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歸途7
作者:sdb
暮仙州·臨淵城
天色鉛灰,陰雲密佈,整座城池被綿延不絕的雨水籠罩在其中。雨水敲打在瓦簷上,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響,將青石鋪就的街道沖刷得乾乾淨淨。氣溫低得不像話,凍得街上的行人一個個裹緊衣裳,步履匆匆。
臨淵城東頭一間小酒館內,幾桌客人正圍坐在火盆旁喝酒取暖,熱氣蒸騰。其中一個商販模樣的人將酒碗往桌上一頓,壓低聲音道:“你們聽說了嗎?這雨,已經下了七八天了,不該下這麼久啊……而且你們不覺得今年格外冷麼?往年這個季節,咱們暮仙州可是乾燥得很。”
“何止是冷啊!我聽說北邊那座山頭前幾日還落了雪,那可是五月啊!”另一個瘦高個縮了縮脖子。
“莫不是……有什麼大人物來了?我聽人說,有些頂厲害的上仙降世,渾身自帶異象,走到哪裡,哪裡就得變天。”一個老漢捻著鬍子,目光閃爍。
“大人物?”商販冷哼一聲,“大人物能不能救人還不知道呢,反正這幾日城裡是接連有人失蹤。先是打更的劉師傅——一晚沒回來,後來在南門外的溝裡找著了,人已經凍成冰坨子,死得不能再死了。還有東街那王寡婦家的小兒子,說是晚上出去了一趟,就沒影了,到現在還沒找著人。”
“嘶——”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更邪門的是,”那老漢壓低了聲音,湊近了幾分,神色凝重,“你們知道去請仙師的人怎麼說?說那座山頭,根本不是自然落雪,像什麼東西憑空凍的。老劉頭也是被什麼東西活活凍死的,連血都凝固了。那仙師沒敢多查,給了兩塊靈石就把人打發了,說……說這事他管不了。”
酒館裡一陣沉默,只剩火盆中木柴噼啪炸裂的聲響。
“總之……這幾天晚上都別出門了,各家關好門窗。”老漢最後嘆了口氣,將碗中酒一口悶盡,“這年頭,活著比什麼都強。”
酒館裡的眾人各自散了。
暮色更深,雨勢不減。
臨淵城的街上幾乎看不到人了,只有偶爾幾聲犬吠從深巷中傳來,又被雨聲吞沒。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棧屋簷下,一道纖細的身影靜靜站立,望著雨幕出神。
那人穿著一件素白的斗篷,兜帽半遮著面容,露出一截蒼白而精緻的下頜,幾縷髮絲被風捲動,帶著雨水的溼潤貼在頰側。她手中沒有任何傘具,卻彷彿有某種無形的力量將雨水阻隔在她身外,任由雨水如何沖刷,她的衣裳始終乾爽。
麻嫻輕輕呼出一口白霧,看著那霧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凝結消散。
“這裡果然古怪……”她低聲自語,聲音被風雨蓋過,“暮仙州每年這個時候該是春夏之交,氣溫卻驟降至冰點,城中又有精壯男子接連失蹤,連屍首都被凍成冰坨……這不是什麼天象,是有什麼東西在作祟。”
她抬眸望向更遠處,目光穿過重重雨幕,落在城北方向那片被烏雲籠罩的山巒之上。她的眉心微微蹙起——她感知到那裡有一縷極其細微的氣息,隱約與她那縷丟失的魂魄有些關聯。
“看來,我那一魄……與這地方出現的東西脫不了干係。”
她正想著,指尖輕撫袖中的一件法器,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按道理說,她此刻應當留在蔣冰靈身邊——那位驕橫的親媽還在等她的桂花糕,還在等她給那雙玉足按摩,還在等她在燈下變作
一雙合腳的繡花鞋供她踩踏。
想起蔣冰靈,麻嫻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絲恍惚的笑意。自從她離開之後,衍月長老在胡媚兒與彩蝶的控制之下,可以說是把蔣冰靈當祖宗一般供著。各種寶藥靈草不要錢似的送到蔣冰靈面前,連那些宗門內原本自恃老資歷的弟子,如今見了蔣冰靈也得低頭哈腰,甚至有人為了討好她,私下塞靈石、塞丹藥,只求她在“那位長老”面前美言幾句——雖然蔣冰靈自己心裡也清楚,這些人背後未必有多少真心。可那又如何呢?她蔣冰靈現在可不一樣了,修為已經從築基中期一路堆到了築基後期,就連那金丹瓶頸的結金丹,衍月長老都已經替她準備好了。
“算算時日……等我把這邊的事處理完趕回去,她說不準已經結丹了吧?”麻嫻搖了搖頭,將那個念頭從腦中揮開,“不過,她結丹也是好事……至少以後她踩我時,腳上會更有勁一些。”
她舔了舔嘴唇,將那絲不合時宜的念頭壓下。
眼下最重要的,還是找回那一魄。說不擔心那是假的——那一魄中承載著她的一部分記憶、情感和本能,若被有心人奪走,甚至可能用來反制她。
雨下得更大了。
麻嫻卻閉上眼睛,仔細感知,一直延伸向城北那片被烏雲籠罩的山巒。
遠處的夜幕中,偶有一道幽藍的光芒在雲層深處一閃而逝,快得像是錯覺。
麻嫻眯起眼,那道光芒的溫度,似乎讓周圍的空氣都冷了幾分。
“哦……真有意思。”
麻嫻面無表情地抬眸望了一眼那烏雲深處偶閃的幽藍光芒,她也不多廢話,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一點,一道銀白色的光芒便從她的袖中飛出,在腳邊凝作一柄三尺長劍。麻嫻踏上劍身,衣袂在風雨中獵獵飄動,隨即如同一道流光般沖天而起,直指城北那片山巒。
客棧門口,一個躲雨的行人恰好抬頭,正要抱怨這雨要下到何時,卻看到那一道白色流光在雨中劃破蒼穹,一瞬便沒入了雲層。他愣在原地,張大了嘴巴,半晌才哆嗦著發出一句:“仙……仙人?!”
……
劍光穿過厚重的雲層,落在山巔之上時,麻嫻的腳剛觸到地面,周圍的景象便倏然一變。
方才還是被雨水浸透的灰黑山岩,此刻卻化作了一片晶瑩剔透的冰雪宮城。冰晶凝成的廊柱拔地而起,如琉璃般剔透的穹頂在幽藍的光澤中閃爍,在夜空中泛著玉石般的光潤。漫天雪花飄落其間,點綴著這片寂靜如仙境般的領地,彷彿隔絕了山下的一切喧囂與塵俗。
麻嫻收起長劍,踩在光滑如鏡的冰面上,目光越過層層冰晶雕琢的廊柱,落在了這片冰雪宮城正中央的王座上。
那是一張由整塊冰川雕琢而成的王座,座位上鋪著雪白的妖獸皮毛。一名女子正懶洋洋地歪靠在王座之上,一條腿高高翹起,右腳踝搭在左膝上,整個人散發著一股無所事事的慵懶氣息。她手裡拈著一顆紫紅色的葡萄,正漫不經心地送到唇邊。
那女子有著一頭如月色凝成的長髮,銀白中透著淡淡的冰藍光澤。她的容貌精緻得近乎虛幻,眉目間蘊著一層化不開的冷漠與疏離,彷彿世間萬物都不足以讓她多看一眼。她穿著一身輕薄的冰紗長裙,露著光潔的肩頸與鎖骨,腳上沒有穿鞋,一雙玉足翹在座上,腳趾微微勾動,顯得散漫而不羈。
而
在王座旁,蹲著一隻巴掌大的小冰狐,通體雪白,尾巴蓬鬆,正用兩隻前爪捧著一個盛滿葡萄的冰晶果盤,小心翼翼地湊到女子手邊,伸著腦袋等待她取用。
那女子察覺到麻嫻的走近,卻連頭也沒抬一下。她只是慢悠悠地又捻起一顆葡萄,放入口中,咀嚼了幾口,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看夠了?”
她的聲音清冷而寡淡,帶著一股漫不經心的疏離,像是懶得說太多話。
“站在門口,像根木頭似的,盯著本仙女看個不停。凡間來的人,都這麼沒規矩?”
麻嫻微微一怔,隨即回過神來。
她的感知中,眼前這位女子身上散發出的氣息,正是她在臨淵城感知到的那股冰冷力量。而對方帶來的壓迫感,也讓她的心裡微微一沉——絕對不會比登仙境初期的自己弱多少。
她壓下那些雜念,平靜地開口:“暮仙州近日的異象,是你的手筆?”
那女子終於側過頭來,看向麻嫻,那雙淺色的眸子中帶著些許玩味,卻依舊含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傲氣。
“是又如何?本仙女下凡,自然是會引發異象的。”
她理所當然地答道,語氣中沒有絲毫覺得不妥的意思。
“那城中失蹤的那些人,也是你所為?”
麻嫻繼續追問。
那女子聞言,卻像是被觸到了什麼逆鱗,眉頭猛然一皺,原本慵懶的神色頓時變得冷厲起來。
“呵。”
她微微直起身子,目光中帶上一絲慍怒:“本仙女大駕光臨這個破地方,只不過是想看看人間有什麼好玩的東西罷了。誰知道剛進城,就有幾個下賤的東西湊上來,攔著路對本仙女動手動腳,嘴裡說著些不知死活的話……”
她的聲音越來越冷,那一瞬間,空氣中彷彿飄落下更多細碎的雪花:“本仙女乃是天上冰妖之祖的女兒,何等身份?被這些又髒又臭的人族冒犯,凍成幾具冰雕,已經算他們走運了。若是按本仙女平日的性子,合該讓他們神魂俱滅,永世不得超生才是。”
她重新靠回王座上,冷哼一聲:“怎麼?難道你覺得,本仙女做錯了不成?”
麻嫻沒有反駁,也沒有露出什麼激烈的情緒。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平靜地開口:“我有一縷分魂丟失,氣息指向此處。我順著因果追查到此——是否在你手上?”
“分魂?”那女子聞言先是一愣,隨即不屑地嗤笑一聲,“所以是來找本仙女要東西的?真沒意思。”
她從王座上站起身,居高臨下地望著麻嫻,眼底只剩戲謔和輕蔑:“你這副樣子,和那幾個敢攔本仙女路的蠢貨,也沒有多大分別。本仙女沒有耐心繼續陪你說話了——”
她伸出手,纖細的指尖微微抬起,空氣中凝結出一片晶瑩的冰晶:“你再不走,便跟他一樣,留下來做冰雕吧。”
一旁的小冰狐似乎是聽懂了主人的意思,朝著麻嫻齜了齜牙,發出一聲嬌小的嘶吼。
……
麻嫻的眼角微微一跳。心頭那股煩躁感如同被風攪動的雲層,不斷翻湧。她本就因為丟失一魄而心緒不寧,再加上一路趕來跋涉荒漠、又在這冰天雪地裡跟一個傲慢的冰妖扯皮,耐心早已被消耗得差不多了。
她看著王座上那道慵懶的身影,還有那隻衝自己齜牙的小冰狐,忽然笑了。
“說來說去,你是不打算配合了。”麻嫻緩緩抬手,指尖泛起一道銀白色的劍光,“那正好
。我也懶得再跟你廢話了…打一架吧。”
凌雪冰夷原本正懶懶散散地歪在座位上,甚至還在往嘴裡塞葡萄。聽到這句話,她動作一停,微微偏過頭來,那雙淺色的眸子裡,原本淡漠疏離的光忽然變了。
微微一眯,像是寒冰中綻開的一道裂隙。
“……呵。”
她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身子從王座上一點一點坐直,那隻翹著的腳也放了下來,赤足踩在冰面上,發出輕而脆的聲響。
“你早說啊,本仙女可就等你這句話了。”她站起身,冰紗長裙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擺動,周身的空氣驟然變得更加冰冷,腳邊的雪花開始逆著重力向上飄浮,圍繞著她旋轉。
她抬起手,輕輕一握,空氣中凝結出一柄三尺長的冰晶長劍,劍身剔透,泛著幽藍的光澤。
“本仙女離了那片地方之後,已經很久沒有人敢在本仙女面前拔劍了。”她曲起食指,在那劍身上輕輕一撫,“既然你有膽子說這句話,可別讓本仙女失望。”
她歪了歪頭,笑意中帶著幾分躍躍欲試的愉悅,語氣卻依然傲慢:“放心,本仙女會手下留情的——至少不會讓你凍死得太快。”
周圍的氣溫彷彿又低了幾分,連冰面上都開始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那隻小冰狐見主人擺出戰鬥姿態,立刻興奮地跳起來,唧唧叫著竄到王座後面躲好,兩隻黑豆般的眼睛卻依然從冰柱後面探出來,興奮地盯著這邊。
麻嫻活動了一下手腕,銀白色的劍光在她掌中緩緩凝實,她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挑釁:“行啊,那就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
冰晶碎裂的聲音在山巔炸響,如同一連串密集的雷霆。兩道身影在漫天飛雪中交錯,一白一藍,每一次碰撞都激起大片的冰屑與劍光。
麻嫻的銀白劍光與凌雪冰夷的冰晶長劍在空氣中連撞十餘記,震得周圍的冰柱寸寸龜裂,碎冰四濺。麻嫻身形一側,避過一道擦面而過的冰稜,反手一劍斜斬,劍光凌厲如月牙,直取凌雪冰夷腰際。
凌雪冰夷卻不閃不避,嘴角噙著一絲興奮的笑意,手中冰劍橫擋,硬生生接下了這一擊。金鐵交鳴之聲響起,她被震得向後滑出數丈,足尖在冰面上犁出兩道深痕,卻不怒反笑:“這才像話!”
她抬手一揮,漫天飛雪驟然凝作數百道冰錐,鋪天蓋地朝麻嫻傾瀉而下。
麻嫻眉頭微皺,身形在冰錐雨中疾閃,手中長劍連斬,將襲向要害的冰錐一一劈碎。碎冰如雨霧般瀰漫,她藉著冰霧的遮掩,身形一晃,直接欺近到凌雪冰夷身前。
此時凌雪冰夷卻也不退,反而迎了上來,兩人在這座冰雪宮城之上展開了一場毫無花哨的正面硬戰。
劍光與冰刃交錯,鏗鏘之聲不絕於耳,打得天昏地暗。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後,兩人再次分開,各自落在一根冰柱頂端。麻嫻的衣袖被劃破了一道口子,凌雪冰夷的肩頭也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色劍痕。
凌雪冰夷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肩頭的劍痕,非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中帶著一股酣暢淋漓的快意:“過癮!好久沒打得這麼痛快了!你這個人族,倒比那些只會求饒的廢物強多了。”
麻嫻收劍而立,呼吸略微急促,面色卻依舊平靜。她看著眼前這個戰意盎然、似乎還想繼續打的冰妖,心中卻在快速權衡:此人實力與自己在伯仲之
間,真要分個勝負,恐怕得打個三天三夜。而她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辦。
“今天到此為止。”麻嫻收劍,轉身便要離開,“我那一魄的事,我自會查明。你若真與此事無關,那便互不干擾。”
凌雪冰夷抱著冰劍,看著麻嫻的背影,撇了撇嘴:“無趣。打一半就想跑,人族果然小氣。”
麻嫻沒有回頭。
她踏著飛劍,從山巔落下,穿過雲層,重新回到臨淵城之中。
……
暮色更沉,雨已經小了一些,變成了綿綿的細雨。街上的行人依舊稀少,偶爾有幾盞燈籠在夜色中晃動,映出溼潤的青石板路面。
麻嫻走在雨中,雨水落在她的肩頭又自動滑開,沒有沾溼她的衣裳。她的眉頭緊鎖,面色有些沉鬱。
畢竟打了一架,線索卻還是毫無頭緒。那一魄的氣息依舊被什麼東西隔絕著,她完全無法感知到它的具體位置。
“到底在哪裡……”她低聲自語,指尖不由自主地按上眉心,試圖感應那一縷微弱的聯繫。
忽然,一陣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叮……鈴……叮……鈴……”
麻嫻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一陣金鐲輕響從雨簾中傳來。她抬起頭,隔著朦朧的雨幕望向前方——只見不遠處的街道上,一個身形纖細的女子正騎著什麼緩緩走來。
那女子有著一頭極長的灰墨色長髮,如瀑布般垂落,髮尾幾乎及至腰際以下。她的額前束著一枚小巧的彎月形金冠,襯得那張冷豔的面孔愈發蒼白而妖異。她穿著一身鬆垮破損的暗青色薄紗裙,衣料輕薄隨性,露出一截光潔的肩頭和精緻的鎖骨。她的雙足沒有穿鞋,白皙的腳踝上繫著一枚細小的金鐲,隨著身下坐騎的步伐,一下一下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而那頭“坐騎”,卻讓麻嫻的瞳孔瞬間縮緊。
那是一個人。
準確的說,是一個身形高大的女人。
她四肢撐在地上,如同一頭牲口般馱著背上的女子,一步一步地在青石板路上爬著。她的身上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破舊的寬大布衫,那布衫鬆鬆垮垮地罩住她的身體,露出底下沾滿泥汙的肌膚。她的頭髮沒有束起,只是蓬亂地披散下來,和著雨水黏成一縷一縷的,拖到地面上,沾滿泥沙,隨著她挪動的動作在地面拖出一道長長的水痕。
她的臉被一條髒兮兮的布條矇住了大半,只露出嘴唇和下頜的部分。她爬行時,那肩膀和脊背的姿勢顯然不太適應這樣四肢著地的動作——手臂和腿的配合有些生硬,腰背塌下去又拱上來,動作笨拙而費力,看起來甚至有些滑稽可笑。明明揹著一個人,她爬得卻還算穩當,只是每一次膝蓋著地時,都會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彷彿那對膝蓋已經磕破了無數次,包著泥巴和傷痕。
可最讓麻嫻心神震動的,是這“坐騎”身上散發出的那縷靈魂氣息。
那氣息,她絕不會認錯。
那是她自己的分魂。雖然已經被某種力量從內到外徹底改造,變得面目全非,但那氣息的根基依然與她緊密相連。那一縷分魄,此時此刻,正被那女子當作騾馬,在這人來人往的街頭,一步一步地馱著那位“主人”行走。
麻嫻的呼吸停了一拍。
但周圍的場景又是一變。路過的行人偶有側目,卻沒有人驚怪。有個賣燒餅的老漢瞅了一眼,吧嗒吧嗒嘴,喃喃道:“這是哪家馴的異獸,怎麼看
著跟人似的……嘖嘖,倒也稀奇,能馱人走路。”
旁邊他的老伴兒橫了他一眼,扯著他的袖子走了:“人家仙師的事兒,少看,少說話。”
原來在這些凡人眼中,那不過是一頭長相似人而非人的異獸罷了。大概是因為那灰髮女子周身有一層淡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術法氣息,將旁人的認知模糊了,使得這些凡俗之人只當那坐騎是一頭形狀奇特的畜牲,並沒有多想。
背上那灰墨長髮的女子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微微偏過頭來,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麻嫻站立的位置。她的視線在麻嫻身上停留了一瞬,沒有任何異樣,復又移開,彷彿那只是一個路邊的石子,不值得多看一眼。
然後,她拍了拍身下那坐騎的脖頸,語氣懶懶的:“阿奴,往左邊走。那裡有家酒樓的酒香不錯。”
那坐騎聞言,溫順地調整了方向,馱著背上的女子緩緩向左邊拐去。
就在那坐騎轉過頭的一瞬間,麻嫻看清了它露在布條外面的一截嘴唇和下頜。那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種甘之如飴的、自以為幸福的笑容。它的嘴唇微張,似乎還在低聲呢喃著什麼。雖然被雨聲和風聲遮蓋,但麻嫻通過那一縷聯繫,斷斷續續地聽到了幾個字:“主人……阿奴好開心……”
然後,她看到那坐騎偏過頭,伸出舌頭,親暱地舔了舔背上女子垂下的腳丫。它的動作極其自然,彷彿那是一種早已習以為常的討好方式。
背上女子輕輕“嘖”了一聲,隨意地收了收腳,似是不耐,又似是已經習慣了這種親暱,低聲罵了一句:“畜生,安分些。”那語氣中帶著一絲輕蔑,卻又透著一股不以為意的漠然。
麻嫻站在原地,渾身如同被凍住了一般。她看著那頭坐騎——那個曾經是自己一部分的、擁有著獨立靈智的分身——像一條搖尾乞憐的狗一樣被呼來喝去,甚至還對自己的改造者流露出那般全心全意的依賴和討好。而她的“主人”,對此卻只有淡漠與輕賤。
麻嫻的指尖在顫抖。
她的靈魂深處,那縷依然與分魂藕斷絲連的聯繫,正傳來一陣又一陣溫順、滿足、甚至帶著些許愉悅的情感脈衝。那坐騎在為自己能被主人騎著而感到幸福,在為自己舔到主人的腳趾而感到榮幸,在為自己能夠馱著主人而心滿意足。
“該……該死的……”麻嫻咬了咬牙,試圖將那股共鳴壓下去。可她的雙腿卻像是灌了鉛一般,不聽使喚地立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那頭坐騎馱著那灰髮女子,一步步走入斜風細雨之中。那女子全程沒有再看她一眼,彷彿這世間除了她身下的坐騎之外,什麼都不值得她多費心神。
雨中,那金鐲的聲響越來越遠,漸漸消散在潮溼的空氣裡。麻嫻看著那道背影,依然僵立在原地。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裡握著一縷因為攥得太過用力而被掐出的青筋印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