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幕 使一顆心免於哀傷(上)

第八幕 使一顆心免於哀傷(上)

“死不了。”安克幽綠的眼珠轉向知更鳥翠綠的眼睛,唯有那裡未染血汙,“小鳥,你活著回來就好。”

“我受了不少傷。”她也看著安克的眼睛,“但我還活著,弗朗哥已經被打敗了,不過,事情還沒結束,我需要你們的

幫助。”

“還沒結束嗎……”露西亞嘟囔。

“哦?又出啥意外了?”安克艱難地坐起身。

“首先,很抱歉,我還是沒能徹底擊潰第三征服艦隊,但事情出現了意想不到的轉機。星穹列車和公司戰略投資部的高管們早就察覺了我的失蹤,石心十人中的砂金專員已經秘密潛入了阿洛爾星,並在關鍵時刻幫助了我,與我一同擊敗了弗朗哥……”知更鳥頓了頓,“砂金先生和弗朗哥都身負重傷,現在已經被轉移出阿洛爾星系了,現在阿洛爾星項目被交給了託帕專員全權負責,她帶來了整整一支戰略投資部的艦隊,並接管了第三征服艦隊的殘餘勢力,現在公司在阿洛爾星系的人員數量在210萬人左右。”

“託帕?這位大美女在公司的風評可好得很啊。”安克笑著說,“小鳥,你怎麼不和救命恩人走呢?”

“我已經給公司造成了極大的資產損失,而且戰略投資部也有自己的打算,就算和他們離開,我也只會被軟禁。同時,和我之前預料的一樣,家族主家已經將我視為叛徒了,要求公司把我交出去,我不想淪為一枚可悲的政治籌碼……”知更鳥解釋,“最重要的,公司依然不打算放過阿洛爾星,我不能就這樣離開,我也不能拋下露西亞。”

“知更鳥姐姐……”露西亞心底湧起一股感動。

“繼續說,齊響詩班已經在戰鬥中受到了重創,二十萬名黑衛隊成員已經全部陣亡了,我現在是憑藉在征服艦隊上同化的35021人勉強維持著令使的位格。同時,我也塑造了自己已經自殺的幻象脫身,但這個信息差維持不了多久,家族很快就會發現齊響詩班尚未消散,一旦他們通知公司,我們就將陷入十分被動的境地。我現在有一個計劃,需要你們的配合,如果順利,公司將為自己一直以來的所作所為付出巨大的代價,並被徹底驅逐出阿洛爾星。”

“小鳥,你這副鬥志昂揚的樣子真是可愛~”安克讚賞道,“說吧,黑衛隊目前的資源任你調遣,我還有八十萬人供你同化呢!”

“啊,不用啦……我現在只想對公司的人下手。”知更鳥拒絕,“我先來說一說公司那邊的情況吧,公司要求託帕儘快完成沙髓礦協議的簽訂,必要時依然允許對阿洛爾星進行武力鎮壓,我決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啊,公司還不打算收手嗎?都已經死了這麼多人了……”露西亞不解。

“經濟學原則,沉沒成本不參與重大決策,小露西亞。”安克解釋道,“公司沒有撤出的理由,一堆爛攤子等著收拾呢。”

露西亞沒回應安克,只是冷冷地瞪著他。

“確實如此。”知更鳥說,“而託帕專員目前的計劃是,讓所有艦隊暫時撤退到阿洛爾星系邊緣,營造公司已經撤離的假象,背地裡再聯繫安克先生和塔裡夫總統組成聯合政府,並在聯合政府的組件過程中調查事件真相併完成協議簽訂。”

“呵,想得還挺好,可惜我可不打算和那老狐狸握手言和。”安克譏諷地說。

“你就算握手言和也會被清算的,安克先生,你手裡掌握了公司不少黑料,託帕女士也很厭惡你,她真正的打算是在未來治理過程中一點點蠶食掉黑衛隊的勢力。”

“毫不意外。”安克笑著,滿臉的血讓這個笑無比猙獰,“反正我橫豎是個死

唄。”

“你本來就該死!”露西亞惡狠狠地說。

知更鳥看了露西亞一眼,“如果按照我的計劃來,你還會有一線生機的,安克先生。託帕專員會先去伊斯科市與塔裡夫總統進行秘密會談,之後你也會收到她的會談邀請,地點大概率就在黑衛隊新佔領的格羅夫市,我需要你接受她的會談,但不要簽訂任何協議,只要把託帕女士拖在格羅夫市就好。”

“哦,拖多久呢?”安克稍稍恢復了些,他艱難地站起身,血流在碩大的身軀上,宛若從血獄中爬出的惡鬼。

“大概三系統日吧,好好招待公司使團,也千萬不要把消息洩露給民眾。也不要做任何關於我和你有合作的政治宣傳,我們不能讓公司或塔羅克政權察覺到我還活著。”知更鳥說,“接下來是我需要露西亞幫忙的部分。”

“您說,我現在就去!”露西亞激動地說。

“不,露西亞,你累壞了,先去我的房間好好休息一晚吧。”知更鳥柔和地說,“我真正的計劃是要把公司在阿洛爾星系的2103279人全部控制住,成功的話,我們將擁有相當規模的公司艦隊,這將為計劃的第二步打下基礎,第二步會和星穹列車有關,我會在第一步完成後再和你們詳細說明的。”

“欸,還要殺200萬人嗎?”露西亞問。

“不,這次我會做得溫和一點,只會在公司員工的意識裡留下必要的烙印,讓他們不會隨口說出關於我的事情,並在需要時能隨時受我操縱。但現在我面臨著很嚴峻的難題,先前的戰鬥已經快把我的心神耗盡了,就算我還是齊響詩班,也沒有更多力量來進行更大規模的同化了,所以,露西亞,我需要你,我需要另一位同諧行者來對我進行調律,幫助我分擔一些壓力,這不會很困難的,露西亞,你很有天賦,我會慢慢教會你,你願意幫助我嗎?”

“嗯嗯!”露西亞連忙點頭,“我會幫您的!您要我做什麼都行!”

“嗯!謝謝你,露西亞。”知更鳥微笑。

“所以,小鳥,我的職責就是拖時間?讓你和小露西亞能偷偷地把公司的人全心控了?”安克問。

“不,不全是啦。還有另一個問題,齊響詩班的力量已經很微弱了,而託帕已經把艦隊撤到了星系邊緣,物理距離過遠,我現在並沒有能力直接進行那麼大規模的意識調律,就算加上露西亞應該也不夠,除非……”她頓了頓,“除非我們可以對更多人進行引導,彙集他們的精神力量,將齊響詩班強化到可以作用到星系邊緣的程度……所以,我還需要你派一支小隊護送我和露西亞前往塔羅克政權的首都伊斯科市,從我用齊響詩班讀取到的記憶片段來看,那裡居住著超過5500萬市民,也掌握著全民都會收聽的電臺,我們會趁著託帕與塔裡夫總統會談完成之後去做些動作,在那裡利用民眾當前對於公司的恐懼,憤怒與仇恨來增強齊響詩班的力量,不出意外,我可以匯聚起超過6億人的場,這樣就完全足夠把齊響詩班的作用範圍擴展到阿洛爾星系之外了。”

“真不愧是你!小鳥,真是夠瘋的!不,你都召喚令使了,還有什麼是不敢做的呢?”安克笑著,伸手去摸知更鳥的頭,然後摸了個空,他竟也忘了她只是在意識裡的投影。

沒有理會安克誇張的讚揚,知更鳥接

著說:“然後,就是最後的部分了,在我和露西亞將這場引導進行到一定程度後,我會直接使用令使的力量對託帕女士發動攻擊,而你則要抓住機會活捉她——”

聽到能抓住美女高管,安克突然來了興致,流血的臉更猙獰了:“然後呢,小鳥?”

“然後,就需要你來……怎麼說,調教一下她?”知更鳥說得有些艱難,而安克聽到“調教”二字眼睛都亮了。

“啊,這……”露西亞也顯出艱難的樣子。

“怎麼啦,露西亞?”知更鳥關懷地問,她其實隱約能察覺露西亞為何錯愕。

“不,沒什麼……”露西亞欲言又止,“我……為什麼一定要讓安克……調教她呢,如果是要利用她的話……我們可以用同諧的力量直接控制她……的吧。”

露西亞實在不理解知更鳥這麼做的用意,知更鳥主動去幫安克抓別的女人,還提出讓安克去調教她,這種事真的是怎麼想怎麼不對勁……

“不,不行的哦,露西亞,還記得我教你調律的時候說的嗎,對不同人在不同的狀態下的調律難度都是不同的,我剛才已經試著在託帕意識裡留下烙印了,但根本沒用,石心十人的意志力比一般人要強悍得多。而託帕是現在阿洛爾星項目的總負責人,享有臨時P48級的權力,已經與董事會成員相當了,所以我們必須完全控制住她才行,要把她變成我們的提線木偶的那種程度才可以。”

露西亞沒有回覆,臉微微泛紅,她想起了自己被調教的經歷。

“哦,我懂了,小鳥!”安克興奮地說,做出瞭然的樣子,“你是希望我先來摧毀她的意志,讓她進入一個精神極度虛弱的狀態,好讓你徹底控制住她!”

“對,沒錯。”知更鳥點點頭。

“好的,那……具體得讓她屈服到什麼程度呢?變成聽話的癢奴?”安克說著瞟了露西亞一眼,嚇得她一哆嗦,但旋即又繼續狠狠瞪著安克。

知更鳥察覺到兩人的眼神交鋒,直接走到二人中間,把露西亞擋在身後,“不,那樣有點太過啦,她畢竟還是幫助過我的人……我也不忍心做得太過分,就……就讓她向你求饒就可以啦,讓她看見你就求饒,變得畏畏縮縮的那種程度,你可以理解嗎?”

知更鳥對撓癢調教一竅不通,只能描述個大概,其實她也在糾結這麼恩將仇報是不是不太好,但讓託帕精神虛弱是剛需,比起那種掏心掏肺的嚴刑拷打,撓癢癢應該已經算是最溫和也最成效斐然的手段了,放以前她是真想不到自己會因為這種小孩子的遊戲屈服到這種程度。

“完全能理解!不過……”安克頓了頓,“你之前不是說我不能再撓除你之外的任何人嗎?”他還記得這個約定。

“特事特辦。”知更鳥乾脆地回覆,“你需要儘快讓她屈服,安克先生。”

“當然!當然!保證完成任務!我保證讓她半天就跪下來向我求饒!”安克興奮極了,突然又意識到了什麼,“哦哦,小鳥,你別吃醋!你知道我只愛你!”

聽到前半句,知更鳥的思維還在“認為讓託帕跪下來求饒是不是也有些過分”和“她作為撓癢調教界的外行不該隨意指導內行”之間徘徊,但後半句一出,她直接就被整無語了。

“滾遠點!她不需要你愛!”露西亞直接呵斥。

“我沒吃醋……安克先生,而且這也不是

重點。”知更鳥的否定則更溫和些,“我和露西亞會在伊斯科市完成對公司全部210萬人的控制,然後我們就會回來找你的。”

“好啊,小鳥。對了,需要我提前給露西亞訂好去外星的船票嗎?”安克話鋒一轉,擺出一副送瘟神的模樣。

“我不走!你別想送走我!”露西亞大聲說。

知更鳥突然想到她還沒和安克提露西亞不願意離開的事,“……安克先生,露西亞早上和我說了,她不想走,她想和我待在一起。”

“他媽的,我可不想再看見她,反了天的小丫頭片子,我——啊——”安克突然感到又一股威壓襲來,黃紫色的光帶再次現於眼前,令他大腦劇痛,他痛苦地抱著頭,“小鳥!小鳥!知更鳥!快讓這丫頭停下!她要殺我!——”

知更鳥回頭看向露西亞,那女孩雙眼放紅,顯然被犯賤的安克激怒了。

“露西亞!”知更鳥急了,現在可不是內訌的時候,“露西亞,先停下來!”

但露西亞沒有停下,安克已經痛到雙膝跪地了。

“啊啊啊——混蛋——”

她在用調律灼燒安克的神經,知更鳥沒有教過她這個,她在憤怒中無師自通了!

“露西亞,你冷靜一點……”知更鳥手足無措,她本體不在這裡,不能傷害露西亞,但也不能就這樣放任她把安克痛死。

“啊—————”安克已經痛到在地上抱著頭打滾了,在劇痛中咆哮。

知更鳥沒有辦法了,她只能——

就在知更鳥決定採取進一步措施前,安克突然停止了掙扎。

“安克先生?!”知更鳥真的慌了,“你怎麼樣啊?!你別……”

“好了……”露西亞說,“已經弄完啦。”

“露西亞!你——”知更鳥突然狠厲了起來,但那狠厲只維持了一瞬便被她硬生生剋制住了,她怎麼能對露西亞發火呢?可是……

“啊——”露西亞被知更鳥那一瞬的憤怒嚇到了,“我……對不起,嗚嗚嗚——嗚哇哇——”

她一下就大哭了起來,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之前那副故作堅強的模樣蕩然無存。

“不,不要哭——露西亞,是我的錯……對不起……”知更鳥的心像是從裡面裂開了,流出了酸楚的水,“對不起……我不該那樣的,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那樣……我只是……我沒想到你會殺掉安克,我……”

“我沒殺!嗚嗚嗚——”露西亞猛地蹲了下來,極其委屈地哭道,“他又沒有死——嗚嗚嗚——我就是讓他吃點苦頭嘛——我就是給他加了個烙印!”

知更鳥這才發現安克還活著,這其實很好確認,她給安克的烙印並未消散……但她剛才處於慌亂中,忽略了這基礎的知識點。

“我沒殺我沒殺我沒殺!!!”露西亞哇哇大哭,“嗚哇哇哇哇——”

“好,你沒有!你沒有!是我認錯了,對不起!”知更鳥匆忙道歉。

有那麼一瞬間,知更鳥真想把頭埋進沙坑裡,整個世界都亂糟糟的……

“我還活著呢,小鳥……”安克的聲音也適時地響起,“行了,露西亞,我服了你了……我不說你了還不行麼,能把這個烙印解開嗎?”安克卑微地問。

“受著!”露西亞一口回絕,威脅道,“你要是再敢罵我一句,我保證會把你的腦子給燒成灰!”

“行啊……行啊……”安克趴在地上嘟囔。

氣氛又變得劍拔弩張了,知更鳥突

然感覺,在這場對話裡,露西亞才是最危險的那個人。

她看看安克,又看看露西亞,其實要交代的內容已經交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無非是一些細節,是時候結束這場充滿火藥味的談話了。

她看著露西亞,下意識把安克護在身後,極快速地說道:“安克先生!我明天白天會去格羅夫市的難民營等露西亞,你記得安排一支精銳的小隊與我們同行,如果可以給我帶幾身新的衣物,再帶個醫生來給我處理傷口!一定要保護好露西亞!”

不等安克做出反應,她又趕忙對露西亞說,儘可能溫柔地勸導道:“露西亞,你先起來吧……你先去我的房間,好嗎,我陪著你走過去吧,你也累了,對嗎?這段時間辛苦你啦。”

露西亞微微一怔,哭聲漸息,她慢慢起身,櫻色的嘴唇抽了一下:“好……”

但她沒有往門口走,而是先去沙發那裡找了找,拿起了一個手機,她還記得安克之前提到他在刷知更鳥的手機。

“這是您的手機,我……我明天帶給您……”露西亞走到知更鳥身前,低著頭說。

知更鳥瞟了一眼地上的安克,他沒有說話,應該是不敢有意見。

“好,謝謝你,露西亞,我們先回去吧。”

露西亞雙手握著手機,向跨垃圾一樣跨過安克,一步一頓地走出了書房,知更鳥的投影跟在她身後。

在出門前,知更鳥最後還是回頭說,“安克先生,你要記得去處理傷口啊。”她說完,沒去等安克的回覆,趕忙跟上露西亞。

露西亞只是木訥地走著,一言不發,像個機器人一樣前進,遇到拐角就拐。

知更鳥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邊,

“露西亞,你走錯啦,應該向右。”她輕聲糾正,生怕自己說錯話點燃她情緒的引信,好在露西亞沒有再爆發,只是沉默地轉身繼續走。

但走了一會,露西亞就越走越快,最後直接變成跑了,像在拼命逃離什麼似的,知更鳥艱難地跟上,她想勸她慢一點,但又怕激起露西亞的逆反心理。

好在回去的路也沒有太長,露西亞衝進知更鳥的房間,猛地關上門反鎖,然後一頭扎進床裡嗚嗚哭了起來。

知更鳥看著這一幕,感覺自己心都要碎了,她真想回到幾分鐘前狠狠地質問自己,為什麼要兇露西亞?!!

“露西亞,對不起……”知更鳥好想抱住她,但她此刻只是露西亞意識裡的投影,真正的她遠在幾百公里外的沙丘,“我不該兇你,對不起。我想抱住你,真的好想……”她也出現了哭腔,心中澀意洶湧,“沒關係的,露西亞,我就在這裡陪著你……”

知更鳥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露西亞了,她錯得離譜,根本無從辯駁。

二十三

露西亞把頭埋在被子裡哭了很久才停下,她木訥地坐在床上,呆呆地盯著知更鳥,在等她先開口。

“露西亞,我剛才有點太激動了,說出了不好的話……“知更鳥試著解釋,”我還需要他來做事情,你知道的,我是在利用他……“

“你在關心他,知更鳥姐姐……“露西亞嘟囔,”你出門的時候都沒有忘記關心他一句,這也是在利用他嗎?“

露西亞問完那句話後,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知更鳥的投影站在床邊,她張了張嘴,想說“我真的只是在利用他”,但這句話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

因為她知道那不是全部的真

相,但她也不敢知道全部的真相。

“……我不知道,露西亞。”她終於開口,“我不知道那句話為什麼會說出來。也許只是習慣了,也許只是因為,他是那場噩夢裡一直存在的人。就像你會在噩夢裡記得那些最可怕的場景,記得那些傷害你的人的臉……”

“可他是傷害你的人啊!”露西亞眼睛紅腫,臉上全是淚痕,“他把你折磨成那樣!你怎麼能——你怎麼能——”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知更鳥打斷她,一聲比一聲高,似乎這樣就能掩蓋某種莫名其妙的心虛,她感覺事情失控了,“我恨他,露西亞,我從第一天被綁架開始就恨他,我現在依然恨他,我將來也會恨他。你也恨他,不是嗎?你剛才踩著他的頭的時候,恨他恨到想殺了他,可你最後也沒殺。”

“那是因為你——”

“對,因為你聽我的,因為你願意為了我暫時放下你的仇恨。”知更鳥說,“這不一樣,我知道這不一樣。我只是想說……恨一個人,和……和一個有過交集的人之間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這兩件事可以同時存在,我已經跟你說過了。這不代表我原諒他了,不代表我接受他了,不代表我會停止恨他。只是……”

她說不下去了,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後面應該接什麼。

露西亞看著她,看著她翠綠眼睛裡那種掙扎的、痛苦的光。

“……你會變嗎?”露西亞認真地問,“你會變得……真的開始在意他嗎?”

“不會。不可能。我恨他。我永遠恨他。”知更鳥像背口訣一樣說。

“那你剛才——”

“我不知道,露西亞!我真的不知道!”知更鳥真快要哭出來了,一副瀕臨崩潰的模樣,她感覺自己簡直在受審訊,“也許只是因為他受傷了,也許只是因為我本能地對任何受傷的人都會說一句這樣的話,也許只是因為——因為他是我那段記憶裡的一部分,我沒有辦法把那段記憶完整地從我腦子裡切掉,所以他會時不時地冒出來,像一根刺,紮在那裡。但這不代表我會原諒他,不代表我會愛上他,更不代表我會選擇他而不是你!!!”

最後這句話吼出來之後,兩個人又陷入了沉默。

露西亞低下頭,手指揪著白色的床單。知更鳥的投影站在她身邊,想伸手抱她,但手指穿透了過去,她自己都忘記自己是投影了。

“……你是我唯一真正信任的人,露西亞。”知更鳥輕聲說,“你是我願意為之戰鬥的人。安克只是一個工具,一件骯髒的工具,僅此而已。我不會為了他傷害你,永遠不會。”

露西亞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但這次沒有嚎啕大哭,只是靜靜地流著。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看向知更鳥。

“我們明天要去伊斯科市了,對嗎?”

“嗯。”

“我那時候再和你說這件事,我一定要和你說清楚!”

“……好“

“……不要再兇我了。”露西亞說,聲音裡帶著委屈,像被媽媽誤會的小孩子。

“嗯,我發誓我不會。“知更鳥如釋重負,露西亞沒有再追究這件事情,”我要是再這樣…….“

“不要說這樣的話!知更鳥姐姐。“露西亞打斷她,“我沒有想威脅你……我只是,只是不想你再兇我了。”她又重複了剛才的話。

“好,我不說了。”知更鳥輕聲說。

“您待會打算去做些什

麼嗎?”露西亞問。

“嗯,公司有一隻十五人小分隊在看守齊響詩班,我得先去控制住他們,然後再讓他們帶我去格羅夫市難民營。”知更鳥說。

“好,您要注意安全,我明天就去找您,把手機給您,您一定要好好的!“露西亞關心地說,”對不起,知更鳥姐姐,我今天是不是有些太魯莽了,我不該一直去攻擊安克的……“

知更鳥心頭一酸,露西亞有什麼理由向她道歉呢?她怎麼報復安克都不為過。

“不,露西亞,不用向我道歉,他確實該死。你沒做錯哦。只是我們現在還不能殺死他。”知更鳥說,“而且我也不希望你陷入危險中,人在情緒激動的時候,調律效果是會大打折扣的哦。”

“欸?那我還可以變得更強嗎?“露西亞問。

“可以呀,但我們得控制好自己呢,從原理上,對他人調律是很容易給對方造成永久傷害的,困難的不是傷害他人,而是控制自己。“知更鳥解釋著,“好啦,露西亞,我這裡也要出發啦,你今晚要好好休息哦。”

“好,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呀!“露西亞說。

“嗯嗯!“知更鳥點頭,她的投影慢慢消失了。

露西亞咚一聲倒在柔軟的床上,蹬掉鞋子,把自己包裹進被子裡。

其實她明白知更鳥正處於糾結中,而且已經快崩潰了,繼續問下去只會傷害兩人的關係,她心都快碎了,對知更鳥的心疼蓋過了一切,她便沒再步步緊逼。

安克給知更鳥姐姐的烙印是在是太深刻了,如果她當時能更勇敢一些,在知更鳥出來的時候就抱住她,一切會不會不一樣……但她也足夠勇敢了,沒必要苛責過去的那個自己,她當時站在霧裡也很迷茫。她能試著把握的只有未來的事情。

現在一切都回不了頭了,她已經和安克徹底撕破臉了,這樣也好,她終於克服了心中的恐懼,可以直面這個畜生了。只是現在,自己還在他的宅邸裡,實在算不上安全,安克這瘋子要是突然發瘋想報復她怎麼辦?其實也問題不大,自己剛才已經在安克腦子裡留下了烙印,只要願意,她隨時可以讓他體驗十級燒傷般的痛苦,就怕安克和她魚死網破,比如突然間往這房間裡扔顆虛數炸彈什麼的……

想到這裡,她一下子就睡不著了,身體很疲累,但精神的亢奮讓她無法入眠,她翻來覆去,一會想著自己已經是命途行者了,制服安克簡直手到擒來,一會又害怕安克真的做出什麼她設想不到的極端舉動,她既不清楚自己的真正實力,也不清楚安克這瘋子有什麼底牌。

她又開始想念知更鳥,她好想再和知更鳥姐姐說說話,在知更鳥姐姐的懷裡,自己就可以肆意地哭,任性地表達自己的害怕,當然知更鳥姐姐也可以對她這樣,她希望知更鳥姐姐以後能多對她這樣。

她想到自己腦中也有知更鳥留下的烙印,自己是不是可以試著順著這個烙印反向……不行!她立即打消了這個念頭,知更鳥姐姐現在在和公司分隊周旋呢,她不能現在去幹擾她。

她蜷縮起來,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這個姿勢讓她想起小時候,每次害怕的時候,媽媽就會抱著她,輕輕拍她的背。現在沒有人抱著她,她只能自己抱著自己。

她不知道媽媽和弟弟現在在哪裡,是生是死。這個巨大的宇宙裡,她只剩下知更鳥姐姐一個

人。

露西亞突然覺得自己剛才的追問有些殘忍。知更鳥姐姐已經很累了,很痛苦了,她還要那樣逼她,要她說出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有什麼用呢?知更鳥姐姐恨不恨安克,關不關心安克,那都是她自己的事,就算知更鳥姐姐出於某種扭曲的心態真的在關心安克,也不妨礙她露西亞日後對安克實施報復,她絕對相信知更鳥姐姐無論如何也不會傷害她。知更鳥願意對露西亞坦白自己的想法,那是信任;知更鳥說不清楚,那也是真實的。

“對不起……“她在黑暗中輕聲說。

那麼,就先勉強維持著這脆弱的平衡吧,只要安克別再私下裡謀劃什麼傷害她或知更鳥姐姐的事情,那她也能說服自己做出一些妥協,暫時留這混蛋一命,等到知更鳥同意她動手她再動手,可是,又要等到什麼時候呢,知更鳥姐姐什麼時候才能想通呢?如果她一直想不通,自己就一直活在仇恨與恐懼中嗎?要不要,試著找機會主動出擊呢……還是算了,知更鳥姐姐可能會生她的氣,她不能再給知更鳥更多壓力了。

露西亞有些焦急,但越心焦越睡不著,明明答應了知更鳥姐姐要好好休息的,而且後面幾天應該會很忙吧,要幫知更鳥姐姐進行一個很大的儀式,簡直和電影裡一樣,只不過這次她們應該是要飾演反派吧?感覺這麼說也不對,她不是很想做壞事,但也不是不能做……總之,如果把這一切比作一部電影,那各方勢力應該不會像星際和平娛樂推出的爆米花電影一樣正邪分明,應該更傾向於在灰色地帶徘徊,她們和公司都是偏黑的一方,但公司更黑,而她們是灰色世界裡遊走的影子,是那些會做壞事、但也有理由做壞事的人,那就算是灰吃黑吧,她覺得自己勉強能接受這個定性。

露西亞又翻了個身,仰面躺著,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一小條,落在床尾,像一條細細的銀色的路。

她開始強迫自己平靜,思考起知更鳥姐姐如果在場會怎麼哄她睡覺,她應該會唱歌吧,

露西亞閉上眼睛,在心裡輕輕哼起來。

一開始只是氣音,輕到幾乎聽不見。但哼著哼著,聲音慢慢出來了,低低的,柔柔的,像月光流淌。

“Let my heart bravely spread the wings...”

她唱得很輕,輕到只有自己能聽見。這首歌她唱過無數遍,總是唱不好高潮,總是破音。但此刻她不在乎了,不需要唱給任何人聽,不需要讓任何人滿意。只需要讓這旋律在心裡流淌,像一條溫柔的小河,帶走那些雜亂的思緒。

“Soaring past the night...To trace the bright moonlight...”

窗外月色皎潔,她的呼吸變得均勻而悠長,繃緊的身體慢慢舒展開來,像一朵在夜裡悄悄綻放的花。

二十四

安克的心情真是糟糕到了極點,他在地上趴了很久,確保那小災星真的已經走遠了,才小心翼翼地爬起來,鎖上書房的門。

媽的,他萬萬沒想到這假小鳥會蹦出來攪局!

他得想辦法殺了她,他必須殺了她!倒不只是因為她會來跟他搶知更鳥了,更是因為她翅膀硬了,之後遲早是要宰了他的,這是真正意義上的

血海深仇——知更鳥都攔不住!

可是,怎麼殺?現在就往她睡覺的房間裡丟一顆虛數炸彈嗎?那好像還挺不錯的,直接把她炸成肉泥!不,還是不行,小鳥要是知道他把露西亞殺了,那小鳥二話不說就得把他給殺了!現在的小鳥在浴血後已經對殺人沒什麼心理壓力了!

但露西亞肯定是得死的,所以,他得悄悄地做掉露西亞,而且還不能讓知更鳥察覺——偽造成意外不就行了!借刀殺人!

小鳥可是特地要求讓他安排一支小隊來和她們一起前去伊斯科市的,那裡可是塔羅克政權的首都,創造意外的機會可多得是,比如讓塔羅克政權的士兵擦槍走火,一發“流彈“帶走那個小災星。

他越想越激動,越想越覺得這計劃天衣無縫——既能除掉那個小災星,又能借知更鳥的手把塔羅克政權給滅了。到時候小鳥只會覺得是那幫混蛋殺了她的小女僕,怒火中燒,說不定當場就把伊斯科市給夷為平地。那他安克可就是一石二鳥,坐收漁翁之利了。

想到這裡,他幾乎要笑出聲來。臉上的傷還在疼,鼻樑歪著,太陽穴腫得像小饅頭,但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露西亞必須死。

他拿起手機,翻開通訊錄,手指在一個名字上停了停。

哈特。

這小子跟了他十來年了,辦事還算靠譜,之前就一直在前線負責戰事,而且哈特夠忠心,就算事情敗露,也能扛下來——大不了到時候把哈特推出去當替罪羊,畢竟死人不會說話。

電話接通,那邊傳來一個粗獷的聲音:“老大?有啥吩咐?”

“哈特,你在哪兒?”安克的聲音壓得很低。

“剛從前線撤下來,老大。那動靜可真他媽嚇人,滿天的光柱子往下砸,我差點以為咱們今天都要交代在這兒了。”哈特的聲音裡還帶著點劫後餘生的興奮,“是不是是您那位小鳥給咱開盾的?牛逼啊老大!”

“少廢話。”安克打斷他,“你現在就帶一隊特工,挑最利索的那種,換上塔羅克政權的制式武器,明天一早就到我這兒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傳來哈特疑惑的聲音:“塔羅克政權的武器?老大,咱們有更好的公司貨,用那些破銅爛鐵幹啥?”

“讓你帶你就帶。”安克不耐煩地說,“聽著,這場仗還沒打完。公司的艦隊只是暫時撤到星系邊緣,還對咱們的沙髓礦虎視眈眈呢。我的小鳥覺得得讓這幫資本家吃夠苦頭,但現在她還做不到,得先去伊斯科市搞點什麼……同諧的儀式,我他媽也不懂。總之,你明天得帶人去格羅夫市難民營接她,給她處理傷口,然後全程配合她。她要是回來的時候少了半根毫毛,你們回來的時候就要少半條腿。聽懂了嗎?”

“懂懂懂!”哈特連聲應道,“那老大,您要我接的那個人是……”

“是我給她安排的小女僕,叫露西亞。現在也是什麼……同諧的命途行者了。”安克說到這個名字時,牙關不自覺咬緊,傷口被牽動,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她會配合知更鳥完成那個狗屁儀式。等事情辦完了——”

他頓了頓,讓沉默蔓延了幾秒。

“等事情辦完了,你就找個機會,一槍崩了她。”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安克能想象到哈特此刻的表情——皺眉,困惑,下意識想追問但不敢。

他繼續說下去:“記住,要

做得乾淨,絕不能讓小鳥察覺是咱們乾的。最好是嫁禍給塔羅克政權,或者公司的人也行。實在不行就僱幾個當地混混,把她拖巷子裡給辦了。總之,她的死必須看起來像是意外,像是被捲入這場戰爭的又一個無辜受害者。”

哈特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點試探:“老大……這小姑娘得罪您了?”

安克冷笑一聲,笑聲扯動臉上的傷,疼得他齜牙咧嘴:“你明天來看看我的臉就知道了。這小癢奴學了點調律就敢蹬鼻子上臉,把她主人的腦袋往地上摔,還差點把老子踩死。而且她還想搶我的小鳥——你是沒看見她那個架勢,簡直要扒了我的皮!”

“操!”哈特立刻表態,義憤填膺地說,“這麼囂張?老大您放心,這事交給我了。我一定讓她認清現實!教她下輩子好好做人!”

“好。”安克滿意地點點頭,“記住,時機要準。得讓她幫小鳥完成儀式之後再動手,不能讓小鳥在關鍵時候分心。具體怎麼做,你到時候見機行事。”

“明白明白。”哈特連聲應道,“老大,那萬一……萬一知更鳥小姐懷疑到您頭上……”

安克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儘管這個動作讓他的傷口又疼了起來:“那就是你的事了,哈特。懂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哈特的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些:“懂,老大。是我自作主張,跟老大沒關係,會給你編好理由的。”

安克滿意地笑了。這才叫好小弟,死了也能給自己擦屁股。

“行了,去安排人手吧。記住,明天格羅夫市難民營,準時到。別讓小鳥等。”

他掛斷電話,把手機隨手扔在沙發上。手機在坐墊上彈了一下,滑落到地上,他沒去撿。

臉上還在流血。他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順著下巴滴落,啪嗒啪嗒砸在地毯上,在深色的織物上洇開一小片溼潤。鼻樑骨應該是斷了,太陽穴那裡腫得老高,用手一碰就疼得他齜牙咧嘴。那個小丫頭片子,真下得去腳。

恐懼已經過去,憤怒也消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有冷冰冰的算計。這才是他的老本行。殺人,他擅長。借刀殺人,他更擅長。露西亞必須死,而且得死得乾乾淨淨,死得讓知更鳥挑不出毛病——最好還能讓知更鳥恨上別人,恨上塔羅克政權,恨上公司,恨上任何可能成為目標的倒黴蛋。到時候小鳥只會更依賴他,更離不開他,更願意蜷縮在他懷裡尋求安慰。

這個念頭讓他渾身燥熱。他突然又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充滿了期待——期待看到露西亞的死訊傳來,期待看到知更鳥悲痛欲絕又無處發洩的樣子,期待看到最後小鳥只能緊緊抱著他,哭著說“我現在只有你了!只有你還在我身邊!”。

他站起身,拖著沉重的身體走到浴室。鏡子裡的自己簡直像個鬼——滿臉是血,鼻樑歪到一邊,眼窩淤青發紫。他咧嘴笑了笑,露出沾血的牙齒。

“小丫頭片子……”他喃喃道,這次聲音裡卻沒有憤怒,反而帶著一絲近乎變態的欣賞。夠狠,夠辣,夠瘋。如果她不是個和他有血海深仇的命途行者,自己單挑不過她,他還真想留著她慢慢玩,看看她能瘋到什麼程度。

他對著鏡子,深吸一口氣,雙手捏住鼻樑兩側,猛地一用力——

咔嚓。

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差點跪下去。但他咬緊牙關,

硬生生把這口氣嚥了下去。血又開始流,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洗手檯的白瓷上,像一朵朵暗紅色的花。他胡亂用水沖洗,發現洗不乾淨後,又跑回書房,拿起手機叫了醫生。

醫生來得很快,是個跟了他多年的老軍醫,見慣了他這副模樣,二話不說就開始處理傷口。消毒、縫合、包紮,手法利落。安克坐在沙發上,任憑醫生擺弄,腦子裡卻還在轉著那些念頭。

等醫生忙活完,已經是一個系統時之後的事了。安克看著鏡子裡包得像個木乃伊的腦袋,突然覺得有點好笑,自己還是第一次變得這麼滑稽。他可真是個矛盾的傢伙,一會覺得這模樣丟人,一會又覺得可笑。

處理完傷口,他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盯著雕花的天花板發呆。腦子裡把計劃又過了一遍:哈特帶著特工,換上塔羅克武器,混進伊斯科市。等露西亞幫知更鳥完成儀式之後,找個機會動手。最好是在知更鳥不在場的時候,比如她去引導市民情緒的時候。哈特可以假裝警戒,然後一發流彈,或者僱幾個混混——反正伊斯科市現在亂得很,死個把人根本不會有人追查。

唯一的風險是,露西亞現在也是命途行者了。她會不會察覺到什麼?會不會用那個什麼調律發現哈特的意圖?

安克皺了皺眉。這倒是個問題。那小丫頭現在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任由他擺佈的癢奴了,他腦子裡還留著她的烙印呢。媽的,想起來就憋屈。

不過話說回來,命途行者也不是無敵的。哈特他們幾個大老爺們,趁她不注意從背後一槍,什麼烙印都沒用。人死了,烙印大概也就散了。

可是,萬一事情敗露,知更鳥知道是哈特對露西亞下的手,那就算哈特把鍋全攬自己身上,知更鳥又怎麼可能不懷疑他安克呢,哈特又和她們不認識,除了遵從安克的吩咐,又有什麼理由一槍崩了露西亞?!

算了,就當這是場豪賭吧,敗露了自己也無非就是個死,他不是已經賭贏很多了嗎,自己原本就是市場開拓部的黑手套,是用完即棄的工具人,是他膽大包天,直接綁架家族使者,才為自己和黑衛隊博得一線生機,而且甚至還得到了夢寐以求的知更鳥!他這輩子早值了,本來就爛命一條,結果還能睡到小鳥!還能挑動一場翻天覆地的令使級對決!

想到這裡,他又不恐懼了。

窗外的月光落在沙發扶手上,慘白慘白的。安克盯著那片白光,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知更鳥站在書房中央,投影裡的她渾身是傷,黑色作戰服破爛不堪,但那雙翠綠的眼睛還是那麼亮。她說她活著回來了,說弗朗哥被擊敗了,說還要繼續戰鬥,說要讓公司付出代價。

他喜歡她這副樣子。比她剛過來做客時桀驁不馴的樣子要喜歡多了,那時候的她雖然也讓他興奮,但那是一種獵人對獵物的興奮。現在不一樣了,現在的她是他的共犯,是他的搭檔,是他親手雕琢出來的作品。

露西亞算什麼?一個模仿者,一個冒牌貨,一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小野貓。她憑什麼跟他搶?她有什麼資格和他搶知更鳥?

安克攥緊了拳頭,面容猙獰起來,結果又扯動傷口,疼得他嘶了一聲。

等著吧,小丫頭。等你死在伊斯科市的某個巷子裡,等你的屍體被運回來,等小鳥抱著你哭得撕心裂肺——到時

候你就會知道,誰才是真正能陪在她身邊的人。不,你不會知道了,畢竟你已經是個死人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那片被月光染灰的沙漠。

明天,一切都會開始。

他深吸一口氣,感到前所未有的期待,他早就把握住此生僅有的機會了,賭輸了也不虧,賭贏了更是血賺,他的女人就快達到某種最符合他預期的完整形態了,他馬上就能——

興奮的極點處,一陣空虛的感覺猛地襲來,像是慾望贗足後莫名的失落,又是那種陌生的感覺。他幾乎斬斷了知更鳥的一切過去,知更鳥也儼然一副接受的模樣,甚至說願意任他擺佈也不為過,但那慾望滿足的興奮裡有參雜了讓他心煩的雜質,他分不清那是什麼,也懶得分清,他只清楚,自從那晚他真正侵入小鳥的身心後,一切就都不一樣了,他不希望他的女人再那麼悲傷,也不希望她開始作踐自己的生命,如果可以,他認為自己確實不該再給她施加傷害了,她已然被傷害到了極致,繼續下去只會適得其反,她已經在走出自己的一條道路了,他只要能呆在她身邊全力配合她就好,沒有什麼需要他主動再去做的了……只要她還願意維持著與他那扭曲的聯結就好,只要她還願意讓他永遠存在於她的生命中就好,任何妨礙這一點的人都該死,所以那管太寬的小丫頭必須死,露西亞活著的每一秒鐘,都是在把已然屬於他的知更鳥拉得離他更遠!

就算他真的要為自己此生的惡行付出代價,那也絕不能是現在!他的知更鳥正處於蛻變的關鍵期,他怎麼能不去見證到底?!沒有誰能阻止他,塔羅克的蟲豸不行,星際和平公司的高管不行,那個小女僕不行,知更鳥自己也不行,甚至……甚至——甚至!!!

甚至那個正在愛上知更鳥的自己,也絕對不行!!!!!!!

是啊,他終於意識到那是什麼感覺了,他開始愛上她了,他開始愛上這個堅毅的靈魂了,這場雕琢是雙向的,只是這過程中基本是他作為強勢方,才顯得作為弱勢方的知更鳥的轉變更加顯眼罷了,那愛的情緒正在滋生,而這情緒正在使他變得軟弱,正在阻礙他去見證知更鳥的蛻變——他就是死也絕不接受這一點!!!

他一定要,看到完成蛻變的知更鳥,除此之外,除知更鳥外所有人的性命,包括他自己在內,全都無關緊要。

這想法使他的內心通暢了起來,對死亡的恐懼都少了許多,如果現在的自己不能把知更鳥雕琢得更加完美,那自己又有什麼繼續存在的必要呢,比起延續生物學上的生命,他真正想要的是,給知更鳥留下永不磨滅的烙印,讓她的餘生都佈滿他的痕跡!唯有這樣,他才能昂首挺胸地說自己不枉此生!

二十五

“組長,這地方真的好難聞啊,全是死人。“一名組員抱怨道。

“少廢話,難聞不恰好說明託帕總監重視我們嗎?她為什麼不選別人來幹這種活,偏偏就選了我們?“穿著肥碩機甲的小組長大聲喊,“說明她這是在給我們歷練的機會!沒聽說過嗎?風浪越大魚越貴!年輕人在職場上要吃得起虧,讓你吃虧是重視你!”

“難道不是因為她太急了,所以隨便報了個數字嗎……”另一名組員不以為然,在血霧中守著令使殘軀這事實在是有些瘮人。

“放

屁!”小組長呵斥,“就算急,她在焦急中也只記得調用我們二分隊來留守!說明危及情勢之下,我們才是她第一時間想到的尖兵!”

“可是組長,我們上次在盛會之星就被扣工資了,還有上上次在那顆雪球也是,連年終獎都給交代乾淨了,這感覺怎麼也不像……”第一名組員又小聲吐槽,但話未盡便被打斷。

“夠了!你是故意找茬是不是啊!愛乾乾不幹滾,你不幹有得是人幹,我現在就幫你寫辭職信!“小組長怒喝,這悲觀主義組員怎麼老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他嚴重懷疑此組員是在借題發揮,暗暗發洩對他的不滿,畢竟兩次罰錢都和他這當小組長的拖不了干係,在匹諾康尼是因為他喝醉了發酒瘋,在貝洛伯格是因為他擅作主張去擾民霸佔地下礦脈做資產評估,還讓無名客聯合本地幫派給揍了一頓!

第二名組員覺著小組長多少是有點站著說話不腰疼了,他們這些基層員工可沒裝配透氣的機甲!但他不敢說話,這小領導顯然深諳職場PUA之道,同時也是這PUA的嚴重受害者。

“不過我可要警告你們!“小組長竟被這質疑開啟了話頭,開始作起發言了,”別忘了那位在小行星上備戰十幾年的同事!進公司的機會可不是人人都有的!我們要——“

“咳咳咳咳——“一名員工猛地咳嗽起來,這血霧確實嗆人,但他應該是故意的,而且從結果看,確實中斷了小組長的講話。

“哎!行了行了,繼續守著!“小組長最後只是喊道。

月光下的血色中,十五名公司員工駐守在齊響詩班的殘軀旁,等待著託帕總監給出的下一步指示。

實話說,這可是此生難得窺見令使的機會,但他們卻總不敢看向那神聖的屍體,這龐大的聖軀在暗紅中散著黯淡的光,如同白色大理石的面龐上留著一道道金色的淚痕,散發著難以言喻的詭異感。

“組長,我真的感覺有點不對勁,這同諧的玩意真有點邪門啊,我感覺自己腦子一不留神就跟要被吸進去一樣,這玩意是不是有輻射啊!“第三名組員不安地說,”你要不去問問託帕總監,我們還得在這守多久?“

“瞧你那點膽量!”小組長又有些不快了,自己組員怎麼都這副德行,“自己嚇自己。公司往你老家修個通訊基站是不是也有核輻射啊?少變著法請假,到時候給你把績效點扣完可別——”

他話未畢,新的指令就已下達:“二分隊,待會會有運輸艇前來轉移多米尼克斯殘軀,你們那裡情況如何?”託帕的聲音自耳機小組長耳機中響起。

“報告託帕總監,這裡情況一切正常!”小組長彙報。

“好的,艦隊將於一系統時後轉移至阿洛爾星系邊緣,你們隨後登上運輸船一同完成轉移!”

“收到!”其他組員的終端也收到了最新指示。

“我嘞個去,託帕總監還真是懂得物盡其用啊。”一名組員感嘆道,“還沒忘了回收令使屍體給技術研發部搞研究!”

“行了,別嚷嚷了!“小組長開始下命令,”同事們,建功立業的機會到了,我們——“

話又未畢,一股莫名的威壓以排山倒海之勢從四面八方襲來,如山嶽般鎮住了他們的心神,他們察覺到了異常,但為時已晚,只見茫茫紅霧中一個細小的黑影步步逼近,那是一個長頭髮女人,頭頂懸著一

個小小的環,幾名職員已經猜出了她的身份,但精神控制已然完畢,腦海中服從的聲音佔據了主導。

令使的權能確實強大,對十五人精神控制在一瞬之間就完成了,不費吹灰之力。這次她沒再選擇徹底的同化,而只是暫時控制他們的心靈。

知更鳥慢慢走到齊響詩班旁邊,突然意識到一個嚴峻的問題,這些公司員工是沒有載具的,這套機甲看著也沒啥機動性,她就算控制了他們,也沒法在第二天早晨趕到幾十公里外的難民營……

要不讓小組長聯繫託帕讓她空投個載具?不行,根本沒有理由,駐守令使殘軀的他們完全沒必要亂跑。那要不再聯繫下安克讓他換個來接她的地點?還是算了吧,他今天被露西亞折騰地不輕,現在估計在處理傷口呢,還是先別打擾他……

不對,現在還有個更大的問題,公司馬上就要派運輸船來轉移多米尼克斯了……她要不要偷偷進去,隨公司艦隊一起去星系邊緣,然後再開展同化呢,那樣就不用費力跑去伊斯科市了……不,也不行,那裡完全是公司的主場,就算可以運用砂金石的力量,她也沒有把握能全身而退,這是一步險棋,一招不慎滿盤皆輸。

那麼,她就不能放任公司奪走多米尼克斯的軀體。

“託……託帕總監,有新情況!“她控制著小組長回覆。

“怎麼了?”

“齊響詩班的屍體,在消解,越來越快了,它消失了!”

這並非謊言,就在她控制小組長說臺詞的同時,她已經開始讓齊響詩班的軀體消解了。

“欸?“託帕疑惑,隨即又瞭然道,“那算了,你們先回來吧,你們辛苦了。不用擔心,這是正常現象。”

“好……收到……”小組長木訥地說,他在抵抗知更鳥的控制。

“怎麼了?”託帕察覺到不對勁。

“啊哈,沒事啦沒事啦。咳咳——”知更鳥急忙發力操縱小組長說,“弟兄們被這血霧給整得有點嗆喉嚨,狀態不太好!哈哈!”

“弟兄們?”託帕更疑惑了,“你又喝大了是吧?!“

“對不起,總監!”小組長聲音高亢,“來得時候喝了點小酒!”

“喝你個大頭鬼!”託帕罵道,估計是真沒想到這小組長真就承認了,毫無悔改之意,“算了算了,運輸船十分鐘後就到,你們先快回來吧,後面給我寫份檢討。艦隊馬上要轉移了。”

通訊切斷,知更鳥呼地鬆了口氣,自己的腦子被一百多萬人的記憶給洗了一遍,竟導致剛才用錯稱呼了,把公司小隊當黑衛隊整了,好在那個小組長應該平時就有些不著調,整體有驚無險,問題不大。

好了,現在運輸船要來了,她知道該怎麼做了。

運輸船撕裂血霧的轟鳴聲由遠及近,那龐然大物的輪廓在暗紅色的混沌中逐漸清晰——比之前那艘接走砂金的船大得多,腹部敞開,如同巨獸的胃囊,準備吞噬這具殘破的神明遺骸。

知更鳥站在齊響詩班逐漸消散的軀殼旁,看著那些金色的光點如同流螢般從蒼白的肌理中剝離、飄散、歸於虛無。她的心跳平穩得可怕,156萬條生命的走馬燈已經在她意識深處凝結成一層冰殼,讓她此刻能以純粹的效率計算接下來的每一步。

“五十八秒後接觸。”她低聲自語,同時將意念擴散出去,如同一張無形的網,悄然覆蓋了那艘正在降落的運輸船。

船上二十三名船員,七名技術人員,十六名後勤與安保。他們的意識在她感知中如同一盞盞或明或暗的燈火——有人正抱怨著這趟苦差事,有人緊張地檢查著裝載設備,有人單純地放空大腦,等待指令。

太簡單了。與之前對抗整支艦隊相比,控制這艘孤零零的運輸船簡直像呼吸一樣自然。

當運輸船在距離齊響詩班殘軀五十米處降落、艙門緩緩打開時,知更鳥動了。

她向前邁出一步,同時釋放了那道早已蓄勢待發的調律。

嗡——

二十三個意識的燈火在同一瞬間被她輕輕握住。沒有掙扎,沒有抵抗,只有片刻的茫然,然後便徹底溫順下來。

“繼續執行裝載程序。”她用意識下達指令,聲音平靜如水,“但目標已消散。報告異常。”

船員們機械地執行著。技術官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滑動,系統反饋“目標能量信號已消失,物質形態已瓦解”——這正是知更鳥剛才用齊響詩班力量製造的完美假象。

“隊長,目標……真的沒了。”技術官對著通訊器報告,聲音帶著被控制者特有的平板,但好在有“受到驚嚇”的偽裝掩飾,“我們需要返航嗎?”

通訊器那頭傳來短暫的沉默,然後是託帕的聲音,透著疲憊和不耐煩:“知道了知道了,令使消散是正常現象。你們直接回來吧,別磨蹭。”

“等等。”知更鳥用技術官的嘴說,“報告……引擎吸入大量血肉殘渣,轉速不穩,請求就近迫降檢修。”

“……什麼?”託帕的聲音陡然拔高,“你們怎麼開船的?!打算去哪裡迫降?”

“灰燼鎮外……座標已發。”技術官的回答完美無缺——那確實是灰燼鎮外的一片開闊地,離格羅夫市難民營只有一公里,她不到一個系統時就能走到。

“行,允許迫降。檢修完畢後立刻歸隊。讓二分隊那幫人別亂跑,尤其是那個喝大了的小組長,再惹事我直接扣他全組半年績效。”

“收到。”

通訊切斷。知更鳥輕輕吐出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點。她一直留著一隻眼睛監視著託帕,這一步走得險,但好在託帕此刻心亂如麻——砂金重傷,董事會施壓——她沒有餘力去深究一個看起來合理的意外。

十五分鐘後,運輸船在格羅夫市郊外的一片開闊的廢墟旁降落。引擎的轟鳴聲漸漸平息,艙門再次打開,知更鳥的身影融入夜色,如同幽靈般消失在斷壁殘垣的陰影中。

臨走前,她回頭看了一眼那艘巨大的運輸船。三十八個被控制的意識安靜地待在船艙裡,等待她的下一次指令。她會讓他們在三個系統時後“修復”引擎,然後若無其事地返回艦隊——帶著一個永遠無法被檢測的烙印。

“第一步……”她對自己說。

然後她轉身,朝著那片熟悉又陌生的、曾經給無數難民提供了庇護的難民營走去。

二十六

此時已是深夜,格羅夫市的難民們卻沒有睡著,整座難民營依然燒著好幾處橘黃的火,這裡在幾系統時前剛被弗朗哥的艦炮轟擊過,足以移平一座大山的艦炮又被她喚起的護盾擋下。

知更鳥躲在難民營大門對面的一塊沙石後面喘息,正在糾結該以何種方式進去。她試著感受人們心底的共鳴,這次劫後餘生的經歷確實讓這些麻木的人們生出了些共同的情緒了,那被死亡恐懼籠罩後的震

撼感,還有對那召喚金色護盾的神明的本能的跪拜的衝動。

這裡已經被黑衛隊給接管,門口站著零星的六名衛兵,心緒呆滯而憤怒,大約也是被今夜的神戰震撼,又後知後覺地生出對公司的怒火了,無獨有偶,她也聽到難民們共同的聲音了,他們意識到自己正身處天外霸權的包圍了,而這霸權不知怎的已經撕掉了自己的遮羞布,竟真對他們這些手無寸鐵的傢伙下起死手來,絕望,恐懼與憤怒同時席捲了他們,前兩者更多,後一者則因本地人自知與公司相差懸殊而尚被壓抑著。

這壓抑著的怒火則更助長起她的自信了,她現在相信自己絕非偏激了,至少沒那麼偏激,她知道自己的計劃是有民意基礎的,並不只是個自私的對公司的報復計劃,既然人們也想要讓那天外的霸權付出代價,自己實在是沒有不順應這種想法的理由。

那麼,自己對公司做出多麼殘忍的事情,也自然是有理可依的了,因此,她也沒必要把自己想得那麼極端,自己並非知錯故犯的極端主義,而是在基於弱者的立場試著向強者抽刃了。

不過,當務之急還是得先進難民營取暖,沙漠的夜晚是冷得刺骨的,先前她還能憑著與弗朗哥交戰時產生的熱量和腎上腺素的作用維持著體溫,而到現在一切趨於平穩後,那刺骨的冷便開始爬上她疲憊不堪的身體了。

然而,她又開始糾結自己該用個什麼樣的形象進入了,身為令使的她自然可以肆意捏造自己的外觀了,以前為隱瞞身份,她也做過偷偷打扮成進入自家住宅的神秘男子,或者乾脆用調律把自己變成智械女性或皮皮西女孩的事情來。

然而這次她確實很糾結了,開始膽怯起來,她鼓起勇氣去找這膽怯的源頭,竟發現是害怕被難民們認出自己是知更鳥,而這膽怯還與過去害怕被狗仔隊或極端粉絲認出不同,她尤其害怕被認出後,難民們對她做出些關切的詢問來,她自覺現在的自己是沒有臉面去回應這些善意的關懷的……

那麼答案也很明顯了,用調律給自己換副模樣,或者乾脆隱身潛入即可。

如果選前者,那就得從正門進入,找門口的士兵登記身份,免不了受些盤問,最壞的結果或許是她演技不足,被當成可疑分子給抓起來了,雖說反抗起來毫無問題,但那樣終歸還是會惹不少是非。

那還是選後者更合適點,就做個徹底的隱形人吧,這麼一來,既可百分百免於那些多餘的盤問,又不會被認識她的人認出了。

她這麼想著,動用了齊響詩班製造幻覺的權能,拖著疲憊的身軀,悄無聲息地隱入難民營中,找了最近的火焰,尋了塊空處盤腿坐下閉目養神,身子果然也漸漸暖起來了,而身上的傷口也因這暫時的溫暖和激素的退去又開始作痛。

“明天……那些天上的大船會不會再來打我們啊。”一個男孩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知更鳥睜開眼,才發現自己坐在一群孩子中間。好幾張面孔她都認得——是那些她曾經講故事的孩子們。他們的臉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眼睛裡有火光,也有別的什麼。

“別怕哦……”她的心抽了一下,下意識就要開口安慰,卻及時捂住了嘴。

“別怕哦,知更鳥姐姐和我們說過要堅強的。把那些可怕的聲音當成唱歌時候跑調的聲音就好啦。”

是

莉亞。那個抱著小灰的小女孩,她還記得自己說過的話。

男孩的聲音更低了:“可是,就算把耳朵捂起來,那些大船也還是會射過來呀。如果不是那個金色的大罩子,我們就都被那些大船幹掉了。”

莉亞抱緊了布偶:“那說明是知更鳥姐姐在保護我們。”

“你怎麼知道的呀?”另一個小女孩問。

“我……我相信知更鳥姐姐。她跟我說過希望還在的,就是她在給我們希望。”

知更鳥忽然感到眼眶一陣酸澀。

“可是,莉亞,”男孩的聲音裡帶著遲疑,“知更鳥姐姐到現在都還沒回來。那天我起得早都看到了……知更鳥姐姐就是被電視機裡那個大壞蛋抓走了。她會不會還被關在黑屋子裡呀?”

莉亞的手在布偶上攥緊,火焰在她眼睛裡跳動。

“她……她一定會回來的!”她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些,像是在說服男孩,又像是在說服自己,“公司那個拿槍的叔叔和我保證過了!”

拿槍的叔叔?是說弗洛斯特先生嗎?

“公司都已經撤走了,現在外面那些都是那些壞蛋……”小女孩的聲音越來越小。

“而且天上那些大船不都是公司的嗎?”男孩抬起頭,望著那片被艦隊陰影遮蔽的夜空,“他們為什麼要打我們?”

莉亞沒有說話。她只是把布偶抱得更緊,下巴抵在布偶髒兮兮的頭頂上。火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像某種無聲的掙扎,她沒有再做出回覆。

火燒得正旺,火星噼啪作響,升上夜空,很快被黑暗吞沒。孩子們的聲音漸漸小了。

莉亞打了個哈欠,把布偶塞進懷裡,靠著旁邊的小女孩閉上了眼睛。火光在她睫毛上鍍了一層金邊,又很快暗下去。

知更鳥坐在陰影裡,聽那些聲音漸漸低下去。

火還在燒,但已經不如剛才旺了。木柴坍塌的聲音偶爾響起,濺起一小片火星,沒入夜中,很快被黑暗吞沒。孩子們擠在一起,靠著彼此的體溫取暖。莉亞蜷縮在最中間,布偶被她抱得緊緊的,髒兮兮的絨毛蹭著她的下巴。

知更鳥看著那張被火光映照的小臉,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

她想伸手摸摸她的頭。想告訴她“我在這裡”。想說自己沒有食言,想說自己一直在保護他們。但她的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鉛,抬不起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但終於還是沒能伸出手。她只是坐在那裡,把自己縮進火焰照不到的陰影裡。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隱身是完美的。完美到連她自己都快相信自己不存在了。

可她不就在這裡嗎?不就在這些孩子中間嗎?不就在莉亞身邊嗎?她活著。受了傷,精疲力竭,雙手沾滿血汙,靈魂裂開無數道縫隙——但她還活著。

她閉上眼,感受莉亞的呼吸。

那呼吸很輕,但它就在那裡,一進一出的,證明這個小小的生命還在繼續。她聽著那呼吸,聽著火焰噼啪的聲響,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屬於沙漠夜晚的風聲。

然後,她還是伸出了手,不是實體的手。她不想驚擾那些已經入睡的孩子,不想被任何人看見。她只是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將一縷意識探向莉亞沉睡的夢。

那夢境很近,近得像是觸手可及。知更鳥沒有猶豫,順著那縷微弱的連接,滑了進去。

莉亞的夢是一片金色的沙漠,是那種只有在童話裡才會出現的沙漠。沙

子細得像金黃的粉,在陽光下閃著碎金般的光。天空是純淨的鈷藍,沒有艦隊,沒有硝煙,沒有那些讓心臟緊縮的轟鳴。

莉亞站在一片沙丘上,懷裡還抱著那個髒兮兮的布偶。她仰著臉,似乎在等什麼人。

“莉亞。”知更鳥輕聲喚她。

小女孩猛地轉過頭。那雙淺棕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裡面先是茫然,然後是困惑,最後是某種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的光。

“知更鳥姐姐?!”

“嗯。”

莉亞朝她跑過來。沙子在腳下揚起金色的塵,她跑得很快,快到知更鳥來不及反應,就被那雙小小的手臂緊緊抱住了腰。

“知更鳥姐姐!”聲音悶在她懷裡,帶著哭腔,“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會騙我!”

知更鳥的手懸在半空,頓了片刻,才輕輕落在莉亞的頭髮上。那觸感柔軟而溫暖,帶著夢境特有的、不真實的溫度。

“嗯,”她說,聲音有些啞,“我回來了。”

莉亞把臉埋在她懷裡,哭了很久。眼淚是熱的,浸溼了她破爛的黑色作戰服。知更鳥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

莉亞嘟著嘴,眼睛裡映著夢境的金色陽光:“你看起來好累啊。”

知更鳥沒有反駁。她確實很累。累到連維持這個夢境的形象都需要用力。累到想就這樣躺下來,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只是閉上眼睛。但她不能。

她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勉強。

“是有一點累,”她說,“不過看見你就好多啦。”

莉亞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低下頭,手指在布偶的耳朵上繞了一圈又一圈。

“知更鳥姐姐,”她的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那個大壞蛋……他有沒有欺負你啊?”

知更鳥的手僵了一下。

她想起安克的手指在她腳心肆虐時那種鑽心的癢,想起那些笑聲——那些她不想笑、卻怎麼也停不下來的笑聲。她想起自己在他懷裡哭泣,想起自己說“我恨你”。

那些記憶像碎玻璃一樣嵌在她的意識裡,取不出來,也化不掉。

“嗯,”她最終還是選擇了承認,聲音很輕,“有哦。他欺負了我,讓我很難受。”

莉亞的手停了下來。

“但是,”知更鳥繼續說,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我現在回來啦。”

莉亞抬起頭,看著她。

“這些都是他弄的傷口嗎?”莉亞伸出手,用小小的、帶著繭子的指腹,輕輕碰了碰知更鳥手臂上那道還在滲血的擦傷。

“沒有啦,也不全是。”知更鳥沒有躲。

“疼嗎?”

“還好。”

“騙人。”莉亞嘟著嘴,“你剛才都說難受了。”

知更鳥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確實難受。不只是身體上的疼,還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像藤蔓一樣纏繞在心臟上的東西。她想起自己早上在安克懷裡醒來,想起他幫她梳頭時手指穿過髮絲的觸感,想起他說“我接納你”時那種讓她既厭惡又無法抗拒的、被理解的錯覺。

“公司的叔叔,”莉亞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有沒有把那個大壞蛋抓起來呀?”

知更鳥搖了搖頭,“沒有哦,”她說,“那個大壞蛋有些狡猾呢。”

莉亞的眉頭皺了起來。

“而且,”知更鳥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公司的叔叔阿姨也沒有那麼善良啦。他們裡面也有一些人

……想要欺負我,也想要欺負你們。”

莉亞的眼睛睜大了。

“欸?”她的聲音裡滿是困惑,“是說那些大船上的人嗎?”

“嗯。”

莉亞低下頭,把布偶抱得更緊。她的手指在布偶髒兮兮的絨毛上反覆摩挲,像是在努力理解什麼。

“知更鳥姐姐,”她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委屈,“今天天上來了好多公司的大船啊。好可怕。”

知更鳥沒有說話。

“他們拿大炮打我們。”莉亞的聲音更輕了,“好亮好亮的光,亮得我眼睛都睜不開。如果不是那個金色的大罩子……”

“他們為什麼要打我們啊?”莉亞抬起頭,眼睛裡滿是困惑,“是因為我們這裡被那個大壞蛋佔領了嗎?可是……我們和那個大壞蛋又不是一夥的。”

她的聲音裡帶著委屈,眼眶微微泛紅。

“我們只是……只是住在這裡而已。我們沒有幫他們打仗,沒有給他們送東西,我們只是想活著……他們為什麼要打我們?”

知更鳥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知更鳥姐姐,”莉亞看著她,眼神裡帶著懇求,“你回來以後,能不能去和公司的叔叔商量一下呀?讓他們不要打我們了,去打那些大壞蛋。”

知更鳥的心臟一揪。

“莉亞,”她開口,聲音很輕,“公司的叔叔阿姨……”

莉亞歪起了頭。

知更鳥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

“你知道嗎,莉亞,那些大壞蛋手裡的槍,有很多就是公司的叔叔給他們的。”

莉亞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所以……所以他們和那些大壞蛋是一夥的?”她的聲音在顫抖。

“不完全是。”知更鳥說,“有些公司的叔叔想用那些大壞蛋來賺錢,有些不想。但他們吵了很久,一直沒有吵出結果。然後……然後他們就打起來了。之前這裡打仗,是因為公司和這顆星球的人談不好賺錢的事情,今天發生這樣的事情,也是因為公司裡有一些人覺得你們妨礙他們賺錢了。”

莉亞低下頭,把臉埋進布偶裡。

“我不懂。”她的聲音悶悶的,“為什麼大人總是要吵架?為什麼大人總是要打架?為什麼……為什麼不能好好說話?”

知更鳥的眼眶有些酸。

“我也不知道。”她輕聲說,“莉亞,我也不知道。”

其實她大概知道,歸根結底是利益的問題,但這種話,又怎麼和一個小女孩說清楚呢。

莉亞沉默了很久。她把布偶抱得很緊,下巴抵在布偶髒兮兮的頭頂上。

“知更鳥姐姐,”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那你呢?你也會和他們吵架嗎?你也會……打他們嗎?”

知更鳥僵了一下。

“會的哦,我已經打過他們啦。今天天上的那些金色罩子,就是我召喚出來的哦。”知更鳥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莉亞睜大了眼睛:“真的嗎?!那我沒說錯!就是知更鳥姐姐保護了我們!”

“真的。”

“那……那些大船是被你打跑的?”

“嗯,被我打跑啦。他們暫時退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知更鳥頓了頓,“但他們還不死心。他們還想要這裡的沙髓礦,還想要這裡的土地。所以他們還會回來的。”

莉亞低下頭,把布偶抱得更緊了。

“那……知更鳥姐姐,你還要打他們嗎?”

“嗯。”她肯定得很快。

莉亞沉默了很久。金黃的沙子在陽光裡又閃

著細碎的光。她抬起頭,看著知更鳥的眼睛,那雙翠綠的眼睛裡有疲憊,有別的東西,還有她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暗色。

“知更鳥姐姐,”莉亞說,“你要保護好自己呀。”

知更鳥愣了一下。

“不要再受傷了。”莉亞伸出手,用小小的指腹輕輕碰了碰知更鳥手臂上那道還在滲血的擦傷。

“知更鳥姐姐,”莉亞又說,聲音低了些,“你能不能只打公司裡的壞人呀?公司裡也有好人的。那個拿槍的叔叔……弗洛斯特叔叔,他就答應要去救你。他是不是救了你呀?”

知更鳥一愣,弗洛斯特。那個在難民營門口眼睜睜看著她被安克帶走、卻什麼也沒做的男人。那個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沉默如石的男人。那個後來冒著風險聯繫安克、洩露弗朗哥計劃的男人。

他是好人嗎?她不知道,她只能說她現在並不恨他。

但如果沒有他那通電話,安克不會知道弗朗哥的艦隊要來,她不會那麼快和安克“合作”,她可能根本撐不到砂金來救她。

“是。”她說,“是他救了我。”

莉亞的眼睛亮了起來。

“我就知道!弗洛斯特叔叔沒有騙我!”

知更鳥看著她亮起來的眼睛,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她不想騙莉亞,但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弗洛斯特救了她,卻沒有把她救出來;他幫了她,卻沒有幫到底;他給了她一線生機,但那線太細太弱,差點被弗朗哥的艦隊碾碎。

“莉亞,”她輕聲說,“弗洛斯特叔叔確實是好人。但他一個人……不夠。”

莉亞歪著頭:“不夠是什麼意思呀?”

“嗯,就是說,公司裡有太多壞人,他們比弗洛斯特叔叔厲害得多。他們手裡有大船,有大炮,有很多很多士兵。弗洛斯特叔叔想攔住他們,但他攔不住。”

“那……知更鳥姐姐,你打他們的時候,會不會不小心傷到好人呀?”

知更鳥沉默了。

“我會盡力的。”她最終說,“盡力只打壞人,盡力不傷害不該傷害的人。”

莉亞抬起頭,看著她。

“那……如果還是傷到了呢?”

知更鳥的心沉了一下。

“莉亞,”她說,“我不知道。我只能說,我會盡力。”

莉亞看著她,那眼睛裡映著夢境的金色陽光,也映著知更鳥帶血的臉。她看了很久,久到知更鳥幾乎要移開目光。

“知更鳥姐姐,”莉亞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如果……如果你不小心傷到了好人,你會難過嗎?”

知更鳥愣了一下。

“會的。”她說,“我會很難過。”

其實她也不確定她會不會,或者說,她好像也不會很難過了,她已經對這種事情麻木了。

莉亞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什麼。

“那……那就好。”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齡的認真,“知更鳥姐姐,爸爸媽媽之前和我們說過,人一輩子不會永遠是好人的。如果做多了壞事,就會慢慢變成壞人的。”

知更鳥的心猛地一緊。

“所以,”莉亞繼續說,“最重要的是……以後不要去做壞事。如果知更鳥姐姐不小心做了壞事,那就不要再做了。這樣……這樣就不會變成壞人的。”

她抬起頭,看著知更鳥。

“知更鳥姐姐,你現在是好人。你安慰我們,你保護我們,你給我們講故事,你給我們擋那些大炮。所以你是好人。以後……以後你也要

繼續做好人呀。”

知更鳥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的一些想法真的很極端,總覺得自己之後只能永遠活在黑暗裡的惡人,以後也好像只能與惡人相伴,這種極端的想法竟也迫使她做出了些極端的事情,如果不是露西亞鼓起勇氣拉了她一把,她大概真的會心甘情願地步入深淵。但現在最慘烈的鬥爭已經結束了,她確實變成了一個更加狠厲的人,卻並不代表她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徒,她同時也保護了很多人,數以十億計的人,這自然是很好的事,其實她內心最大的矛盾,也只是無法接受自己會雙手染血,而在沾滿鮮血後,這個矛盾已經有所化解了,她接受自己了,露西亞幫助了她,安克……雖然真的很難承認,但他在這方面確實也幫助了她,雖然一切本來就是他引起的……現在的她依然是知更鳥,一個殺死了上百萬人,也保護了十多億人的知更鳥。她現在有選擇的餘地了,她可以選擇更深地墮落下去,也可以選擇再次試著撲騰自己被折斷的羽翼……無論如何,她需要找到一個平衡的狀態,一個徹底的魔鬼顯然不是她所期望成為的樣子,但她究竟要墮落到何種程度,才能在這個殘酷的世界重新走出自己的道路呢,被折斷羽翼的鳥兒再度振翅後,又會在天空中留下怎樣的軌跡呢?

“好。”她說,聲音有些啞,“莉亞,我答應你。”她最終還是答應了下來,她自己也不清楚是不是撒了個善意的謊言,大概率是吧。

莉亞笑了,那笑容小小的,卻像一簇火苗,在她髒兮兮的小臉上安靜地燒著。

“那……知更鳥姐姐,你什麼時候回來呀?”

知更鳥看著她,看著那雙映著金色陽光的眼睛。她張了張嘴,想說“很快”,想說“等我把那些壞人趕走就回來”。但那些話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

“知更鳥姐姐?”莉亞歪著頭。

“莉亞,”知更鳥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我先去打跑那些壞人。”

莉亞的眼睛暗了一下。

“但是,”知更鳥說,“我會回來的。等你再做夢的時候,我還會找機會來看你。好嗎?”

莉亞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很多她看不懂的東西。

“好。”莉亞說,“知更鳥姐姐,你要說話算話呀。”

“嗯。”

莉亞伸出小指,知更鳥也伸出小指,兩根手指在夢境的金色陽光下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莉亞認真地說。

“嗯,一百年不許變。”

莉亞笑了。那笑容像沙漠裡難得一見的清泉。

知更鳥從莉亞的夢境裡退出來時,火已經快要熄了。孩子們擠在一起,靠著彼此的體溫取暖。莉亞蜷縮在最中間,布偶被她抱得緊緊的,髒兮兮的絨毛蹭著她的下巴。

她在夢裡笑了,嘴角彎彎的,應該是夢見了什麼好事。

知更鳥坐在陰影裡,看了她很久。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莉亞的頭髮——隔著夢境,隔著現實,隔著那道她暫時無法跨越的距離。

“等我。”她在心裡說,“我會回來的。”

然後她把自己重新裹進那片完美的隱形裡,輕輕閉上了眼睛,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但她還未完全睡著,她依然時刻監視著託帕與弗洛斯特等人,知道原來是麗莎引來了弗朗哥的征服艦隊;弗洛斯特選擇幫麗莎隱瞞真相;託帕最終還是不小心向星穹列車洩露了自

己的“死訊”,哥哥絕望破碎的樣子可真令她有些心碎,但也沒有預想中那般痛了;以及,征服艦隊除了迷圖炮外,竟然還裝載了數量驚人的鐵墓方程,反物質軍團都用不了的武器,公司竟然還在考慮使用,弗朗哥為什麼沒在戰鬥中使用這個武器?當然,最重要的,託帕女士確實想動用艦隊來威脅這裡了,她竟然真的還敢來!是的,知更鳥很感激託帕為救她做出的努力,可現在她已經越來越覺得自己該把這些事情分開看了,託帕砂金關心她是一碼事,但他們想要威脅這顆星球是另一碼事,她很早前就有勇氣去為了自己的信仰反抗自己親愛的哥哥,現在怎麼就不能有勇氣去和託帕作對呢?是啊,不管自己未來要成為什麼樣的人,對抗公司都是必然的事情,人生道路的探討可以稍微緩緩,但自己的計劃是一定要實施的。

二十七

悶熱的車廂內,空氣像凝固的沙漿,裹著皮革、汗味和劣質燃油的氣息。露西亞坐在後排中間,兩側各擠著一名黑衛隊士兵。正對面還有三個人,中間那個指揮官模樣的男人正毫不掩飾地打量著她。

她不喜歡這種目光。不只是因為被審視的不適,更因為此刻她正被五個全副武裝的男人死死圍住,而她對自己那點剛入門的同諧力量遠沒有足夠的信心——萬一他們同時動手,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反制。

她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長袍,淺灰色的透明面紗遮住了半張臉,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平底鞋。標準的沙漠女性裝扮,既不引人注目,也能在必要時候隱藏身份。面紗沒能遮住她的眼睛——那雙淺藍色的眼睛此刻正無處安放地遊移著,不敢與任何人對視,只好在對面三個男人的作戰服上打轉。

哈特。她記得這個名字。被迪克他們抓進車裡的時候,那些人提過他是黑衛隊的前線指揮官,新聞上也見過。就是這個人,下令轟炸了格羅夫市東區——她的家就在那裡。

哈特倒是對這個小姑娘毫無印象,只覺得那雙露在面紗上方的眼睛確實好看。他也沒想到,阿洛爾星的第一位本土命途行者竟會是她。他昨晚連夜上網查過,“同諧”的命途行者比傳說中的女巫還要邪門——讀心術,認知修改,心靈控制……

老大給他派了個要命的活。知更鳥和這丫頭都是走同諧的,前者更是個令使。他完全想不出自己有什麼機會下手,更別提得手後全身而退。聽老大的描述,知更鳥很中意這小姑娘,要是真讓露西亞有個三長兩短,那個已經步入極端的女人搞不好會讓在場所有人陪葬。

算了,殺露西亞是之後的事。他現在的任務是配合好她們倆。那就先跟這小姑娘套套近乎,建立信任再說。

“小姑娘,吃糖不?”哈特從兜裡摸出一顆糖,語氣隨意。

露西亞淺藍色的眼眸裡閃過疑惑,冷冷地回了一句:“不吃。”

她能猜到這男人想跟她套近乎,但她現在不想接觸除知更鳥之外的任何人。除了知更鳥,沒人值得她信任。

“真不吃?”哈特不死心,“跟你說,在沙漠裡——”

“我說了我不吃!!!”她突然拔高了聲音,把身邊五個帶槍的男人都嚇了一跳。

這小姑娘得甲亢了?地雷女是吧,怎麼一點就炸?

“行行,不吃不吃。”哈特識趣地往後挪了挪,“……你叫露西亞·維蘭

?”

“關你什麼事?”露西亞依然冷冰冰的。

“維蘭……小麻雀。”哈特沒理會她的冷漠,“老大說你在格羅夫市東區那塊上學,那你應該挺聰明吧,在校成績怎麼樣?”

“關你什麼事?!”又是同樣的回答。

“好吧好吧……肯定是個學霸!”哈特鍥而不捨,“我看過你模仿知更鳥的照片,那可——”

“關你什麼事?!你能不能閉嘴!”露西亞第三次吼了出來,這次多說了一句話,顯然已經被這男人笨拙的討好弄得煩透了。她閉上眼睛往後一靠,拒絕再做任何溝通,心裡只盼著快點見到知更鳥姐姐。

哈特真快力竭了。換作別人,他早就一巴掌扇過去了。可這小姑娘水火不侵,他完全不知道後面該怎麼給她那一槍。

車內沉默了一陣,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輪胎碾過沙石的悶響。哈特搓了搓臉,感覺自己這趟差事真是裡外不是人。

他決定換條路子。

“行,不說那些有的沒的了。”他坐直身體,語氣正經了些,“說說知更鳥小姐的事吧。”

露西亞的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沒有接話,不過也沒有再吼。

哈特見狀,知道找對路了,繼續說:“你知道不?最近網絡上都快把知更鳥小姐當神明供起來了。‘休養’這事兒鬧得沸沸揚揚的,粉絲們天天刷‘鳥寶平安’,各種陰謀論滿天飛。你是不知道,有些視頻剪輯把她以前援助戰區的畫面配上聖歌,那彈幕刷得跟流星雨似的。”

露西亞的睫毛顫了顫,依然沒有說話,但身體微微前傾了一點。

哈特看在眼裡,心裡有了底,語氣放得更隨意了些:“不過說實話,現在網民還不知道阿洛爾星出了這麼大事——知更鳥小姐保護了整顆星球呢。要是知道了,那還得了?那不得直接封聖?‘銀河歌姬化身令使拯救星球’——這標題往網上一發,比什麼休養通告震撼一萬倍。”

露西亞的眼睛徹底睜開了,淺藍色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但他們不知道。”哈特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現在外面的消息還是‘知更鳥小姐在休養’。公司那邊把消息捂得死死的,輿論控制權在公司手裡。你想啊,要是民眾知道公司的艦隊差點把阿洛爾星燒成玻璃,是知更鳥小姐擋下來的——那公司還怎麼混?”

“你這些消息又不新鮮。”露西亞終於開口,語氣依然冷淡,但敵意少了幾分。

哈特也不急,靠回座椅,像是在閒聊:“不過呢,這層窗戶紙早晚得捅破。阿洛爾星內部網絡已經恢復了,現在本地人已經開始猜了——天上那個金色的大罩子,除了知更鳥小姐還能是誰?等消息傳開,那就是另一番景象了。到時候公司想捂也捂不住,幾十億人傳幾十億人,他們還能把整個銀河的嘴都堵上?而且我跟你說,現在全球人反公司情緒可重了,一個個都打算和IPC爆了!到時候你們再宣稱自己就是那晚保護他們的神明,那全球百姓不得簞食壺漿以迎王師了?”

他頓了頓,笑容裡帶著幾分粗野的興奮:“所以說,你們這次去伊斯科市,時機選得好啊。塔羅克政權那幫人現在估計也懵著呢——公司打他們,黑衛隊打他們,與黑衛隊關係匪淺的知更鳥小姐救他們。他們到底該恨誰、該謝誰,腦子都轉不過來了。”

哈特自己先笑了起來,笑

聲在悶熱的車廂裡顯得格外粗獷。

“等你們到了伊斯科市,把事情一搞——那些電臺一播,那些市民一傳——好傢伙,那場面想想就帶勁。什麼塔羅克政權、黑衛隊、公司,全都得讓路。民心這個東西啊,小姑娘,你可別小看。它平時軟得像沙子,風來了就跟著跑。可一旦凝起來了,比石頭還硬,比刀還利。你們同諧命途那套,不就是幹這個的麼?”

露西亞看著哈特,淺藍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複雜的情緒——某種被看穿後的、本能的警惕,以及警惕之下藏著的、一絲被認可的不自在。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她終於開口,聲音裡的冷淡淡了幾分。

“嘿,我好歹也在前線打了這麼久的仗。”哈特擺擺手,“別看我粗人一個,該看的、該聽的,一樣沒落下。公司那套把戲,我比大多數人都清楚。他們扶持我們老大,給槍給炮給情報,讓我們打塔羅克,打得差不多了再一腳踢開,換個人繼續玩。我們老大也不是傻子,綁了知更鳥小姐當籌碼——可惜啊,這籌碼可太重了,竟把事情鬧到了這個地步,不過也好,雖然過程曲折,結果倒是好得很,真給咱弄出條活路來了。”

他說“老大”的時候,語氣裡竟沒什麼敬意。

“所以,小姑娘,你放心。我對你沒什麼惡意,現在真的沒有。”哈特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滿臉橫肉的臉上顯得有些猙獰,但眼睛裡確實沒什麼殺氣,“我接到的命令是‘配合你們,保護好知更鳥小姐’。至於其他的——”他攤攤手,“那就看老大的意思了。”

露西亞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這話的真假。

“行吧。”她終於說,然後把視線移開,重新望向窗外飛逝的沙丘,“那就麻煩你配合好我們了。”

“那當然,那當然。”哈特連聲應道,心裡暗暗鬆了口氣——至少這小姑娘願意接話了。

他又從兜裡掏出那顆糖,在手裡拋了拋:“真不吃?待會到了難民營,還不知道要等多久。你這小身板,別還沒見到知更鳥小姐就先暈了。”

露西亞瞥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那顆糖。

“……我吃過早飯了。”她說。而且吃得還不錯,安克顯然被她昨晚那一頓折騰威懾到了,今早給她上的是知更鳥同款待遇。

“就這麼不喜歡吃糖?”哈特露出掃興的模樣。

“……拿來。”

露西亞覺得這糖是非吃不可了。仔細一想,她和知更鳥確實需要黑衛隊的配合,那就做點妥協吧。這幫人應該不至於在糖裡下毒——要是有毒,她當場就把哈特弄死。

哈特咧嘴一笑,把糖扔了過去。露西亞單手接住,剝開糖紙塞進嘴裡。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她咬得嘎嘣響,像是在咬誰的骨頭。

“行,這就對了。”哈特閉上眼睛,像是在打盹,但腦子裡還在轉著那些不能見光的念頭。

——等到了伊斯科市,等知更鳥小姐和這小丫頭把儀式搞完,等老大的命令下來……

他又睜開眼,瞥了一眼露西亞咬糖的側臉。小姑娘咬著糖,腮幫子鼓鼓的,淺藍色的眼睛望著窗外,面紗微微拂動。

“你的全名是什麼?”他忽然聽到露西亞問,這問題真是有些唐突了。

“哈特·萊恩,怎麼了?”

“你是不是下令轟炸過格羅夫市東區?”

哈特心裡一驚。沒記錯的話,這小姑娘就住在格

羅夫市東區。她這是要尋仇?不至於吧?不對……殺親之仇,挺至於的。

“我是前線指揮官,總得聽老大的命令的,公司讓我們咋辦我們就得咋辦。”他選擇承認,但刻意說得模糊了些,“你問這個做什麼?”他的語氣比剛才沉了幾分。

露西亞盯著他,淺藍色的眼睛在面紗上方亮得有些駭人。

“我媽媽叫艾米莉亞·維蘭。”她說,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弟弟叫埃利奧·維蘭。他們就住在東區。你下令轟炸的那天晚上,我打電話讓他們跑。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跑掉。”

哈特沉默了。車內安靜得只剩引擎的轟鳴。其他四個士兵大氣不敢出,目光在哈特和露西亞之間來回遊移。

“你們後來清點過活著的人的身份嗎?”露西亞問,聲音開始發抖,“或者……死者名單?有沒有做過統計?”

哈特慢慢搖了搖頭。

“沒有。”他說,“小姑娘,我們又不是搞人口普查的,而且那種情況下,也沒人會去清點死者身份。一發炮彈下去,整棟樓都沒了,人……人根本分不清是誰。活著的人也不會去登記——登記給誰看呢?政府軍不管東區,黑衛隊更不會管。”

露西亞的手指攥緊了衣角,指節發白。

“那你能不能幫我查查?”她問,聲音裡最後那點故作強硬的稜角已經碎了,“你是前線指揮官,你有辦法的對不對?你讓人去東區問問,有沒有人見過我媽媽和我弟弟,有沒有人知道他們——”

“小姑娘。”哈特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絕望的篤定,“東區那片廢墟,現在連野狗都不去了。你讓我派人去查,查什麼?查那些被炸碎的——”

他停住了,沒有說下去。

露西亞的臉徹底白了。面紗下面的嘴唇在抖,但她死死咬著,不讓自己哭出來。

“我就問你一句。”她的聲音已經啞了,“是不是你下令炸的?”

哈特看著她。那雙淺藍色的眼睛裡沒有淚水,只有一團快要燒穿一切的、冷冽的火。

“是。”他說,“座標是上面給的,命令是我下的。格羅夫市東區那片,是我負責的戰線。那天晚上的炮擊,確實有我簽字。”

露西亞的手慢慢抬起來。她的手指在顫抖,淺金色的光粒在她指尖凝聚——那是同諧的力量,是知更鳥種在她心裡的種子。

車裡的氣氛驟然緊繃。四個士兵下意識地去摸槍,但哈特抬手製止了他們。

“你要動手嗎?”他看著露西亞,“就現在?在這裡?在去接知更鳥小姐的路上?”

露西亞的手指僵在半空。

“好啦,我知道你恨我。”哈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冷酷,“你恨我也正常,換了我,我也恨。但小姑娘,你想想清楚——現在動手,你能殺了我,你能殺了這車裡的所有人。然後呢?你一個人走到難民營去?你一個人陪知更鳥小姐去伊斯科市?你一個人幫她完成那個儀式?知更鳥小姐現在可渾身是傷,你確定不讓我們這邊給她處理下?”

露西亞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個身體都在抖。

“我沒說不讓你報仇。”哈特繼續說,語氣依然平靜,“私人恩怨,等知更鳥小姐的事辦完了,你想怎麼算都行。到時候你來找我,我接著。但現在——”他頓了頓,“你答應過知更鳥小姐要幫她的吧。那你可不能食言。”

露

西亞盯著他。手指上的金色光粒忽明忽滅,像她此刻搖擺不定的心。

車裡安靜了很久。久到哈特以為她真的要動手了。

然後,露西亞把手放下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轉過頭,重新望向窗外。那顆糖還在她嘴裡,已經被她咬得粉碎。酸甜的味道混著鐵鏽般的腥氣,一起嚥進了喉嚨。

哈特不知道這小姑娘在想什麼,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之間多了一道永遠無法彌合的裂痕。這倒也挺好——到時候要是被知更鳥看見是他打死了露西亞,他還能拿“防衛過當”做點狡辯,畢竟是露西亞要殺他在先。

車繼續在荒漠中顛簸前行。不知過了多久,遠方終於出現了難民營模糊的輪廓。那些用廢木板和塑料布搭成的臨時棚屋,在晨光中像一片灰暗的、低矮的墳冢。

哈特坐直身體:“到了。”

露西亞沒有動。她只是望著窗外,望著那片越來越近的、灰濛濛的建築群。

難民營入口處停著幾輛車——除了他們這輛,還有兩輛普通的民用轎車,車身蒙著厚厚的沙塵,毫不起眼,顯然是用來混入伊斯科市的偽裝。哈特的車隊刻意分散成零星幾輛,避免引起注意。

而在門口,一個單薄的黑色身影正站在那裡,灰藍色的長髮在晨風中微微拂動。從左右兩名黑衛隊士兵毫無反應的表現來看,她應該已經用調律隱藏了自己的身形,只讓他們這幾個人看見。

露西亞幾乎是跳下車的。她從未覺得這片被炮火犁過無數遍的土地如此可親,也從未覺得那些灰撲撲的、散發著臭味的臨時棚屋如此值得多看幾眼。不是因為它們本身有多好,而是因為——知更鳥姐姐在那裡。

車門前,那個單薄的黑色身影已經撤去了偽裝,正朝她微微笑著。黑色的作戰服破爛不堪,露西亞能看清上面的焦痕和一道道被劃開的口子,有些地方還洇著暗紅色的血漬。灰藍色的長髮被風沙和血汙黏成一縷一縷,狼狽地貼在蒼白的臉頰和脖頸上。額角那道傷疤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粉色,還沒來得及癒合。

但無論如何,她還活著。

露西亞什麼都顧不上了。她撲過去,用盡全身力氣抱住知更鳥,把臉埋進她的肩窩。那些血腥味、硝煙味、還有知更鳥身上淡淡的、屬於她自己的氣息,一股腦湧進鼻腔,讓她的眼淚瞬間決堤。

“知更鳥姐姐!嗚嗚嗚——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我以為你要死了——嗚哇哇——”

露西亞直接哭了起來,把臉埋在知更鳥的頸窩裡,淚水浸溼了她破爛的衣領。她的手臂箍得那樣緊,彷彿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化作羽毛飄散。

“好啦好啦,我這不是活著嘛。”知更鳥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沙啞卻溫柔,“別哭了,露西亞,再哭我可也要哭啦。”

“那就一起哭嘛——嗚嗚嗚——”

知更鳥被她這句話逗笑了,輕輕的笑聲從喉嚨裡溢出來,帶著氣音。

露西亞哭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抬起頭,用袖子胡亂擦著眼淚。她看見知更鳥也紅了眼眶,翠綠的眼睛裡蒙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卻還在努力朝她微笑。

“知更鳥姐姐,你身上的傷……”露西亞的手懸在半空,不敢碰她,生怕弄疼她。

“不礙事的。”知更鳥輕輕握住她的手,指尖微涼,“都是皮外傷,過幾天就好了。”

露西亞破涕為笑

,又撲上來抱了她一下,這次輕了很多,像是怕碰碎她。

“好啦好啦。”知更鳥拍拍她的肩,目光越過露西亞,看向正從後面那輛普通汽車裡走出來的哈特,語氣恢復了平靜,“先辦正事吧。”

哈特帶著四個士兵站在車旁,沒有靠近,也沒有催促。他在等——等這位傳說中化身令使、以一己之力對抗整支艦隊的女人主動把目光投向他。

知更鳥確實看向他了。那雙翠綠的眼眸在晨光下顯得格外清澈,卻又深不見底。她見過太多人——敵人、盟友、棋子——早已學會從一個人的站姿、眼神、以及那種刻意維持的距離感中,好似能讀出他藏在制服下面的心思。

“你是指揮官?”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哈特耳中。

“是。”哈特向前走了兩步,在他認為合適的距離停下,“知更鳥小姐,久仰。我叫哈特·萊恩,黑衛隊前線指揮官。”

“安克先生應該已經跟你說過了,我需要黑衛隊的配合。”

“是。”哈特點頭,“老大說了,一切聽從知更鳥小姐的安排。”

知更鳥微微頷首,目光掠過哈特,掃過他身後的四個士兵,又收回來。

“我需要知道,你和你的部下是否完全清楚此行的目的?”

“清楚。”哈特回答得很快,“配合知更鳥小姐前往伊斯科市,完成儀式,控制公司艦隊。”

“還有呢?”

哈特愣了一下:“還有?”

知更鳥看著他的眼睛,目光平靜,卻讓哈特後背莫名發涼。

“保護好露西亞。”她微笑著說,聲音依然很輕,“這是最重要的。”

露西亞站在知更鳥身側,聽到這句話,鼻頭一酸,差點又掉下淚來。

“當然。”哈特應道,臉上的橫肉抽動了一下,擠出笑容,“老大的命令,我們肯定照辦。”

“那就好。”知更鳥收回目光,轉向露西亞,“露西亞,我的手機你帶了嗎?”

“帶了帶了!”露西亞連忙從長袍內側的口袋裡掏出她的手機,雙手遞給知更鳥。

知更鳥接過手機,沒有開機,只是握在手裡,感受著那冰涼的金屬外殼。

“先上車吧。”她說,“路上我再跟你們詳細說。”

哈特做了個“請”的手勢,引著她們朝車隊中間那輛看起來最普通的深色轎車走去。那輛車外表毫不起眼,但車門打開後,內部卻寬敞舒適——後排是真皮座椅,前排副駕駛座上坐著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手提醫藥箱已經打開,消毒水的味道飄了出來。

“這是老大的意思。”哈特解釋道,“按照您的要求,車上有醫生,可以給你處理傷口。”

她確實需要處理傷口,那些細碎的劃傷和擦傷雖然不致命,但沙漠的乾燥和高溫很容易引發感染。露西亞扶著她坐進後排,自己也跟著鑽進去,緊挨著她坐下。醫生從副駕駛轉過身,開始用碘酒棉球擦拭知更鳥手臂上的傷口,動作很輕,但消毒液滲進皮肉時還是讓她微微蹙了蹙眉。

哈特沒有跟進來。他站在車外,彎腰對窗口說:“知更鳥小姐,我就坐前面那輛車,有事隨時叫我。”他朝最前面那輛普通汽車揚了揚下巴,“車隊分開走,不容易引起注意。”

知更鳥點了點頭。哈特轉身走了,車門關上,車內安靜下來,只剩下醫生處理傷口時棉球擦拭皮膚的細微聲響。

露西亞坐在知更鳥身邊,看著她手臂上那

些被碘酒染成褐色的傷口,心疼得說不出話。

“不疼的。”知更鳥輕聲說,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

“騙人。”露西亞嘟囔,竟讓她想到夢中的莉亞了嗎,“痛可以抓緊我嘛。“

知更鳥沒再解釋,只是輕輕笑了一下,握住了露西亞的手。

傷口處理完後,醫生簡單地給幾處較深的劃傷噴上了快速癒合劑,然後收起醫藥箱,回到副駕駛。司機發動引擎,轎車平穩地駛離難民營,匯入車隊,朝著伊斯科市的方向開去。前面是哈特那輛灰撲撲的普通汽車,後面還跟著另一輛載著士兵的民用越野車。三輛車保持著適當的距離,像任何一個在沙漠公路上趕路的普通車隊。

窗外,景色從灰撲撲的廢墟逐漸過渡到開闊的沙漠,偶爾能看見幾叢枯黃的駱駝刺從沙地裡掙扎出來。

知更鳥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灰藍色的長髮垂落在肩側。露西亞坐在她旁邊,時不時偷看她一眼,確認她還活著、還在呼吸。

“知更鳥小姐。”車載通訊器裡傳來哈特的聲音,有些失真,但還算清晰。

知更鳥睜開眼,伸手按了一下通訊鍵。

“老大說您需要黑衛隊的配合,但具體怎麼做,他沒說。”哈特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您看,我們這趟去伊斯科市的話,你再給我們吩咐點具體的任務唄,還是說只要全程做好安保工作就行?”

“我再跟你們明確說一下公司那邊的情況。”知更鳥打斷他,聲音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決策者的篤定,“公司已經將弗朗哥專員和弗洛斯特專員解職,阿洛爾星項目現在由戰略投資部的託帕專員全權負責。她帶來了整整一支艦隊,並且接管了第三征服艦隊的殘餘勢力。”

“我一直在使用多米尼克斯監視託帕女士等人的動向,這位專員目前的計劃是,先讓艦隊撤到阿洛爾星系邊緣,營造公司已經撤離的假象,然後秘密與塔羅克政權和黑衛隊接觸,促成雙方組建聯合政府,並在聯合政府的框架下完成沙髓礦協議的簽訂。甚至昨晚他們還在密謀要在和塔羅克政權通氣後謀殺掉安克先生,扶持另一人來管理黑衛隊了。”

“聯合政府?”哈特嗤笑一聲,聲音透過通訊器帶著幾分粗糲,“塔羅克那幫人肯跟我們坐一桌?而且還尋思幹掉老大?”

“他們會的。”知更鳥說,“因為他們現在別無選擇。內戰打不贏你們,公司又已經撕破了臉,塔羅克政權的處境比你們更危險。如果公司轉而扶持黑衛隊,他們連現在的地盤都保不住。”

哈特沒再插話。

“所以,”知更鳥繼續說,“託帕專員現在已經在前往伊斯科市的路上了。她計劃與塔裡夫總統進行秘密會談,先穩住塔羅克政權,然後再找機會與黑衛隊這邊接觸。”

“所以,我們要做什麼?”哈特問。

知更鳥沒有立刻回答。她轉過頭,看向窗外。沙漠在晨光中無聲地鋪展,像一片金色的、沒有盡頭的海。

“搶在他們前面。”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託帕專員還不知道我還活著。她以為我已經自殺了,齊響詩班也已經消散。這是我們的信息差,也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她從露西亞手裡接過自己的手機,按下了開機鍵。屏幕亮起,鎖屏界面是一片深邃的藍色海洋。

“託帕專員下榻的酒店,我已經

通過齊響詩班的權能竊聽到了——維蘭酒店,伊斯科市市中心,離總統府不到兩公里。塔羅克政權的外賓接待專用場所,安保級別最高,也最適合進行秘密會談。”

露西亞聽到“維蘭”兩個字,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維蘭酒店……”

知更鳥繼續往下說:“託帕專員會在那裡與塔裡夫總統會面。我們需要在他們會談期間潛入酒店,找準時機,利用民眾對公司的憤怒和恐懼,在伊斯科市全城範圍內引導一場大規模的集體共鳴。”

哈特的聲音帶著幾分疑慮:“那就是偽裝成住客住進去嘍?我先看看還能不能網上訂房先……”

他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大概是在翻手機。

露西亞皺了皺眉,忍不住開口:“等一下,如果託帕專員要在那裡和塔裡夫總統秘密會談,維蘭酒店難道不會已經被封鎖了嗎?我們怎麼可能住得進去?”

哈特沉默了兩秒,然後發出一聲短促的笑:“封鎖?小姑娘,你是不知道現在伊斯科市什麼情況。”

他對司機說了句“保持車速”,然後繼續對露西亞說:“昨晚那場仗打完,公司艦隊差點把整顆星球燒成玻璃,是知更鳥小姐的金色護盾救下了所有人。你說,現在伊斯科市的市民會怎麼想?”

露西亞沒有說話。

“他們恨透了公司狗。”哈特的聲音壓低了些,卻字字清晰,“恨透了那些在天上開大船、差點把他們全家炸成灰的混蛋。塔羅克政權要是敢在這個時候封鎖一家酒店——尤其是一家專門接待外賓的酒店——說是要‘配合公司調查’,你猜市民會不會把總統府給拆了?”

露西亞想了想,不得不承認哈特說得有道理。

“而且,”哈特繼續說,“託帕專員現在也是焦頭爛額。她急著要跟塔裡夫談,又不敢大張旗鼓地來。封鎖酒店?那不是明擺著告訴全城人‘這裡有公司的大人物’嗎?她可沒那麼蠢。”

通訊器裡傳來他翻動手機屏幕的聲音。

“喏,你看。”哈特說,“總統套房現在還能訂,我剛查了。維蘭酒店的線上預訂系統還開著,沒人關。這說明什麼?說明塔羅克政權壓根沒想封鎖——他們巴不得這事越低調越好,最好全世界都不知道公司的人來過伊斯科市。”

露西亞下意識地看向知更鳥。

知更鳥靠在座椅上,灰藍色的長髮垂落在肩側,翠綠的眼眸半闔著,像是閉目養神,又像在思考什麼。感覺到露西亞的目光,她微微睜開眼,嘴角彎了彎。

“哈特先生說得對。”她說,聲音很輕,“所以,我們可以住進去。”

“住進去?”露西亞重複了一遍,還是有些不安,“可是……我們要以什麼身份住進去呢?總不能……”

“總不能以‘知更鳥’的身份住進去。”知更鳥接過她的話,輕輕笑了一下,“這個你放心,我會處理的。”

她沒有詳細說“處理”是什麼意思,但露西亞隱約猜到了——同諧的調律可以改變人的感知,讓看見她的人覺得她只是另一個普通的面孔。在來難民營之前,她大概就是這樣隱身的。

露西亞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通訊器那頭,哈特又開口了:“那知更鳥小姐,假身份什麼的完全不是問題,不過我們訂幾間房?總統套房還是普通套房?您和露西亞小姐住一間?我們這些人怎麼安排?”

知更鳥想了想

:“會談會在四樓的幾間普通套房進行,我們訂兩間相鄰的總統套房就好,你和手下住一間,我和露西亞住一間。房間多了容易引起注意,兩間剛好。至於安保——”她頓了頓,“你和手下就在我們隔壁值守就好。你們目前要做得事情不多,主要是為可能的武裝衝突做些防範。”

“明白。”哈特應得乾脆。

二十八

車隊駛入伊斯科市時,天色已近正午。

阿洛爾星的恆星高懸於頭頂,將蒼白的光線潑灑在這座飽經戰亂的城市上空。但今日的伊斯科市,與露西亞設想中的氣勢磅礴的首都截然不同。

街道上擠滿了人。

不是露西亞印象裡那種排隊領取配給時的沉默長龍,也不是躲避炮火時倉皇逃竄的混亂人流。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帶著某種近乎狂歡的憤怒的洪流。

人們從每一條小巷、每一棟殘破的建築裡湧出來,匯入主幹道,像無數條溪流匯聚成咆哮的江河。他們舉著自制的標語牌,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卻每一筆都像是用血寫成的:

“公司滾出阿洛爾星!”

“我們不是棋子!”

“血債血償!”

“琥珀王的走狗——滾!”

有人在焚燒公司的旗幟。那面印著巨大盾牌的深色旗幟在火焰中捲曲、焦黑、化為灰燼,灰燼飄上天空,落在圍觀者的肩頭,沒有人去拂。

有人在砸毀公司的廣告牌。那些曾經矗立在街頭、宣傳著“星際和平公司為您服務”的巨幅電子屏,此刻被石塊和鐵棍砸得面目全非,屏幕碎裂,火花四濺,最後一塊碎片落地時,人群中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有人在公司的使館區前聚集。那座曾經戒備森嚴、高牆聳立的建築群,此刻大門敞開——不,不是敞開,是被炸開的。鐵門扭曲地倒在一邊,牆體上佈滿了彈孔和灼燒的痕跡,窗戶碎裂,黑煙從幾處缺口裡源源不斷地冒出來。使館已經被燒了。公司的人早就撤走了,留下的只有這座空殼,成為民眾宣洩憤怒的靶子。

露西亞透過車窗,看見一個老人顫巍巍地撿起地上燒焦的公司徽章,狠狠擲向火堆。看見一個年輕的母親抱著嬰兒,站在人群邊緣,淚流滿面,嘴裡反覆唸叨著“差點就死了,差點就死了”。看見幾個十來歲的少年,爬上了使館殘存的圍牆,揮舞著從廢墟里撿來的公司旗幟,將它撕成碎片拋向空中,碎片在風裡飄散,像一場黑色的雪。

“這是……”露西亞喃喃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民心。”哈特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帶著一種她聽不懂的複雜情緒,“這就是民心,小姑娘。一種瘋狂的民心。”

知更鳥沒有說話。她靠在座椅上,望向窗外那片沸騰的人海。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近乎麻木,但露西亞能感覺到——她握著她的手,指尖微微發涼。

“知更鳥姐姐……”露西亞輕聲喚她。

“嗯。”知更鳥應了一聲。

“你還好嗎?”

“還好。”知更鳥說,然後頓了頓,“只是……有些感慨。”

她沒有說感慨什麼。但露西亞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看見那些燃燒的旗幟、那些憤怒的標語、那些被砸毀的公司標誌——她忽然有點明白了。

露西亞沒有再問。她只是把知更鳥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知更鳥閉上了眼睛。

她沒有用眼睛去看,但她能“聽”到——通過齊響詩班

殘存的場域,通過同諧命途對集體情緒的本能感知,她“聽”到了這座城市的心跳。

那是憤怒。滾燙的、灼人的、幾乎要將一切焚燒殆盡的憤怒。無數顆心臟以相似的頻率跳動,無數道意念匯聚成同一股洪流:公司背叛了我們,公司差點殺了我們,公司必須付出代價。

那是恐懼。冰冷的、刺骨的、藏在憤怒背後的恐懼。昨晚那些從天而降的光柱,那些足以將整座城市蒸發的高能光束,那層突然出現的、拯救了所有人的金色護盾——人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活了下來,不知道那些光柱為什麼沒有落在自己頭上,不知道明天、後天、大後天,那些天上的大船會不會再次開火。

那是茫然。深深的、無處安放的茫然。公司走了,然後呢?塔羅克政權還能維持多久?黑衛隊會不會趁機進攻?沙髓礦還要不要挖?日子還要不要過?沒有人知道答案。沒有人能給出答案。

憤怒、恐懼、茫然——這三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如同一鍋沸騰的濃湯,在伊斯科市成百上千萬人的心中翻滾、發酵、醞釀。

而知更鳥知道,這些情緒,都可以成為燃料。

她翠綠的眼眸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車隊繼續前行,穿過了幾條主幹道,駛入了一片更加喧鬧的街區。這裡的建築明顯比剛才那些區域高檔得多——街道更寬,路面更平整,兩側的樓房外牆上裝飾著繁複的幾何花紋,偶爾還能看見幾棵被精心修剪的棕櫚樹。戰爭沒有完全摧毀這片區域,但彈孔和裂痕依然隨處可見,像華美長袍上的補丁。

“快到了。”哈特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

露西亞透過車窗,看見了那棟建築。

維蘭酒店。

它矗立在街區的中心,與周圍的建築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顯得孤立,又不會被淹沒。整棟樓高約十二層,外牆是白色的石材,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建築的線條簡潔而優雅,沒有過分繁複的裝飾,卻在每一處細節上都透著一種剋制的奢華——窗框是深色的金屬,陽臺的欄杆是鑄鐵鍛造的藤蔓花紋,入口處是幾根高聳的廊柱,柱頭雕刻著露西亞叫不出名字的花朵。

“好漂亮……”露西亞忍不住輕聲說。

“總統套房,一晚夠普通人家吃半年的。”哈特嗤笑一聲,“不過現在嘛,估計也沒幾個人住得起了。我已經訂好了,兩間相鄰的,用的假身份。”

車隊在酒店門口停下。門童沒有出來迎接——不是不想,是不敢。此刻伊斯科市的街道上到處都是遊行的人群,酒店裡的客人也不敢出來了,剩下的只有幾個膽戰心驚的員工,躲在櫃檯後面,不知道明天會怎樣。

哈特率先下車,警惕地掃視了一圈四周。確認沒有異常後,他才對身後的車輛打了個手勢。

知更鳥推開車門,踏上了維蘭酒店門前的臺階。陽光落在她身上,照亮了她破爛的黑色作戰服、額角未癒合的傷疤、以及那雙翠綠的眼眸。她沒有刻意隱藏自己——此刻,在這座燃燒著憤怒的城市裡,她的身影與周圍那些滿身灰塵、面帶倦容的市民並無太大區別。

露西亞跟在她身後,淺藍色的眼睛在面紗上方不停地轉動,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哈特帶著四個士兵走在最前面,其餘人則留在車裡待命。他們穿過廊柱,走進酒店大堂。

大堂比露西亞想

象中還要華麗。

地面是打磨得光滑如鏡的深色大理石,能隱約映出人的倒影。頭頂是挑高至少兩層的水晶吊燈——雖然此刻沒有點亮,但那些垂落的水晶稜柱在自然光下依然折射出細碎的虹彩。左側是前臺,深色木質櫃檯後面站著兩個穿著制服、面色蒼白的員工。右側是休息區,幾組深色的皮質沙發圍成半圓,中間是低矮的茶几,上面擺著早已枯萎的插花。沙發背後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油畫——沙漠中的綠洲,金色的沙丘、碧藍的水面、遠處的棕櫚樹,畫風寫實,色彩飽滿,與窗外真實的、被戰火摧殘的沙漠形成刺眼的對比。

大堂盡頭是電梯間,電梯門是古銅色的,門框上雕刻著繁複的藤蔓紋路。電梯兩側各有一扇門,通向酒店的其他功能區——餐廳、會議室、健身房。此刻,那些門都緊閉著,門上掛著“暫停營業”的牌子。

整個大堂空蕩蕩的,只有他們幾個人的腳步聲在大理石地面上迴響。那種空曠感不是寧靜,而是某種更沉重的東西——像一座華麗的墳墓。

哈特徑直走向前臺。

那兩個員工看見這一行人走進來,明顯愣了一下。幾個穿著便裝但體格精壯的男人,一個裹著深灰色長袍、面紗遮臉的少女,還有一個帶著某種氣質的陌生女人——這組合在平時足以讓人多看幾眼,但在今天,在伊斯科市,已經沒有人有精力去打量陌生人了。

“訂了兩間房。”哈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調出預訂信息,把屏幕轉向員工,“1101和1102,相鄰。名字是……”

他說了幾個露西亞沒聽過的假名。員工低頭在電腦上敲了幾下,抬起頭,擠出一個職業性的微笑——那笑容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有些勉強。

“好的,先生。兩間總統套房,已經為您預留好了。”員工遞上兩張房卡,“電梯需要刷卡才能按樓層。請問需要行李服務嗎?”

“不用。我們自己帶上去就行。”哈特接過房卡,轉身走向知更鳥和露西亞。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知更鳥甚至沒有看向前臺。她只是站在大堂中央,微微仰頭,望著頭頂那盞巨大的水晶吊燈。陽光透過水晶稜柱,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細碎的虹彩,讓那道額角的傷疤看起來像一道七色的裂紋。

“小姐。”哈特走到她面前,遞出一張房卡,“1101,您的。”

“謝謝。”知更鳥接過房卡,指尖與哈特的手掌短暫接觸,那冰涼的觸感讓哈特微微一怔。

“走吧。”知更鳥說,率先走向電梯間。露西亞連忙跟上,哈特和四個士兵走在最後面。

電梯門打開,內部同樣奢華——鏡面牆壁、深色木質扶手、柔軟的地毯。知更鳥刷卡,按下11樓的按鈕,電梯門緩緩合攏,將大堂的空曠與寂靜隔絕在外。

上升的過程中,誰也沒有說話。

露西亞看著鏡面牆壁裡自己和知更鳥的倒影——兩個灰藍色頭髮的少女,一個穿著破爛的黑色作戰服,一個裹著深灰色的長袍,都帶著疲憊,都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哈特站在她們身後,高大的身影在鏡面中拉長,臉上的橫肉在柔和的光線下顯得不那麼兇悍,但那雙眼睛始終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叮。

電梯門打開,走廊裡鋪著厚實的地毯,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兩側的牆壁上掛著抽象畫,色調柔和,

與深色的木門形成和諧的對比。

哈特率先走出電梯,朝左右掃了一眼,確認安全後才側身讓開。

“好啦,二位女士,”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完成任務後的鬆弛,“1101這間總統套房留給你們,不過嘛——”他咧嘴笑了笑,臉上的橫肉擠出一個促狹的弧度,“可能沒我們老大給你安排的房間舒服。”

知更鳥微微頷首,嘴角牽起一個禮貌的弧度:“沒關係的,你們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哈特擺擺手,那笑容裡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輕鬆,“整天在前線拼命,難得有個機會公款吃喝。弟兄們爽得很呢。”

露西亞站在知更鳥身側,淺藍色的眼睛從面紗上方警惕地打量著走廊兩側。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著長袍的下襬,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隻隨時準備撲擊的小獸。

知更鳥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緊繃,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然後轉向哈特,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說起來,露西亞,這座酒店的名字和你的姓一樣欸。”

露西亞的目光從走廊盡頭收回來,落在哈特身上,聲音有些冷硬:“維蘭在阿洛爾星是‘麻雀’的意思,在這裡是個很普遍的姓。”

“啊,這顆星球也有麻雀嗎?”知更鳥歪了歪頭。

哈特插嘴道:“其實是沙雀,肉少,但很嫩。”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什麼,然後話鋒一轉,語氣裡多了幾分試探,“話說知更鳥小姐,我有點好奇你的姓是什麼。羅賓只能算名吧?”

知更鳥沒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簾,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距離感:“哈特先生,我是天環族人,沒有姓氏的說法。”

哈特愣了一下,隨即輕笑一聲,試圖用玩笑化解那瞬間的尷尬:“好吧,那就當你姓‘知’或姓‘羅’了——”

“哈特先生。”露西亞的聲音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刀,冷硬而鋒利。她向前邁了半步,淺藍色的眼睛裡幾乎要迸出火星來,“你這樣有些冒犯了。”

走廊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哈特的笑容僵在臉上,他身後的四個士兵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知更鳥沒有動,只是輕輕抬起手,擋在露西亞身前。

“好啦好啦,”哈特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臉上的橫肉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抱歉抱歉,開個玩笑——”

“你的職責是確保我們的安全,”露西亞沒有因為他的退讓而緩和,聲音反而更尖銳了,像一隻炸毛的貓,“是絕對服從知更鳥的命令!不是開玩笑——”

“露西亞。”知更鳥的聲音很輕,一隻手輕輕按住了露西亞的肩膀。她側過身,將露西亞護在身後,朝哈特微微點頭,語氣溫和卻不容置喙:“哈特先生,請先給我們一些私人的空間吧。需要的時候我們會通知你的。”

哈特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連聲應道:“好嘞好嘞!再次為我剛才的冒犯致歉。請好好享受二人世界吧,女士們!”他朝身後的士兵揮了揮手,一邊後退一邊說,“有事直接通訊器聯繫,我和弟兄們去隔壁打牌先。打完牌我就去睡會。”

他最後朝知更鳥鞠了個半躬,直接走入了知更鳥和露西亞房間的隔壁,門輕輕合攏。

走廊突然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低沉的嗡鳴,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屬於遊行人群的喧囂。

露西亞站在原

地,低著頭,手指還在微微顫抖。知更鳥看著她,翠綠的眼眸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溫柔的、探究的光。

在她的印象裡,以前的露西亞更像是一個小哭包——會蜷縮在牆角發抖,會在她懷裡流淚,會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喊“知更鳥姐姐”。但自從昨天早上她引導露西亞走上同諧命途之後,一切都變了。

這個女孩變得魯莽起來。她擅闖安克的書房,用鞋跟踩斷那個惡魔的鼻樑,用律令灼燒他的神經,甚至差點殺了他。如果當時知更鳥沒有及時投影過去,安克大概真的會被那個瑟瑟發抖卻死不松腳的露西亞活活踩死。

而現在,哈特只是開了個不太得體的玩笑,她就直接懟了回去,像一隻護母的幼獸。

知更鳥輕輕嘆了口氣,走到1101門前,刷卡,推門。總統套房比想象中還要大。

進門是玄關,玄關右側是衣帽間,左側是客用衛生間。穿過玄關,是一個寬敞的客廳,地面是淺色的實木地板,鋪著深色的手工地毯。沙發是米白色的皮質沙發,圍成半圓,中間是寬大的玻璃茶几。對面是嵌入牆體的電視櫃,電視沒有開,櫃子裡擺著幾本精裝的畫冊和幾個造型別致的陶瓷擺件。

客廳的盡頭是落地窗,整面牆都是玻璃,窗簾半開,能看見伊斯科市的天際線——那些殘破的建築、那些冒煙的廢墟、那些還在街頭湧動的人群。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與窗外那片燃燒的城市形成奇異的對比。

客廳左側是餐廳,一張能坐八人的長桌,桌上擺著水晶花瓶,裡面插著幾支已經枯萎的百合。餐廳旁邊是廚房,冰箱、微波爐、咖啡機一應俱全,甚至還有一個小型的酒櫃。

客廳右側是臥室,門半開著,能看見裡面寬大的床鋪、柔軟的羽絨被、還有床頭櫃上那盞造型優雅的檯燈。臥室旁邊是主衛生間,乾溼分離,有獨立的浴缸和淋浴間,洗手檯上擺著全套的洗浴用品,連浴袍和拖鞋都是真絲的。

露西亞跟了過來,站在她身側,淺藍色的眼睛透過玻璃俯視下方。

“知更鳥姐姐,”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許多,像怕驚擾了什麼,“下面又在遊行欸。感覺規模比之前新聞裡播的還要大。”

“嗯。”知更鳥的目光落在遠處一棟正在冒煙的建築上,那是公司的使館——或者說,曾經是公司的使館,“齊響詩班能捕捉到很多憤怒和絕望的情緒。大家都在宣洩對公司的怒火。”

“書上說……”露西亞頓了頓,似乎在回憶某個模糊的概念,“這個好像叫,民粹主義?”

知更鳥輕輕搖了搖頭,灰藍色的長髮隨著動作微微晃動:“不完全是啦。這次公司實在做得太過分了,人們感到憤怒是很正常的。也正因如此,我們才需要去引導他們。”她抬起手,指尖輕輕點在玻璃上,像在觸碰遠方那些看不見的情緒,“我看來的路上,已經有好幾起過激的打砸了。人們現在把矛頭對準了與公司有關的一切,但他們真正該恨的人是很狡猾的——他們還躲在比這座酒店還高的太空裡,看著人們自相殘殺。”

露西亞沉默了片刻,淺藍色的眼睛倒映著窗外的火光。

“……那位託帕女士,”她開口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連她自己都辨不清的情緒,“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我對她算不上

瞭解,”知更鳥收回手,轉過身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露西亞臉上,“只是在匹諾康尼打過照面。她其實是位挺和善的女士啦,石心十人裡,她應該是風評最好的一位。”

“連最好的那位都選擇這麼做嗎?”露西亞不敢相信。

知更鳥沒有立刻回答。

“公司的人是很傲慢的,露西亞。”她說,“他們的員工擁有的權利比本地人要多得多,完全沒有什麼入鄉隨俗的說法。當地人違反當地法律要坐牢,公司人違反當地法律則最多按公司高管自己制定的規矩扣一些工資。”她抬起頭,翠綠的眼眸裡映著露西亞的倒影,“我不否認有很多思想高尚的公司成員,但制度性的矛盾,是不能通過個人品德來解決的。”

露西亞的手指攥緊了長袍的下襬。

“我知道……只要公司比我們強,這種不公平就會一直存在。”

“當然,”知更鳥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苦澀,也有某種釋然,“要做通過調律引導十二億人民的人,其實也沒資格指責公司啦。我必須承認,我現在對公司很憤怒。託帕女士給出的方案未必不會被阿洛爾星人民接受,因此,我選擇強行對整顆星球進行調律來對抗公司,是很自私的。”

露西亞猛地抬起頭,淺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燃燒。她並不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但她一定會同意去和知更鳥姐姐一起做,她是這麼告訴自己的,唯有這樣才能維持住她心底最基礎的安全感。

“不要害怕,知更鳥姐姐。”她的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如果你真的會因為這樣的作為受到懲罰,那我也會和你一起下地獄的。這件事,是我們一起做的。”

知更鳥看著她,看著那雙盛滿了決絕的淺藍色眼睛,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然後她笑了,那笑容裡沒有了苦澀,只有一種溫柔的、被觸動的光。

“嗯。謝謝你,露西亞。”

窗外的喧囂似乎遠了。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輕緩的呼吸聲,和中央空調低沉的嗡鳴。

知更鳥轉過身,重新面對露西亞,語氣變得認真起來:“感覺話題稍微有些發散了呢。我其實有一個問題想問你哦。”

露西亞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對不起,知更鳥姐姐,”她的聲音悶悶的,“我剛才太沖動了。我知道哈特先生沒有什麼惡意。”

“沒關係的,露西亞。”知更鳥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絞緊的手指,“其實我很開心。我知道你是想保護我。不過,能和我具體說說你的想法嗎?”

露西亞沉默了幾秒,嘴唇翕動了一下,又合上了。

“沒關係的,”知更鳥的聲音更輕了,“我們之間不需要隱瞞,對吧?”

露西亞深吸一口氣,抬起頭,淺藍色的眼睛裡蒙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知更鳥姐姐,”她的聲音有些啞,“我就是覺得自己之前真的太軟弱了。我被安克抓來前根本不是這個樣子的,我一點也不愛哭,真的!你相信我!我很堅強的!”

知更鳥沒有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但我真的受不了他們那樣折磨我!”露西亞的聲音開始發抖,爆發出一種被壓了很久、終於找到出口的憤怒,“知更鳥姐姐,你在地下室的時候,安克他……”她的聲音突然哽了一下,眼眶泛紅,“他有沒有對

你用那個機器?就是把人綁上去,用各種東西撓你全身上下的機器?還有那種鞋子,穿上去就脫不下來的那種,按個按鈕,就有好幾萬根刷毛去刷你腳底板!”

知更鳥的臉微微泛紅,但她沒有躲閃露西亞的目光。她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很柔:“沒有。他沒有對我用太激烈的手段。”

她頓了頓,然後張開雙臂,將露西亞輕輕攬進懷裡。

“露西亞,我很抱歉。太痛苦的話,就不要回想了。對不起。”

露西亞把臉埋在知更鳥的肩窩裡,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不!沒有事!我……我就是想說,是那個混蛋把我變成那副鬼樣子的!如果不是你,知更鳥姐姐,我就真的徹底變成他的奴隸了。那個畜牲殺了我的家人,我卻還不得不去當他的奴隸!憑什麼?憑什麼啊!這也太不公平了!”

她渾身發抖,卻還在說,像是要把所有被壓著的東西都倒出來。

“但之前我根本沒有能力去反抗。而且,我總是認為你是比我更堅強的人,我可以理所應當地去依賴你,我相信你一定會保護我的……我就心甘情願地去當了你的累贅。”

“露西亞,你不是累贅。”知更鳥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我就是!你聽我說完!”露西亞從她懷裡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但其實,你也沒有比我大多少呀,也就是二十幾歲的女孩子,我又憑什麼去把一切壓力交給你呢?所以我真的很後悔,知更鳥姐姐,如果我之前能表現得更堅強一些,你也不用……不用被安克折磨成這樣,連身體都被他奪走了!”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變成了呢喃:“我……我也想保護你。我不想再被別人當成用來威脅你的籌碼。”

知更鳥看著她,看著那雙哭紅的、卻倔強地不肯移開的淺藍色眼睛。她忽然覺得,這個女孩和她自己,其實很像。

“我知道,露西亞。”她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去露西亞臉上的淚痕,“我知道哦。你其實很害怕,對不對?你害怕變回之前那個無能為力的樣子,也害怕我再受到傷害,所以才會不顧一切地想要證明自己已經不像之前那樣軟弱了,對嗎?”

露西亞咬著嘴唇,輕輕點了點頭。

“沒事的,這很正常哦。”知更鳥的聲音很柔,像在哄一個受傷的孩子,“只是我們要控制住這種想法哦。”

“我們?”露西亞愣了一下。

知更鳥微微側過頭,翠綠的眼眸裡閃過一絲自嘲的光:“被你發現啦,我現在也很有這種傷害人的衝動呢。”

露西亞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女人,是已經殺死了七位數的人。

一百五十六萬。這個數字在她的意識裡炸開,像一顆無聲的炸彈。她下意識地想要退縮,但她的身體卻違背了本能——她反而把知更鳥抱得更緊了。那種感覺很奇怪,恐懼與安全感同時攫住了她,像兩股方向相反的潮水,在她體內碰撞、交融。

“知更鳥姐姐,”她的聲音有些發抖,卻異常清晰,“你不要自責。我不會覺得你恐怖的。”

知更鳥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責怪,只有一種溫柔的、瞭然的光:“沒有啦,覺得我恐怖也沒有什麼的,我自己都覺得現在的自己有些恐怖。”

她頓了頓,目光越過露西亞的肩膀,落在窗外那片被陽光和硝煙共同籠罩的天空上。

“其實,我之前也很軟弱啦。總是天真地幻想著用歌聲和善意去平息世間的紛爭,從來不會用同諧的力量去傷害別人。這其實是一種……很懦弱的表現。我把自己的底線設置得過高,以至於在真正殘忍的侵害降臨到我身上時,我竟然會不忍心去制止對方的暴行,奪去他人生命這個選項之前從未出現在我的腦中,我甚至連強行修改對方認知都做得畏畏縮縮的。”

露西亞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無法反駁。

“過去我總是用原則和理想來掩飾自己的軟弱,”知更鳥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但現在我已經不會啦。如果殺死幾百萬公司的侵略者能為十二億弱小的人民帶來生機,那我就應該去這麼做。”

“但是……”露西亞的聲音很輕,“我們依然要控制住自己,對嗎?”

“嗯,沒錯哦。”知更鳥低下頭,看著露西亞,翠綠的眼眸裡有一種複雜的、沉甸甸的光,“露西亞,昨晚我殺死了一百五十六萬人,還有七十一萬零三百七十九人因為我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精神創傷。你覺得,這樣的我,是壞人嗎?”

露西亞沒有猶豫。

“不是。你是被逼的,是他們要殺你。”

“那現在,”知更鳥的聲音更輕了, “我計劃去傷害曾試圖幫助我的託帕女士,還有幾百萬名與此無關的人。你覺得這樣的我很壞嗎?”

露西亞沉默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絞緊的手指,淺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掙扎。

“這……知更鳥姐姐,我不明白。”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澀,“你是希望我覺得你是壞人嗎?還是說,你現在想要說服自己,接受自己已經是壞人了?”

知更鳥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露西亞的頭。那動作很輕,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都不是啦。”她說,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其實我現在的想法很矛盾,我真的有些迷茫呢……我顯然不是好人啦,但是也不想一直做壞事,哪怕未來還是得繼續做一些不好的事,但我還是不想一直做太壞的事情……我不想把變壞視為理所應當的事情。如果墮落是必要的,那麼我就不應該猶豫,但如果沒有必要,我也不會強行把自己往下面推。”

“沒事的,知更鳥姐姐。”露西亞抬起頭,淺藍色的眼睛裡映著知更鳥的倒影,聲音堅定得像在宣誓,“你有這樣的想法,就不是真的壞人。只要你沒事就行!我相信你無論如何都會保護我的,我也會保護你!”

知更鳥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那笑容裡有疲憊,有感動,也有一種被理解的、溫暖的釋然。

“嗯嗯!不過,我要說的也不是這些啦,話題又有點偏了呢。”她收回手,輕輕嘆了口氣,“我是想說,殺死一百多萬人後,生命在我眼裡,好像就變得不那麼沉重了……讓我覺得,就算再殺一百萬也沒問題。說真的,我很害怕,自己竟然會有這樣的想法。”

她看著露西亞,翠綠的眼眸裡有一種近乎懇求的光。

“你可以理解這樣的想法嗎?”

露西亞沉默了片刻。然後她慢慢點了點頭。

“我能理解的……很多自己原本不願意做的事情,做了一次之後,再做第二次就會變容易的。”她頓了頓,聲音變得認真起來,“底線一旦被突破後,再建立起來就很困難了。”

“是啊……”知更鳥說,“殺死那麼多人後,我還如何去尊重他人的生命呢,我哪裡有資格這麼想呢……”她聲音忽然有些哀傷,“我想現在的我……根本承受不住那些善良的想法,但我總歸得繼續走下去的,我總得給自己未來的道路定一個方向……只是我現在真的,很迷茫,露西亞,我真的很迷茫,整個宇宙都沒有多少人有我這樣瘋狂的經歷,我根本不知道接下來該往哪裡走……我剛才說要控制住自己,但我也不清楚所謂的剋制是否只是懦弱的另一種表述,更不清楚是否更殘忍激進的方式才更適合在這片土地走出自己的道路。我當然有保持善良的衝動,但那更多隻是過去的那個知更鳥在我的心中作祟,她在試著把我拉回去,但我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事了,現在未來對我而言太陌生了,比遠方無數的群星都要陌生得多。“

她向露西亞表露著自己的迷茫,她的未來在以前是清晰無比的,哪怕幾十年後,自己垂垂老矣,自己應該都在各色的舞臺上進行著演出,呼籲著希望與愛,但現在她覺得自己的未來一片混沌,她甚至都無法預測明天自己的命運會出現何種轉折或變故,數日來她經歷的事情實在太多,奔騰的命運讓她幾乎沒有罅隙去思考前路,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共鳴的對象,全宇宙能有此經歷的人可能也僅她一個了。

她沒有發瘋,已經是奇蹟了。

露西亞當然也不知道說什麼,她當然希望知更鳥姐姐可以保持善良,不要對生命麻木,不要墮落為徹底的魔鬼,但她並沒有被逼著殺掉一百五十萬人,完全的感同身受是不可能的,就算感同身受她也給不出答案,這是段絕對獨一無二的人生經歷,沒有前人的經驗可以借鑑,她能做的只有抱住知更鳥,接納知更鳥所有的樣子……她會這麼做的,她必須這麼做,她只能這麼做,自己的新生都是知更鳥賦予的,她理應用自己的全部勇氣去陪伴知更鳥,她能做到的。

“沒事的,知更鳥姐姐……“露西亞只是輕聲安慰道,”你會找到自己的道路的,我會和您一起找的,我會和您一起走的,我一定不會離開你的……“

“嗯……”知更鳥卻只是低聲應了一下,沉默良久後,她忽然問道:“露西亞,你有什麼夢想嗎?就是,在這場噩夢發生前,你的夢想是什麼呢?”

“啊?!”露西亞有些驚訝,一時沒弄懂知更鳥姐姐為什麼問這個,“這都是過去的事情啦,不重要的啦。”她下意識地說,現在這種時候談過去的舊夢已經沒有意義了。

“重要的哦,露西亞,我還不希望變成太麻木的人,我知道你也不希望我太麻木,我還是想建立起我夢中的那座樂園的,哪怕是用殘忍一些的方式……所以,我想知道你的夢想是什麼呢。”知更鳥的聲音變高了些,“在公司被驅逐出去後,在你自由了以後,我想要盡力為你實現這個夢想。命運虧欠你太多啦,我想要為你補償一些,你能實現我這個小心願嗎?“知更鳥已然黯淡的眼睛也亮了一些,恢復了些許往日的神采。

“我……我的願望就是和知更鳥姐姐待在一起呀,我以前就喜歡知更鳥姐姐的,我的夢想已經實現啦~“露西亞微笑著說,笑得有些勉強,她察覺到知更鳥只把自由的可能賦予了她,而非她們。

“在這一切發生前就是這個夢想嗎?“知更鳥當然能看出露西亞的小謊言。

“這……“露西亞覺得確實得說實話了,雖然這個實話意義也不大,”我以前是希望考去艾普瑟隆星系學習藝術啦。但那是戰爭前的事情了,我現在也已經不想這樣了,我已經不喜歡公司了,就是他們為了利益挑起的這場戰爭,扶持了安克那個混蛋……所以知更鳥姐姐不用幫我實現的,我已經不想要那樣做了,哪怕實現了我也只會更難受的。“露西亞把話說得死死的,但確實是實話,人是會變的,知更鳥完全沒必要再為她實現這個破碎的舊夢了,以她們現在的身份也完全做不到。

“這樣呀……“知更鳥突然有些哀傷,”也是呢,現在不是奢談夢想的時間呢。那……露西亞,等這一切結束後,你要是有了什麼夢想,就再告訴我吧。“

“我說了我就想和您在一起呀,您不想嗎?“淺藍色的眼睛對上那微微亮起的翠綠眼眸。

“我想啊,露西亞。但和一個人一直在一起,或許不能稱為夢想哦,可能我有些傲慢吧,我覺得夢想應該要與自我實現之類的事情相關呢,能讓人們成為更好的自己。抱歉,我是不是讓你為難啦?“知更鳥也對上露西亞的眼睛,她很高興露西亞的眼神依然澄澈。

其實她察覺到了露西亞透露出的為難了,露西亞並不贊同她現在的一些做法,只是在勉強自己去接納她現在的樣子,畢竟露西亞答應過她,說自己一定會接納知更鳥的。

但這種勉強其實是一種很痛苦的事情,就像把兩個不相配的零件強行接合在一起一般,她本人幾乎是把自己毀掉後又重塑了一遍,才極其勉強地能接受去與安克這樣的魔鬼並肩,而她並不清楚自己未來是否會做出更過分的事情,那時候露西亞還會選擇接納她嗎?還能夠接納她嗎?她還應該讓露西亞去接納她嗎?如果自己墮落到比安克還惡劣的程度,那讓露西亞留在自己身邊,讓露西亞經受一場又一場痛苦的心理風暴後再擁抱自己,不就是在殘害她嗎?她當然已經沒那麼介意毀掉陌生人的一生了,但毀掉露西亞她真的做不到!她想在自己還未對傷害親近之人這種事情麻木前,弄清楚自己要成為的樣子,如果露西亞現在反悔說不願接納她,那也是她不願接受,卻也必須接受的事情,她必須擁抱著露西亞說:“沒事的哦。”

“沒事的哦。”她忽然聽見露西亞的聲音直接在她心底響起,她教給過露西亞用心念說話了,“知更鳥姐姐,我以後肯定會有想做的事情的,只是現在想不到啦,您別失望,等我有想做的事情我就會告訴您的。”

“嗯……”

知更鳥感到談話的氣氛變得有些沉重了。那些關於夢想、關於未來、關於是否還能保持善良的討論,像一層薄薄的陰雲,懸浮在兩人之間。她自己心裡也還亂著,但她不想讓露西亞被這些沉重的東西壓得太久。於是她輕輕吸了一口氣,用更輕快的語氣說:

“露西亞,你想不想現在去洗個澡呀?”

“欸?!”露西亞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抬起手臂聞了聞自己的袖子,臉頰刷地一下紅了,像被什麼東西燙到了一樣,“啊!我身上味道很重嗎?”

她窘迫得不行,又抬起另一隻袖子聞了聞,然後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肩窩,動

作慌亂得有些可愛。其實味道不重,只有淡淡的汗水味,混合著長袍上沾染的、屬於沙漠的乾燥氣息,像曬過太陽的棉布,並不難聞。但露西亞還是窘得耳朵尖都紅了,手指揪著袖口搓來搓去,像一隻被揪住尾巴的小動物,手忙腳亂地想要證明自己並不髒。

知更鳥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輕輕笑了。那笑聲很輕,像羽毛拂過水麵,帶著一種寵溺的溫柔。

“不是啦。只是你這段時間應該都沒洗過吧?正好在總統套房,可以去清潔一下哦。”她頓了頓,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破爛的黑色作戰服,語氣依然輕描淡寫,像是在談論今天天氣不錯、晚飯想吃什麼之類的尋常話題,“你洗完了,我也打算去洗一下。我身上血汙太多啦,味道確實不太好呢,得先洗乾淨,再把這身黑色的衣服換掉呢。”

她沒有說那些傷口有多疼,沒有說那些凝固的血痂黏在皮膚上是什麼感覺。但露西亞知道。她看著知更鳥身上那件破爛的作戰服——邊緣焦黑,有些地方還洇著暗紅色的血漬,散發著一股混合了硝煙、汗水與鐵鏽的氣息。那些傷口,那些痕跡,有些是彈片的劃傷,有些是爆炸的灼傷,還有些她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猙獰的印記。白天醫生只來得及處理幾處較深的傷口,更多的血汙還凝固在皮膚上,像一層暗紅色的硬殼。

安克給她們安排的行李裡有足夠的衣物——幾套乾淨的內衣,幾件舒適的睡衣,還有幾套適合在市區行動的便裝。露西亞瞥了一眼放在玄關處的行李箱,淺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猶豫。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知更鳥,臉更紅了。那紅色從臉頰蔓延到耳根,又從耳根蔓延到脖頸,像一朵在清晨綻放的花。

“知更鳥姐姐……”她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叫,每一個字都帶著猶豫和羞怯,“我們……可以一起洗嗎?”

知更鳥愣了一下:“啊?”

露西亞的臉幾乎要燒起來了。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不敢看知更鳥的眼睛,只是盯著自己鞋尖前的那一小塊地板,聲音越來越小,像是怕被拒絕,又像是怕自己的請求太過分。

“就是,一起洗澡啊。你看,那是淋浴間,可以一起站著洗的。那個浴缸也很大,可以坐兩個人泡澡。”她頓了頓,聲音幾乎變成了呢喃,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連她自己都不確定有沒有說出口,“我想坐在你懷裡,被你從後面抱住……不可以嗎?”

說完這句話,她把頭埋得更低了,灰藍色的髮絲從肩頭滑落,遮住了她通紅的臉頰。她的手指還在絞著衣角,絞了又松,鬆了又絞,彷彿要把所有的緊張都揉進那塊布料裡。

知更鳥看著她——看著那顆垂得低低的、灰藍色的腦袋,看著那對紅得幾乎要滴血的耳朵尖,看著那雙不知道往哪裡放的手。她的心底湧起一股柔軟的、溫熱的情緒,像春日裡融化的第一捧雪水,從心口緩緩淌過。

然後她笑了,溫柔得像春日裡的第一縷風,像午後透過樹葉灑落的碎金。她伸出手,輕輕托起露西亞的下巴,讓那雙躲閃的淺藍色眼眸對上自己的視線。

“可以哦,當然可以。”

露西亞猛地抬起頭,淺藍色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裡面倒映著知更鳥微笑的臉。那一瞬間,所有的緊張和羞怯都

被那光芒衝散了,只剩下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欣喜。

“那……我們現在就去嗎?”她的聲音裡帶著迫不及待,身體已經微微前傾,像一隻準備撲向巢穴的雛鳥。

“嗯,現在去吧。先去衝個澡哦。”

知更鳥牽起她的手。她的指尖微涼,帶著沐浴前的清爽,卻讓露西亞的心一下子暖了起來。那溫度從指尖傳到掌心,又從掌心傳到心底,像一條看不見的細線,將兩個人牢牢地系在一起。

兩個人手牽著手,走進了那間寬敞的、光線充足的浴室。

大理石的地面在腳下鋪開,光潔如鏡,隱約倒映著兩人的輪廓。浴缸的邊緣是圓弧形的,水龍頭還沒有打開,空氣裡只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窗外飄進來的、屬於沙漠的乾燥氣息。淋浴間的玻璃門半開著,頂噴花灑安靜地懸在頭頂,像一朵倒扣的、銀色的花。洗手檯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全套的洗浴用品——洗髮水、沐浴露、護髮素,甚至還有一小瓶玫瑰味的浴鹽。旁邊掛著兩件蓬鬆的白色浴袍和兩條疊成方塊的毛巾,像兩朵安靜的雲。

露西亞環顧了一圈,忽然覺得有些恍惚。就在昨天,她還在沙漠深處的宅邸裡輾轉難眠,窗外是艦隊的炮火和知更鳥姐姐燃燒自己時傳來的、無聲的震顫。而現在,她站在伊斯科市最豪華的酒店浴室裡,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玫瑰浴鹽安靜地立在洗手檯上,彷彿在等待某個永遠不會到來的貴客。這一切美好得不真實,像一個做了就不願意醒來的夢。

知更鳥已經鬆開了她的手,走到淋浴間前,伸手擰開了水龍頭。溫熱的水流從頂噴花灑中傾瀉而下,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嘩嘩的聲響。水珠四濺,在燈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蒸汽很快瀰漫開來——先是薄薄的一層,像輕紗;然後越來越濃,像乳白色的霧。鏡面變得模糊,連空氣都變得溼潤而溫暖,帶著沐浴露淡淡的清香。

她轉過身,開始解自己那件破爛的黑色作戰服。手指觸到領口時,動作頓了一下——那件衣服和幾處傷口粘連在一起,布料上乾涸的血痂像一層硬殼,緊緊貼著皮膚。她輕輕吸了一口氣,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露西亞還站在原地,手指捏著自己長袍的繫帶,遲遲沒有解開。蒸汽撲在她滾燙的臉上,讓她的臉頰更紅了,連耳尖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粉色,像初春枝頭剛冒出來的花苞。她偷偷抬眼,正看見知更鳥的動作停住,那一聲輕輕的吸氣在嘩嘩的水聲裡幾乎聽不見,但露西亞還是捕捉到了。

“知更鳥姐姐……”她連忙走過去,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放在哪裡。她的手指微微蜷曲,想要觸碰又不敢觸碰,像一隻不知道該落在哪根枝頭的蝴蝶,“你、你沒事吧?”

“沒事。”知更鳥回過頭,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在蒸汽中顯得格外溫柔,像蒙了一層薄紗,模糊了那些疲憊與痛楚的稜角,“只是有點黏住了。你來幫幫我?”

露西亞咬了咬嘴唇,點了點頭。她咬得有些用力,下唇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齒痕。

她繞到知更鳥身後,手指顫抖著捏住作戰服的邊緣。那布料已經破爛不堪,邊緣焦黑,有些地方還洇著暗紅色的血漬,散發著一股混合了硝煙、汗水與鐵鏽的氣息。她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往下褪,每剝開

一寸,她的心就揪緊一分。那些凝固的血痂與布料粘連的地方發出細微的撕裂聲,每一聲都像針紮在她的心上。

當那些凝固的血痂被熱水浸軟、一片片從皮膚上剝離時,露西亞的手指在輕輕顫抖。她看著暗紅色的碎片混在白色的泡沫裡,旋轉著落入排水口,忽然覺得那像某種無聲的儀式——洗去的不是血汙,是那些壓在知更鳥姐姐身上、讓她喘不過氣的東西。那些沉重的、血腥的、不該由她來承受的東西。

“知更鳥姐姐,”她的聲音有些啞,像被砂紙磨過,眼眶又有些發熱,“你疼的話,要告訴我。不要忍著。”

“嗯。”知更鳥應了一聲,然後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很輕,像風鈴被微風拂過,“其實真的還好啦。”

她本想說比起昨天晚上的那些,這點疼不算什麼——比起被迷圖炮擊中時那種靈魂被撕裂的劇痛,比起看著二十萬人在頃刻間化為血霧時那種滅頂的絕望,這幾道傷口的疼真的不算什麼。但她怕露西亞心疼,所以沒說。有些話,嚥下去比說出來更溫柔。

露西亞的手指繼續在她背上移動,動作輕得像在觸摸一件易碎的珍寶。她擠出更多的沐浴露,在掌心搓出綿密的泡沫,然後輕輕塗抹在知更鳥的肩胛骨上、脊柱上、腰窩上。那些泡沫白得像雪,軟得像雲,覆蓋在那些傷痕上,像給它們披上了一層溫柔的外衣。

當後背終於清洗乾淨時,知更鳥轉過身,從露西亞手裡接過浴球,又擠了些沐浴露。白色的泡沫從浴球的網眼中溢出,像一團蓬鬆的棉花糖,帶著淡淡的花香。

“來,輪到你了哦。”她的聲音帶著笑意,翠綠的眼眸在蒸汽中顯得格外清澈,“轉過去。”

“啊?不、不用——”露西亞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背脊貼上冰涼的瓷磚,激得她打了個寒顫。瓷磚的涼意透過皮膚滲進來,與她滾燙的體溫形成鮮明的對比,“我自己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