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淪陷:女帝淪為母狗
作者:飛
紫宸殿上,龍涎香燃起的青煙筆直如柱,直抵百丈高的穹頂。九百九十九盞長明燈將整座大殿照得纖毫畢現,地磚由整塊的墨玉鋪就,光潔如鏡,倒映著殿中每一個人的身影。
龍國女帝君若雪端坐於九龍金椅之上。
她身著玄色龍袍,袍上九條金龍以金線繡成,龍首聚於胸前,龍尾曳地三尺。長髮未束,如瀑般垂落至腰際,髮間只簪一支通體血紅的龍血玉簪,那是龍國曆代女帝的信物,傳言其中封印著上古真龍的一縷神魂。
她的面容冷峻如千年的寒冰,眉宇之間帶著一種生殺予奪的淡漠。那雙眸子是罕見的琥珀色,在燈火的映照下彷彿熔化的黃金,被她目光掃過的人,無不感到一股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慄與臣服。
大殿兩側,龍國的文武百官身著紫色官袍,腰佩玉帶,個個神態傲然。她們都是龍國最頂尖的武者,任何一人放到外界,都足以開宗立派。但在君若雪面前,她們垂首、躬身,不敢有半分僭越。
“宣,東瀛國使臣覲見——”司禮監女官的聲音尖銳而悠長,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
殿門緩緩打開,刺目的天光湧入,將一道纖瘦的身影拉得極長。
東瀛國大使,九條綾乃,躬身趨步而入。她穿著東瀛國最正式的和服禮服,腰間繫著金色的太鼓結,木屐踏在墨玉地磚上,發出清脆而剋制的“嗒、嗒”聲。她的頭深深地低垂,目光死死地釘在自己的腳尖前三寸,不敢抬頭,不敢四顧。
龍國的規矩:外國使臣入殿,不得抬頭,不得直視女帝,不得直視百官。
違者,殺。
九條綾乃走到殿中指定的位置,那個位置距離女帝的九龍金椅整整九十九尺。這個距離是龍國禮部經過精確計算後劃定的,象徵著龍國與臣屬國之間不可逾越的天塹。
“東瀛國大使九條綾乃,拜見龍國天子女帝陛下。”她的聲音平穩而恭順,在說到“天子”二字時,聲線微微下沉,帶著刻入骨髓的謙卑。
她跪了下去。
不是那種象徵性的屈膝禮,而是整個人伏拜在地,額頭重重地叩在冰涼的墨玉地磚上,發出悶實的一聲響。她就這樣伏著,等待著。
女帝沒有開口。大殿中只有龍涎香燃燒的細微聲響,和百官們袍服摩挲的窸窣聲。
九條綾乃的額頭抵著地磚,冷汗從鬢角滲出,沿著臉頰滑落。她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輕,生怕驚擾了高座之上的那位存在。時間彷彿被拉長了。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三個呼吸,也許是一盞茶,她才聽到高臺之上傳來一個淡漠至極的聲音。
“起。”
只有一個字。但那個字落在九條綾乃耳中,卻如蒙大赦。
她緩緩直起身,但依舊保持著跪姿,頭依舊低垂。她雙手捧起早已準備好的國書,高舉過頭頂。
“啟稟陛下,東瀛國今年的歲貢已備齊:靈石礦脈出產的上品靈石三千枚,深海千年蚌珠二十斛,東瀛精鍛武士刀一千柄,以及……‘神侍’百人,以充龍國掖庭。”
她說到“神侍”二字時,聲音有極細微的顫抖。所謂“神侍”,是東瀛國從民間選拔的、資質最佳的年輕女子,經過嚴苛的訓練後,進獻給龍國。她們進入龍國之後,或是成為侍女,或是成為某些龍國貴族的爐鼎,用於輔助修煉,終生不得返回故土。
這是東瀛國為了換取和平必須付
出的代價。每年百人,雷打不動。
“準。”女帝依舊是惜字如金。
司禮監女官上前,接過九條綾乃高舉的國書,呈遞給御前。女帝連看都未看一眼,便將國書放到了案頭堆積如山的文書中。
九條綾乃再次叩首,然後膝行後退九步,才敢起身,彎腰側身,退到指定的臣屬國使節區域,在末位站定。她的位置,在西洋國使臣之後,在高麗國使臣之前。
“宣,西洋國使臣覲見——”
這一次,腳步聲沉重了許多。
西洋國大使,維多利亞·布萊克伍德,踏入大殿。她的身材比東瀛國、高麗國的使臣都要高大,滿頭金髮在龍國大殿的燈火下顯得格外刺目。她穿著西洋國海軍大都督的白色戎裝,肩章上的金色流蘇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晃動,及膝的軍靴包裹著她修長有力的小腿。
與九條綾乃的謙卑不同,維多利亞的步伐雖然剋制,但脊背挺得筆直。
這是西洋國的驕傲。
西洋國擁有四國中最先進的鍊金科技與海軍艦隊,她們的戰艦能夠橫跨怒洋,她們的鍊金術士能夠製造出威力巨大的晶石火炮。在女帝崛起之前,西洋國曾是這片大陸的實際霸主。
但現在,她們必須向龍國低頭。
維多利亞在指定位置站定。她沒有立刻下跪,而是微微抬起下頜,以一種剋制的、經過了精密計算的姿態,行了一個西洋國的軍禮。
“西洋國特命全權大使,皇家海軍大都督,維多利亞·布萊克伍德,代表西洋國女王陛下,向龍國女帝致以敬意。”
她沒有用“拜見”。她用“致以敬意”。
大殿中的龍國官員們微微皺起了眉頭。
君若雪的嘴角,勾起了一絲極淡的、幾乎是嘲諷的弧度。
她沒說話。
站在御前司禮監首席女官冷冷地開口:“布萊克伍德大使,你腳下的土地,叫龍國。你要麼跪下,要麼——死。”
最後一個“死”字出口,大殿兩側十二名身穿黑色勁裝、腰佩龍紋長刀的禁衛同時向前踏出一步。那一瞬間,一股無形的殺氣如同實質般在整個大殿中瀰漫開來。
維多利亞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她感受到了那股殺意。
那不是威脅,不是恫嚇,而是真正的、會毫不猶豫執行到底的審判。她毫不懷疑,如果她在三個呼吸之內沒有跪下,那十二柄龍紋長刀會將她斬成肉泥。
維多利亞·布萊克伍德,西洋國皇家海軍大都督,掌權多年,心高氣傲,在西洋國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物。但此刻,在龍國紫宸殿上,面對那位甚至連正眼都不曾看向她的女帝,她感到了久違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她的膝蓋彎了下去。
那件純白的、象徵著西洋國海軍無上榮光的戎裝,就這樣跪在了龍國墨玉地磚上。金色流蘇曳地,沾染了塵埃。
“西洋國大使……拜……拜見龍國天子女帝陛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
君若雪終於微微側了側頭,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淡淡地掃了維多利亞一眼,如同打量一件擺錯了位置的器物。
“西洋國今年的歲貢,”司禮監女官翻開卷宗,“戰艦建造圖紙三份,鍊金晶石配方兩份,深海秘銀五百斤,以及——”
女官頓了頓。
“——西洋國皇室公主,一位。”
維多利亞的臉色驟然變得慘白。
她猛地抬頭:“這……這與之前商定的條款不符!西洋國從未
答應過將皇室成員作為歲貢——!”
她的抗議還沒說完,就感到一股鋪天蓋地的威壓從高臺之上轟然降下。
那不是殺氣,不是氣勢,而是純粹的、實質化的龍脈真氣。威壓如同千丈海嘯當頭壓下,維多利亞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發出哀鳴,跪著的身體劇烈顫抖,雙臂撐在地磚上,指甲摳進墨玉的縫隙,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她甚至聞到了血腥味,不知道是自己的鼻子在流血,還是牙齦在滲血。
君若雪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大殿每一個角落。
“朕不是在與你商量。”
八個字。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長篇大論的威脅,只此八字,便斷絕了所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維多利亞的驕傲,西洋國的驕傲,在這八個字面前,被碾得粉碎。
最終,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字:“……是。”
女帝收回了威壓。維多利亞整個人幾乎癱軟在地,被兩名禁衛架著拖到了使節區域,站在了九條綾乃的前面——西洋國的地位,在臣屬國中列於東瀛國之上。這是龍國根據各國實力與恭順程度,精心排列的座次。
“宣,高麗國使臣覲見——”
最後一位。
高麗國大使,樸恩熙,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大殿。
她甚至不敢走正中央的御道,而是沿著殿側的邊沿一路小跑,然後在距離女帝最遠的位置——與龍國官員所在的區域隔了足足三十尺——直接五體投地地趴了下去。
“高……高麗國小臣樸恩熙,叩見龍國天子女帝陛下!女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她的額頭一下又一下地磕在墨玉地磚上,每一記都貨真價實,很快額前便滲出了血跡。
高麗國,四國中最弱的存在。她們的龍脈早已枯竭,國土貧瘠,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歌舞技藝與美容之術。在龍國的等級體系中,高麗國處於最底層——甚至比龍國境內的某些少數民族的地位還要低。
龍國禮部給高麗國使臣劃定的覲見位置,在一根蟠龍柱的後面。也就是說,樸恩熙跪在那裡,龍國百官甚至不需要正眼瞧她。她就像一件礙眼的擺設,被有意地藏在了陰影裡。
“高麗國今年的歲貢:高麗參一千支,雪紡綢五百匹,歌伎五十人,舞姬五十人,以及——”樸恩熙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吾國願獻上境內新發現的一處小型靈石礦脈的十年開採權。”
此言一出,連旁邊的九條綾乃都微微側目。
靈石礦脈,哪怕只是一處“小型”礦脈,對於高麗國這樣的貧瘠國家來說,也幾乎是最後的家底了。獻出十年開採權,等於自斷最後的經濟命脈。
但樸恩熙不敢不獻。因為去年,高麗國試圖隱瞞一處礦脈的儲量,結果被龍國的監察使發現。那一次,龍國禁衛直接將高麗國女王從王座上扯下來,當著她所有臣子的面,罰她在王宮正殿外跪了三天三夜。
高麗國怕了。怕到了骨子裡。所以今年她們榨乾了國庫,蒐羅一切能夠拿出來的東西,只求女帝能滿意,只求龍國能維持這脆弱的和平,讓高麗國再苟延殘喘一年。
女帝甚至連回應都不曾給一個。
司禮監女官隨手在卷宗上勾畫了幾筆,揚聲道:“歲貢已收,各國使臣,可退下了。”
紫宸殿的朝會,到此結束。
從頭到尾,君若雪只說了加起來總共十一個字。
但這
十一個字,決定了三個國家未來一年的命運,榨乾了她們無數百姓的血汗,碾碎了她們的驕傲與尊嚴。
這便是龍國的強大。這便是女帝的威嚴。這便是這個時代,各國必須接受的、冷酷到令人窒息的現實。
朝會散去。各國使臣在禮官的引導下魚貫而出。維多利亞被禁衛攙扶著,走路還踉踉蹌蹌。九條綾乃保持著彎腰的姿態,步伐小而謹慎。樸恩熙則幾乎是倒退著爬出大殿,直到殿門在身後關閉,才敢直起腰來。
紫宸殿中,百官退去,只剩女帝一人。
君若雪從九龍金椅上緩緩起身,玄色龍袍曳地,袍上的九條金龍在燈火下宛如活物。她走到大殿邊緣,推開一扇巨大的鏤花木窗。
窗外,是龍國帝都的全景。一眼望去,九重城闕連綿如山脈,朱甍碧瓦,飛簷斗拱,在日光下鋪成一片金紅色的海洋。城內街道寬闊,行人如織,坊市繁榮,到處飄揚著繡有龍紋的旗幟。
女帝站在這裡,站在這權力與力量的巔峰,俯瞰著自己的帝國。
她的眼神,依舊是那樣淡漠,沒有一絲波瀾。
良久,她微微抬眸,望向遙遠的東方。那是東瀛國的方向。也是西洋國、高麗國的方向。大陸之外,是更廣闊的海域與未知的世界。
君若雪低聲自語,那聲音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朕夠強,所以龍國才能站著。”
她轉過身,龍袍在身後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傳朕旨意:三日後,朕入龍脈秘境閉關。朝政由丞相與六部尚書共理。閉關期間,加強各國監察使的巡視頻率,任何異動,準其先斬後奏。”
紫宸殿外,暮色漸濃。夕陽的餘暉將帝都的宮牆染成血色。
而在帝都的官驛深處,剛剛離開紫宸殿的西洋國大使維多利亞,正獨自坐在鏡前。她看著鏡中自己額上被威壓逼出的青筋,看著嘴角尚未擦淨的血跡,看著那件象徵著榮耀的白色戎裝上膝蓋處沾染的灰塵。
髒了。
髒了,洗不掉了。
維多利亞伸手,緩緩摘下肩章上的金色流蘇,捏在掌心中。金屬的冰冷觸感讓她稍稍恢復了冷靜。
“龍國……女帝……”她一字一頓,聲音低沉到近乎嘶啞,“你們以為,這樣的強大,能夠永遠持續嗎?”
她的目光落在鏡臺上一隻小小的鍊金術製造的金色懷錶上。懷錶的錶盤內部,不引人注目地刻著一個極其隱秘的銘文。
那是西洋國最高情報機構——“白鴿”的暗記。
維多利亞打開懷錶,看著錶盤背面浮現出的一行細小的光字,那是一道剛剛傳來的、加密過的情報。看完之後,她的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的笑意。
“女帝要閉關了呢。很好。”
她合上懷錶,窗外的最後一縷夕光也隨之消失,將她整個人吞沒在深沉的黑暗之中。
女帝入龍脈秘境閉關的消息,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漣漪無聲無息地擴散至整個大陸。
龍國百姓的生活並未因此改變分毫。帝都的坊市依舊喧囂,九重城闕依舊巍峨,繡有龍紋的旗幟依舊在每一座官衙上空獵獵作響。丞相與六部尚書組成的臨時執政庭接過了帝國的權柄,一切運轉如常。
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
但在龍國邊界之外,在那些被迫臣服了太久的國度的權力中樞,女帝閉關的消息引發了一場極其隱蔽、卻足以改變整個大陸格局的暗潮。
最先動起來的
,是所有人都不曾放在眼裡的那個國家。
——
高麗國,漢陽城。
王宮坐落在北嶽山南麓,規模不及龍國帝都的十分之一。宮殿低矮,飛簷剋制,連瓦片的顏色都避開了象徵皇權的明黃,而是用了一種接近泥土的赭紅色。這是刻意的。數十年來,高麗國在一切可見的細節上收縮著自己,把自己縮成一個無害的、卑微的、不值得多看一眼的小東西。
但今夜,在這座看似寒酸的王宮深處,在一間沒有任何窗戶的秘室中,一場足以撬動整個大陸的密會正在進行。
長條形的黑檀木桌旁,坐著四個人。
主位上的是高麗國女王,李熙媛。她今年四十六歲,相貌平平,穿著素白的韓服,髮髻上只簪一支銀釵。在龍國人面前,她永遠是一副唯唯諾諾、甚至有些遲鈍的樣子。每次龍國監察使巡視漢陽城,她都會親自到城門外跪迎,匍匐在塵埃裡,額頭貼著地面,直到監察使的馬車軲轆碾過去,揚起塵土撲滿她的韓服。
這樣的姿態,她維持了整整十七年。
十七年,足夠龍國的所有人——從女帝到最底層的驛卒——形成一個牢不可破的印象:高麗國的女王,是一條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狗。
但此刻,在這間秘室中,李熙媛的眼睛裡沒有任何一絲卑微。
那雙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漢江。平靜、深邃,帶著一種只有在漫長隱忍中淬鍊出來的、極為可怕的耐心。
“人都到齊了。”李熙媛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在座的三人同時坐直了身體。
坐在她左手邊的,是高麗國商社聯合會會長,崔明姬。崔明姬五十二歲,掌管著高麗國表面上的全部對外貿易——那些年復一年被壓到極低價格的出口貨物,那些為了湊足歲貢而不得不從民間搜刮的靈石與綢緞,都是經她的手流出的。龍國商人稱她為“賠錢掌櫃”,因為她經手的每一筆生意都在虧本。龍國商人從不正眼瞧她。
坐在李熙媛右手邊的,是高麗國情報院院長,尹素貞。尹素貞三十九歲,是高麗國最神秘的女子之一。她極少公開露面,官方的身份僅僅是王宮的一名禮儀女官,負責安排女王接見外賓時的座次與茶點。但實際上,她掌握著高麗國最龐大的情報網絡。
坐在桌子末端的,是樸恩熙——那個在紫宸殿上五體投地、磕頭磕到額頭滲血、倒退著爬出大殿的高麗國大使。此刻她額上還纏著紗布,但神態與在大殿上判若兩人。她的背是直的,目光是銳利的。
“陛下,”崔明姬率先開口,從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賬簿,攤在桌上,“龍國境內的商業滲透計劃,第一階段已經全部部署完畢。請陛下過目。”
李熙媛沒有去看賬簿。她只是微微頷首,示意崔明姬直接彙報。
“過去十年,我們在龍國各大城市以‘高麗商行’名義開設的店鋪,共計四百三十七家。這些店鋪表面上經營的都是利潤微薄的行當——高麗參、雪紡綢、瓷器、茶葉。每一家店的賬面上都在虧本。龍國的商稅官員查過無數次,每次都是一無所獲,最後認定我們只是一群不會做生意的蠢貨。”
崔明姬說到這裡,嘴角浮起一絲嘲諷的笑意。
“但實際上,這四百三十七家商行,構成了三張網。”
她翻開賬簿的第一張圖。那是一張繪製得極為精密的龍國商業網絡圖,用紅藍黑三種
顏色的絲線繡在蠶絲布上。
“第一張網,是物流網。”崔明姬的指尖點在那些紅線交錯的節點上,“我們的商行分佈在龍國所有的一級和二級商業樞紐。帝都、洛陽、金陵、成都、廣州、幽州——每一個城市的高麗商行,都承擔著物資轉運的功能。龍國的商稅關隘檢查貨物,但從不檢查送貨的夥計。我們的情報、物資、人員,可以依託這張物流網,在七天之內從龍國的任何一個角落運抵另一個角落。龍國官府對此一無所知。”
“第二張網,是金融網。”她的指尖移向藍色的線條,“我們在龍國的錢莊,表面上是兌換零錢的小鋪子,實際上已經建立了一套獨立於龍國官銀系統的地下匯兌網絡。龍國商人存入的是靈石,取出的也是靈石。但實際上,我們在賬面上做手腳,每一筆兌換都截留極微量的靈石碎屑。一單生意截留萬分之三,龍國人根本察覺不到。但是——”
崔明姬翻開下一頁,上面是一串數字。
“十年。四百三十七家店。每年經手摺合上品靈石十餘萬枚。萬分之三的截留率,累積至今,我們已經不知不覺地囤積了足以支撐一場大規模經濟戰的靈石儲備。這筆靈石分散儲存在龍國各地的地下庫房中,龍國戶部查不到,因為從賬面看,這些靈石從來不曾存在過。”
秘室中一片寂靜。
尹素貞輕輕吸了一口氣。她掌管情報院多年,清楚這筆隱形財富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高麗國在龍國的心臟地帶,悄無聲息地建立了一座任何武力都無法摧毀的經濟堡壘。
崔明姬的指尖終於落在那張圖的黑色絲線上。
“第三張網,是情報網。”她看向身旁的尹素貞,“明姬的領域是錢與物,人的領域,請尹院長來講。”
尹素貞微微頷首,從袖中取出一疊薄如蟬翼的密報。
“這十年間,陛下一共向龍國進獻了五十名歌伎、五十名舞姬,以及數量不等的‘韓醫’與侍女。”尹素貞的聲音平淡,如同在宣讀一份最普通的公文,“龍國禮部將她們分配到了帝都各個權貴府邸。工部尚書府上有一位教授韓語的夫子,戶部侍郎府上有一位擅長烹製高麗參雞湯的廚娘,禁軍副統領的如夫人是一位高麗舞姬——她在府上已經待了七年,那位副統領每晚睡覺前都要喝一杯她親手泡的高麗參茶。”
尹素貞頓了頓。
“去年,龍國兵部更新了帝都城防圖。今年,龍國戶部核定了全國賦稅總冊。這兩份文書,在它們被遞交到龍國相應官署的第三日,副本就已經出現在了臣的案頭。”
李熙媛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這是她今晚第一次流露出真正意義上的情緒——一種獵手嗅到了獵物氣息時的滿足與剋制。
“不夠。”李熙媛說。
她的聲音很輕,但落在崔明姬與尹素貞耳中,卻如同一道鞭子。
“物流、金融、情報。這三張網,固然是二十年的心血,但它們只是基礎。”李熙媛緩緩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一幅巨大的大陸輿圖前。她的目光落在龍國那片遼闊到令人窒息的疆域上。
“我們缺一樣東西。”
她伸手,指尖點在龍國帝都的位置,然後緩緩下滑,順著黃河故道畫出一道弧線,最終停在帝都東南方向的鹽運樞紐——天津衛。
“龍國太大了。四百三十七家商行,十年經營的網絡,再怎麼精密
,也只是毛細血管。我們需要一條主動脈。”
她轉過頭,看著崔明姬。
“龍國的真正命脈,不是軍事,不是靈石礦脈,是糧食。”
崔明姬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她明白了女王的意思。
龍國疆域遼闊,人口眾多,但其產糧區集中在江南與湖廣。帝都及北方諸省,倚賴大運河從江南調糧已有數百年。這條運河每年輸送的漕糧,佔了整個龍國糧食供應的六成以上。而運河的管理權,並非完全掌握在龍國戶部手中——漕運沿線的倉儲、船隊、腳伕、關卡,涉及大小數十個民間商會與地方勢力。這些勢力的共同特點,是隻認靈石、不認朝廷。
“漕運。”崔明姬喃喃道。
“漕運。”李熙媛重複了這個詞,“明姬,朕給你三年的時間。三年之內,以高麗商行的名義,不惜一切代價,滲透運河沿線的商業公會。不要怕花錢。把你藏在龍國地下庫房裡的靈石,全部用出去。買通能買通的,排擠不能買通的,架空龍國戶部派駐的漕運總督,把運河的實際控制權握在我們的手心裡。”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朕不要現在就動手。朕要的是一把刀,一把只要朕不動它,它就像不存在一樣;但只要朕一聲令下,它能切斷整個龍國北方的糧道。到了那一天,龍國的女帝再強,她的軍隊也要吃飯。沒有糧食,龍國帝都城頭飄揚的龍旗,撐不過半個月。”
秘室中的三個女人,齊齊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李熙媛的目光轉向尹素貞。
“情報院也要加速佈局。東瀛和西洋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
尹素貞微微皺眉。
“西洋國方面,維多利亞·布萊克伍德在龍國紫宸殿受辱之後,通過鍊金懷錶向國內傳回了女帝閉關的消息。西洋國女王已經秘密召集了最高軍事會議。她們的計劃,應該是從龍國軍方入手。維多利亞本人是海軍大都督,西洋國最強的是艦隊。如果臣猜得不錯,她們會把西洋的鍊金晶石武器滲透進龍國水師。”
“東瀛呢?”
“東瀛……”尹素貞罕見地遲疑了一下,“東瀛國大使九條綾乃,在朝會上的表現是最恭順的。她的歲貢是三個國家中最豐厚的,姿態是最低的。但是陛下,臣在東瀛國的人傳回了一個消息——九條綾乃在返回驛館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寫奏報,也不是休息。她獨自一人坐在房間裡,用一個極其隱蔽的術式,開啟了通信。通信的另一端,是東瀛國的一個不存在於任何官方文書記載中的機構。”
“什麼機構?”
“東瀛國官方的稱呼是‘神祇院’,”尹素貞翻出一張薄薄的絹帛,上面只寫了一個字,“但臣查了三年,只查到一個代號。”
她將絹帛翻轉過來,對著燈火。
那個字是——
“蛇”。
李熙媛盯著那個字,沉默了很久。
神祇院,蛇。
東瀛國的行事風格她太瞭解了。她們從不正面出手。她們的手段,像蛇一樣潛伏、纏繞、滲透,直到獵物察覺到危險時,毒液已經注入了心臟。
九條綾乃在紫宸殿上的恭順與謙卑,李熙媛絲毫不感到意外。因為換成她自己,她也會這麼做。在這個由龍國女帝君若雪制定的冷酷規則之下,所有弱者的生存法則只有一條——
藏鋒於鞘,待時而動。
而現在,女帝閉關了。
鞘,裂開了一道縫。
“東瀛
要滲透的,會是什麼?”李熙媛問。
尹素貞搖了搖頭:“還沒查到。但臣懷疑,她們的目標,是龍國最隱秘的那個部門。”
“監察司?”崔明姬脫口而出。
龍國的監察司,是女帝君若雪親手建立的一個無形的手。它的職責是監督百官、巡查四夷、鎮壓一切反叛的苗頭。監察使遍佈全國,擁有先斬後奏的特權。對於任何想要在龍國境內搞滲透的國家來說,監察司是最可怕的敵人。
但同時,監察司也是龍國最不透明的權力機構。它的選拔機制、組織架構、人員名單,全部都是機密。外人只知道它的存在,卻不知道它在哪裡,由誰掌控,如何運轉。
“尹素貞,”李熙媛沉吟良久,緩緩開口,“加大投入。東瀛那邊的情報,不惜代價也要拿到更多。如果東瀛真的打算滲透監察司,我們必須提前知道,提前佈局。因為——”
她的聲音冷了下來。
“朕信不過東瀛人。”
崔明姬和尹素貞對視一眼,默然點頭。
高麗國與東瀛國之間,隔著一片風暴頻發的狹窄海域。數百年來,兩國之間的摩擦從未真正平息。東瀛的武士刀砍下過高麗漁民的頭顱,高麗的暗樁也刺殺過東瀛的邊境將領。兩國之所以能維持表面上的井水不犯河水,全是因為龍國這座大山壓在所有國家頭上。
但女帝閉關之後,這座大山上裂了一道縫。而一旦裂縫擴大,最先踩踏對方的,恐怕就是彼此。
“樸恩熙。”李熙媛轉向坐在桌末的那個女人。
“臣在。”
“你臉上的傷,養一養就會好。”李熙媛看著樸恩熙額頭上那塊觸目驚心的紗布,眼底閃過一絲極微弱的柔軟,但轉瞬即逝,“但你帶回來的情報,比你這張臉值錢得多。維多利亞在紫宸殿上被女帝逼著下跪,西洋國被要求增貢一位公主。這道裂縫,比朕預想的更大。西洋國心高氣傲,維多利亞受此奇恥大辱,絕不會善罷甘休。你告訴朕,西洋人會怎麼報復?”
樸恩熙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出了她在那天朝會上觀察到的每一個細節。
“九條綾乃退到臣屬區末位時,站得比臣更靠後。但她站定的那一瞬間,臣注意到,她的目光掃過維多利亞的背影。那個眼神……不是同情,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計算。就像一條蛇,在看一隻受傷的猛禽。她在等。等猛禽先撲上去,把水攪渾,然後她再從水面下游過去,悄無聲息地咬住獵物。”
“東瀛要利用西洋。”李熙媛緩緩說道,“那就讓她們利用。東瀛利用西洋的時候,我們利用東瀛。”
她重新坐下,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傳朕密令:高麗國所有駐龍國的商行、醫館、歌舞伎坊,從今日起,逐步收縮在帝都以外的業務,將所有資源集中到龍國帝都。”
“帝都?”崔明姬有些意外。
“對。帝都。”李熙媛的眼中閃過一絲幽暗的光芒,“崔明姬,你記住一句話:毀掉一棵大樹,最快的方法不是砍它的枝椏,而是挖空它的根部。龍國的根部就在這裡,在這座帝都。朕二十年經營,等的就是這一個縫隙。”
她站起身,走到牆壁上一個不起眼的暗格前,從裡面取出了一隻極為古樸的錦盒。錦盒打開,裡面不是珠寶,不是靈石,而是一枚極其精密的鍊金結構令牌。令牌通體漆黑,上面刻著一條盤旋的蛇,
蛇身上纏繞著齒輪與符文的混合紋飾。
尹素貞和崔明姬同時屏住了呼吸。
她們認出來了——那是十年前,東瀛國秘密送來的結盟信物。黑蛇令。這條蛇,與尹素貞查到的那條“蛇”——東瀛的神祇院——恐怕有著某種關聯。
“東瀛國十年來一直在試探我們。維多利亞的西洋國一定也一樣。”李熙媛輕聲道,“朕把東瀛的信物留了十年,從未啟用。現在,是時候給九條綾乃一個信號了。告訴東瀛,高麗有意合作。但條件是——情報共享,行動錯開,各取所需。”
李熙媛拿起那枚令牌,指尖緩緩撫過令牌上的蛇眼。
“東瀛滲透龍國的特殊部門。西洋滲透龍國的軍事。我們滲透龍國的商業。三國在不同的領域動手,龍國即使察覺其中一環,也難以立刻推斷出其餘兩環的存在。等她們反應過來的時候——”
她將令牌“咔嗒”一聲扣在桌上。
“蛇已經纏住了她們的咽喉。”
秘室中沉默了很長時間。燭火在無風的室內輕輕晃動,將四個女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扭曲成奇形怪狀的輪廓。
良久,崔明姬低聲問了一句:“陛下,臣斗膽一問。我們準備了二十年,忍了二十年,跪了二十年。如果……如果女帝出關了呢?”
這個問題,像一盆冰水,澆在了秘室中每一個人的心頭。
女帝出關。四個字,足以讓四國所有野心家心臟驟停。
李熙媛沒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秘室唯一的那扇門前。那扇門由整塊花崗岩鑿成,重逾千斤,由機括控制。她伸手按在冰冷的石面上,背對著她的臣子們,沉默了許久。
然後,她說了八個字。
“所以,朕要她的龍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