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幕 使一顆心免於哀傷(上)

第八幕 使一顆心免於哀傷(上)

總統府地道的入口藏在舊行政檔案室的後牆。這聽起來像是一個拙劣的間諜小說設定,但實際情況甚至更不加掩飾:推開灰色鐵門,穿過一排排落滿灰塵的鐵皮檔案櫃,在房間最深處那個標著“報廢文件臨時存放處”的角落裡,一道半人高的鐵柵欄門嵌在牆壁中,門鎖是一個老式的機械密碼鎖,沒有生物識別,沒有電子掃描,沒有任何可能在斷電或被黑客攻擊時失效的現代化裝置。塔裡夫有時會想,這道門的設計者大概是個悲觀主義者——他假定總統府終有一天會被攻破,電網會被切斷,服務器會被燒燬,而那個時候,總統至少還能靠一扇不會沒電的鐵門逃出去。

他轉動密碼鎖,鐵柵欄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嗒聲,向內彈開。門後是一條窄得只容一人通過的混凝土通道,牆壁上每隔十米亮著一盞低功率的應急燈,光線昏黃,勉強能照清腳下。空氣裡瀰漫著地下空間特有的潮溼氣味,混著淡淡的混凝土鹼味和某種說不清來源的黴味,像舊報紙泡過水又晾乾。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通道。諾伊爾從公文包側袋裡掏出一個手電筒,但打開後發現應急燈雖然昏暗卻足以看清路面,便又關掉了。腳步聲在狹窄的混凝土牆壁之間來回彈跳,每一步都被重複成兩三次,最終沉澱為一種持續的低頻嗡鳴。通道以微不可察的坡度向下傾斜,每隔一段距離就會出現一個岔路口——那些岔路通往其他政府部門的地下通道網絡,是前幾次內戰時期遺留下來的城市血管,如今大部分已被廢棄,只有通往安全屋的這條路線還在定期維護。

塔裡夫的皮鞋踩在混凝土地面上,每一步都帶著重量,卻幾乎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響,軍大衣的衣襬在他身後微微晃動。諾伊爾跟在他左後方一步的距離,右臂夾著黑色的公文包,左手握著那臺屏蔽器,食指習慣性地摩挲著開關的位置,儘管此時此刻屏蔽器根本沒有開機——在地下三十米的鋼筋混凝土夾層裡,再靈敏的信號也穿不透。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狹窄的走廊裡疊在一起,又被混凝土牆壁吸收殆盡,只留下一種沉悶的、含混的迴響,如同某種體型龐大但性格溫和的動物在洞穴深處緩慢呼吸。

“我們的首要目標是爭取國家統一,是麼?”諾伊爾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在密閉空間裡顯得有些乾澀,回聲比預期中更短促——這大概是混凝土密度高於標準值的一個附帶效應。他問這句話的時候微微偏過頭,目

光從腳下的路面移到總統側臉的輪廓上,後者在應急燈的昏黃光暈中被勾勒出一道銳利的剪影。

塔裡夫沒有轉頭,他的眼睛始終盯著走廊前方那片被手電光束照亮的區域,彷彿在丈量著每一步離出口還剩多少距離。他開口的時候語調平穩,像是在回答一個已經在腦子裡演練過無數遍的問題,不需要再為措辭和邏輯消耗任何額外的心力。

“這只是最基本的。”他說,“黑衛隊是公司自己扶持出來的,至少得讓他們把這大麻煩自己咽回去。沙髓礦的收購價格也得爭取多提一提。”他停頓了片刻,呼吸聲在走廊裡清晰地響了一下,像是在為下一句話積攢足夠的氣息。“至於那些附加條件——停火、聯合政府、過渡期權力分配——都是手段。真正的核心就兩件事:讓公司親手埋掉他們養出來的那條瘋狗,然後為這顆星球上的每一噸礦石付一個更體面的價錢。其餘的都可以談。”

諾伊爾將總統的話默默記在心裡。他知道總統在談判前的這段路程上總會有類似的表達——不是商量,不是討論,而是一種近乎儀式感的確認。就像一位棋手在比賽開始前最後一次撫摸棋子,將每顆棋子的位置和接下來幾步的走法在腦中重新推演一遍。諾伊爾清楚自己在這段對話中的角色:他不是一個平等的對話者,而是一面可以被敲擊的牆壁,讓總統在敲擊中校準自己的思路,確認每一個判斷的音高是否準確。

“託帕女士目前的提案是聯合政府呢。”諾伊爾適時地拋出下一個需要總統敲擊的話題。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速刻意放慢了一些。

塔裡夫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哼。那聲輕哼裡混雜著好幾種情緒——對“聯合政府”這個詞本身的輕蔑,對自己不得不認真考慮這個方案的無奈,以及某種更深層次的、只有在這個地下通道里才會流露出來的疲憊。應急燈的昏黃光暈在他臉上掠過一道又一道,將他的表情切割成一明一暗的交替。

“之前市場開拓部拿出的方案是要我們籤無條件開放礦脈的協議,”他說,語調依然平穩,“我們不從,然後他們調來第三征服艦隊,準備把這個星球燒成玻璃。現在戰略投資部拿出的方案是聯合政府,同時把艦隊撤到星系邊緣。兩個方案放在一起比較,後者當然要仁慈得多。但這不代表後者就是一個好方案。”

他加快了腳步,走廊開始微微向上傾斜,地面上出現了第一級防滑臺階,臺階邊緣嵌著已經生了鏽的金屬防滑條。

“聯合政府。她用得倒是很漂亮的一個詞。”塔裡夫的聲音在拾級而上的過程中微微起伏,“‘聯合’意味著雙方平等,意味著妥協,意味著為了國家的大局擱置分歧。她希望通過這個方案來穩定局勢,讓協議快速落地。但問題是——安克·馬克西姆這個人,從來就不是一個可以被聯合的對象。”

他踏上最後一級臺階,推開面前那道厚重的鋼製防爆門,跨進一間不起眼的車庫,兩名秘密警察已經在等候了。

“不過,這都不重要,”他停下腳步,轉身看向諾伊爾,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義上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揚,眼睛裡卻沒有笑意,“談判本身,其實也沒那麼重要。為了爭取真正的利益,我們不能只去談判。我們得讓公司知道我們有多麼不

可或缺,我們得把民意塑造成一把槍,我們得讓公司的狼群們知道弱者的憤怒也應該得到重視。”

“我明白了。”諾伊爾點點頭。

安全屋隱藏在伊斯科市老城區一家廢棄紡織廠的地下倉庫裡。從車庫到安全屋的這段路程,他們乘坐的是一輛有著假牌照的,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黑色轎車,車窗被深色的防彈玻璃完全覆蓋。街道兩旁是這座城市最真實的切面——被火燒黑的牆壁,被撬開的捲簾門,路燈杆上掛著的、被撕爛的橫幅。遊行的人們基本都擠在中央城區,剩下這裡的人依然重複著行屍走肉般求生的生活,沒有一個人抬頭看這輛車,因為他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關心:如何在太陽落山前找到乾淨的水和食物。

此時已是下午,整座伊斯科市被籠罩在一片輝煌的橙色之中,塔裡夫看著車窗外那些倒退的行屍走肉,思緒不由得又回到了自己過去的日子——

拋開上臺後極其糟糕的政治表現,塔裡夫·塔羅克其實和世俗意義上的失敗人士一點兒搭不上邊。他出生在阿洛爾星北半球腹地一個連郵政編碼都沒有的村落裡,父親是石匠,母親在鎮上的紡織作坊做零工。村裡大多數孩子讀到中學就輟學去礦上做工了,但塔裡夫的父親不知從哪裡得來一股執念,認定自己的兒子將來要當“坐在辦公室裡吹冷氣的人”。為此,這位石匠在採石場連續加班七年,從未請過一天假,直到矽肺病把他按倒在床上。他沒能活著看到兒子的錄取通知書——他可以去庇爾波因特大學學習經濟了,還是全銀河排名第一的商學院。消息傳到村裡那天,母親把那頁打印出來的錄取郵件貼在丈夫的遺像旁邊,供了整整一個月。

在庇爾波因特,塔裡夫第一次見識了什麼叫“星際大都會”。同學中有的人是公司高管的子女,從小就跟著父母穿梭於各個星系的商務艙;有的人來自仙舟聯盟,能用四種語言討論宏觀經濟政策;還有的人只是普通中產家庭出身,但至少他們的父母知道什麼叫“人脈”,什麼叫“簡歷優化”,什麼叫“暑期實習比GPA更重要”。塔裡夫對這些一無所知。他的全部資本是一顆還算好用的腦子、一口用聯覺信標翻譯過後也帶著沙塵味的星際通用語,以及那種被貧困逼出來的、近乎偏執的勤奮。他不會參加派對,不會參與各種體育活動,不會在課後和同學去酒吧聊那些關於星際政治和股票期貨的八卦。他只會學習。

他學得很苦,也學得很好。畢業那年,他的GPA排在全系前5%,導師建議他留在庇爾波因特,進公司的業務鞏固部,起薪是一般畢業生的一點五倍。他婉拒了,他選擇回到家鄉,事後想來,他當初也並非完全是個抱有一腔熱血,想要建設落後家鄉的愛國青年。他隱隱地清楚,在公司總部那種地方,他的出身會像腳鐐一樣永遠拴著他。他能考到前5%,但他永遠不可能像那些從出生就被浸泡在金融術語裡的同學們那樣遊刃有餘。相反,如果他回到阿洛爾星,他就是庇爾波因特歸來的精英,是這片沙土地上稀罕的名校畢業生。在老家,他有機會當上那個“坐在辦公室裡吹冷氣的人”——不止如此,他有機會成為制定規則的人,而制定規則的人才能用自己的方式為這顆邊星帶去自己理想

中的改變。

他沒有猜錯。回到阿洛爾星不到兩年,他就以歸國人才的身份被引進經濟部,憑藉紮實的專業功底和不要命的工作態度迅速嶄露頭角。他引起了時任經濟部長阿爾弗雷德·莫蘭的注意。莫蘭是阿洛爾星老牌政治世家莫蘭家族的掌門人,膝下只有一個女兒,正急於為家族物色一個既有能力又沒有背景、可以被牢牢掌控的繼承人。塔裡夫完美符合所有條件:聰明,勤奮,窮出身,沒有後臺。他娶了莫蘭的女兒,接管了莫蘭家族的人脈網絡,在岳父退休後順理成章地坐上了經濟部長的位置。又花了十年,他和前任一樣用民族主義的口號煽動起民眾對公司的怒火,以“不再讓阿洛爾星成為公司的礦場”為競選綱領,成功入主總統府。那年他四十二歲,是阿洛爾星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總統。

勵志故事到這裡就可以結束了。後來的事情,塔裡夫自己也不太願意回憶。

他上任後的第一件事,是試圖搞清楚阿洛爾星的經濟到底有多糟。他的團隊花了好幾個星期,從各部門的檔案室裡挖出了過去十年的真實財政數據——那些被粉飾後公開發布的版本不算,他要看的是內部審計報告、稅務底單、公司與當地政府之間的秘密備忘錄。數據分析的結果讓他一度後悔自己為什麼要去挖這些:阿洛爾星超過60%的財政收入直接或間接依賴於沙髓礦出口,而沙髓礦的定價權、運輸渠道、精煉技術和終端市場全部掌握在公司手中。公司在這顆星球上經營了超過百年,早已不是“合作方”,而是某種類似於大氣層的存在——無處不在,無法逃避,一旦失去就會讓所有人窒息。

他所謂的“獨立自主”,在公司眼裡不過是合同條款裡的幾個字:可以隨便談談,但沒必要認真談。

他想過改革。他親自帶隊調研了格羅夫市東部最大的沙髓礦場,在四十度高溫的礦坑邊緣站了兩個小時,和礦工們一起吃盒飯,聽他們講述礦場的安全事故、拖欠的工資,以及那些因為長期接觸沙髓粉塵而患上矽肺病的工人如何被公司以“效率不達標”為由辭退。有個老礦工拉著他的袖子,把他帶到礦區邊緣一片用廢鐵皮圍起來的棚戶區,指著一排低矮的墳包說:“總統先生,這是我三個工友。公司說他們不算因公死亡,因為他們在倒下之前沒有按規定提交健康異常報告。一個被塌方砸碎了脊椎的人,臨死前還得先填表。”

塔裡夫在那排墳包前站了很久,什麼也沒說。回總統府的路上,他在車裡對諾伊爾說:“我要讓公司把這些年的欠賬全部吐出來。”

諾伊爾沉默了幾秒,回答:“總統先生,恕我直言,他們欠的賬,我們連利息都算不清楚。”

諾伊爾說對了。塔裡夫很快發現,沙髓礦的開採合同簽得極其精密——公司在每一個環節都預留了足夠的法律空間。礦工福利屬於“建議性條款”,環境治理屬於“共同責任”,價格調整需要“雙方協商一致”,而公司在“協商”中擁有否決權。

這不是一份合同,這是一座用法律術語搭建的迷宮,每一個出口都通向同一個終點:公司決定一切。阿洛爾星政府可以向星際商業仲裁法庭提起訴訟,但訴訟週期至少三年,訴訟費用甚至足以讓整個國家的財政預算崩潰,而公司在此期

間可以合法地暫停一切貿易往來——這意味著阿洛爾星在等到判決之前,全星都已經餓死了。

他開始失眠。秘書諾伊爾每天早上進辦公室,都能看到咖啡機旁邊堆著兩三個空的濃縮膠囊,菸灰缸裡塞滿了菸蒂。有一次諾伊爾忍不住勸他注意身體,他擺了擺手:“我在研究一個大問題——阿洛爾星如果沒有沙髓礦,還能靠什麼活下去。”諾伊爾沉默了一會兒,問他結論是什麼。他沒回答。答案他心裡已經清楚了:沒有沙髓礦,阿洛爾星的經濟會在兩年內徹底崩潰,糧食進口中斷,基礎設施癱瘓,然後就是饑荒、暴亂、文明倒退。公司不用派遣一兵一卒,只需要掐斷貿易航線,這顆星球就會自己吃掉自己。而公司依然時刻想著得尺進寸,企圖繼續榨取對於本地人已經愈發微薄的礦石紅利。

那天之後,諾伊爾注意到總統辦公室抽屜裡的安眠藥消耗速度比以前快了一倍,但總統本人的精神反而比失眠時期更好了。

他不再熬夜,不再親自去礦場調研,不再在部長會議上為某個礦工福利條款的措辭和顧問們爭論幾個小時。他把那些讓他頭疼的問題交給下面的人去處理,自己開始頻繁出席各種宴會和社交活動。偶爾在深夜接到某個礦場發生嚴重安全事故的簡報,他也只是掃一眼就把文件扔進待批閱那一疊的最底端。

道心破碎。後來他在一次酒會上,半醉半醒地對諾伊爾說了這個詞。“你們年輕人可能不懂,”他晃著酒杯,冰塊撞擊杯壁發出細碎的響聲,“一個人在最熱血的時候發現自己的熱血什麼也改變不了,那種感覺就像被人從裡面掏空了。一點一點地空了。你每次努力,就空一點;每次失敗,再空一點;到最後你站在那裡,看起來還是塔裡夫·塔羅克,但裡面的東西已經換成別的了。”

換成什麼了?他沒說。但諾伊爾看得清楚。不到一年,秘密警察的監控名單從已知的政治異見分子擴展到了社交媒體上批評政府的所有活躍用戶。伊斯科市街頭開始出現便衣,他們不穿制服,不佩徽章,混在人群裡像水滴入海,只有在需要帶走什麼人的時候才會突然顯形。被帶走的人有的回來了,帶著不敢與人直視的眼睛和手腕上淺淺的勒痕;有的再也沒有回來。諾伊爾有一次在整理檔案時,發現一份秘密警察提交的“預防性拘留月度統計”,上面列著過去三十天的逮捕人數、拘留時長和“後續處理建議”,其中有相當一部分人的名字後面只批了一個詞:持續。

與此同時,總統家族的資產開始悄然膨脹。塔裡夫的表侄——一個二十三歲、剛從本地商學院畢業的年輕人——被任命為沙髓礦出口配額審批委員會的副主任。那個崗位的月薪並不高,但上任不到半年,他就在伊斯科市東郊買了一棟帶泳池的別墅,車庫裡停著兩輛公司禁運清單上的進口懸浮車。沒有人問這筆錢是從哪裡來的。沙髓礦的出口配額審批流程極其複雜,每一份合同從初審到最終簽字需要蓋十二個章,其中六個章集中在兩個關鍵崗位——一個是配額分配處處長,另一個就是副主任。有些商人發現,如果走正常流程,審批週期通常在十五個工作日左右;如果“順便”在副主任的私人賬戶裡存入一筆諮詢費,週期可以縮短到三個工

作日。沒有人索賄,也沒有人行賄。這只是高效率服務的合理對價。

塔裡夫還在伊斯科市東郊購置了一座湖景別墅。阿洛爾星這個緯度的天然湖泊極其稀少,東郊那片湖是公司在上個世紀進行地質勘探時,用廢棄的鑽井意外打通了深層地下含水層才形成的,水質清澈得不像這顆星球上的東西。湖景別墅的產權登記在諾伊爾一個遠房親戚的名下,裝修材料全部從星系外走私進來——大理石地磚、實木牆板、智能溫控系統,每一樣都在公司的禁運清單上。他委託了一位在庇爾波因特的老同學,用這些年積累的灰色收入在其他星系購置了一處不起眼但足夠安全的公寓。他告訴自己:這只是基本的風險對沖。如果有一天局勢真的無法挽回,至少他和家人還有一條退路。

當然,在公開場合,他依然是那個民族主義總統塔裡夫·塔羅克。他依然用嘶啞的嗓音抨擊公司的經濟殖民,依然在國民大會上高舉著礦工的手套說“這是阿洛爾星人的汗水,不是公司的利潤表”。這套話術他已經用了十年,每一句都磨得鋥亮。他清楚自己必須對公司保持強硬——這是他政治生命的根基。只要他還在“捍衛沙髓礦主權”這個旗幟下站著,就沒有人能用“公司走狗”這個標籤把他釘死。至於私下裡和公司做了多少交易,那是另一個維度的問題。民眾不需要知道這些。民眾只需要知道,塔裡夫總統還在為公司的事情拍桌子。

然而,市場開拓部顯然已經對這種貓鼠遊戲失去了耐心。眼下正值施耐德部長與戰略投資部的鑽石爭奪董事會席位的關鍵時期,那些P44+的高管們都爭著為部長創造業績,市場開拓部已經不想再花幾十年和一屆又一屆的民族主義總統慢慢周旋了。

起初是那個叫安克的死刑犯和他的同夥莫名越獄,之後是一支名為黑衛隊的叛亂武裝異軍突起,十多億信用點被直接注入黑衛隊的賬戶,一同送達的還有從公司軍械庫裡“淘汰”下來的輕型裝甲車、自動步槍、榴彈發射器和幾套足以癱瘓塔羅克政府軍通訊網絡的電子戰設備。安克·馬克西姆的部隊在短短數月內從一群沙漠裡的散兵遊勇膨脹成一支超過七十萬人的正規化武裝力量,像蝗蟲一樣席捲了阿洛爾星三分之一的土地。政府軍節節敗退,每天送到總統府的戰報都像是在重複同一個句子:又有兩個城市淪陷了,我方陣亡人數已達新增兵源無法彌補的水平。

那些曾在地圖上被標註為“政府軍控制區”的城鎮,在戰報裡只存在了幾天便被劃入對方的賬下,就像沙地上的水漬,還沒來得及看清輪廓就蒸發了。塔裡夫不止一次在凌晨被噩夢驚醒,夢的內容大同小異——他站在總統府的陽臺上,看見伊斯科市的城牆外豎起了黑衛隊的旗幟,那面畫著扭曲蠍尾的旗幟在沙暴中獵獵作響,而他的秘書諾伊爾站在他身後,用一如既往平穩的語調說:“總統先生,您的咖啡。”

他每晚睡前反覆確認秘密警察給自己規劃的那條逃跑路線是否還安全可靠。地道出口被炮火震塌過一次,秘密警察花了三天才重新疏通;接應的穿梭艇燃料不足,備用的那艘又被黑衛隊的偵察無人機炸燬在倉庫裡;安全屋的位置離前線越來越近,上一次轉移的時候,他甚至能聽

見遠處沙丘後面隱約的炮擊聲。他開始懷疑自己到底能不能撐到下一輪談判。

對於知更鳥,他此前對這位歌姬的全部瞭解僅限於網絡百科和偶爾在社交媒體上刷到的演唱會片段,以及最近女兒塔莉從摺紙大學發回家的語音消息裡那些興奮到語無倫次的安利或請求——爸爸你一定得聽聽這首,太好聽了吧,她唱歌真的好好聽啊,簡直就是天籟;爸爸爸爸你能幫我買下這個知更鳥代言的限量版口紅嗎,也就108萬信用點,我要和閨蜜們得瑟;爸爸爸爸爸爸她後面還要在千星城開演唱會你能幫我弄到票嗎,求你了爸爸我最愛你了muamua~~

雖然她嬌生慣養的女兒對知更鳥飽含熱情,但他對此毫無興趣,正如他對女兒熱衷的絕大多數事物一樣,他只會生硬地掏錢儘可能滿足女兒的心願。匹諾康尼是另一個世界的事,銀河歌姬也是另一個世界的事。他手裡有六個省因為公司的制裁在鬧饑荒,沒空關心一個唱歌的。

但後來他開始認真調查她了。原因很務實:弗洛斯特那邊傳來消息,說知更鳥小姐有意前往阿洛爾星進行援助活動,希望與當地政府合作,女兒也興奮地開始讓他找機會要份知更鳥的簽名。塔裡夫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一場表演,意味著一篇由公司市場開拓部精心編撰的公關稿,意味著一個被精心包裝的明星在他焦頭爛額的內戰廢墟上擺拍幾張照片然後飛走,而他能從中分到什麼,完全取決於他如何配合。於是他讓諾伊爾蒐集了大量關於這位歌姬的資料,試圖從中找出一些可以為他所用的切口——她的政治立場,她與家族的關係,她在匹諾康尼事件中的角色。他想知道這個人到底是誰,以及她的弱點在哪裡。

諾伊爾帶回來的資料足有上百頁。塔裡夫花了好幾個晚上,在批閱戰報的間隙一頁頁翻過去,越看越覺得這個人和他預想的完全不一樣。他原以為她會像大多數被公司捧紅的明星一樣——精心設計的人設,滴水不漏的公關團隊,每條社交媒體動態都經過至少三輪審核。但知更鳥沒有公司包裝。她是匹諾康尼家族的人,從出道起就與星際和平公司保持著微妙的距離。她的所有公益活動——那些深入戰區的援助,那些在難民營裡一待就是好幾天的行程——全部是她自己決定的。有時已經跟她談好的商業代言她都會臨時道歉推掉,偏要跑到某顆連名字都很難唸的邊星上去給一群難民唱歌。

這個人好像是真的。這是他讀完所有資料後的第一反應。她居然真的相信自己在做的一切——不是表演,不是人設,不是被經紀公司裹挾的違心之舉。這個判斷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困惑,隨後迅速轉化為一種近乎本能的擔憂。在塔裡夫的世界裡,“真誠”是一種極其危險的品質。真誠的人很難被收買,很難被要挾,很難在談判桌上做出理性的妥協。而在這個節點上,他不需要一個真誠的盟友。他需要的是一個可以被利用、可以被說服、可以在合適的時候被說服簽署一份聯合聲明的人。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迅速推翻了他的判斷。知更鳥抵達阿洛爾星後,並沒有像他預想中那樣先拜訪伊斯科市,與當地政府進行象徵性的會晤,而是直接飛往格羅夫市前線——公司車隊,市場

開拓部的護衛,全套的公關攝影團隊。當諾伊爾把當天星際和平網絡上已經開始傳播的短視頻拿給他看時,塔裡夫盯著屏幕上那個穿著沙色工裝、蹲在難民營廢墟中分發物資的身影,沉默了很久。視頻裡的她看起來有些憔悴——長途飛行和連續工作讓她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但她的笑容依然很穩,穩得不像是被公司包裝出來的那種精緻而空洞的符號,而像是某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教師第一天走進破敗的鄉村教室,明知道自己能做的極其有限,卻依然不肯放棄。

他在那段視頻下面看到了實時更新的評論數。發佈不到一個系統時,已經登上了星際和平網絡熱搜榜的前列。市場開拓部把這個視頻推得很猛——顯然,他們把她當成了洗白部門形象的工具。塔裡夫太瞭解這套流程了:讓她在格羅夫市的廢墟里站一天,拍足夠多的素材,剪成幾段不同角度的短視頻配上感人的背景音樂,在全銀河的屏幕上循環播放,讓那些從未聽說過阿洛爾星的觀眾們在評論區留下“感動”、“淚目”、“知更鳥小姐太善良了”之類的發言——用一位偶像的光芒來掩蓋這片土地下埋藏了百年的血和骨頭。

他不禁對她產生了憐憫。他覺得她大概真的以為自己在“幫助”這裡的人,以為自己正在為那些在戰火中失去家園的難民帶去希望。她大概真的相信,只要她站在廢墟中間,只要她唱一首歌、講一個故事、發一條呼籲和平的帖子,這個世界就會被她的光芒照亮一點點。她不知道她的光芒正在被市場開拓部拿來當遮羞布,蓋在他們親手製造的這場內戰上面。她不知道鏡頭之外的格羅夫市,正是被公司武裝起來的黑衛隊在發動進攻。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是一個被所有人利用卻還以為自己在做正確事情的可憐姑娘。從某種意義上說,她和他年輕時挺像的——都曾相信自己可以用一腔熱血改變什麼。區別在於,他只用了不到一年就醒了,而她至今還在夢裡,穿梭於一個又一個戰區,像一個永遠不肯停下來想想燃料還夠不夠的飛行器。

塔裡夫想到這裡,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都什麼時候了,他還有閒心憐憫一個不認識的女人。他的軍隊正在節節敗退,他的政權正在分崩離析,他每晚都要反覆確認逃亡路線是否安全,連總統府的圍牆內都未必能保證他的安全。可他居然在為知更鳥感到可憐。也許他只是太久沒有見過這種人了,久到第一次聽說她的事蹟時,他下意識地覺得這一定是精心設計的人設,因為在他的經驗裡,真誠的理想主義者活不過第一個任期。她出道的時間比他從政的時間還長,卻依然完好無損地維持著那份天真。這本身就是一個奇蹟,或者說,是一種被過於優渥的環境所保護的奢侈。

他在電話裡和她說過話。弗洛斯特把手機打過來時,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個憂國憂民的總統。他關心她的安全,對她的援助表示感激,還順便提了一句自己的女兒在摺紙大學留學,是她的粉絲,想要一張簽名。她說當然可以,聲音很輕快,帶著一種讓人很難懷疑的真誠。掛斷電話後,他把手機還給弗洛斯特,心想:這個人難道真的沒有變過嗎。從那些資料裡剛出道的她,到在運輸船裡接他電話的她,她一

直是同一個人。

她真的相信自己的援助一定能帶來和平,真的相信那些難民營裡的擁抱能讓世界變好,真的相信只要她不放棄,宇宙就會回應她的善意。

然後她就出事了。

當他從麗莎口中得知知更鳥被綁架的消息後,大腦幾乎宕機了。他坐在那裡,盯著弗洛斯特的加密通訊頻道發來的文字簡報,反覆看了三遍才理解上面寫的是什麼。安克·馬克西姆,那個叛軍頭目,那個人口販子,那個他媽的戀足癖瘋子——他把家族使者給綁架了。他第一時間懷疑這是某種陰謀。公司要借刀殺人?安克要拿知更鳥當籌碼逼他就範?還是說市場開拓部已經對這裡徹底失去了耐心,準備用另一套劇本直接接管這顆星球?可他想了很久,怎麼也想不出任何一方有足夠的政治動機去幹這件事,讓萬眾矚目的家族使者在邊星被綁架,無論出於何種目的都未免過於得不償失。弗洛斯特的能力確實不強,但市場開拓部不應該草臺班子到這種地步吧?安克是喜歡知更鳥,但怎麼可能瘋狂到直接去綁架,他難道不知道這會導致公司去覆滅他嗎?

而更讓他絕望的選擇緊跟著就擺在了面前。麗莎通過加密頻道聯繫了他,以弗朗哥專員的名義給出了一個簡潔到近乎荒謬的提議:只要塔羅克政權幫忙除掉知更鳥,市場開拓部就徹底剿滅黑衛隊。不用再談判,不用再籤協議,不用再在民族主義的旗幟和公司的槍口之間走鋼絲——只需要殺一個人。

他盯著屏幕上那一行字,忽然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麼抗拒。這讓他自己都感到一陣心寒。他之前那些“同情”、“欣賞”、“可悲又可敬”的感慨,在真正的利益面前,薄得像一層紙。她會給難民營的孩子講故事,她會給傷員包紮傷口,她的歌聲真誠,她的眼睛清澈——關他什麼事呢?難道用她的死換他的江山,不是一個像他這樣的人註定會做出的選擇嗎。

他調出了“沙蠍”——秘密警察中最精銳的特戰小隊。任務簡報極其簡潔:滲透黑衛隊控制區,在公司救援隊轉移知更鳥的途中實施截殺,偽裝成黑衛隊的襲擊,不留活口。任務結束後,所有行動記錄銷燬,參與者全部調離阿洛爾星,分散安置到不同的邊遠星系。如果任何人在行動中被俘,必須咬定自己是黑衛隊成員,塔羅克政權與此事毫無關聯。如果任何人試圖供出真相,他在當地的家人會在二十四小時內被“意外事故”帶走。

他知道這個任務的成功率其實算不上高。公司救援隊必然全副武裝,黑衛隊控制區遍佈眼線,知更鳥本人雖然看起來柔弱,但她身邊有公司的護衛,交火中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但他還是下了命令。這可是弗朗哥·K·洛奇的承諾,這名P46專員說話的分量不亞於奧斯瓦爾多本人,甚至在其事業鼎盛時連部長都得敬他三分,他告訴自己這是為了國家,為了那些被黑衛隊屠殺的平民,為了阿洛爾星免於被公司徹底吞併。他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有沒有在說謊。也許他只是在想,如果知更鳥死了,一切就都結束了——黑衛隊會被公司剿滅,內戰會停止,他的政治生命能保住,他不用再每天晚上被噩夢驚醒,不用再反覆確認逃跑路線是否安全,不用再為那些被便衣帶走的人的命運輾轉反側。一

個他不討厭的人,換這一切,不算太虧。

幾天後,“沙蠍”小隊伏擊了公司的救援隊。火箭筒、狙擊槍、近身交火。他們幾乎成功了。那顆重型狙擊彈擦著知更鳥的頭髮飛過,切斷了灰藍色的髮絲,差一點就把她的頭顱炸成碎片。但安克的副手迪克推開了她,用身體擋住火箭彈的破片,自己炸成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知更鳥活了下來,重新落入了安克的手中。

任務失敗的簡報送到塔裡夫桌上時,已經是深夜。簡報很短,畢竟小隊全軍覆沒,情報部門只能從通訊記錄拼湊信息,他讀完之後,把那張紙放在桌面上,用鋼筆壓住,走到窗邊站了很久。窗外,伊斯科市的夜空被遠處的火光染成暗紅色。他只是站在那裡,覺得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然後他拿起鋼筆,在文件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筆跡依舊工整,字母收筆處的小勾還是那個熟悉的角度。他把簽好的文件放到已批閱那一疊上,對諾伊爾說:“所有與此事相關的檔案,全部銷燬。如果市場開拓部除弗朗哥以外的人問起來,就說我們的特種部隊從未離開過伊斯科市。”

“是,總統先生。”

諾伊爾端起早已涼透的咖啡杯,轉身離開。辦公室的門合攏的瞬間,塔裡夫把臉埋進雙手,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疲憊到骨頭縫裡的嘆息。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以一種近乎荒誕的速度將他推到了更深的絕境裡。公司的救援行動徹底失敗後,弗朗哥直接發瘋要滅星,而安克·馬克西姆不知用什麼方法說服了知更鳥與他達成合作(正因如此塔裡夫才開始認為知更鳥之前只是擅於偽裝)。當觀測站報告阿洛爾星地表出現大規模同諧能量聚集、一支由數十萬黑衛隊士兵組成的“諧樂大典”正在灰燼鎮廢墟中展開時,他的情報官員們面面相覷,沒有人能解釋一個被綁架的歌手是如何在叛軍窩裡組織起一場令使級的命途儀式的。然後齊響詩班降臨了。然後是弗朗哥的戰敗。速度太快了,快到他甚至來不及調整自己的立場。公司那邊已經換了話事人。弗朗哥停職,戰略投資部接管,託帕專員將在幾個系統時後抵達維蘭酒店,要和他當面談各種協議。

於是現在他坐在這輛掛著假牌照的黑色轎車裡,車窗被深色防彈玻璃覆蓋,正穿過伊斯科市老城區那些破舊的街道。他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襯衫領口挺括,袖釦是妻子在結婚週年時送的銀質袖釦,上面刻著阿洛爾星傳統紋樣。他的外表看上去依然像一個總統。而裡面那些早就空了的東西,他暫時不打算去數。

維蘭酒店坐落在伊斯科市中心城區一條因遊行而喧鬧的街道上,是一棟方正的、外牆貼滿了本地出產的白色石材的巨型建築。周圍沒有軍警,沒有警戒線,沒有閃著紅藍燈的裝甲車。為了確保隱秘,雙方都默認儘可能控制消息外洩,整個酒店目前依然宣佈正常營業。秘密警察早已在周圍三個沸騰的街區外圍完成了布控,但他們的存在是徹底隱形的——便衣,假身份,分散在各個街角的麵包車裡,通過加密頻道向諾伊爾實時彙報周圍的風吹草動。不會有軍警護送的車隊,不會有迎賓人員,不會留下任何可供日後追蹤的影像記錄。這場談判本身就是一顆政治的啞彈,任何一

方洩露風聲,都可能引爆新一輪的民意海嘯。

諾伊爾坐在副駕駛座上,回頭看了他一眼。塔裡夫擺了擺手,示意不用管他。他只是在想,從石匠的兒子到總統,從滿腔熱血的改革者到動用秘密警察為自己斂財的政客,他用了二十多年。而從公司艦隊的毀滅到知更鳥的死,再到他不得不坐在這輛車裡,去和另一個公司的人談判——這一切只用了不到一週。

命運在某些時刻會突然加速,像一輛失控的戰車碾過所有你以為還能周旋的時間。

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入維蘭酒店的地下車庫,輪胎碾過防滑地坪時只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低鳴。車庫裡的照明被調暗到了最低限度,只有幾盞應急燈在水泥立柱之間投下昏黃的光暈。他沒有帶車隊,沒有帶幕僚,沒有帶任何會引人注目的隨從。只帶了幾名必要的便衣保鏢。總統從一輛沒有標識的轎車後座走出來,在昏暗的車庫裡整了整領帶,徑直走向那部早已被秘密警察反覆排查過的貨梯,諾伊爾跟在他身後,公文包裡裝著一份尚未簽署的協議草案。

十八

維蘭酒店四樓,一間被臨時改造的套房會客室。房間原本的行政酒廊陳設已被清空大半,只留下中央一張長桌和幾把皮質座椅。窗紗緊閉,只有天花板上的兩盞射燈亮著,光線落在深色的桌面上,把每一條木紋都照得分明。塔裡夫與諾伊爾已在主位落座。門從外面推開,兩名便衣秘密警察無聲退開。託帕、弗洛斯特與麗莎依次走入。賬賬跟在託帕腳邊,黑得發亮的小身軀輕輕搖晃。

託帕與塔裡夫在桌上握手,動作時長剛好,分寸得當。塔裡夫臉上掛著標準的歡迎微笑,但那微笑沒有進入眼睛。弗洛斯特在他對面坐下時,身體不自覺地往後靠了靠,像在躲避窗外某種無形的壓迫。麗莎則坐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面前的文件夾上,目光在塔裡夫與諾伊爾之間各停留了半拍。

“塔裡夫總統,你好,我是託帕,隸屬星際和平公司戰略投資部。我身邊這兩位你應該認識,我就不多做介紹啦。”她說話時微微向前傾了傾身體,語氣輕快而不失禮,像那種在極短時間內就能記住每個人名字,並讓所有人感到舒服的人。

“你好,託帕專員。還有弗洛斯特專員與麗莎女士。這位是我的秘書諾伊爾。這可愛的小傢伙就是賬賬吧,它可是第一隻登上阿洛爾星的撲滿。”塔裡夫朝諾伊爾偏了偏頭。

諾伊爾微笑欠身,說了一句“幸會”。

賬賬仰起頭,用鼻尖在塔裡夫腳邊嗅了嗅,突然後退兩步,小跑著跳上託帕的膝蓋。它發出一聲低低的“呼哼”,腦袋鑽進了託帕的臂彎裡。

“謝謝……這是我們的榮幸。”弗洛斯特的聲音有些發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託帕側目看了他一眼,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弗洛斯特隨即意識到自己剛才走神了,垂下視線,看著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彷彿突然對指甲的形狀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弗洛斯特專員的意思是,他很高興我們能像此刻這樣坐在一起,共同尋求解決當前分歧的路徑。”麗莎微微一笑,語速比平時略快,但每個字都接得穩當,“正如這隻可愛的小傢伙第一次登上阿洛爾星,我們也希望能在這個會議室裡,開創一些前所未有的歷史。”

諾伊爾差點笑

出來。這都能讓麗莎給圓回去。不過這麼一看,弗洛斯特狀態確實很糟糕,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把他帶來是為了體現公司方的愧疚感嗎,畢竟之前的滅星慘案是在他任期內發生的。

“好啦賬賬,別鬧。我們正談正事呢。這位可是這顆星球的總統,要給人家留個好印象哦。”託帕輕拍賬賬後背,笑著說。賬賬把腦袋又往她臂彎裡拱了拱。

塔裡夫端起面前的水杯,小啜一口。玻璃杯放回桌面的聲音極輕,在安靜下來的房間裡卻足夠清晰。他藉著這個空隙掃了對面的三個人一眼——弗洛斯特依舊在走神,麗莎坐得像一柄收在鞘裡的尺,而託帕已經收斂了笑容,那雙眼睛在射燈下顯出某種介於耐心與效率之間的光澤。賬賬從託帕肩膀跳到她膝上,白亮的小耳朵一抖一抖。

“那就來談談正事吧,託帕專員。”

“好。”她短暫地停頓了一下,似乎在選擇一個合適的切入點。然後再次開口時,語速明顯放慢,每個字都像經過稱量。

“首先,我要代表戰略投資部,為市場開拓部近期在阿洛爾星採取的一切過激行動,向塔羅克政權及阿洛爾星人民表示歉意。這些行動與公司一貫的原則完全不相符,嚴重背離了存護的基本宗旨。弗朗哥·K·洛奇專員已因重大違規被停職,艦隊指揮權已移交我部。他的許多決策——包括針對平民地區的大規模火力部署——都嚴重超越了公司所允許的武力使用界限。董事會對此已啟動內部審查程序,相關責任人將會被追究。同時,我也可以代表戰略投資部,直接將貴星與市場開拓部的13.7億信用點的債務一筆勾銷。”

塔裡夫緩緩開口:“託帕專員,我認為我們需要明確一點:你們的艦隊‘超越界限’所針對的,不是幾個平民街區,而是整顆星球。如果知更鳥召喚的那個同諧造物沒有降臨,阿洛爾星現在應該是一顆覆蓋著玻璃的寂靜星球了。而那時候,不會有人坐在這裡,向我方表達‘歉意’。”

“我完全理解您的憤怒。也正因如此,董事會才認為,公司和阿洛爾星之間的關係已經到了必須徹底重估的時刻。過去那種由單一部門單方面主導、甚至動用極端手段推動議程的模式,已經證明是非常失敗的。公司沒有從中獲益,阿洛爾星人民則承受了不應有的代價,這是個只能造成雙輸局面的框架。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找出一個新的框架。”

“你們構想中的‘新框架’,具體是什麼樣子的?”

“聯合政府。簡報裡已經提到過了。”託帕說。

房間安靜下來。塔裡夫沒有動,甚至沒有眨眼。他保持沉默,直到託帕主動繼續:“公司提議,由塔羅克政權與黑衛隊組建聯合政府。這是目前唯一能讓雙方在短時間內同時停火的方案。具體形式可以再談,但我們認為,只有雙方同時放下武器,阿洛爾星才能真正進入重建階段。公司願意在這方面提供必要的支持。我也會在離開這裡後,前往格羅夫市與安克·馬克西姆進行同樣的溝通。聯合政府的前提,是雙方都接受約束。所以您今天不是唯一需要做出選擇的人。”

塔裡夫向後靠進椅背,椅背發出一聲細微的咯吱。“託帕專員,你知道‘聯合政府’這個詞,在阿洛爾星意味著什麼嗎?”

“請講。”

“

意味著和黑衛隊談判。而談判必須先回答一個問題:黑衛隊過去三個月裡在南部犯下的一千多次反人類罪行,由誰來負責?如果我們把屠夫請進內閣,民眾會怎麼看我們?他們會說,塔羅克政權終於卸下了面具,從一開始就打算和公司豢養的走狗分食這顆星球。”

“我理解您的顧慮。但請允許我指出一點:在阿洛爾星民眾未來最可能的敘事中,黑衛隊將是抵禦市場開拓部入侵的第一線力量。”

“那是因為他們藉著知更鳥的名義給自己臉上貼金。”

“總統先生,黑衛隊目前還沒有公開把知更鳥與他們合作的事情拿出來做文章。但您我都清楚,他們隨時可以這樣做。安克·馬克西姆手裡握著這張牌。如果他意識到聯合政府談判對他不利,或者感覺到公司準備拋棄他,他完全可以把知更鳥與他並肩作戰的事情公之於眾,把自己塑造成唯一一個真正保護了阿洛爾星的領袖。到那時候,您在輿論上就不只是處於劣勢了。您會被整個星球的民眾踩在腳下。”託帕說完,端起水杯輕輕抿了一口,動作從容得像是隻是在補充一個細節。

塔裡夫的臉色微沉,聲音卻仍然平穩:“所以你們要我想辦法讓安克永遠沒機會打出那張牌。”

“我們要的是一份對雙方都有約束力的協議。讓安克感受到自己足夠安全,他才會有可能把那場與知更鳥有關的‘英雄敘事’留在暗處。您需要明白,輿論場上的主動權目前不在您手裡。我來這裡,就是為了幫您把它拿回來。”

“怎麼幫?”

“公司會明面上完全撤出阿洛爾星系。”

塔裡夫微微眯起眼:“什麼?”

“撤出所有艦隊,關閉所有公司設施,遣返大部分地面人員。在外界看來,公司從阿洛爾星徹底離開,不再介入本地事務。我們會把‘阿洛爾星是阿洛爾星人的’這句話,讓每一個關注過這場危機的人記住。”

“聽起來好得不像公司會做的事。”

“這是出於現實的考慮。在經歷了這樣的衝突之後,公司無法再以公開面貌在阿洛爾星存在。繼續公開介入,只會讓反公司情緒進一步激化。我們需要一個恢復期。在這段恢復期內,所有溝通都將在桌下進行,但形式上,阿洛爾星是獨立的,聯合政府是本地人自己的選擇。您可以繼續高舉民族主義的旗幟,把自己塑造成那位‘最終促成和平、把市場開拓部趕出阿洛爾星’的人。”託帕說這番話時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段落之間都留出剛好夠對方消化的空隙。

塔裡夫沉默了幾秒,然後問:“那公司要什麼?”

“聯合政府中,公司需要保留一定的諮詢渠道。”

塔裡夫笑了一聲,很輕,像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一塊小石頭:“諮詢渠道。換個詞,就是暗中的代言人。”

“我們更喜歡稱之為‘指定聯絡人’。他不需要任何公開的職務,但會參與關鍵經濟決策的討論——尤其是與沙髓礦貿易相關的部分。”

“你讓我把黑衛隊請進內閣,然後在暗處給公司留一扇後門。”塔裡夫緩緩地說,每個字都像在掌心裡顛過一遍才放出來,“託帕專員,你不覺得這個要求對於一個剛剛被你們艦隊差點燒成玻璃的政權來說,有些苛刻了嗎?”

“我認為這是目前最不苛刻的方案了,總統先生。”託帕微微前傾,雙手

在桌面上輕輕交疊,“如果公司不撤出,而是留下一支艦隊在軌道上‘維持秩序’,而塔羅克政權則完全無力保護民眾,那民眾會怎麼看您,伊斯科市的遊行隊伍都可能把總統府燒成第二個公司使館。”

“我的總統府有兩千多護衛,倒是不至於被一群憤怒的暴民攻入。不過這確實也能算公司的誠意吧。”塔裡夫的手指在桌下攥緊了。他知道對方說的不是威脅,而是在描述一個更糟糕的選項。他恨的是這些選項每一個都是她提供的。她先給他看一幅好牌,再給他看另一幅更爛的牌,然後說:你可以選。其實她只給了他一個選擇。

“那安克·馬克西姆,你們打算怎麼處理?一個聯合政府,總不能有兩個總統。”他的聲音聽上去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談公事時才有的輕快。

“安克有他的特殊性。公司在這次事件中已經認識到,對他必須採取更明確的約束手段。”

“你們認識到了?也對,就是你們把他扶持起來的。”

“是市場開拓部把他扶持起來的。當然正因如此,公司認為自己有責任,也更有能力,協助塔羅克政權妥善處理這個問題。”託帕說。

“你們想讓我去和安克·馬克西姆握手言和?那個殺千刀的人販子?”

“安克的過去,我們都很清楚。總統先生,如果我沒記錯,當年把他以‘顛覆政權罪’關進監獄的,正是您的政府。”

塔裡夫短促地笑了一下:“是。更準確地說,是我授意的。這倒是無需向你們隱瞞,當時我們需要一個足夠有分量的‘恐怖分子’來安定輿情。安克正好在伊斯科市奴隸市場賣了幾隻雞,牽涉到幾個我打算收拾的政敵。我們就順手把他抓了,給他按了個聽起來更嚇人的罪名,順帶以這個罪名把我那幾個反對派全收拾了。他本來就是個販賣人口的,判什麼罪都不過分。”

弗洛斯特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向塔裡夫。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但很快又斂下去了。

“所以他的確罪有應得。公司也不認為這樣一個人應該長期與政治權力沾邊。但目前,黑衛隊需要他。他的個人魅力,或者說威懾力,是那支部隊凝合在一起的關鍵。公司已經不會再對黑衛隊進行之前規模的援助了,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收編,而不是拆散。”託帕說。

“你們想讓我養著這條已經學會咬主人的狗。”

“您只需要讓他以為,他是安全的。”

“等利用完了,再關回籠子?”

“具體的善後方案,可以放在聯合政府成立之後再談。”

託帕打開數據板,推給塔裡夫。諾伊爾接過,迅速掃視,壓低聲音在塔裡夫耳邊報出幾個關鍵數字。塔裡夫面上平靜,但心裡跳了一下。這個報價比他預想中高得多,幾乎夠到了他三年前設想的“體面線”。

“這份協議裡,公司願意承擔未來三年礦區環境治理的主要費用,並將礦工工傷保險的定價權交還本地政府。阿洛爾星方面則需保證沙髓礦的穩定供應,並接受公司派駐的獨立質量監督員。協議期限八年,期滿後可以重新談判。這不是一份單方面索取的文件,總統先生。公司願意分享一部分利益。”託帕的目光始終落在塔裡夫臉上,語速比之前更慢,像是在幫助他理解每一個數字背後的含義。

塔裡夫的眼睛還停在那幾行價格條款上:“

這個‘分享’的額度,值得商榷。應該再多讓一點。”

“這已經是公司在不將項目降級為‘高風險資產’的前提下,能提供的最大讓步了。總統先生,您應該也清楚,這個報價裡已經包含了公司對此次事件的最為誠摯的補償意味。更直白一點說,市場開拓部這些年從阿洛爾星拿走的,我們戰略投資部目前確實很難讓它還回來,但這不代表我們不能在新的框架裡做得更好。可如果我讓利過多,公司內部的風險評估模型是不會通過我的決議的。”

“你們的‘評估模型’通不過,但我們的人民可不想再等三年。”

託帕笑了一下:“所以這份協議已經是模型和人民的折中。您要求我再多讓兩個點,我就得回去向董事會解釋,而董事會的第一個問題一定是:塔羅克政權願意拿什麼來換?”

塔裡夫聽出了託帕的意味,事情真正的重點要出現了。

“你們想要什麼?”

“知更鳥的死。”

房間裡第三次安靜下來。比前兩次更沉。連賬賬都從託帕懷裡抬起頭,左右看了看。

託帕繼續說:“公司希望將知更鳥女士的死訊,以一種相對平實、可控的方式公佈。她的死因,最好是:在雙方政權一次交火中意外中彈,經搶救無效,不幸身亡。”

塔裡夫半晌才開口:“所以她確實已經被公司殺死了,難怪安克沒有立刻站出來拿她做宣傳。不過除此之外,她一個死人還能有多少價值?”

“有很大的價值。她還活著,就是一個符號;她死了,就變成一個可以由雙方共同書寫的符號。目前這個符號的書寫權,暫時還在我們手裡。一旦她的真實遭遇被曝光,市場開拓部不會好過,但這件事會燒到很多人。”

“你們想用她來當遮羞布。”

“我們想減少更多人的痛苦,總統先生。這場戰爭已經拖得夠長了。”

麗莎忽然動了。她輕輕推了推眼鏡,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像兩枚精確校準過的探針,釘在塔裡夫臉上。弗洛斯特沒動,但呼吸明顯輕了下去。

“總統先生,市場開拓部或許應該為更多事情負責,但有些事實是共通的。在這場滅星級的戰鬥前,知更鳥女士前後遭遇了兩次直接威脅。一次來自黑衛隊,另一次來自伊斯科市的特種部隊。那次行動中有一名狙擊手被我們的人辨認了出來。他生前是塔羅克政權秘密警察‘沙蠍’小隊的成員。他死了,自殺。但他的通訊器落在了我們手裡,裡面有他與上級之間的加密通訊記錄。這些東西如果出現在董事會的聽證會上,或者更糟,出現在星際和平網絡上,您認為阿洛爾星的民眾和知更鳥女士數以億計的粉絲們會先恨誰?”

塔裡夫的臉色沒有變。但他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握緊了。

“我提醒您這些,不是因為我們想追究什麼。恰恰相反,公司內部已經認為,這件事最好的處理方式是讓所有人都不被追究。但‘不被追究’有一個前提,那就是我們都能接受同一套敘事。一個‘意外’,對所有人都公平。您不用解釋特種部隊為什麼出現在那裡,我們也不用解釋市場開拓部為什麼沒能保護好一位家族使者。她只是運氣不好,死在了兩個政權交界的地方。戰爭裡每天都在死人。她只是其中一個。”麗莎說到這裡,停頓了整整一拍,才把最後一句放出來。

“麗莎

女士,你這是在威脅我?你難道不清楚塔羅克政權為何會去刺殺知更鳥女士?”塔裡夫的聲音很慢,幾乎能聽出他在用呼吸壓著什麼。

“我在陳述事實,總統先生。我們手裡有東西,你們手裡也有。區別在於,公司有三十種方式把這些東西鎖進保險箱,讓它永遠不見天日。而您手上那些,能鎖在哪裡?總統府地下的舊檔案室嗎?”

塔裡夫輕笑一聲,聲音卻冷了下去:“所以你們想要我在這份‘意外事故’的劇本上簽字。”

託帕接過話頭,語氣重新變得和緩:“我們希望您配合。出於誠意,公司願意在沙髓礦收購價上再讓出一個百分點。作為塔羅克政權在聯合敘事上的配合費用。這不是威脅,總統先生。這是交易。公司絕對不能再以公開面貌介入阿洛爾星,而知更鳥的死,是唯一一件可能迫使我們不得不公開介入的事情。把它變成一場意外,對所有人都有好處。”

“那阿洛爾星人能從中得到什麼?一個百分點的利潤,和一場被掩埋的真相。”

“您可以繼續當您的總統,總統先生。但如果您非要讓真相曝光,事情燒到最後,您會發現自己不是站在火焰外面的人。”她輕輕地笑了一下,語氣柔和下來,“公司是來談條件的,不是來審判的。但條件只有在還能談的時候才有效。所以我的建議是:今晚先達成一個原則性框架。協議細節可以再磨,但基調不能變——知更鳥死於雙方槍戰中的意外,公司與阿洛爾星的關係進入非公開合作期,聯合政府的組建作為下一階段議題。我會在對安克進行同樣程度的溝通後,再回來與您敲定最終細節。”

塔裡夫輕輕嘆了口氣:“我需要時間。”

“可以。但我們沒有太多時間。戰略投資部雖然比市場開拓部更願意走談判程序,但董事會的耐心不是無限的。如果這裡無法達成共識,下一次再坐到桌前,或許就不是我,也不是這份協議了。不瞞您說,艦隊目前暫時撤到了星系邊緣,但撤到邊緣,就是為了隨時可以回來,我想我們應該都不願意看到最壞的局面。”託帕說完,微微抬起下巴,像在等塔裡夫自己把那個“好”字說出來。

氣氛彷彿被拉開了。賬賬忽然從她膝上跳下,小跑著繞到塔裡夫腳邊,仰起圓臉看他,一副單純無辜的樣子。塔裡夫低頭看了一眼,又抬眼望向託帕。

託帕微微一笑:“賬賬很喜歡您。這是個好兆頭。它只在很特殊的人面前才會這樣。”

塔裡夫沒有笑。他看著那隻小撲滿,覺得它像是託帕派來的一個小小外交官,替她完成那些不好從人嘴裡直接說出來的話。

長久的沉默後,他緩緩開口:“原則性框架,我可以接受。但安克那邊,你們得自己想辦法。他那種人,不會跟任何人講道理。”

“我自然有和他談的方式。”

“那就這樣。諾伊爾會繼續和麗莎女士對接具體條款,我們算是達成初步共識了。”

託帕點點頭,站起身來。弗洛斯特和麗莎也隨之起立。賬賬從塔裡夫腳邊跳開,小跑著跟在託帕身後。兩邊的人沒有再握手,只是互相點了點頭。託帕走在前面,弗洛斯特和麗莎一左一右跟在後面,三個人的腳步聲在長長的走廊裡很輕,像在用一種謹慎的速度離開這層樓。

走廊外一段距離後,一六六市場組的

員工們也與他們接上了頭,託帕停下腳步,示意兩人靠近。走廊裡沒有其他人。

“弗洛斯特,麗莎,你們倆留在伊斯科市,我會讓幾名我市場組的組員和你們一起,你們就先呆在酒店七樓的套房裡,已經訂好了。”她壓低聲音。

弗洛斯特抬頭:“什麼?”

“你的狀態不太對,弗洛斯特。安克那傢伙的基本資料我看了,如果你跟著我去見安克,只會讓他看出公司方面的人心不齊。在格羅夫市,我需要的是乾脆、清楚、不留餘地的談判,你現在做不到。”

弗洛斯特嘴角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嗯”了一聲。

“需要我做些什麼?”麗莎問。

“你們以公司特派觀察員的身份留在維蘭酒店,名義上是方便雙方後續溝通,實際上給我盯住塔羅克政權。談判結束後,塔裡夫的想法很可能會繼續變化。他會不會反悔,會不會在聯合政府還沒有成型之前就先對黑衛隊動手,會不會突然腦子發熱把你們扣下來當人質,這些都需要有人在這裡看著。”

“明白。但憑我們兩個,以及那幾名戰投部職員,恐怕不夠。塔裡夫要動手的話——”

託帕打斷她:“所以你們還有這個。”她從口袋裡取出一枚小巧的、外殼啞光的通訊器,“這是和星系邊緣艦隊通訊的專用碼。只需要按一下,發送,艦隊會在十分鐘內躍遷回來,重新壓到阿洛爾星同步軌道上。托馬斯,這個教給你來負責。”她說著把通訊器塞給了一名年紀較大的職員,是她市場組裡的老員工了。

“好的,託帕專員。”托馬斯說。

“這是……最後的手段?”麗莎的聲音低了下去。

“是保底中的保底。除非塔裡夫真的打算對你們下手,否則千萬不要用它。一旦艦隊回來,全星球的人都將看到戰艦再度懸在天空上,這也就意味著這次秘密談判徹底失敗,之後再想讓當地人民相信公司真的會撤出,就再也沒有可能了。而且人們會立刻炸開,什麼聯合政府什麼和平,全會泡湯。”

“好的,託帕專員。”弗洛斯特說。

託帕看了他一眼:“弗洛斯特,你需要休息。如果塔裡夫對你們有所動作,先試著用談判解決,別急。我和安克談完之後,會立刻回來。”

“那你的安全呢?黑衛隊控制區肯定比這裡更危險。”麗莎問。

託帕笑了一下:“我的安全就是我的工作,別擔心。我會帶上基石和賬賬。”她說完,拍了拍弗洛斯特的肩膀。那動作很輕,但弗洛斯特的肩卻似乎因此垮下了一點。

“好好休息。等我回來。”

她沒等回應,便轉身朝電梯走去。賬賬小跑著跟在她腳邊。弗洛斯特和麗莎站在原地,目送她走進電梯。門關上後,走廊裡重新靜下來。弗洛斯特抬手揉了揉額頭,像要揉開什麼東西。

“我們也去房間吧。我重新整理一遍今天的談判記錄。”麗莎說。

“好。”弗洛斯特低聲應道。

兩人朝另一方向走去,背影在壁燈下被拉得又長又薄。

十九

弗洛斯特坐在沙發上,背對著門口,臉朝向那扇緊閉的窗。窗簾拉得嚴實,只有接縫處漏進來一線灰白的光,把空氣中浮動的微塵照得像一場極慢的雪。麗莎站在他斜後方,猶豫了片刻,才走到茶几前給他倒了杯水。玻璃杯底碰在桌面上的那一聲,在過於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

外響。

“弗洛斯特專員,您還在想關於知更鳥小姐的事嗎?”她把水杯推到他面前,聲音放得很輕。

“我接受不了,麗莎。”他沒有接水,也沒有回頭,聲音像從喉嚨最深的地方一點點磨出來,“我沒想到她竟然真的被我害死了。”

“您也別太自責了。我本人,弗朗哥專員,還有安克·馬克西姆在這件事上起的作用,都比您大很多。”麗莎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經過精確稱量,要壓到最不容易傷人,又不至於被當成純粹安慰的重量。

“我以前完全不認識她。只知道她是個歌手,但我不喜歡她唱歌的那種風格。好像洛奇家族的人都不太喜歡聽歌吧。”弗洛斯特看著窗簾上那道灰白的光線,像是要從裡面辨認出某種形狀來,“所以要不是知更鳥小姐自己提出要參與阿洛爾星系項目,我這輩子也不會和她有任何交集。我看她相關資料的時候還在想,她老是跑前線幹什麼?她圖什麼?她老老實實辦演出賺信用點不就好了嗎?這種人在宇宙裡真的存在嗎?不會是家族營造的人設麼……”他停了一下,喉嚨裡滾過一個極輕的、不像是笑聲的聲響,“但後面我發現還真不是。真的有人可以傻到屈尊跑難民營裡做援助。她在訪談裡說過的那些話,都是真的。她被抓走的那幾天裡,我天天晚上睡不著,就翻關於她的一切東西。她的歌,她的採訪,她以前去那些戰區拍的影像。我走不出來,麗莎。”

他低下頭,雙手撐在膝蓋上。麗莎沒有接話,只是站在原處,等他把話說完。

“市場開拓部害死過很多人。我們也一起害死過很多人。對這種弱小星球搞經濟霸凌,總會死人的。可我也不清楚,為什麼這次會因為害死知更鳥小姐就那麼自責。”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在對著自己的鞋尖認罪。

“她是您理想中希望成為的樣子?”麗莎問。

“不,我永遠也成為不了她。但我總想多幫到她一些。”弗洛斯特抬起頭,目光還落在窗簾上,但焦點已經散了,“看著她站在舞臺上閃閃發光,我會覺得,原來一個人可以這樣活。這算不算粉上她了呢?”

“我不太清楚,弗洛斯特專員。我沒有過追星的經歷。”麗莎的鏡片反射著那線微光,遮住了她眼底大部分情緒,“但依我看,您只是陷在悔恨的泥潭裡了。您需要振作起來。這一切還沒結束。而且,為阿洛爾星爭取和平,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圓上了知更鳥小姐的遺願。”

“我們和塔裡夫都清楚,這只是另一場暫時的妥協。平民也依然要為此付出巨大代價。我想,這也不是知更鳥小姐希望看到的。”

“我們只能在權責範圍內盡力。身不由己是人生的常態。知更鳥小姐也是匹諾康尼的政客,想必她也經歷過無數類似的時刻。我想她要是還活著,也會理解你的。”麗莎說。

“謝謝你的安慰,麗莎。”

“這是我該做的。”

弗洛斯特沉默了。窗外有風颳過,卷著細沙拍在玻璃上,發出極輕的“沙沙”聲,又被喧鬧的遊行聲掩蓋。

他忽然問:“麗莎,假如知更鳥小姐真的還活著,你覺得她會怎麼做?”

麗莎想了一下:“我不知道。可能會回到匹諾康尼,再把弗朗哥專員的過激行為曝光出來。公司會為此蒙受不小的損失。”

“或許這是公司

本來就該付出的代價,為自己一直以來的虛偽付出代價。”弗洛斯特說,“不過我想的可能更遠些。如果她能活下來,應該會如實向寰宇曝光這次經歷,然後她會堅強地恢復過來,重新回到星空,回到屬於她的舞臺上,繼續歌頌夢想與希望。”

“這可能有些太理想化了。”麗莎搖頭。

“不,我相信她,麗莎。她一定有能力再次站起來的。”

“可她確實選擇了自盡。這說明這件事帶給她的壓力,是她無法承受的。”

弗洛斯特張了張嘴,像被什麼堵住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開口,聲音裡多了一層灰:“也是啊。是我叔叔逼死了她。洛奇家族真該在公司內部消失。出來的每個人都是罔顧生命的征服者。好不容易出了我這麼個異類,卻也還是個廢物。不會明著殺人,但還會偷偷摸摸害死人。”

“您不用一直這麼看輕自己的,弗洛斯特專員。我從來沒後悔過與您共事。在我眼裡,您也只是偶爾會犯下一些錯誤。除這次之外,我們的項目完成得都很不錯,我的年終獎也是加過獎金的。您並沒有像您說得那樣一直在拖累我。更何況這次算是我拖累了您,還有您的整個家族。”

“我說了,我已經想通了。洛奇家族本來就該被公司除名。這種純粹野蠻的擴張該被畫上休止符了。縱使是風格最為激進骯髒的市場開拓部,也不該繼續以如此殘暴的方式開拓市場。”

“只是換掉弗朗哥專員,恐怕不足以從根源解決這個問題。公司對市場的需求是客觀存在的。奧斯瓦爾多部長將來還會讓別人來執掌征服艦隊的。”

“但至少邁出了一步,不是麼?我不認為後繼者會比我叔叔做得還過分。我叔叔瘋起來,毀滅效率可比某幾位絕滅大君還高點,至少比幻朧和歸寂高。”

麗莎沒有反駁。她只是重新把水杯往他面前推了推。“那您以後有什麼打算呢,弗洛斯特專員?”

“還能打算啥呢,認罪認罰唄。反正憑我家族積攢的勢力,肯定不足以讓我吃槍子兒。”他的聲音裡帶著一點破罐破摔的自嘲,“出獄後我再考慮去找點別的事情做吧。可能會從事調查記者之類的工作。”

“您為什麼會突然想當調查記者?”麗莎的語氣裡終於露出真實的意外,“記得我們初次見面的時候,您抱怨的是自己剛畢業,原本想從一名士兵當起,慢慢升為公司的將軍,結果因為一些意外被家族強行安排來負責當項目主管。”

“當公司的士兵,可能還會需要殺人吧。還可能被逼著去殺無辜的人。我現在不想再這樣了。我覺得憑著自己還算有點身手,未來試著去揭露一些黑暗的事情,可能更合適。”

“當記者還是很需要文案功底的,身手應該是次要的事情。”麗莎不輕不重地提醒了一句,然後停頓了一下,“您未來有機會可以聯繫我的。我在處理文字方面也有一些經驗。”

“你呢,麗莎,未來有什麼打算麼?”

“我還是先等一切穩定下來再做打算吧。我不知道最後我的處理結果會是怎樣。希望別讓我降三個職級以上,不然我父親的醫藥費會很成問題。要是能穩定下來,我應該就維持原樣,繼續做好助理的工作。”她說著,習慣性地扶了一下鏡框,像在確認自己依然站在那個她最熟悉的位置上。

“可別維持

原樣,麗莎。”弗洛斯特忽然轉過頭,第一次正面對上她的眼睛,“我們這次可得吸取教訓。遇到事情,一定要向上級彙報。可別再惹出這樣大的事情來了。”

麗莎與他對視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我知道。”

兩人都不再說話。弗洛斯特重新把臉轉向窗戶,麗莎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水,轉身走向門口,準備回自己的房間整理談判記錄。

“麗莎。”他叫住她。

“嗯?”

“我想出去看看。”

麗莎停在門口,手還搭在門把上,回過頭來看他。“現在?”

“對。我想出去看看。看看那些被我們拖進戰爭裡的人。我們就像待在一個悶罐子裡,外面發生的事只能從簡報上讀到。我以前做這個項目的時候,幾乎一直待在軌道上。現在戰火就在酒店外面燒,我想到街上去走走,親眼看一看。”他說。

“這太危險了。現在外面全是遊行和打砸,民眾的反公司情緒很高,您這張臉之前很多次都出現在當地電視臺上了,隨時可能被認出來。如果您一個人出去,出什麼事,我沒法向託帕總監交代。”

“他們不會注意我的。”弗洛斯特走到玄關處,打開自己的行李箱,從裡面翻出一件灰撲撲的外套。是一件像是從本地舊貨市場流出來的防風外套,這是他以前讀大學時隨便買的,足夠讓他變得不顯眼了。他把外套披上,又把襯衫領子翻下來,讓自己看起來儘可能普通。“我穿成這樣,混在人群裡,沒人會多看一眼。我只是去看看,很快就回來。”

“弗洛斯特專員——”麗莎放下水杯,朝前追了一步。

“求你了,麗莎。”他轉過頭,臉上居然帶著一點笑。那笑容很淡,一碰就散。但他是認真的,“等項目結束,我就會被解職,甚至進監獄。在那之前,我還想用這雙眼睛,去看看那些人。就當是最後一次為自己做點什麼。我保證會小心。”

兩人僵持了幾秒。麗莎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後把快到嘴邊的勸阻換成了另一句話:“把你現在的位置共享給我。手機不要靜音。如果遇到麻煩,不要逞強,立刻打給我。別摘下定位,別靠近衝突最激烈的那片區域。還有,把公司的徽章和任何能識別身份的東西都留在房間裡。”

弗洛斯特點頭,把脖頸上掛著的那條公司身份鏈摘下來,放在玄關的檯面上。他打開手機共享位置,確認麗莎能看到,然後才去開門。門滑開一條縫,走廊裡的冷空氣湧進來,帶著酒店特有的、被清潔劑泡過的氣味。他側身走出去,又回頭看了麗莎一眼。

“謝謝。”他說,聲音很輕。

“兩個系統時內必須回來。”麗莎最後說。

弗洛斯特沒有回答,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走進走廊深處。麗莎站在門口,一直看著他的背影過了拐角,才退回來關上門。她站在原地,忽然覺得房間空得有些過分。她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那個正在緩慢移動的小綠點,然後把談判記錄從包裡取出來,在沙發上坐下,一頁一頁重新翻。她發現自己翻到一半,總會不自覺地劃開定位頁面看一眼。光點始終在移動,沒有停,也沒有消失。

弗洛斯特走出了酒店。他挑了酒店後區一條不引人注目的員工通道,推開那扇貼著“禁止通行”灰色膠條的防火門。門很重,推開的瞬間,外面的聲音和氣

味一下子湧進來,像無數雙粗糙的手同時按在他臉上。他站在門邊,有一瞬間幾乎想退回去。

但身後空無一人,只有他自己的影子。他向前走進巷子,又繞過巷口。人潮像一條渾濁的河,把他捲了進去。有人用肩膀撞過他,有人朝他喊了一句他聽不懂的話,有人把半張傳單貼在他胳膊上,又被人流撕走。沒有人認出他。這讓他覺得自己幾乎已經從世界上消失了。

當初弗朗哥在氣頭上時,曾稱弗洛斯特為“洛奇家族在市場開拓部這一代著力培養的接班人”。這個說法本身倒算不上錯,但很容易產生一種誤導,讓人下意識以為弗洛斯特自出生起就被視為家族唯一的希望,被認真地、滿懷期待地培養著。

但洛奇家族既然能被稱為家族,當然就意味著它在每個時代都不可能只有一位傳承人,弗洛斯特這種性格自然也不可能被視為什麼家族的掌上明珠。

事實上,不分表親的話,弗洛斯特還有四位兄弟姐妹,他排行第四。而不知是基因突變還是隱性性狀的緣故,五個孩子裡,他是唯一一個沒有任何“征服者”特質的人。他怕血,怕黑,怕槍械,怕一切帶有利爪和牙齒的動物,甚至連踩死一隻蟑螂的膽量都沒有。有回家裡闖進一隻大得離譜的叢林甲蟲,兄弟姐妹們圍在客廳裡,像處理一場小型戰役一樣制定了圍剿方案,弗洛斯特卻嚇得躲在餐桌底下,等甲蟲被三哥弗蘭克用鞋底拍爛之後,他才哭著跑回臥室去找母親抱。他皮膚白,頭髮軟,反應總是慢半拍,連吃飯都不像家裡其他孩子那樣帶著一股子爭搶的狠勁,只會規規矩矩地等所有人夾完了才動自己的叉子。

要不是數次基因檢測報告確實鐵證如山,家族的長輩幾乎要懷疑他是母親和哪個傭人私通生下的野種。

弗洛斯特十六歲剛上大學那會兒,洛奇家族終於在公司內部再創巔峰——他的叔叔弗朗哥·K·洛奇成功升至P46級,成功執掌市場開拓部第四主力艦隊。這個消息在家族內部像一顆被引爆的炸彈,讓所有人都興奮得徹夜難眠。長輩們翻出族譜,從第一代開拓者開始數起,把歷代祖先的軍功章和征服記錄擺滿了整張長桌,一遍遍地重複著“洛奇家的血果然沒有涼”。在慶功宴上,家主弗拉明戈舉杯宣佈,要讓這一代的所有孩子都進入公司,都往上走,都成為開拓版圖上新的山峰。當時給除他以外的的四個孩子定的目標都很高,P40起步,再往上不設上限;至於弗洛斯特,長輩們商量了一下,說“小四那孩子,能混到P35就謝天謝地,別給家族丟太多人就行”。說這話時,沒有一個人把目光轉向他,像是他本來就不該出現在那個場合裡。他那時正坐在長桌最末尾,面前的一杯果汁還沒喝完,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摳著。他聽見了那句話,也聽見了餐桌上幾道極力壓著的、善意的笑聲。他應該生氣的,但很奇怪,他只覺得“原來如此”。原來在所有人眼裡,他果然只是家族產能裡最容易忽略的邊角料。

他那位驕傲的叔叔甚至在部門內部會議上揚言,未來要成為市場開拓部的下一任部長。奧斯瓦爾多·施耐德部長當時只是笑了笑,顯得很大度。一個月後,他甚至還親臨了弗朗哥的生日晚宴。基於弗朗哥的個人愛好,那

個晚宴並不奢華,但規格很高,家族上下早早就開始準備,市場開拓部P44+的高管全部出席。弗洛斯特也被要求出席,穿上了母親為他準備的一套深色正裝,袖釦是二姐幫他別上的,領結打了三遍才讓他看起來不那麼像剛從學校宿舍裡被抓出來的學生。

奧斯瓦爾多部長抵達時,所有人都站成了兩排。五個孩子被安排在宴會廳最顯眼的位置,大哥弗朗西斯科站得筆直,二姐弗羅拉笑得優雅,三哥弗蘭克收起了平時那股吊兒郎當的模樣,五弟弗萊迪雖然年紀最小,卻把下巴抬得比誰都高。只有弗洛斯特畏畏縮縮地往後退了半步,又覺得這個動作太顯眼,僵著腿把自己釘回原地。他把目光垂下去,看著自己鋥亮得反光的皮鞋,數鞋面上映出的吊燈影子。部長和其他賓客寒暄了一陣,朝著孩子們這邊走來。弗洛斯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大得離譜,像是從胸腔一路衝到了太陽穴。他本以為部長會先和大哥握手,或者拍拍二姐的肩膀,或者和五弟說句俏皮話。結果施耐德部長誰也沒選,徑直走到最後面,走到那個縮在隊伍邊緣、連頭都不敢抬起來的男孩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

“好小子。”

宴會後,弗洛斯特被兄弟姐妹們圍著數落了整整半周。大哥說部長拍他肩膀時,他那副樣子活像只被拎住後頸皮的鵪鶉;二姐說他至少也該說句“感謝部長抬愛”之類的場面話,而不是梗著脖子發傻;三哥的嘲諷最不好聽,說他是不是在閣樓那堆舊書裡偷偷看了什麼下等人寫的《如何用示弱吸引大人物》的下流小說;只有五弟弗萊迪沒怎麼說話,但那幾天裡每次吃飯都故意把他那份甜點推到弗洛斯特夠不著的地方。他們都不能理解,那個野心勃勃、在家族聚會上爭著往前湊的自己們都沒有得到部長垂青,反倒是這麼個廢物被部長主動接近了。他們也不願意相信,那可能只是部長一時興起的、不帶任何意義的善意。他們更願意把它理解成某種深奧的信號,某種他們暫時沒看懂的棋局。而弗洛斯特自己清楚,他什麼都沒有得到。沒有單獨約談,沒有特殊關照,沒有一封額外的推薦信。那句話像一顆從高空中掉下來的軟糖,落在他肩上,甜甜的,輕飄飄的,沒留下任何後續。可它確實留下了什麼。每次他覺得自己一無是處的時候,就會想起那隻搭在他肩頭的手,和那句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好小子”。他不敢認真地相信它,又不甘心完全忘記它。它就那樣懸在他心裡,像一扇打不開的窗,外面有光,可他就是爬不上去。

榮耀與死亡是最為親密的孿生兄弟,這句洛奇家的箴言偏偏在弗洛斯特這一代多次應驗。不到兩年,洛奇家四個被寄予厚望的孩子,一個接一個出事。大哥弗朗西斯科剛升任P41級專員不久,就在施耐德部長親自指派的阿留拉星系項目中,在暴力鎮壓當地的農民起義後的慶功宴上,被名叫波提歐的巡海遊俠一發左輪射穿了腦袋。弗洛斯特看過那則內部通報,措辭剋制得近乎冷漠。二姐弗羅拉剛得到P40的位置,所乘坐的要塞艦就正面撞見了絕滅大君星嘯的先鋒軍。全艦無一倖免。三哥弗蘭克倒是在P42的位置上坐了一年,最後栽在了奧斯瓦爾多部長治下格洛斯德星系的

一次武器試驗裡,和幾個博識學會的學者一起,被一門未校準的虛數裂解炮意外轟成了肉醬。五弟弗萊迪的死法最荒謬。還在上中學的他為了和當地一個混混頭子追同一個姑娘,兩人相約決死。他的槍確實更快,一槍乾死了對方,結果在場其他幾個小弟不服氣,當場又把他射成了篩子。

家裡的電話每隔幾個月就響一次,每一次都是壞消息。起初弗洛斯特還會哭,會躲在房間裡不吃不喝,後來連哭都哭不出來了。他開始覺得洛奇家的孩子都是用來填進開拓戰爭裡的火藥,一個接一個被塞進炮管,點火,炸開,然後家族裡再放幾發禮炮慶祝他們為家族帶來了榮耀。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被塞進那根炮管裡。這種等待比死亡本身更讓他害怕。

老弗家的這一代,在極短的時間內迅速枯萎。而與弗朗哥同輩的那一代,也早早凋零殆盡。弗朗哥的大哥弗林,死在一顆偏遠邊星上,被一個從幾千光年外摸過來的另一顆邊星上的游擊隊員給刺殺了。二哥弗雷德裡克,也就是弗洛斯特的父親,則死在了一場清剿蟲群的行動中。家族裡那些還活著的老頭老太太們,終於把目光從牆上那些鑲著黑框的遺像上移開,投向了至今未婚、也無心成家的弗朗哥。

可這位征服者也有話要說的:比起花一系統時在床上征服一個女人,他更想用這一系統時來平推一整顆星球。愛情無非是軟弱又淫蕩的幻覺,他絕不允許這種虛假又噁心的情緒去妨礙他偉大的征服。

所以綜上,洛奇家只剩弗洛斯特爛果僅存了,他雖然爛泥扶不上牆,但洛奇家也就只剩這團爛泥有機會上牆了。

於是,家族長輩和弗朗哥艱難地達成了一項協議:只要弗洛斯特這小子還活著,弗朗哥就必須想辦法把他往高處送,家族也不會再給弗朗哥催婚;但要是這小子有個三長兩短,他弗朗哥就是找代孕,也得給洛奇家添個後代。

弗洛斯特後來知道這個協議時,已經在公司當上P41級高管了。他一邊覺得荒誕,一邊又覺得理所當然。在這個家裡,沒有任何人是被當成人來對待的。所有人都是籌碼、火藥、遺產。他之所以被留下,不是因為誰愛他,而是因為他恰好是最後一個還沒死乾淨的容器,可以用來承接洛奇家那團不肯散場的野心。他想起小時候在餐廳裡,別人夾菜時的爭搶,他總是不爭,因為他覺得那副吃相難看。後來他才懂,在那個家裡,不爭的人本來就不該坐在那張餐桌旁。可他沒得選。他沒得選地成了最後一個,沒得選地被叔叔推上了P43,沒得選地被派到阿洛爾星來。他這一路都是被人推著走的,像一口沒裝東西的棺材,被繩子拖著穿過一座又一座城門。

而麗莎,是他進入公司後第一個真正把他當人看的人。

她第一次叫他“弗洛斯特專員”的時候,他還記得自己愣了一下,因為在此之前,他已經被太多人用太多種方式叫過了——“洛奇家那個小兒子”,“弗朗哥專員的侄子”,“那個靠關係進來的”,或者乾脆只是“喂”。那些稱呼像一件件不合身的舊衣服,硬套在他身上,讓他走到哪兒都覺得自己是借了別人的身份在生活。只有麗莎,從第一天起就規規矩矩地站在他面前,打開文件夾,用那副永遠精確的眼鏡看著他

,認認真真地把他當成一個“專員”來對待。她的語氣裡沒有討好,沒有輕慢,沒有那種藏在禮貌底下的、小心翼翼的鄙夷。她只是在執行她的職責,而在她執行職責的方式裡,他恰好是一個需要被尊重的人。

這種尊重不是因為他是誰,不是因為他姓洛奇,也不是因為他叔叔是誰。恰恰相反,這種尊重來自規則的穩定,來自麗莎本人對“專員—助理”這層工作關係本身的敬畏。她不是在尊重弗洛斯特這個人,她是在尊重“弗洛斯特專員”這個職位。但對弗洛斯特來說,這已經足夠奢侈了。因為至少在她面前,他不需要先證明自己配得上什麼,才能得到一點基本的體面。她叫他“弗洛斯特專員”的時候,他就真的是“弗洛斯特專員”。那個稱呼是唯一一個不會讓他想找條地縫鑽進去的稱呼。

麗莎為他解決過的麻煩,多到弗洛斯特自己都算不清楚。他本來就不適合當項目負責人,這份工作對他來說,從頭到尾都是一場漫長的、無法逃脫的口試,而主考官是整個部門裡所有比他更聰明、更果斷、更擅長把複雜局勢拆解成可執行步驟的人。他常常跟不上,常常做錯決定,常常在會議中途被某個數據堵得說不出話,然後剩下的半場會都在強撐著點頭,假裝自己聽懂了。每次這種時候,麗莎都會在散會之後,把那些他沒聽懂的部分一條一條地拆開來講給他聽。她從不問他“你剛才是不是走神了”,也不會說“這個你應該早就會了”。她只會說:“這裡有幾個數據需要您再確認一下,我把相關的材料整理好了。”然後第二天,那些材料就會整整齊齊地出現在他的終端上,每一處需要留意的風險都被用不同顏色標了出來。她幫他擋下的那些錯漏,連她自己都很少提起。她只是做,做完就過去了,像把散落在地上的文件重新碼齊一樣自然。

他心裡清楚,如果這些年的項目沒有麗莎,情況會難看到什麼地步。也許早就不是“業績平平”那麼簡單了,也許早就被審計盯上,也許早就被某個更強勢的同事從椅子上擠下去,也許叔叔早就連最後一點耐心都耗盡,氣得一把把他從窗戶裡扔出去。是麗莎替他穩住了許多他本來根本穩不住的局面。她從不因此對他擺出施恩者的姿態,也從不以此為籌碼。她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個冷靜的、可靠的、不會在風暴裡鬆手的錨點。弗洛斯特知道,公司裡其實有不少人在背後議論,說弗洛斯特·洛奇那點可憐的項目成績,其實全是麗莎·瑞治維爾做出來的。他聽到這些話的時候,並不覺得被冒犯。因為他知道這是事實。他只是覺得,如果那些人知道麗莎在背後替他收拾得有多細、多深、多密,他們大概連說這些話的底氣都會更足些。

他也知道自己對她不夠好。尤其在很多項目最難的那幾周,他總會在凌晨兩三點對著麗莎發來的簡報大發脾氣。有時是因為上面的結論不如他意,有時是因為數據太難看,有時根本沒有具體的原因,只是他心裡那團無名的火沒地方燒,就乾脆把最靠近的人當成壁爐。他朝她吼過,摔過她送來的數據板,在通訊裡當著一整個小組的面把她的方案貶得一文不值,甚至有一次把一杯已經涼掉的咖啡直接掃到了她剛做好的紙質報表上。他總是

很快後悔,又拉不下臉來道歉。而麗莎永遠是那副樣子——站在原地,不說話,等他發完。等他喘著氣安靜下來之後,她會把被咖啡浸壞的報表重新打印一份,放在他桌上,說一句“下面還有幾組數據,我晚上再補給您”,然後轉身出去。好像那一杯咖啡從來沒潑過,好像他那些話從來沒說出口過。

有一次,他在會後又衝她發了火,說的是什麼早就忘了,只記得自己把她的分析能力連同整個項目組一起數落了一頓。散場後,他自己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裡,盯著屏幕上那堆沒消化完的圖表發呆。後來是麗莎折返回來,把落在會議桌上的一支鋼筆拿起來,別進自己的口袋。她轉身看見他,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看了他一眼。他忽然就受不了了,啞著嗓子說:“剛才的話,不是衝你。”她點了一下頭,說:“我知道。”然後她指了指屏幕說:“這個地方確實有問題,但改起來不難,我明天早上就能給您一版新的。”弗洛斯特看著她,忽然覺得眼睛有點發熱。他別過頭去,說:“明天再說吧。”麗莎說:“好。”然後她走了。他一個人坐到了後半夜。

這些事,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現在想說,也來不及了。他很快就再也不是“弗洛斯特專員“了。

弗洛斯特從酒店後門走出去的時候,夕陽正巧把整條街切成兩半。一半是還在燃燒的市政大樓,黑煙從樓頂滾下來,像要把天也拖進灰裡;另一半是安靜的、幾乎可以用“燦爛”來形容的金色光線,打在每一張遊行者緊繃的、疲憊的、被汗水與灰塵覆滿的臉上。他踩進這片金色裡,像踩進一條不屬於自己的河。

街上到處都是人。年輕人舉著橫幅,老人們坐在路邊喘氣,孩子們騎在父親的肩膀上,茫然又興奮地朝遠處望。有人在唱歌,聲音被口號與警笛聲攪得七零八碎。有人在哭,有人在大笑。有人從路邊的店裡拖出一卷布料點著了,火花濺得很高,映得半條街都像在過節。弗洛斯特被這熱浪般的人潮裹著,起初還能分辨方向,後來便只剩下走了。他沒有目的地。他只是想學一學知更鳥,學她那樣走進人群,蹲下來聽人說話,看看那些從簡報裡走出來的“民眾”到底長什麼樣子。

他以前從沒有真的想過這件事。項目推進期間,他要麼在軌道上,要麼在使館裡。每次下來,車直接開到防彈玻璃後面,看出去只有沙子和崗哨。那些在難民營排隊的女人、在廢墟里翻找食物的孩子、被炸斷了腿卻還在抽菸的男人,都是報告裡的數字。他簽過多少份關於“地面安全形勢”的文件,自己都數不清。他從未問過這些數字背後的人現在在哪裡,也從未想過他們今天可能就站在這裡,舉著牌子,把公司的標誌踩進泥裡。他以為他虧欠的只是知更鳥。出來走了這幾步才發現,他欠的人多得數不清。

人群忽然朝前湧了一下,像有什麼在遠處炸開了。弗洛斯特被人從側面撞了一下,踉蹌半步,還沒站穩,一抬頭,就看見了那張臉。

黑衛隊指揮官——哈特。

他坐在巷口外那個賣烤餅的破棚子下面(遊行的人也要吃飯),灰黃色的頭巾半套在腦袋上,穿一身看不出身份的舊衣服,手裡捏著半塊烤餅,嘴唇上沾著油。他看上去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因為

躲太陽而縮在攤位旁的本地男人。如果不是那張臉——那張弗洛斯特在通緝令上、在內部情報照片上、在無數個深夜失眠時翻來覆去看過無數遍的臉——他絕對會和他擦肩而過,像街上千百個陌生人一樣。

黑衛隊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他們是怎麼知道談判的事情的,安克是怎麼提前把心腹佈置過來的?塔羅克政權有內鬼嗎?

哈特也看見了他。

那一瞬間,弗洛斯特能清楚地看到對方的動作停頓了。不是很大的停頓——烤餅還舉在嘴邊,甚至還在慢慢嚼著最後一口——但那雙眼睛已經變了。兩人只隔著不到兩米,中間湧動著至少十七八個憤怒的、亢奮的、不知自己正在見證什麼的市民。弗洛斯特覺得自己的喉嚨像被什麼掐住了,腳下卻像生了根。他想跑,想喊,想把手插進外套裡做出握槍的動作。

如果這是一部動作電影,那接下來的情節就是一方大罵一句粗口拔腿就跑,另一方直接就衝上去了,然後撞翻幾個攤位,再近距離打一架,最後一方制服另一方。

但兩人都沒有動,兩人僵持了大概一整個呼吸的時間。弗洛斯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蓋過了周圍所有口號。他以為哈特會立刻抬手,大喊“公司走狗在這”。那樣的話,這條街上隨便哪個人都能把他撕碎。可是哈特沒有。哈特只是把烤餅慢慢嚥下去,然後垂下眼睛,像在忍耐什麼。弗洛斯特幾乎在同一時刻也做了同樣的判斷:他也不能喊,哈特腦子裡肯定也經歷了相似的計算。弗洛斯特也叫不出“黑衛隊”三個字。這三個字現在在這條街上,和“公司走狗”一樣,都是能把人點著的火油。一旦他開了口,以這些人的憤怒,根本不會分辨誰是公司專員誰是叛軍指揮官。兩個人都得死。

他們就這樣在人群中保持著一種怪異的靜止。四周洶湧的人潮從他們之間不斷穿過,像一條永遠流不完的、泥漿般的河。弗洛斯特的眼睛先動了。他朝旁邊那條半塌的巷子瞥了一眼——很輕,輕得只挪了半寸視線。但哈特接住了。他也朝那條巷子看了一眼,喉結滾了一下,像是嚥下了一句罵孃的話。然後兩人同時開始移動。各自低著頭,像被這場遊行攪得受不了、只想找條近路回家的兩個陌生人。可他們的眼神,始終沒有真正離開過對方,像兩根被絞在一起的鐵絲,每走一步都繃得更緊。

一進巷口,外面的聲浪像被一隻大手捏住般小了下去。弗洛斯特把手伸進褲袋,摸到手機。他快速在屏幕上打到。

【

弗洛斯特:發現黑衛隊前線指揮官,安克的親信哈特潛入伊斯科市,目的不明

託帕(幾乎秒回,像是一直握著手機):已和塔裡夫總統同步,你先確保自己的安全

弗洛斯特:情況緊急,對方已經發現我了,我正和他進入維蘭酒店旁的小巷

弗洛斯特:[已發送位置信息]

託帕:收到,塔羅克政權的便衣衛隊正在趕往你那邊,拖延時間,不要衝動,安全優先,切勿向民眾暴露身份

】

他把手機重新塞回口袋,在心裡默默算著:從維蘭酒店下到旁邊的這條巷子,便衣最快也要好幾分鐘。幾分鐘,夠發生很多事情了——而他已經做好了起衝突的準備。

巷子不深,盡頭是一堵被牆灰蓋住半截的磚牆。一堆廢紙箱泡在兩旁建築排除的汙水

裡,散發出一股陰溼的黴味。哈特背對著巷口,後腰輕輕靠在一根鏽紅的消防管上。他手裡還捏著那塊烤餅,像捨不得扔。他們離得只有幾步遠。外面的人群還在喊著什麼,聲音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哈特先開了口:“別來無恙啊,弗洛斯特兄弟。”

二十

越野車在格羅夫市外圍的碎石路上顛簸前行,車身發出密集的、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託帕靠在後座,一隻手開著通訊終端,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撫摸著趴在她腿上的賬賬。小撲滿似乎對阿洛爾星粗糲的風沙很不適應,一路上都把自己蜷成緊巴巴的一團,小耳朵不停地抖。

通訊終端亮起來的時候,屏幕上的加密頻道顯示是塔裡夫。託帕按下接聽,把終端舉到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剛好蓋過車輪碾過碎石的噪音。

“託帕專員,我的秘密警察已經成功接到了所有公司職員,也抓住了潛伏在維蘭酒店內包括哈特·萊恩在內的十六名黑衛隊成員。目前他們所有人都正在往總統府轉移,預計半個系統時後就能到達。”

託帕用手指在賬賬背上輕輕劃了一下,視線轉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荒漠。快到格羅夫市了,公路兩旁開始出現被炮火炸翻的軍用卡車殘骸,有的還冒著極淡的青煙,像剛熄滅不久的炭堆。

“很好。”她說,“也請塔羅克政權配合公司職員一同完成對他們的審訊。正式談判前派特工來竊取情報,光這一點就足夠成為要挾安克的籌碼了。”

“那麼,鑑於黑衛隊已經提前做出了越界行為,已經提前證明了他們並沒有乖乖遵守協議的意願——”塔裡夫的聲音在這裡故意停了一下,像把一根繩子繞到她手上,等著她開口接過去。

“當然。”託帕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語氣平穩,“我會支持塔羅克政權方在未來的政治權利分配中爭取更多位置。與一群無法無天的叛軍共同執政,確實不是長久之計。”

塔裡夫的笑聲短促而剋制,像一粒沙從喉嚨裡滾過:“您能明白這一點真是太好了。我會立即展開對黑衛隊成員的審訊,並第一時間向您同步情報。”

託帕沒有立刻回答。她盯著車窗外掠過的、越來越多的廢墟輪廓,腦子裡卻還在咀嚼哈特那十六個人出現在維蘭酒店這件事。他們是怎麼知道的?她和塔裡夫的會面,應該只有極少數人知情。

“說起來,”她的語速明顯放慢了,每個字都像從砂紙上擦過去,“他們是如何知道我們在維蘭酒店的談判的?甚至還提前訂好了房。說是預判,未免有些太準了吧。”

塔裡夫沉默了兩秒。加密頻道里只剩下一片極細微的電流聲,像沙粒落在鐵皮上。“我這裡可以保證只有我和我的秘書知道這件事。我的秘密警察都只是在安全屋才得知要去維蘭酒店的。同時,我相信諾伊爾。”

這話說得很圓。託帕聽出了他的話外音——在提醒她,她手下的人未必都乾淨。她嘴角動了動,但沒讓這絲情緒滲進聲音裡。

“好的,總統先生。”她輕聲說,“那還是等審訊結果出來吧。我們還是不要陷入互相猜忌的地步比較好。”

塔裡夫沒有在這句話上繼續做文章,只淡淡地應了一聲:“當然。請一路小心。”通訊便掛斷了。

託帕把終端放回戰術包裡。車正好經過一個急彎,賬賬從她腿上滑下去半

寸,又驚得“呼”地一下竄回來,兩隻小爪子死死扒著她的袖子。

“沒事的,賬賬。”她伸手把撲滿抱起來,下巴輕輕抵在它尖弧形的小腦袋上,目光卻重新投向了窗外。路邊的廢墟越來越密了。這裡比伊斯科市更接近戰場,更接近死亡。

黑衛隊到底怎麼會知道維蘭酒店的事情?

她閉上眼,在顛簸中快速捋了一遍所有可能。塔裡夫不太可能主動洩露。弗洛斯特和麗莎跟在她身邊,幾乎沒有單獨行動的機會。自己的一六六市場組……應該不至於出內鬼。那麼,剩下的最大可能,就是市場開拓部還有其他人在暗中操作。弗朗哥的勢力根深蒂固,未必能因為他一個人被停職就徹底拔掉。奧斯瓦爾多如果還想給戰略投資部使絆子,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她栽在黑衛隊手裡。這麼一想,安克今天派哈特來摸她的底,就一點都不奇怪了。

但她沒有證據。沒有證據的事情,只能先擱著。

“快到格羅夫市了嗎?”她問前座的司機。那是塔羅克政權安排的一個嚮導,黑瘦的漢子,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脖子上掛著一串褪色的金屬牌。

“還有一個多小時吧。”嚮導回了一句,也沒轉頭。他的口音很重,把“小時”念得有些含糊。

託帕點點頭。車窗外,公路兩側的景色正在飛快變化。她開始集中注意力去看——這是她的習慣,每到一個新地方,先用自己的眼睛去讀。

最初是零星的帳篷。從公路邊上某個半塌的屋頂後面斜撐出來,用各種顏色、各種材質的布塊拼成,灰的、綠的、藍的,像一簇從廢墟里長出來的野蘑菇。接著帳篷變多了,密密麻麻地擠在尚未倒塌的牆壁之間,像某種頑強的、正在緩慢蔓延的苔蘚。有人在帳篷外生火,鐵桶做的爐子裡冒出白煙,孩子們追著一隻瘦得只剩骨頭的沙鼠跑過來又跑過去。車隊開過去的時候,他們全都停下來,站在路邊,沉默地望著。那些眼睛裡沒有驚懼,也沒有期待,只有一種被反覆摺疊過後變得麻木的平靜。

再往前,建築高了起來。有些樓還在,但所有的窗戶都碎了,黑洞洞的窗口像無數雙睜著的眼睛,空洞地凝視著街道上來來往往的人。有些樓塌了,塌下來的碎石和鋼筋就堆在原地,沒有人清理。有人在碎石堆上鋪了塊塑料布賣東西——幾瓶顏色可疑的液體、半包不知放了多久的餅乾、幾個彈殼做的打火機。偶爾有黑衛隊的巡邏車開過,車身上的蠍尾標誌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格羅夫市和她想象中不同。這裡不像伊斯科市那樣徹底地“燃燒”,而是更沉默、更壓抑。那場大戰剛結束不久,城裡到處是戰鬥留下的淤痕——被炮火撕開的路面、嵌在牆上的彈片、還沒徹底收殮的屍體在高溫下迅速腐敗的氣味。那種氣味很淡,但不會消失,像牆縫裡滲出的水,永遠幹不透。

車隊經過一個十字路口時,託帕看見一棟幾乎被削去半邊的商場。底層已經被改成了一個臨時醫療點,幾個穿白大褂的人在帳篷下面忙,後面排著長隊,隊伍裡的人大多灰頭土臉,有的人胳膊上纏著被血浸透又被曬乾的繃帶。一個年輕的母親抱著個嬰兒站在隊伍最末尾,嬰兒沒有哭,只是不停地蹬著小腿。託帕目光在那裡多停留了一瞬,然後轉開了。

“這裡的人怎

麼用水?”她突然問嚮導。

嚮導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格羅夫市北邊有口井。水不多,還泛鹹。公司當初在這裡建過海水淡化廠,後來打仗,機器停了大半,政府花了老半天才派工程師去修好的。”

“現在供水是黑衛隊在管?”

“也管不過來。不知道啊,現在那裡是叛軍的內政了.”嚮導含糊地回了一句,似乎不想多說。

託帕沒有再問。作為星際和平公司投資專家,她負責收購過無數顆類似的星球,戰火紛飛,人民意志迷散而絕望,雅利洛-VI算是她職業生涯中絕對的例外了。

車又開了大約幾十分鐘,黑衛隊的人開始出現在路面上。先是幾個荷槍實彈的士兵,懶散地靠在路障旁抽菸,看見車隊便招手讓路;接著是一個檢查站,用裝滿沙子的油桶和生鏽的鐵絲網攔在路上,車不得不停下來。一個軍官走過來,隔著車窗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稍久,那眼神像在看某種忽然出現在戰場上的、不應該屬於這裡的生物。但他沒有盤問什麼,只揮了揮手,讓他們通過。

車隊最終被帶到城市東側一處用石牆圍起來的建築群,看格局原是某個公司的物資中轉站,現在被黑衛隊當成了營地。門口架著兩挺重機槍,幾名士兵在陰影裡打牌,看見車隊進大門,只抬了抬眼,連手裡牌都沒放下。

“你好,託帕總監,老大會在明天中午與你會面,地點已經發到你的終端裡了。”一個黑衛隊軍官走過來通知她,語氣隨意 “今晚先休息吧。你們人別亂走,尤其是晚上。出了那堵牆,我們不保證安全。”

託帕點頭,帶著人進了給他們安排的房間。那是一個大倉庫,被布簾隔成幾個隔間,她住最裡面。賬賬一進門就從她懷裡跳下來,先在地上轉了兩圈,又湊到牆邊去嗅,似乎對什麼很警惕。說實話,這招待未免也太過寒酸了,但一片被戰火洗劫過的城市恐怕也沒有什麼好地方可招待他們,更何況某種意義上,正是公司導致格羅夫市變成這樣的,那他們這些公司人受到這樣的招待倒也沒什麼好抱怨的……託帕這麼想著,壓下心中的不適,她的老組員們也沒表現出什麼不舒服,先前也不是沒去過條件更艱苦的星球。

託帕從行李裡翻出水壺,就著壺嘴小口喝著水,開始梳理明天的計劃。

安克·馬克西姆。她把砂金調查到的那份資料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一個死刑犯,靠綁架明星和販賣人口起家,後來被市場開拓部選中,成了他們的代理人和刀。這種人的邏輯不復雜:活著,繼續活著,最好能活得更舒服點。只要給他的條件足夠,他應該不會拒絕聯合政府。今晚要做的,只是想清楚底線和籌碼的排列。

安克綁架了知更鳥,這件事她時刻放在心上,只是現在還不是提的時候。談判桌上,得先把人穩住,拿到初步協議。至於知更鳥的事,等協議談成之後再單獨處理。如果安克以為自己可以永遠逍遙法外,那他就太天真了。

託帕想到這裡,把水壺放下,輕輕笑了一下。很多星球的本地軍閥都一個樣。有點兵,有點槍,就以為自己握住了一張永遠打不出去的牌。他們總是高估自己在談判中的地位,低估坐在他們對面的那個人對遊戲規則的熟悉程度。安克大概還以為自己是在和從前

那些公司派來的弗洛斯特這樣的人打交道。她不信這種人能耍出什麼連她都看不破的花樣。

“賬賬,睡吧。”她躺下來,對蜷縮在床角的小撲滿輕聲說,“明天還有正事。”

第二天中午,會談的地點設在城西一棟被修復過的兩層小樓裡。託帕到的時候,樓下已經站滿了黑衛隊的士兵。一個個都換上了乾淨些的制服,有的還戴了頭盔,槍也都端在手裡,擺出了一副頗為正式的架勢。看上去,安克至少還知道要在公司特使面前撐一撐門面。

她被領上二樓,穿過一條沒有窗的走廊,然後被帶進了一間會客室。房間不大,燈壞了幾盞,只有一個側窗透光。中央擺著一張深色的長桌,桌旁稀稀拉拉放著幾把椅子。空氣中有一股說不出的味道——像是剛用某種烈性清潔劑擦過地板,但沒蓋住底下滲上來的潮氣和黴味。

託帕走到桌前,先掃了眼環境,然後才看向對面。安克已經在那裡了。他身子往後仰靠在一把相當寬大的皮椅裡,兩腿交疊著,軍靴擱在桌沿上,靴底對著門口,姿勢放鬆得很。他頭上纏著繃帶,面積不小,從額頭斜著裹到耳後,幾縷頭髮從繃帶縫隙間支稜出來。

“喲,託帕小姐。”安克抬起一隻手,在空中懶洋洋地擺了一下,“來了啊。昨夜休息得如何,有沒有被我們格羅夫市的熱情招待嚇著?”

“休息得不錯。”託帕走過去,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安克先生,我們直接進入正題如何?時間對大家都很寶貴。”

“當然,當然。”安克把腳從桌上放下來,發出沉悶的一聲“咚”,但他還是那副提不起勁的樣子,半趴在桌上,像是一夜沒睡,“那你講吧,我聽著呢。我這個人最擅長用心靈去傾聽了。”

託帕沒理會他語調裡的輕佻,把數據板擱在桌上,按亮屏幕,開始陳述聯合政府的框架草案。她的語速控制得很好,不快不慢,每一條、每一點都講得清清楚楚。安克起初還點頭,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子邊沿,像在認真聽。但講到大約第七分鐘時,他忽然打了個哈欠,聲音大得遮住了她的話。

“安克先生。”託帕停住,看著他。

“對不起對不起。”安克連忙坐直,笑得頗為誇張,“昨晚沒睡好,通宵呢。你知道的,城裡事多。要麼是水管炸了,要麼是誰家孩子跑丟了找爹地,都來找我。你不曉得,這地方屁大點事都能鬧得滿城風雨。”

完全無厘頭的胡扯,這混蛋肯定沒有閒情逸致去在乎平民的死活。

“哎呀,我跟你說,沙漠這鬼地方局勢就是瞬息萬變啊,我腦袋上這些傷就是被一個小瘋婆子弄的~而這小瘋婆子前兩天還對我服服帖帖的……結果還敢對老子幹這種事,氣得我都想掐死她!哎呀算了算了,我過兩天就得死咯……”安克自顧自說著,“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您繼續,我們剛說到哪來著?”

託帕壓住火氣,那“小瘋婆子”一聽就知道是知更鳥女士,他到底對她做了什麼?不,還有,過兩天就得死是什麼意思,他猜到公司後面要清算他?那也不是過兩天吧,這個清洗過程會很漫長的,估計那時候都是業務鞏固部接管這個項目了。

“我們剛才說到聯合政府框架下的軍權分配。”託帕沒有理會男人的胡話,也沒有表現出惱怒,聲音依

舊平穩,“按照方案,雙方現有武裝力量將逐步完成整編,統一交由聯合政府指揮。過渡期內,各控制區的治安可以由原屬力量負責,但——”

“等等等等。”安克舉起手,做了個暫停的手勢,“你說得太快了,什麼整編什麼武裝力量什麼過渡期,我腦子不太好使,跟不上,真的跟不上。你可得講慢點,一個一個來,讓我消化消化。”

他嘴上說自己腦子不好使,眼睛卻眯了起來,落在託帕身上,像在觀察一隻獵物走進陷阱時的步子。託帕當然知道他在打太極。她沒有打斷他的表演,只是點點頭,把語速真的放慢了些,重新開始講。

這樣來回拉扯了幾個回合。託帕每提出一個實質性的條件,安克就把話題岔開。問她喜不喜歡本地的烤沙雞,問她知不知道沙漠裡怎麼找水,問她和砂金誰在戰略投資部更說得上話,還問她是不是喜歡帶著那隻撲滿到處跑,顯得很關心。託帕也勉為其難地,強做禮貌地接兩句,然後把話題拉回來,繼續敲條件。

她心裡其實是清楚的:安克這種人,最擅長的就是在談判桌上磨。他大概以為,只要把時間拖得夠長,把她的耐心磨到極限,她就會拿出更多東西來換他的“配合”。這是所有本地的地頭蛇的慣用把戲。他們總覺得自己很聰明,其實不過是在重複那些被公司見過無數遍的小招數。託帕甚至覺得,這場談判根本不用等到天黑,她就能讓安克明白,在這張桌子上,誰才是真正握有選擇權的人。

安克似乎也知道她在盤算什麼。他的目光數次從她臉上滑到她的手,再到她的脖子,像在估算某種不相干的賬。託帕不避不躲。她知道這種眼神,很多時候只是心理戰的一部分。

“安克先生,我們可以一直這樣耗下去,但你我都清楚,格羅夫市外還有幾十萬人在等著你給他們一個說法,你管轄下的5.5億人民也需要一個說法。黑衛隊的補給線有多長,你心裡比我清楚。公司就算不直接入場,但我們私下裡可以切斷多少條,你大概也數得過來。”她的聲音比剛才更冷了一些,“現在的公司不是來消滅你的,否則今天坐在這裡的就不是我了。我是在給你一個體面地繼續存在下去的理由。你不需要喜歡它,但你最好認真想一想,如果沒有這份協議,你的下一個月該如何度過。”

安克這次沒有笑。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眼睛裡的那種慵懶慢慢收起來,露出一種更深的、更暗的東西。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慢慢轉,像在重新稱量她的重量。這一次不是看她的人,是看她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

“託帕小姐,你這張嘴,比弗洛斯特老弟會說話多了。”他慢慢說道,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自己手腕上的新傷,“但都是公司教出來的同一套。先給個甜頭,再亮棍子。我見得多了。”

他說著,忽然把椅子往前一拖,身體壓向桌面,兩隻胳膊撐在桌沿上,離她近了不少,臉上又浮現出一絲笑意,不過那笑意很薄,像結了霜的刀刃。

“你聽好了。我這人吧,什麼事都敢做,就是不敢做虧本的買賣。你今天要跟我談聯合政府,行。那你告訴我,簽了字,我的人會不會被繳械?我的地盤會不會被劃給塔裡夫那個老王八?我會不會在某個晚上,被幾個不認識的人捂著嘴弄進一輛

車裡,然後從公司艦隊的驅逐艦上被扔外太空裡去?你把這些一條條都給我講明白了,我們再談。少一條,我都不籤。”

託帕靜靜看著他。這倒是有意思了。他終於開始說話了,雖然還是帶著刺,但至少是在提條件。她翻開數據板,重新點亮屏幕,準備逐條回應。

但安克沒給她開口的機會。他看了看錶,然後露出狡黠的笑容,忽然把身子往前傾了傾,一隻手撐著下巴,歪著腦袋看她,像在端詳一件剛擺上桌的擺件。那目光和先前不同,不再裝傻,也不再繞彎子,就是直白地、饒有興趣地落在她身上。

“算了算了,這些不急。”他說,語氣又變回那副拉家常的調子,“託帕小姐,我頭一回見你本人,比照片上好看多了。”

託帕沒有接話。她還是第一次遇見這種話術,這和單純形容她“年輕貌美”的恭維話不同,他的語氣裡是純粹的冒犯。不過她本能地清楚在這種地方,一個男人開始誇你好看,接下來要說的話往往和談判無關。她只是把數據板合上,抬頭迎著他的目光,表情很淡。

安克也不在意她的冷淡,繼續說:“真的,你別不信。我們這種鄉下地方,平時能見到的女人,要麼被太陽曬得跟老樹皮一樣,要麼就是那種……怎麼說呢,瘦得跟柴火棍似的,風一吹就倒。你不一樣。”他抬起手,比劃了一下,動作很慢,好像在虛空裡描摹某種輪廓,“你這樣的,才是長對了地方。該有的都有。”

託帕的眼皮跳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桌上輕輕一敲,像在提醒他回到正題。

安克笑了笑,眼睛眯起來,目光從她的臉開始,慢慢往下滑。那個過程很慢,慢到他像在刻意延長某種令人不適的打量。他的視線滑過她的脖頸,停在她的胸口,然後繼續向下,最終落在她放在桌上的小臂和手。

“不過說實在的,你還沒到最頂的那一檔。我見過一個,沒你有肉,但比你嬌嫩,軟和,抱起來跟棉花團子似的。尤其那雙腿,線條好得沒話說。你嘛,骨架好,身子結實,一看就是城裡出生,又在外邊練出來的,不過不管怎樣。你跟她比,還不夠軟。”

託帕沒有動,也沒有避開他的眼睛。她只是把嘴角輕輕抿了一下,像在忍住一句已經到嘴邊的、不太適合談判場合的話。

“聽起來,你對女性的身體很有研究,安克先生。”她慢慢說,語氣冷得像把刀背貼在桌面,“這我倒不意外。你的那些‘副業’,早就在公司的檔案裡寫得清清楚楚了。”

“哎,那不是研究,是欣賞。”安克擺擺手,根本不在意她話裡的刺,反而像是被撓中了什麼癢處,笑得愈發鬆快,“我見過的女人多了,可像她那樣的,真不多。你別看我是個大老粗,該有的眼力還是有的。你這樣的放銀河裡,滿分一百能打九十分。她那樣的,一百零五分起步,不加感情分。”

託帕輕輕笑了一下。很輕,幾乎聽不見,像有東西從嗓子眼裡漏過去。她隱隱約約明白了,安克這個人在談判桌上真正擅長的東西,從來不是討論條件。他的武器是另一套。他把你拉進他的語境裡,用那種下流的、漫不經心的方式,把你身上所有專業、權威、體面的東西都扒掉,然後讓你在他的目光裡變得和那些他販賣過的姑娘沒什麼兩樣。他不會讓你好過,

尤其是當一個女人坐在他對面的時候。

“那倒是可惜了。”她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似是在壓抑著什麼,“既然你只願意談這些,那我們今天也可以不談聯合政府。等你什麼時候把腦子從那些下流的地方挪回來,我們再約。”

安克“嘖”了一聲,似乎有些失望:“別急呀,怎麼,幾句話就受不住了?託帕小姐,談判嘛,總得多熱熱場。我這不是看你一路上辛苦,想讓你放鬆放鬆。你們這些大地方里來的小姑娘,就是太緊了,渾身上下都繃著,像有人拿槍在後面頂著你似的。她一開始也這樣,後來就好多了。”

最後那句話,他說得很輕,很慢,像在說一件已經過去的、只有他自己知道全部細節的往事。

託帕的手在桌上停住了。她的呼吸沒有亂,但肩膀幾不可察地向上提了一點,又落下去。她終於把那個一直在嘴邊打轉的名字和他剛才所有的描述聯繫了起來。

“她是誰?”託帕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安克先生,你不如直接說清楚。”

安克看著她。那幽綠的眼眸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在和一個手持公司權力的石心十人對峙,倒像在回憶什麼,帶著一點很淡的、不太像裝出來的笑意。

“還能是誰。”他說,“知更鳥嘛。”

房間裡突然靜得出奇。託帕能聽見自己極輕的呼吸聲,聽見賬賬在她腳邊不安地換了個姿勢,聽見遠處有風從破窗縫裡鑽進來,把燈繩吹得輕輕搖晃。

安克沒有移開視線,繼續說下去,語速不緊不慢,像在回味一件心愛之物:“她沒你豐滿,真的。那姑娘有點瘦了,抱在手裡沒幾兩肉。腿細,腰細,肩膀也薄。你看我現在說話,腦子裡還能想起來她坐在我懷裡的樣子。但她的身子比你的軟。我不騙你。不是那種癱著的軟,是帶著勁兒的、有點燙的那種軟,像包了層絨一樣。你抱起來就不想撒手。”

彭!

託帕重重往桌上一錘,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刮出一聲尖響。賬賬被驚得往旁邊跳開,喉嚨裡滾出一聲模糊的嗚咽。

“安克·馬克西姆!”託帕說,聲音很穩,穩得有些過分,“你是不是以為,公司會永遠當你是個可以討價還價的合作對象?你還敢把知更鳥小姐的事拿來當你的勳章,董事會這次可絕對不會派個人下來拍你兩下肩膀,然後告訴你下不為例的!”

安克沒有說話。他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僵了一些。

“別急啊,託帕小姐。”他慢慢說,“我不是——”

“你以為她死了,所以這世上就沒人能追究你了?”託帕的聲音壓過了他,音調不高,卻像有倒刺從每個字裡伸出來,“可她不是你在黑市上撿來的什麼人。她是家族的使者,是匹諾康尼橡木家系的家主。你碰了她,從她身上拿走那些你自己講出來都當戰利品的東西——你以為這筆賬,董事會不會來找你算?”

她彎下腰,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眼睛直直地看進他的臉。這個距離,她能看清他額角繃帶下面那些細密的針腳,也能看清他眼睛裡那一點忽然被激活的、又立刻被壓下去的東西。

“你完了,安克。”她說,吐字極清晰,像在下一份早就擬好的判決,“從你把她扣下來的那一天,你就已經不在公司的可合作名單上了。今天這次會談,不

過是我在替董事會確認你還有沒有最後一點可以被壓榨的用處。現在看來——”

“哈哈哈!!!”

她沒有說完。安克忽然大笑起來。

笑聲很大,把整間屋子都震得嗡嗡響。他笑得前仰後合,手拍在桌子上,發出一連串混亂的悶響。賬賬竄到託帕腳後,把身子縮成一團。託帕挺著背,站在原處,沒有被那笑聲攪亂分寸。

“好,好,好!”安克一邊笑一邊抬手指著她,“這才像話嘛,託帕小姐!這才像公司該有的樣子!夠狠,夠硬,夠他媽不要臉!你剛才那副公事公辦的模樣,我還當你是個只知道算賬的小會計呢!”

他慢慢止住笑,抬頭看她,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眼底一片冷光。

“但你也別把話說得太死。”他說,聲音忽然低得像在吐信,“公司要真那麼在乎她,就不會派弗朗哥來殺她了,你們把她身上弄那麼多傷,這筆帳老子還沒和你們算呢。所以你們誰也不會替她討什麼公道,你們只會算她值多少錢,死了以後還能折算成幾船礦石。託帕小姐,咱們是同行,別弄得誰比誰乾淨。”

託帕沒有再坐下。她直起身,低頭俯視著他,像在重新估算這場談判結束的方式。

“所以,沒有談下去的必要了。”她說。

“不急。”安克又看了看錶,然後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按亮,推到桌子中央,“好戲馬上開演!”

原來他是在拖延時間?

“什麼?!”

託帕看著屏幕,眼神一驚——

屏幕上,塔裡夫出現了。

伊斯科市電視臺。塔裡夫站在講臺後面,深灰色西裝,深紅色領帶。他的聲音從手機揚聲器裡流出來,在這間已經冷透的會客室裡,格外響亮。

“阿洛爾星的同胞們,我必須向你們說幾句話。”

“大家的憤怒與不滿,我一直都看在眼裡。公司的霸權卸下了所有的偽裝,企圖將我們整顆星球覆滅,若不是知更鳥女士急中生智,從安克·馬克西姆手中奪取了黑衛隊的控制權,召喚諧樂眾弦垂跡,我們就都將毀於公司的艦炮之下!而就在昨天,星際和平公司竟派遣了所謂的特使抵達了伊斯科市,帶著一份他們稱之為‘和平’的協議。新的霸權主義代表託帕坐在我們面前,對這片土地上的苦難視而不見,只說了三件事。”

“第一,公司必須繼續獲得沙髓礦的穩定供應。第二,阿洛爾星的內政必須接受公司指定人員的監督。第三,如果塔羅克政權拒絕簽署這份協議,公司將會重新評估在此星域的駐軍規模。”

“她沒有用槍指著我。她用的是比槍更冷的東西——她身後停在星系邊緣的艦隊。她甚至沒有直接提‘軍事幹預’這四個字,她只是很有禮貌地讓我明白,如果我們不簽字,下一次坐在我對面的,就不會是帶著賬本的人,而是帶著艦炮的人。”

託帕的腦子像被人從正中間劈了一下。

倒不是因為這個離譜的直播。直播可以處理,可以切斷,可以汙名化,可以反打。她第一時間想的是塔裡夫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等於把私下的談判全部公開,把公司推向萬劫不復的輿論深淵。他哪來的膽子?哪來的底牌?就憑那支已經被打殘的政府軍和街頭燒旗子的暴民嗎?他明明已經把協議條件都要下來了,為什麼突然跳出來掀桌?

這看著不像是臨時起意,這場直播

需要電視臺、媒體信號、提前準備好的講稿,缺一不可。是在她和安克見面的這幾個系統時裡臨時起意就能完成的嗎?還是說,這本來就是他計劃的一部分,從她在伊斯科市和他握完手之後,這場戲就已經開始搭臺了?

然後,第二記悶錘砸下來——知更鳥從安克手中奪取了黑衛隊的控制權。

她的眼神從塔裡夫的臉轉到安克身上。安克坐在那裡,看著她,臉上的表情介於欣賞和期待之間,像在等她消化這個信息。託帕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知更鳥為了自保與安克合作,這一點砂金已經告訴過她了。她以為所謂的合作,只是那場豪賭式的交易——用黑衛隊的人命換一次令使垂跡。用安克的部隊當燃料,做完就散,各還各的。

“奪取”這個詞,完全是另一回事。它意味著發號施令的人不是安克,是知更鳥。什麼時候發生的事?她哪來的時間,哪來的手段,哪來的……餘力?在被綁架、被傷害、被全銀河遺忘的那幾個系統日裡,那個被他們認為已經殘破不堪的歌者,居然反過來控制了安克的軍隊?這已經完全超出了她此前的所有判斷。甚至會讓董事會都覺得這是在扯淡。現在看來,她自己看錯了好多東西。

還有,塔裡夫用“霸權主義代表”這樣的詞,把她變成了一種符號。那已經不是針對某一家公司部門的指控,而是在把整顆星球凝成一塊鐵。而這塊鐵,被塔裡夫用來當作他和安克共同的護城河。如果她的終端還活著,現在已經應該被戰略投資部的人打爆了。但沒有。什麼消息都沒有。

她低下頭,快速掃了一眼自己的通訊終端。屏幕一片死寂。不對,信號滿格。不是設備的問題。是沒人聯繫她。弗洛斯特,麗莎,還有她帶來的人,一個都沒有。他們不可能沒看到這則直播。除非他們出事了,或者被控制住了,又或者,更糟的可能性——他們中的某些人已經成了這份劇本里的一行字。

塔裡夫的聲音還在繼續,每個字都像往她的思路上澆油。

“同胞們,這就是公司一百多年來對我們的方式。他們換了很多人來,有帶槍來的,有拿合同來的,有臉上笑得很好看的。但每個人最後都讓我籤同一份東西。簽了,我們的礦還是他們的,我們的水還是他們的,我們喘的每一口氣,都是他們算好了價錢之後才給的。不籤,就把這裡變成一片廢墟,然後說我們是咎由自取。”

“一百多年了。以前他們把炮藏在合同裡,現在他們把炮直接停到天上了。可他們忘了,炮能停到天上,也能掉下來。而掉下來的時候,底下站著的人,從來都是我們。”

“所以,我今天以阿洛爾星總統的身份,正式宣佈:如果星際和平公司的特使還想繼續談,那就讓他們的艦隊先開進大氣層吧,我們會與他們死戰到底!!!我塔裡夫·塔羅克把話放在這裡。在那麼做之前,阿洛爾星不會在任何一個公司畫的框裡簽字。我也不會再讓他們用同一套把戲,把我們一個世紀以來失去的尊嚴,再往更深的沙子裡踩下去!”

託帕閉上了眼睛,又睜開。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甲嵌進掌心。塔裡夫到底想幹什麼,他難道真就死也不願意讓公司參與進來?她知道他會拿談判內容做文章,知道他會把

“和平”變成“屈辱”,但直播裡的每一句話,都是直接朝著把公司架在火上烤去的。這個瘋子。

不。不是瘋子。他是被逼到牆角的動物,選擇了最不要命的一躍。一旦她無法發出那道調動艦隊的命令,公司在這個星域的威懾力就會暫時失效。等公司從後方完成反應、派出新的力量,他早就把輿論坐實了。到了那個時候,任何一艘重新出現在阿洛爾星軌道上的公司戰艦,都會成為整顆星球的敵人。

所以她必須在這一切徹底失控之前做出反應。她摸向戰術包,準備按下與軌道艦隊通信的按鈕。然而,就在這時,一陣很淡的眩暈,從她後頸處升起來。

她以為是低血糖,或者是憤怒突然抽空了她的力氣。但那感覺蔓延得太快了,從後頸浸到太陽穴,再到整個顱腔,像有人在她的大腦深處輕輕撥動了一下。她本能地屏住呼吸,想抓住桌沿,卻看見自己的手在視野裡劃出一道遲緩的、不真實的弧線,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託帕小姐,你怎麼了?”安克的聲音從她前方傳來,帶著一種佯裝關切的輕快,“臉都白了。不至於吧?再怎麼說,你也是公司的石心十人。區區一個邊星破演講,就把你嚇成這樣了?”

託帕想回他一句。但她的舌頭像不屬於自己,重得抬不起來。她只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忽然變得非常近,每一下都像從很深的井裡抽上來。

“賬……賬……”她艱難地往下看。賬賬還蹲在她腳邊,焦急地哼唧著,小身子抖得厲害。它張著嘴,發出一種尖尖的、斷斷續續的叫聲,兩隻前爪不停刨著她的靴子。有什麼不對。賬賬從來沒有這樣過。

她還想再看一眼安克,但視野開始發花,像有人把一面毛玻璃放在她眼前。屋裡的光線變得很奇怪,暗得發紅,又溼又重。安克還坐在那裡,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交叉搭在桌上,笑容已經完全消失了。他的眼睛看著她,像在等某個漫長的過程結束。那眼神裡有種幾乎是溫柔的耐心,像在目送一樣什麼東西沉入水底。

“你……”她只吐出一個字。然後膝蓋軟了。

她最後的意識裡,是賬賬尖利的叫聲,和安克低下頭,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說:

“哎呀,我家姑娘下手就是快~真不愧是我女人~”

接著,地板從她腳下抽走了。她感到自己徑直向下墜落。

沙地。金黃色的沙地。無邊無際。

託帕睜開眼的時候,正仰面躺在一片溫熱的沙子上。她的意識還沒有完全回攏,先感受到的是後腦壓出的凹痕,沙粒鑽進了髮絲,磨得頭皮微微發癢。她穿著的衣服還在,戰術包也在,身體似乎沒有受到外傷。但四肢都像被抽掉了一半力氣,軟得使不上勁。她費了好大功夫才翻過身,撐著膝蓋坐起來。

天空是亮的,卻找不到太陽。那種光均勻、渾濁,像從四面八方的空氣裡滲出來。沙丘起伏如浪,沒有一株植物,沒有一塊岩石。整個世界的顏色只有兩種:沙的金,天的白。太乾淨了,乾淨得像假的。

這裡是哪兒?

她站起來。腿還有些發軟,像剛剛從一場高燒裡醒來。她先檢查了自己的通訊終端——沒有信號。不像是被屏蔽,而是像這個世界根本沒有“信號”這個概念。屏幕亮著,時間還在走,但所有聯絡圖標都熄滅了。接著她檢查了

腰間。託帕石不在。賬賬也不在。她的心猛地緊了一下。

她張嘴喊了一聲賬賬。聲音像投進棉絮裡,沒有迴響,傳不遠。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發慌。

然後她看見了遠處那個身影。

一個女人,穿著黑紗裙,灰藍色長髮,背對著她,站在一段沙脊上。像是一開始就在那裡,又像是她看過去的時候才出現的。女人沒有動,裙襬像是被風微微吹起,可託帕感覺不到一絲風。

“喂——!”託帕喊。聲音滾過幾座沙丘,輕飄飄地落進寂靜裡。那個女人似乎沒聽見,依舊背對著她。

託帕撐著膝蓋喘了幾口,把呼吸穩下來。她不是在現實裡。這個認知慢慢地、像冰水一樣滲進她的意識。她見過太多精神干涉的案例,但這次不一樣。沒有外力被強行塞進大腦的痛感,也沒有幻覺與現實重疊的錯亂感。她現在的感覺,就像從一場很長的睡眠中醒來,進入了一個完全陌生但邏輯自洽的世界。

這是夢?還是……別的什麼?

她一步步朝那個女人走去。沙地深一腳淺一腳,每一步都像要陷進去,但又不至於真的吞掉她。她走得很慢,試圖在靠近的過程中找到更多線索。那個女人一直背對著她,姿態安靜、平和,像在欣賞不存在的地平線。

然後,那個女人動了。她轉過來。

託帕的腳步驟然停住。

翠綠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毋庸置疑——

她比託帕想象中更瘦。那身黑紗裙,和這個金色的世界格格不入,像一滴落在金箔上的墨。

“知更鳥……小姐?”託帕下意識地喊道。

聲音從喉嚨裡出來的一瞬間,她自己都沒意識到有多難以置信。知更鳥已經死了。砂金親口告訴她的。羽毛飛散,屍骨無存。託帕在心裡確認過這個結局。現在,知更鳥就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氣質卻顯然比過去媒體的畫面裡要沉鬱上許多。

“你醒了啊,託帕女士。”知更鳥說。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從遠處飄來。託帕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還活著,太好了!”託帕第一時間感到欣喜,聲音有些發顫,疑惑接著瀰漫上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不是死了嗎,這裡是哪裡,安克呢?你現在在幹什麼?”

她需要答案。但知更鳥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嘴角似乎有極淡的、說不清意味的弧度。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哦……我可以先為你解答一部分。我確實還活著,身體完好,精神也還算清醒。”知更鳥輕聲說,“至於具體的內容,我想,就得從我死而復生的那一刻說起了——”

二十一

還沒結束麼……為什麼還沒結束……

我已經殺了多少人了?1567292人,應該是這個數字。

齊響詩班還沒消散,我還能憑藉在征服艦隊上同化的那35021人勉強維持令使的位格,但也堅持不了不久了,力量需要得到補充,我的消耗太大了。

女人行屍走肉般走在那噁心的血霧中,公司留下的人不多,全都守在齊響詩班的殘軀旁,發現不了她。

作為明星,她當然具有最基本的演技,當然,她也不需要演,在砂金懷裡說的話確實能算作真情流露,唯一顯得虛偽的是她其實沒有說到做到,她只是趁砂金重傷虛弱時在他意識裡留下了烙印,讓他堅信自己已經死了。

唉,她確實覺得自己該向那些被奪走的生命償命了,

過去的自己也已然死在了砂金的懷裡,至於未來的自己……要是有人來向她索命,並確實能戰勝她,那就來吧。她願意償命,但不願意輕易死去,這兩種相互衝突的想法在她腦中形成了詭異的平衡,這是不是也算一種同諧?

不過無論如何,這麼一看,還是挺有儀式感的,用一場悲劇性的告別儀式,來與過去那個不敢奪取他人生命的自己作別,現在讓她再殺幾個人,她是不會再有什麼心理壓力了,殺的人少時,她還會思考對方是否有自己的夢想與家人,但閱覽了來自銀河各星系的1567292條生命的走馬燈後,她就已經麻木了,量變引發質變了,數字太大,生命的重量在她心裡已經不可避免地變輕了。

都已經毀滅這麼多人了,她現在還算行於同諧命途嗎?應該算吧,同諧也不意味著不殺人,只是她自己以前踐行同諧的時候不選擇殺人而已。

她的思緒真是亂了,現在可不是探討生命尊嚴與命途哲學的時候!別騙自己了,直面現實吧,自己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屠夫!和走什麼命途沒關係,弗朗哥殺那麼多人還能行於存護呢,黃泉女士想殺伊克斯都能當虛無令使呢……

真正的重點在於,公司還不打算收手……都死了這麼多人了,他們還是不打算放過阿洛爾星。

託帕女士確實比弗朗哥要溫和得多,但這改變不了本質,就像匹諾康尼,誰能保證公司能不再突然提出加購股份,個體是基本無力影響系統性的格局的,等哪天託帕被換走了,誰能保證上來的新領導還會對阿洛爾星一樣溫和?

而且,託帕女士也提到了,必要時刻,她依然會對這顆星球進行武力鎮壓,就連託帕都打算這麼做了。

她的心裡很猶豫,從樸素的道德觀來看,託帕女士並不是壞人,她這段時間一直在試著幫助她,與她一起的砂金先生甚至為了保護她連基石都受損了。

而自己還演這麼一出假死的戲碼,是真的很過分了,砂金先生到現在都還在自責沒能保護好她……

但已經沒辦法了,就算會後悔,這件事她也得做下去,這無關乎個人情感,既然公司依然打算對阿洛爾星系出手,那她好像也只能把事情做得更絕了……

難道真要把事做絕嗎?她忽然又猶豫起來,託帕真的不是壞人,讓阿洛爾星獲得公司更溫和的對待不好嗎,她只是一個局外人,一個外星人,一個外星人又有什麼資格去替整顆星球拒絕公司的提案呢?如果自己現在偷偷和託帕女士聯繫,也許真的還能和戰略投資部達成一個較為合適的協議,自己乖乖配合公司調查,實在不行再提供更多關於匹諾康尼或家族勢力的絕密情報(她很驚訝,驚訝於自己竟然不對產生這樣的想法而羞愧),至少也能讓公司給她安排個新身份去生活吧,阿洛爾星也會得到比之前更溫和的處置(至少比滅星強),和稀泥也似乎也不是不可接受的選項……

“別傻了,公司害死了這麼多人,逼迫你割斷自己的前半生,你竟然還想著與他們媾和?“心裡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那個聲音已經出現過許多次了,一直在她心底蟄伏著,要讓那些傷害她的人都付出代價。

而現在,那聲音已然破除一切壓制,愈演愈烈:“想想匹諾康尼吧,引入存護與開拓後,那裡的人們真的得到了決定

自己命運的權利了嗎?你也是執政者了,終於站在自己哥哥的位置上了,瞭解到哥哥當初都為了你抗下多少壓力了,公司的迴歸和主家的壓迫給夢想之地帶來了什麼你自己清楚,貧富差距,失業問題,勞動壓榨,人民失語的現象究竟是有所緩解還是愈發嚴重你心裡也清楚,由開拓的反抗所建立,由同諧的包容所發展的樂園,經過多方不懈努力,如今終於是把昔日的壓迫者給請回來了,虛偽又自私的你為了兄長的自由竟然還會與他們媾和。愛旅行的無名客們說走就走,根本沒機會參與盛會之星的治理,只會偶爾藉著股東的身份和各方資本玩玩遊戲,這些你還不清楚?所以匹諾康尼人民到底哪裡變得更能決定自己命運了?那真的不是瓦爾特·楊先生高高在上的漂亮話嗎?你忘了自己是為什麼要出使阿洛爾星系了?這自始自終不就是公司促成的慘劇嗎,就連不斷折磨你的那個混蛋都是公司扶持的代理人!你到底還在軟弱什麼?!你已經活下來了,那為什麼不趁著還有機會去改變些什麼,為什麼不去讓他們付出代價?!!!“

是啊!她到底在想些什麼啊,心底的聲音說得對!怎麼能把自己的主動權交給公司!她已經體會過一次完全被動的滋味了,這滋味她死也不想再體會一次,自己付出如此之大的代價難道就只能換來這樣一個不上不下的結局嗎?!不能對資本家抱有幻想,不應對強權暴露自己的軟弱,從來就不存在一條沒有爭議的道路,她已然與這顆星球枝蔓紐結,絕不能輕易放棄這裡,更不能讓公司再踐踏她為這顆星球爭取的機會!她答應過那被炸死的二十萬人,要給這顆星球一個未來的,她絕不允許公司再有任何奪走這顆星球未來的可能!

這樣的想法很極端,但極端又如何呢?極端也不代表錯誤,錯誤也不代表沒有必要去做,根據公司的規劃,她的時間其實不多了,她必須馬上做出選擇,她已經有了一個計劃,就算未來證明她錯得離譜,她也要這麼做!

她一直希望,能平息這世間的紛爭,過去的經歷已經證明了,歌聲是做不到這一點的,縱使她已成為了寰宇聞名的歌者,成為了橡木家系的新任家主,她依然只能在各方政治勢力之間小心翼翼地遊走,各種束縛無處不在,主家要她去做完美的樂器,傳達家族意志的提線木偶,公司讓她出讓更多家族的利益,作為公司滲透家族的秘密代言者,她真正能做的極其有限。但現在不一樣了,她幾乎已經與過去的一切都作別了,這真是無比沉重的代價,只是,這也意味著,她已然成為了全新的人,不必再被過去的條條框框拘束,她可以站在一個新的起點來決定自己未來的道路了,無論她會成為義人或是罪人,她都能在天空與大地留下自己的足跡,阿洛爾星系或許就是她新生命的開始,如果她能夠成功,那就意味著她有能力走出一條家族之外的同諧之路了,千面神會給予她許可嗎,這會算同諧嗎?她不知道,但她必須做些什麼,她已經決定要這麼做了。

無論如何,既然她還活著,還未成為一具行屍走肉,那麼她就必須找到一條自己的路,她早晚要對那些迷茫的事情給出確定的答案,她會給出的,她的時候未到。

她這麼想著,不知不覺

已經走到了灰燼鎮外的一個沙丘處,血霧的味道已經很淡了,她倒在沙坡上,靜靜地喚起了留在安克和露西亞意識裡的烙印。

二十二

“現在,能聽我好好說了嗎,安克·馬克西姆?!”

簡直是倒反天罡,但他已然沒有任何懲罰她的資本,平生第一次,他被一個如此柔弱的小丫頭片子揪著頭髮,任人宰割。

他終究是連這隻假的知更鳥都沒真正征服過——真正的奴隸是絕不會反抗她的主人的,就算把槍放到她手裡指著自己的腦袋,她也不會扣下扳機,只會跪下來祈求主人的垂憐。

露西亞的手依然在微微顫抖,她根本沒想到自己竟然能做到這個地步,不過事已至此,她已經掀桌了,現在知更鳥不在她身邊,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剛掌握不久的同諧之力,她絕不能再向這個惡魔顯露出一絲一毫的軟弱!

“你給我聽著!”她又吼了一句,給自己壯膽。

“我聽著呢! ”安克翕動嘴唇,身體因律令的禁錮而麻痺,“想說什麼就說吧,小露西亞……我現在可是手無縛雞之力呀,你可得把我控制好了,不然——啊——”

露西亞直接把安克的腦袋重重摔到地毯上,又立刻往他臉上猛地一踢,安克聽見了自己鼻樑骨斷裂的聲音。

“你——你要是再敢威脅我一句——”露西亞怒火滿腔,用鞋跟往安克太陽穴上一跺,又踩在他的腦袋上,“我發誓我會直接一腳一腳踩碎你的頭!!!聽懂了嗎?!”

安克感到天旋地轉,他怕了,本能地怕了,這丫頭比他還瘋,她是真的會殺了他的!

“我知道了,停下吧……”他低聲說,對死亡的那種本能的恐懼已然壓過了被奴隸踩在腳下的屈辱。

但露西亞這次沒把腳移下去,而是彎下身子,把更多的力量施加在腳上,與此同時,她身體的抖動也愈發厲害,她正處於極其激動的精神狀態。

“我——”露西亞激動得聲音打顫,“我真的很想殺了你,我——我一定要殺了你!你殺了那麼多無辜的人,你殺了我全家!你——嗚——”

她說不下去了,嗚地一聲哭起來。

“我知道……”安克輕聲說。

“你還把我變成那副鬼樣子,還把知更鳥姐姐也——要不是你這個畜生!她哪裡會被逼成現在這樣!把女孩子綁起來不停撓癢癢很好玩是嗎!把一個溫柔善良的人逼去殺人很好玩是嗎!你知道知更鳥姐姐有多絕望嗎!”她哭喊。

“我知道……啊——”

露西亞又往他太陽穴跺了一腳,安克感覺自己的頭骨裂開了。

“你能知道什麼!你知道又有什麼用!她已經變不回去了!她現在已經殺人了啊!!!”她哭吼,“你告訴我,我為什麼要遭受這一切!她又為什麼要遭受這一切!!!”

她把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他的太陽穴上,“說話!你說話!你再說你知道我就踩碎你的頭!!!”

她的眼睛燙得發疼,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往腦子裡湧——媽媽用枯瘦的手握著她的手腕;弟弟笑著抱著那個鐘錶小子破布偶;知更鳥姐姐在被窩裡抱著她說:“謝謝你今晚過來……謝謝你讓我記得,我還是‘知更鳥’。”

可現在知更鳥在哪,她在數百公里外的戰場上,孤獨地燃燒著自己,說不定已經——

“你踩吧……”男人低微的聲音從她腳下傳來。

露西亞愣了一下,

這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我殺了你全家,還把你調教成我的奴隸,還把她也……”他也說不下去了,似乎在忍受什麼,“我都認,你踩吧……”

露西亞的腳反而僵住了。

不對,這不對,這混蛋應該再說幾句犯賤的話來激怒她,讓她有機會再踹他幾腳,再罵他幾句。

但他沒有,他現在真像條被打斷了脊樑的狗,等著被她施以裁決。

她忽然意識到,這傢伙已經爛到了根子裡,爛到自己都承認自己爛。你殺了他,他搞不好只會覺得“哦,終於來了。”

但她不想要這個,她不希望他死得這麼便宜,她想讓他痛苦,想要他後悔,想讓他在極致的悔恨中死去,那才是這個畜生該有的結局!

“別以為這樣我就會放過你了!”露西亞又把鞋往下碾了碾,碾出更多的血,“就算你求饒我也不會放過你!”

安克卻笑出了聲,帶著血沫的咕嚕聲:“求饒?小露西亞,我根本沒向你求饒吧……我知道你現在恨透了我,也希望我向你搖尾乞憐,好給你帶來報復的快感,那種感覺我也體會過,很舒暢的,把以前看不起你的人踩在腳下……啊啊啊啊啊——”

真是個精通人性的混賬啊,這種時候還能來剝奪她復仇的快感。

她的心思被戳穿了,她只能慌亂地施加力氣,讓這個混賬感受更多痛苦。

“啊啊啊——”安克痛苦地叫著,他已經說了知更鳥需要他活著,所以他在賭,賭露西亞並不敢真的忽略知更鳥的想法,知更鳥還需要他,而她最在乎的人就是知更鳥。

不過,這場賭局並沒有結果,它被外力介入了——

“安克先生!我有——”知更鳥突然憑空出現在書房裡,聲音由焦急轉為震驚,“欸?!怎麼這麼多血?露西亞?你怎麼?你們這是在……”

知更鳥看著趴在地上被露西亞踩得滿頭是血的安克,和正在悲泣的、殺氣騰騰的露西亞,一時難以拼湊出事件的完整圖景。

是安克趁她不在欺負露西亞了嗎,然後露西亞正當防衛?

“小鳥?”安克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露西亞,先停下來!”知更鳥叫道。

露西亞終於回過神來,回頭發現知更鳥姐姐正站在他們身後,她滿臉血汙,黑色的作戰服滿是破口,露出一道道傷痕,竟像是地獄來的魔鬼了。

但露西亞沒被她嚇到,她悲欣交集,“知更鳥姐姐!你回來了,你受了好多傷啊,你還好嗎?”

她鬆開安克,趕忙衝過去握知更鳥的手,手卻直接從知更鳥的身體那裡穿了過去,她這才發現眼前的知更鳥只是投影。

“欸?這是……”她依然發出了疑惑。

“別擔心,露西亞,我還活著……這是我在通過你們意識裡的烙印與你們對話,真正的我正躲藏在灰燼鎮旁邊的一座沙丘後面。”知更鳥耐心地解釋,“所以,你們這裡是怎麼回事……”

“他……他……”露西亞欲言又止,她想說這都是安克的錯,但事實上這次是她主動去招惹安克的,知更鳥引導她走上同諧命途的本意只是讓她保護自己,不是讓她主動進攻。

她最後只是用食指指著安克,吼道:“他欺負我!他想要殺我!”

“啊?!”知更鳥疑惑了,她環顧四周,安克手裡有一個鋒利的碎酒瓶,周圍還有不少酒瓶酒杯的碎片,“安克先生,你不是答應我說會保護好露西亞嗎!”

知更鳥真有點憤怒了,但看到安克頭破血流的樣子,語氣也沒有太重。

“小鳥,你先回答我,你是什麼時候教她這個的?教她這個幹嘛?”安克用問題來回答問題。

“就在今天早上,我去她房間找她的時候,目的就是防止你趁我不在傷害她。”知更鳥答道,“現在,回答我的問題,安克先生,你為什麼要傷害露西亞?”

“這樣啊……”安克瞭然,“但我可真沒惹她啊。”

“胡說!是你先拿酒瓶衝過來的!”露西亞立刻反駁。

“對,是我先動的手。”安克承認得乾脆,“但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小露西亞,你要不要解釋一下?”

“我……是他……”

“是你自己闖我書房裡來招惹我的!剛有了點本事,翅膀就硬起來了!”安克低沉地嘶吼,“我可沒主動找她,我當時還在刷你的手機呢,小鳥,你的照片可真好看~”

“你閉嘴!”露西亞叫道。

“這……”知更鳥沉默了一會,然後轉向露西亞,“露西亞,是這樣嗎?”

露西亞欲言又止,她很想辯解……但她不能對知更鳥姐姐說謊。

“……是。”她艱難地擠出了這一個字。

知更鳥輕輕嘆了口氣,“露西亞,你先解除律令,好嗎?”

“不要!”露西亞幾乎是下意識地拒絕,“他會……他會……”

“他不會。”知更鳥輕聲說,“我在這裡,他的意識裡還有我的烙印,我不會讓他傷害你的。”她看向地上那個狼狽不堪的男人,“他現在也傷不了你,不是嗎?”

露西亞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不想放開,她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把這個惡魔踩在腳下,好不容易才能狠狠出一口惡氣!她怎麼能放過他?!

知更鳥姐姐又溫柔地說:“露西亞,我還需要他的幫助。”

“……哼!”露西亞雙手攥成拳,“好吧……”

“安克先生,你得向我保證,露西亞解除律令後,你絕不會再傷害她,如果你不答應,我現在就會在你的意識裡留下另一道烙印,多米尼克斯受損嚴重,但依然能作用到你這裡。”知更鳥對安克說。

“呵——”安克艱難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血沫的咕嚕,聽起來真像在哭,“小鳥,你看看我現在的樣子,哪裡有能力去傷害她,你應該讓她別傷害我!還是在她腦子裡留個烙印吧!”

知更鳥只是以沉默應答。

“……好。”安克終於說,“我向你保證,我不會傷害她。”

知更鳥點了點頭,對露西亞說:“可以了,露西亞。”

露西亞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讓諧樂的力量在她的意識裡流動,她猶豫著,一點點解開了安克身上那些無形的鎖鏈。

黃紫色的光帶消失了,安克在地上喘著粗氣,他頭暈腦脹,掙扎著想要爬起來,但試了兩次都沒成功,最後只能翻了個身,仰面躺在地上,看著天花板。血繼續從他臉上和頭部的傷口流下,流進耳朵和眼睛裡,也淌在地毯上,染黑一片。

“安克先生,你需要處理傷口。”知更鳥的投影走到安克身邊,露西亞跟在她後面,保持兩步間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