裡。鹹的,微酸,帶一點皮革的悶氣。和地精的血肉完全不同,可我就是忘不掉。

我趴在原地,喉嚨沒有,嘴也沒有,只能在心裡罵自己。

"別想了。那女人差點把你當蟲子拍死在靴子裡。"

可越罵,那氣味越清楚。像身體自己在固執地回憶。

夜風吹過來,樹影輕輕搖晃。我慢慢挪回地精屍體旁邊,把最後一點沒吸乾淨的血也收了。然後鑽進灌木

叢藏起來。

這地方不能久留。三個冒險者隨時可能回來。而且地精死了,別的怪物也可能被血腥味引過來。

我一邊往林子深處爬,一邊想著那女人的腳。身體裡的空虛感一點沒消,反而變本加厲。

"我是不是出什麼毛病了。"

這個問題的答案,現在的我還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我活下來了。

雖然手段不太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