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幕 使一顆心免於哀傷(上)

第八幕 使一顆心免於哀傷(上)

“你都幫我洗了,我也要幫你洗呀。”知更鳥笑了笑,那笑容在蒸汽中顯得格外溫柔,像陽光穿透雲層,“轉過去,乖哦。”

露西亞紅著臉,慢慢轉過身,把後背對著知更鳥。她能感覺到知更鳥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片溫熱的羽毛,輕輕拂過她的皮膚,從後頸到肩膀,從肩膀到腰窩。那種被注視的感覺讓她渾身發燙,卻又捨不得躲開。

“你皮膚真好,又滑又嫩。”知更鳥低聲說,露西亞能感覺到知更鳥手指的輪廓,在她皮膚上留下溫柔的軌跡。

“我、我皮膚一般啦。”露西亞的聲音還是有些緊張,但比剛才好了很多。

“真的很滑。”知更鳥的語氣帶著笑意,“年輕就是好呀。”

“你也才比我大幾歲而已!你也年輕!”露西亞忍不住回過頭,卻正好對上知更鳥含笑的眼睛。她慌忙把頭轉回去。知更鳥輕笑了一聲,沒有再說話,只是繼續擦過她的後腰、她的側腹。

然後她感到浴球貼上了她的後背。

柔軟的泡沫在皮膚上擴散開來,帶著淡淡的花香和知更鳥指尖輕柔的觸感。她的手指在露西亞的背上畫著圈,從肩胛骨開始,慢慢向外擴散。那動作很輕,很慢,像在照顧一個孩子,又像在擦拭一件珍貴的瓷器。露西亞閉上眼睛,感受著那溫柔的觸感,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像一朵被陽光曬暖的花,慢慢舒展

開花瓣。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被這樣溫柔地對待過了,久到她幾乎忘記了被人撫摸是什麼感覺,忘記了原來自己的皮膚還會因為溫柔的觸碰而泛起細小的顫慄,忘記了原來自己還值得被這樣珍惜。

知更鳥的手指穿過她的髮絲,將那些灰藍色的、被黏住的長髮一縷縷分開。她的指尖在露西亞的頭皮上輕輕按摩,力道恰到好處——不太輕,輕了會癢;不太重,重了會疼。就是那種剛好讓人想要閉上眼睛、想要發出滿足的嘆息的力度。

“你的頭髮有點打結了。”知更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溫和的、不帶任何惡意的笑意,“你原本的頭髮是棕色的呀。有多久沒洗頭啦?”

“……好幾周了。”露西亞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委屈, “被抓來之後,一直沒洗過。被抓來之前,也沒有洗澡的水。”

“難怪。”

知更鳥的手指在她的髮間穿梭,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一隻小貓,又像在彈奏一首無聲的樂曲。那些打結的髮絲被一點點解開,沒有拉扯的疼痛,只有指尖溫柔的溫度和泡沫細密的包裹。泡沫越來越多,將整顆腦袋都包裹在白色的雲朵裡,露西亞覺得自己像是被一團柔軟的雲托住了,整個人輕飄飄的,快要浮起來。

她閉上眼睛,感受著知更鳥的手指在她的頭皮上輕輕按摩。那種感覺太舒服了,舒服得她想哭。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太久沒有被這樣溫柔地對待過了——上一次有人這樣幫她洗頭,還是媽媽。那時候她還很小,站在浴缸裡,水花濺了一地,媽媽的手指穿過她的頭髮,說“露西的頭髮真漂亮”。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澀壓了下去。

“好啦,衝一下。”知更鳥牽著她走到花灑下方。溫熱的水流沖刷著她的頭髮,將泡沫衝得一乾二淨。白色的泡沫順著水流滑落,沿著她的背脊往下淌,在大理石地面上匯成淺淺的漩渦。水流順著她的臉頰流下,她睜不開眼睛,只能感覺到知更鳥的手在她身上游走——肩膀、手臂、胸口、腹部。浴球的泡沫在她皮膚上滑過,癢癢的,酥酥的,像有什麼小東西在輕輕爬過,像春風拂過新生的草地。

“這裡也要洗哦。”知更鳥的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胸前。

露西亞的身體猛地繃緊,像一張被拉滿的弓。她的雙手下意識地抬起來,想要擋住什麼,又在半空中停住了。她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得快要從胸腔裡衝出來,臉上的熱度幾乎能把水珠蒸乾。

“別緊張。”知更鳥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輕柔得像一縷風,帶著溫和的笑意,“都是女孩子,沒關係的。”

“……嗯。”露西亞咬著嘴唇,努力讓自己放鬆下來。她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緊張和羞怯一點一點地呼出去。知更鳥的動作太自然、太溫柔了,只是用浴球輕輕擦過那片柔軟的肌膚便移開了,像是在對待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這讓露西亞的緊張顯得有些多餘,又有些可愛。

“好了。”知更鳥關掉花灑,拿起一條幹淨的浴巾,披在露西亞肩上。浴巾柔軟得像雲朵,包裹住她溼漉漉的身體,瞬間吸走了皮膚上的水珠,“擦乾吧。”

露西亞睜開眼睛,看見知更鳥正對著她微笑。蒸汽中,她的臉有些模糊,但那雙翠綠的眼眸卻格外清澈,像兩汪被雨水洗過的深潭,倒映著露西亞自己的影

子——一個頭發溼漉漉的、臉頰通紅的、被浴巾包裹著的女孩。

然後她張開雙臂,輕輕抱住了知更鳥。

兩個赤裸的身體在蒸汽中貼在一起。露西亞的皮膚光滑柔軟,帶著沐浴後的溫熱和淡淡的清香。知更鳥的身上則有著更多複雜的觸感——光滑的皮膚與粗糙的傷疤交錯,像一幅凹凸不平的地圖。但她依然很溫暖。她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蒸汽傳遞過來。

“知更鳥姐姐,”露西亞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裡,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以後你的傷,都讓我來幫你洗。好嗎?”

知更鳥輕輕笑了,那笑聲從喉嚨裡溢出來,像風鈴被微風拂過,又像溪水漫過光滑的石子。她抬起手,輕輕摸了摸露西亞還在滴水的髮梢。

“好。”她說,“那就說定了。”

片刻後,兩人擦乾了頭髮,知更鳥看了一眼那個寬敞的浴缸。圓弧形的邊緣,足夠兩個人並肩坐著還有餘裕。她伸手打開水龍頭,溫熱的水流注入浴缸,蒸汽再次瀰漫開來。她又往水裡倒了一些浴鹽,淡藍色的顆粒在水中旋轉、溶解,將整缸水染成淺淺的蔚藍色,像一片被縮小了無數倍的、安靜的海洋。

“好了。”知更鳥先跨進浴缸,靠著缸壁坐下。水漫到她的胸口,將她身上的傷痕掩在一片蔚藍之下,只露出光潔的肩膀和纖細的鎖骨。她朝露西亞伸出手,水珠從她的指尖滑落,在燈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進來吧。”

露西亞深吸一口氣,抬起腳,小心翼翼地跨進浴缸。熱水漫過她的腳踝、小腿、膝蓋,溫熱的感覺從腳底蔓延到全身,讓她忍不住輕輕嘆息了一聲。那聲嘆息從喉嚨深處溢出來,帶著一種被溫暖包裹的、全身心放鬆的滿足。

她慢慢坐下,背脊貼上知更鳥的胸口。知更鳥的手臂從身後環過來,輕輕摟住她的腰。兩個人的身體在水下貼在一起,溫暖而親密,像兩片被潮水推到一起的貝殼。露西亞能感覺到知更鳥的呼吸——輕緩的、有節奏的,像潮水一樣一起一伏,拂過她的後頸,帶起細微的癢意。

水波輕輕盪漾,在浴缸邊緣拍打出細碎的聲響。蒸汽氤氳,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時間的邊界。露西亞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一個溫暖的、柔軟的、不真實的夢。夢裡沒有安克,沒有地下室,沒有那些可怕的工具和笑聲,沒有公司的艦隊。只有知更鳥的體溫,和那淡淡的、讓人安心的香氣。

知更鳥低下頭,將下巴輕輕抵在露西亞的發頂。灰藍色的髮絲蹭著她的皮膚,微微發癢。她閉上眼睛,感受著懷裡這具小小的、溫熱的身軀。

浴室裡水汽氤氳,燈光透過霧氣變得柔和而朦朧。知更鳥低頭看著懷裡的人——露西亞把整個人的重量都交給了她,灰藍色的髮絲在水面上輕輕飄散,髮梢蹭著她的鎖骨。那雙淺藍色的眼睛半闔著,睫毛上還掛著細小的水珠,呼吸綿長而均勻,像是下一秒就要睡著了。

但知更鳥知道她沒有真的睡著。露西亞的手指還輕輕搭在她的膝蓋上,偶爾無意識地蜷一下,指甲輕輕劃過她的皮膚,帶起一陣細微的癢。

知更鳥看著她這副半夢半醒的模樣,忽然就生出了一點小小的壞心思。說不上什麼特別的理由,也許是因為露西亞縮在她懷裡蹭來蹭去的時候實在太像一隻睏倦的小貓,讓人忍不住想逗一逗;

也許是因為今天她們聊了太多沉重的事,關於未來,關於過去,關於那些不知該往哪裡走的迷茫,還需要再來一些輕飄飄的、不需要動腦子的事情來沖淡。

又或者,她只是單純地想看露西亞笑。想看她眉毛皺成一團又忍不住彎起嘴角的樣子,想聽她那種收也收不住的、像泉水冒泡一樣的笑聲。她笑的時候眼睛會眯成兩彎月牙,腳趾會蜷起來,整個人像一隻被翻過來的小刺蝟,又窘迫又可愛。

“露西亞。”知更鳥低下頭,嘴唇湊近她的耳畔,聲音放得很輕很輕,帶著氣音,像是在哄一個快要睡著的孩子。

“嗯?”露西亞沒有睜開眼睛,只是往她懷裡又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她的聲音黏黏糊糊的,帶著被熱水泡久了的慵懶。

“你想不想……”知更鳥頓了頓,手指在她腰間輕輕動了動,指尖隔著熱水劃過她腰側敏感的軟肉,像微風吹過平靜的水面。

露西亞的眼睛猛地睜開了。淺藍色的瞳孔裡還殘留著睏意,但警覺已經像小動物豎起耳朵一樣迅速佔了上風。她偏過頭,正好對上知更鳥那雙含著笑意的翠綠眼眸。

“笑一笑?”她重複著這三個字,心中大感不妙,身體下意識地往前傾,想要逃離那隻不懷好意的手。

“等等——知更鳥姐姐你該不會——”她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尾音帶著一點顫抖,但嘴角已經在不由自主地上揚,提前洩露了笑意,像是已經預感到了即將到來的“災難”。

“就是……”知更鳥的手指在她腰間輕輕動了動。指尖在她白嫩的皮膚上畫著圈,一圈,兩圈,三圈,輕得像是怕驚擾什麼,又癢得讓人無法忽略。

“呀——!”露西亞的身體猛地一縮,像被微弱的電流擊中了一樣。笑聲從喉嚨裡衝出來,清脆得像被風吹動的風鈴,一串一串地往外蹦,“哈哈哈——知更鳥姐姐!你、你幹什麼——哈哈哈哈——”

她一邊笑一邊扭,身體在知更鳥懷裡拱來拱去,像一條被撈上岸的泥鰍。水花被她踢得四處飛濺,有幾滴甚至濺到了浴缸外面,在地板上留下深深淺淺的水痕。

“幫你放鬆一下呀。”知更鳥的聲音裡帶著笑意,手指繼續在露西亞的腰側遊走。她的指尖像長了眼睛,總能精準地找到那些怕癢的地方——腰窩、肋骨下緣、小腹側面——在不同的位置變換著不同的手法:在腰窩輕輕搔刮,在肋骨下緣打著小圈,在小腹側面用指腹若有若無地劃過。

“哈哈哈哈——不行、那裡不行——知更鳥姐姐——哈哈哈——癢癢癢癢癢哈哈哈——”露西亞笑得渾身發軟,整個人像一灘融化的糖,連骨頭都像是被抽走了。她想抓住知更鳥的手,但每次剛碰到就被靈巧地滑開,那雙手像是水裡的魚,看得見卻捉不住。她只能徒勞地在水裡撲騰,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完整。

“那裡是哪裡?”知更鳥故作困惑地問,手指卻停在露西亞腰側幾個點上,不輕不重地按著。

“就是——就是那裡嘛——哈哈哈——你自己知道的——”露西亞笑得眼角都溼了,不是哭,是純粹笑出來的水光。她轉過頭想瞪知更鳥一眼,但嘴角不爭氣地向上翹著,怎麼也拉不下來,那表情與其說是生氣,不如說是在撒嬌。

“這裡?”知更鳥的指尖順著她腰側的弧線往上移

,在肋骨間輕輕滑過,像在彈奏一架只有她能看見的鋼琴。

“嘻嘻——那裡還好——哈哈哈哈——不對不對——下面一點更癢——”露西亞已經笑得語無倫次,自己都分不清哪裡更怕癢了。她夾緊手臂想保護自己,但一夾緊就把知更鳥的手也夾在了裡面,反而更方便她動作了。

“這裡?”知更鳥的手指又往上移了一點,來到她的腋窩邊緣,隔著薄薄的水膜,指尖在那片柔軟的皮膚上輕輕一撓。

“呀啊——!!哈哈哈——那裡更不行——知更鳥姐姐你太壞了——哈哈哈哈——”露西亞整個人都彈了起來,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水花濺得老高,嘩啦啦地拍在浴缸邊緣。她下意識地夾緊手臂,想把那可惡的手指鎖在外面,但知更鳥的手指太靈活了,總能找到縫隙鑽進去——指腹輕輕擦過腋窩中心的軟肉,打著小圈,然後在她即將適應這個節奏的時候忽然換成指尖的輕點。

“這裡呢?”知更鳥的手指又移到她的肋骨側面,順著肋骨的紋路輕輕划動,指尖像在琴鍵上滑過,從左到右,再從右到左。

“嘻嘻嘻——那裡也癢——哈哈哈哈——知更鳥姐姐——饒了我吧——哈哈哈——”露西亞笑得渾身發抖,腳趾都蜷了起來,在水下不停地扭動,十個腳趾頭像十隻小珍珠蚌,一顆一顆地縮緊又鬆開。她整個人都縮進了知更鳥懷裡,臉頰蹭著她的鎖骨,頭髮蹭著她的下巴,像一隻被打敗了的小動物,只能用最後的力氣撒嬌求饒。

知更鳥看著她笑得前仰後合的樣子,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手上的動作卻放慢了,不再是那種讓人喘不過氣的連續攻擊,而是偶爾在某個怕癢的地方輕輕點一下,看著露西亞像被戳到的含羞草一樣縮一下、再慢慢舒展開。

“知更鳥姐姐——”露西亞喘著氣,聲音斷斷續續的,像一首被笑聲打斷的歌,“你——哈哈哈——你是不是故意的——哈哈哈哈——”

“是呀。”知更鳥坦然承認,手指終於停了下來,改為輕輕揉按她被撓過的地方。掌心貼著她的腰側,能感覺到皮膚下肌肉還在因為剛才的笑聲而輕輕顫動,像被風吹過的水面,漣漪一圈一圈地慢慢消散,“你在我懷裡蹭來蹭去的樣子,實在太像一隻小貓貓啦。是個人都會想揉一揉啦。”

“什麼小貓貓!”露西亞抗議道,聲音還帶著笑過之後的微喘,氣鼓鼓地在她懷裡翻了個身。淺藍色的眼睛溼漉漉的,睫毛上還掛著沒有乾的淚珠,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她瞪著知更鳥,但那雙眼睛裡全是亮晶晶的笑意,眼角還泛著笑出來的紅暈,一點威懾力都沒有,反而像一隻被擼得咕嚕咕嚕叫的小貓在假裝生氣。

“好好,不是小貓貓~”知更鳥笑著順了順她的頭髮,指尖穿過溼漉漉的髮絲,從頭頂一路滑到髮梢。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梳理一段柔軟的絲綢。露西亞哼了一聲,重新靠回她懷裡,這次把臉埋得更深了,只露出兩隻紅彤彤的耳朵。

兩個人就這樣依偎在浴缸裡,水波輕輕盪漾,蒸汽氤氳。窗外的陽光透過磨砂玻璃,在水面上投下柔和的光斑,像碎金一樣閃爍。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緩慢而悠長,像一首被拉長的搖籃曲。

“知更鳥姐姐。”過了很久,露西亞才又開口。

“嗯?”

“你身上的傷

……”她頓了頓,手指輕輕撫過知更鳥環在她腰間的手臂,那道細長的劃痕在水下隱約可見,像一道被水波揉碎的月影,“真的會好起來嗎?”

“會的。”知更鳥輕聲說,將自己的手掌輕輕覆在露西亞的手背上,兩人的手指在水下交纏,“傷口總會癒合的。只是會留下疤痕,再長出些新的東西。就像那些記憶一樣,不會消失,但也不會再流血了。”

露西亞沉默了片刻,然後握住知更鳥的手,將她的掌心貼在自己的胸口。她的皮膚光滑而溫熱,心跳平穩而有力,透過薄薄的皮膚,傳達到知更鳥的掌心,一下,又一下,像一隻小小的鼓。

“那這裡呢?”她問,淺藍色的眼眸認真地望著她,“這裡也會好嗎?”

知更鳥沒有立刻回答。她感覺到掌心下那顆心臟的跳動——那顆年輕的、勇敢的、在經歷了那麼多之後依然有力搏動著的心臟。她忽然有些想哭,但忍住了。

“我會活下去的……如果好起來更能讓我與這片殘酷的銀河抗衡,那麼我就會好起來……”她最終說,聲音很輕,卻像在許下一個承諾,“我們一起。慢慢來。”

露西亞沒有再說話,知更鳥沒有給出承諾,只是做出了假設,這讓她隱隱地不安,這種不安感讓她恐懼,她說了自己會接納知更鳥,但卻對知更鳥有著自己的期望,她不知道對知更鳥提出自己的期望是否會被知更鳥視作她不接納自己的表現,接納一個人全部的話……是不是應該被動一些呢,剛才那讓氣氛變凝重的話題又漫上心扉了。

她閉上眼睛,把知更鳥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像是要把那份溫暖永遠留在掌心。

水波輕輕盪漾,將那些細碎的光斑揉碎又拼合。窗外,伊斯科市的喧囂似乎遠了,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只剩下模糊的、遙遠的聲音。浴室裡很安靜,只有水龍頭偶爾滴落的水珠聲,和兩個人輕緩的呼吸,一高一低,交錯在一起,像一首無人指揮卻異常和諧的合唱。

露西亞的思緒也像水面上那些光斑,散開又聚攏。她在心裡把那句話翻來覆去地掂量了很久,她本來想找個更合適的時機開口——比如等知更鳥姐姐的精神再好一些,比如等她們都穿好衣服、坐在沙發上、可以面對面說話的時候。但現在,泡在溫熱的水裡,被知更鳥從身後輕輕環抱著,她忽然覺得那些“合適的時機”也許永遠不會來。有些話只能在這樣不設防的時刻說出口,像夢話一樣,說完就可以假裝沒有發生過。

現在,在這個安靜的、溫暖的、只有她們兩個人的浴室裡,她覺得可以問了。

“知更鳥姐姐,”她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你可以告訴我之後要做的事情嗎?就在你用令使的力量控制了公司所有人之後……”她頓了頓,把問題往更遠的方向推了推,“你對這裡的未來,還有什麼規劃嗎?”

她刻意強調了“對這裡”三個字。她不想讓這個問題聽起來像是在質問她為什麼要留著安克——雖然那才是她真正想問的。她需要先繞一個彎,看看知更鳥的反應,再決定要不要走那條更陡峭的路。

知更鳥的下巴輕輕抵在露西亞的發頂,沉默了片刻。她能感覺到露西亞的手指在她手背上無意識地畫著圈,那像是某種試探——用最輕的力道敲一敲門,看看裡面的

人願不願意開。

“如果計劃順利,”知更鳥說,聲音在蒸汽中顯得有些遙遠,“我會設法將星穹列車誘騙至此。然後,再用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說服他們中的一名成員——三月七女士——來幫我一個忙。她具有與忘卻相關的權能,可能是記憶或神秘命途的令使,但無論如何,她一定有能力在全銀河範圍內刪除一些必要的內容。”

露西亞的手指猛地一顫,一滴水珠從指尖彈起,落在水面上,濺開一圈小小的漣漪。

“令使?”她偏過頭,淺藍色的眼眸從側面望著知更鳥的下巴輪廓,“三月七?我在星際和平網絡上看過她的照片,她是那個粉色頭髮的女孩子吧,她也是令使?”

知更鳥輕輕點了點頭,灰藍色的髮絲蹭過露西亞的臉頰:“《如我所書》記載過了,她能讓整個翁法羅斯被忘卻的浪潮吞沒,有些類似於焚化工,但實力要強上好幾個量級。”

“可是……”露西亞的眉頭皺了起來,手指重新開始在水面上畫圈,但這次畫得很快,很亂,像她此刻的心跳,“星穹列車會同意嗎?我是說,我們要和他們打起來嗎?”

“我不想和他們打。”知更鳥的聲音裡多了不少疲憊,“如果可以的話,我真的希望能避免和他們的正面衝突。但……我想這是不可能的吧。他們不會贊同我的做法——在匹諾康尼的時候,我和他們的理念還可以相輔相成,但現在我應該已經完全站到他們的對立面去啦。無名客們信奉的是‘開拓’,是自由意志,是每個人選擇自己道路的權利。而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控制公司艦隊、強行統一人們的意志、用自己的意願決定這顆星球的命運——在他們眼裡,恐怕和惡人沒什麼區別。他們有自己的正義,有自己的原則,我也有我自己的。而我的方案裡,需要做的事情恰恰是他們的正義所不能容忍的。”

她頓了頓,目光越過露西亞的頭頂,落在對面牆壁上那片被蒸汽模糊的鏡面上。

“不過不用擔心,露西亞。如果衝突註定無法避免,我也不會再輸給任何人了。”

露西亞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住了。

“星穹列車,他們很厲害的吧?”她的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擔憂,“我看他們最近前不久剛剛協助公司打贏了一名絕滅大君。”

“沒事的。”知更鳥收回目光,嘴角彎起一個淡淡的弧度,“凝聚了一整片星系力量的齊響詩班,加上二百餘萬人規模的公司艦隊,戰勝星穹列車完全不在話下。只要……我能夠下狠心就好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露西亞感到一陣細微的戰慄。

露西亞輕輕握住知更鳥的手,將她溫熱中透著涼意的手指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裡。她知道自己的手指也在微微發抖,但她沒有鬆開。知更鳥感受到了她的猶豫,但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等待著。

“知更鳥姐姐,”露西亞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如果這是必須要做的事,那就下定決心做吧。我會站在你這一邊的。”

知更鳥低下頭,下巴抵在露西亞的發頂,輕輕“嗯”了一聲。

“那等一切平息之後呢?”她接著問道,聲音依然很輕,像在小心翼翼地繞過一片尚未凝固的血泊,“你還會待在阿洛爾星嗎?還是說,你要回匹諾康尼嗎?”她問著,其實自己心

裡也清楚答案。

“匹諾康尼……”知更鳥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咀嚼一顆已經涼透的糖果,嚐到的只有淡淡的甜味和更多的苦澀,“我真的回不去啦,現在已經完全回不去了。”

“所以,”知更鳥的聲音忽然輕快了一些,像是在刻意切換話題,“我應該會在阿洛爾星待很長一段時間。這次可不能再走馬觀花,像以前那樣搞些表面援助然後一走了之了——至少得親眼看著這片沙漠長出第一片綠洲才行。”她的語氣試圖輕鬆,但說到最後,尾音還是微微上揚,像是想在黑暗中尋找一絲亮光。

“嗯,肯定會的。”露西亞認真地附和道。她想象著知更鳥描繪的那個畫面——黃色的沙地上冒出一小片翠綠,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擴散開來,像一滴顏料滴入清水。那個畫面和她記憶中的阿洛爾星完全不同,但它讓她的心微微發燙。

“那公司的員工呢?”她又問,“就是那些被你控制住的人——等一切結束後,你打算怎麼處置他們?”

“他們啊……”知更鳥的手指在露西亞的掌心輕輕畫著圈,像是無意識的小動作,“等一切結束後,我會讓他們躍遷到鄰近的星系去。植入他們意識中的烙印會在三十個系統日內自然消散,所以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們中的絕大多數都會活下去。”

“那黑衛隊呢?”露西亞又問,“安克手下那些人——你也要留著他們嗎?”她在步步逼近那最核心的問題。

“黑衛隊的處理會複雜一些。”知更鳥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讓露西亞更舒服地靠在她懷裡,“他們中間有一些是真正的地痞流氓,手上沾了太多血,這些人需要得到強制性的改造,我後面會想辦法進行肅清的。但更多的人只是走投無路才加入黑衛隊——在阿洛爾星,很多人沒有選擇。如果他們願意放下武器,我會給他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露西亞輕輕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能感覺到知更鳥的用心——她正在努力在“必要的冷酷”和“殘存的善良”之間畫一條線,讓那些還能挽救的人不被捲入復仇的漩渦。這或許就是知更鳥姐姐對抗麻木的方式:在規則裡留下人性的縫隙。

但這不是她真正想問的。她今天要問的那個人,現在還好好地待在沙漠深處的那棟宅邸裡,等著她們回去。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語氣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聊天的隨意,而是帶上了一絲試探,一絲小心翼翼,像是在黑暗中伸出手去觸碰某個她不確定是否還燙手的東西。

“那知更鳥姐姐……公司被驅逐出去之後,你打算……打算什麼時候清算安克?”

知更鳥的手停了下來。

露西亞感覺到那原本在自己手背上輕輕畫圈的手指忽然僵住了,然後慢慢收了回去,只留下水面下的指尖還若有若無地貼著她的手背,像是不知道該完全撤離還是繼續停留。

“清算?”知更鳥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露西亞以前從未聽過的、不確定的猶疑,“不,露西亞,我還需要他的,而且我也——”

“哪裡?”露西亞追問道,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剪刀,乾淨利落地剪斷了知更鳥未說完的話,“哪裡還需要他了?”

浴缸裡的水輕輕晃盪了一下,發出細碎的水聲。知更鳥張了張嘴,她想說——她本來想說自己還需

要安克來協助處理黑衛隊的改編工作,需要他來穩定那些還忠於他的手下。但這個理由連她自己都說服不了。她又不是沒當過執政者,阿斯德納星系形勢比阿洛爾星系複雜幾十倍她都管得過來,她根本不需要一個軍閥來做她的副手。

她還想說自己需要安克來幫她更深入地瞭解阿洛爾星的地下勢力分佈——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網絡、那些隱藏在廢墟中的情報渠道。但她現在有齊響詩班的權能,可以隨時讀取數百萬人的意識,安克掌握的那點情報在她面前根本不值一提。這個理由也站不住腳。

她甚至想說自己需要安克作為一個“反例”,用他的存在來襯托自己的寬容與公正,向阿洛爾星人展示一個“知更鳥”的仁慈形象。但她很快被自己噁心到了——拿安克來當樹立寬容形象的典型,別人只會覺得自己再怎麼怙惡不悛都會被輕易原諒,完全適得其反。

所有的理由都像是在為一間早已破敗不堪的老屋添磚加瓦,牆皮剝落,樑柱腐朽,她還在徒勞地想用新的謊言去掩蓋舊的謊言。可她就是不想拆了它。

“……就是,我需要他來幫助我適應這裡的環境。”她最後說出這句話時,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像是在對自己坦白,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聽得分明的心虛。

“啊?!”露西亞忍不住回過頭,淺藍色的眼睛裡滿是困惑,“這……知更鳥姐姐,他只會藉著這個機會給你洗腦的。這裡的環境是很糟糕,但再糟糕也沒有到一定要和一個……和安克這樣的人聯手才能適應的地步呀。”

她從知更鳥懷裡坐直了身體,轉過身來面對著她,水珠順著她的肩頸滑落。她的表情很認真,眉毛微微皺起,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一個正在努力說服老師的固執學生。

“而且您想一想,”她繼續說道,語速比剛才快了些,像是要把自己想了很久的話一口氣倒出來,“您未來是要引導這裡的人民重建家園的。如果大家看到安克這樣的魔鬼站在您身邊,我們這顆星球上所有人都知道他做了什麼。他下令轟炸過多少城市,殺了多少人,販賣了多少無辜的女孩——這些事每一樁每一件都有人記得。如果人們看到您和他在一起,他們會怎麼想您?他們還願意信任您、響應您的號召嗎?”

說到這裡,她伸出手,在指尖觸碰到知更鳥手背的那一瞬間,猶豫了一下,然後才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手覆了上去。她的手有點小,蓋不住知更鳥整隻手,只能覆住一大半,剩下的手指蜷在知更鳥的掌心裡。

“反過來說,”她的聲音放柔了一些,不再是剛才那種急於說服的語氣,而是更接近於關心,“您要是除掉了他,那您在人們心裡的地位一定會提升很多很多。這是顯而易見的。他把我們傷得那麼深——於公,這是最合算的策略;於私,您也有足夠多的理由這麼做。對不對?”

知更鳥低下頭,“……我知道。”她開口,“我知道你說得對。每一條都對。”

她的拇指在露西亞的手背上輕輕畫著圈,像是在畫一個沒有盡頭的螺旋。她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她應該現在就點頭,說“好,等一切結束後我就殺了他”。那才是正確的答案,那才是所有人——包括安克自己——都預料到的結局。一個雙手沾滿鮮血的軍閥,一個綁

架她、折磨她、把她推進深淵的瘋子,沒有任何理由繼續活下去。

可是她沒有說。

沉默又一次在浴缸裡蔓延開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重。露西亞沒有催促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雙淺藍色的眼睛裡沒有責備,沒有不耐煩,只有等待和耐心。

“那是什麼在讓您猶豫呢,知更鳥姐姐?”她輕聲問道,手指在知更鳥的掌心裡輕輕蜷了一下,“我不會對您生氣,也不會覺得您變得不好了。我只是想知道。您就誠實地告訴我,好嗎?”

知更鳥深吸了一口氣。她閉上眼睛,蒸汽在她睫毛上凝成細小的水珠,顫顫巍巍的,像是隨時會滴落。然後她睜開眼睛,用一種做了錯事的語氣,慢慢地說:“我答應過他。”

露西亞愣住了,淺藍色的眼睛微微睜大,嘴唇張開又合上,過了好幾秒才發出聲音:“……什麼?”

“在那天晚上。在地下室。我跟他說,只要他配合我完成計劃,我就放他一條生路。”她頓了頓,手指在水下攥緊又鬆開,指甲在手心留下幾道淺淺的白印,“我也答應了他,願意去配合他那些……扭曲的遊戲。作為交換,他幫我完成計劃。”

她說完這句話,不敢看露西亞的眼睛,只是低垂著頭,盯著水面下自己模糊的倒影。

露西亞沉默了很久。久到知更鳥以為她會生氣,會失望,會像昨天在書房裡一樣,用激烈的語氣質問她為什麼要對一個混蛋表達關心。但她沒有。她只是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伸出手,輕輕捧住知更鳥的臉,讓她抬起頭,與自己對視。

“知更鳥姐姐,”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陳述一個她想了很久、終於想明白的事實,“您沒必要把對他說的每一句話都看得這麼重。不是每一句話都要作數的。”

她說著,拇指輕輕蹭過知更鳥的眼角——那裡沒有眼淚,只有一些細小的、尚未乾透的水痕。

“他肯定對您說了很多謊話,從一開始就是。從他綁架您的那一刻起,他就在說謊,在欺騙,在利用您的恐懼和孤獨。他對您做了那麼多壞事,每一件拿出來都是死罪。您為什麼偏偏只對您自己說出去的那一句承諾這麼認真呢?這對他太偏袒了,對您自己,對我,對這顆星球上其他被他傷害的人也不公平呀。”

知更鳥沉默了。她知道露西亞說得對。她知道這個人滿嘴謊言,早在他折磨她腳底之前就知道他是個不折不扣的畜生。從安克嘴裡吐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浸著血和虛偽,她憑什麼要對他守信?

可是,那是她自己在絕境之中說出去的話。不是安克逼她說的,不是被折磨得神志不清時脫口而出的囈語。那時候她的神智異常清醒——清醒到能計算自己還剩多少籌碼,清醒到能權衡每一句話可能帶來的後果。

“我……我知道,”她聲音有些啞,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從利益的角度看,殺死他顯然是最正確的選擇。他對於這顆星球的和平是個禍害,對所有人都是威脅。但是……”

她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像是在尋找合適的詞。但那個詞像一條滑溜的魚,總是在她指尖即將觸碰到的時候溜走,只留下一圈圈擴散的漣漪。她看著露西亞那雙映著水光的淺藍色眼睛,忽然覺得接下來的話會讓她很難受,但她們之間不該再有

隱瞞。

“但是這不是利益的問題,對嗎?”露西亞輕聲說,替她補完了後面半句。

“……是啊。”知更鳥也認真地對上那雙淺藍色的眼睛,言語有些艱澀,“我情感上很難說服自己去做這件事。我說不清為什麼。那天晚上——那件事——其實他也不算強迫我。他確實強迫我做過很多事,但那次是我主動提出來的。當時我真的很絕望,覺得自己馬上就要變成另一個人了,在那種狀態下……如果不是他,我——”

“知更鳥姐姐。”露西亞打斷了她,聲音忽然變得更加嚴肅,“如果不是他,您現在應該還在舞臺上唱著自己喜歡的歌。我也還有機會繼續去學校上學,而不是被關在那棟房子裡,每天擔心自己會不會被賣掉。”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像是在追趕某個即將溜走的念頭,又像是在大雨中努力護住一簇微弱的火苗。

“您那時候是被他精神控制了啊,他用恐懼和孤獨包裹您,讓您覺得全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可以依靠。他是趁人之危!是他先把你逼入絕境的,讓你不得不產生毀掉自己的想法,讓你不由自主地就說出那些話……”

“露西亞。”知更鳥輕輕喚了一聲,聲音很柔,她抬起手,將露西亞散落在臉頰邊的頭髮別到耳後。指尖拂過她的耳廓時停留了片刻,能感覺到那柔軟的皮膚微微發燙。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對。但是——”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積攢說出下面這句話的勇氣,手指在露西亞耳際停留了幾秒,然後輕輕滑落,重新落入水中,“但是我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事情。那個時候——我確實恨他,也確實怕他。可在那個節點,我不是被逼的。我是自己做出選擇的。”

她看著露西亞的眼睛,那雙淺藍色的眼眸裡倒映著她的臉,小小的,模糊的,隨著水波的晃動而微微扭曲。

“我恨他。我真的恨他,但那恨意下藏著別的東西讓我下不了手。”知更鳥繼續說,翠綠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搖晃,“在那個晚上,在他對我說‘我接納你’的時候——我確實,有一瞬間,覺得自己被接住了。哪怕那只是幻覺,哪怕他下一秒就會繼續傷害我,但那一瞬間是真實的。我沒辦法……沒辦法把那一瞬間從我的記憶裡抹去。”

“所以,殺了他……對我來說不是利益問題,也不是公不公平的問題。只是我自己還過不去那一關。我知道這很不理性,很可笑,但我確實做不到——做不到親手殺死那個,在我以為自己徹底孤獨的時候,對我說過‘我接納你’的人。哪怕那個人可能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對不起,露西亞。我讓你失望了吧。”

知更鳥一口氣說了很多,她看著露西亞期待又惶恐的目光一點點黯淡下去,失望不可抑制地溢出在她淺藍色的眼眸裡。

“這樣呀……”露西亞又把頭轉了過去,激起一道道水紋,背對著知更鳥,“沒事的,知更鳥姐姐,我對你這個回答是有預期的。我沒有對你失望哦,你不要這麼想……”

她聲音低沉,深深吸了一口氣,鼓足了幾乎全部的勇氣:

“沒事的,要是知更鳥姐姐下不了手的話,那就由我來動手就好啦。”

這句話她是帶著與知更鳥作對的決心說的。她不清楚知更鳥到底依賴安克到了哪種地步——是隻需要

他在身邊,還是需要他繼續那些她無法理解也不想理解的遊戲,還是別的什麼更深的東西。此刻她決定不去細想了。她只能相信那種依賴不至於讓知更鳥來阻止她。

露西亞感到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在裂開。她對自己能接納知更鳥全部這件事突然間好像沒那麼篤定了。她之前還以為,只要她足夠愛知更鳥姐姐,足夠理解她所受的苦,就能包容她做任何選擇。但現在她發現,有些事情不是光靠愛就能完全消化的。她絕不接受知更鳥姐姐繼續與殺害她全家的仇人相處。就算知更鳥姐姐會因此恨她,疏遠她,把她當一個出爾反爾的騙子,她也必須表明這個態度。

知更鳥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在水下輕輕動了動,但最終沒有伸過來。露西亞的決定並沒有讓她意外——從昨晚露西亞把安克踩在腳下、用鞋跟碾著他的太陽穴逼他求饒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那個在書房地板上被踩得頭破血流的男人,和此刻在她懷裡說著“我下不了手”的女人,隔著一條永遠無法跨越的界線。她無權干涉他們之間的恩怨。

露西亞說那句話的時候,知更鳥看到她的手指在水下攥緊了。指節發白,微微顫抖,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握住一個不可動搖的決定。然後她鬆開了,手指在水裡慢慢展開,重新搭回膝蓋上。知更鳥忽然意識到,她在自己面前總是這個樣子——先攥緊,再鬆開,像是每一次表達真實的情緒之前都要先問過自己的手,問它準備好了沒有。

“我預料到了,露西亞。你和安克之間,必定是不死不休的關係。我沒有資格干涉你們之間的恩怨,就算下場,也應該站在你這一邊。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要去殺死他,我不會阻攔你,也不會讓他傷害你。”

這些話是真心話。她已經知道這一天會來了,從露西亞在書房裡用鞋跟碾著安克的太陽穴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這不是一時的憤怒,是一顆被埋了很久的種子終於破土而出。她沒有權利去阻止,也沒有立場去阻止。

然後她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像一隻冰冷的手從尾椎開始一節一節往上爬。

那寒意來自她自己——來自她說出“我不會阻攔你”之後,在胸腔深處猛然湧起的一股衝動。

其實她想去制止露西亞。

這個念頭幾乎是本能地冒出來的,快得讓她來不及分辨那到底是憤怒、恐懼,還是別的什麼。它的輪廓在意識中一閃而過,卻在她的心臟上狠狠捏了一把,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她想保護安克。那種衝動像是一個已經被寫好的程序,在露西亞說出“殺死他”這三個字的時候自動觸發了。她想把它壓回去,但她壓不回去。她只能看著它在自己心裡膨脹,像一團被丟進油裡的棉花,迅速吸飽了燃料,隨時可能被點燃。

我為什麼會想保護他?

那個晚上,她對安克說“我恨你”,安克說“我知道”;她崩潰地捶打他的胸口,他沒有還手;她哭著說“為什麼你要這樣對我”,他沒有回答,但他的手沒有從她背上移開。然後他說了那句話——“我接納你。”在那個她以為自己在整個宇宙中再也找不到任何支點的瞬間,這句話像一顆釘子,把她搖搖欲墜的存在釘在了某個座標系上。那個座標系是扭曲的、病態的、建立在傷害之上的,但

至少,它是存在的。她不是漂浮在虛空中的碎片,她是某個人眼中可以被接納的東西。

但接納她的那個人,在另一個座標裡,是殺害露西亞全家的兇手。是把她綁在刑架上、用癢刑把她折磨到求饒的施虐者。

這些她都清楚。兩條線,每一條都是事實。它們無論如何都不應該共存。但它們在同一個人的身體裡共存了,那個人就是她自己。

露西亞,你要殺死的那個人,他在我最破碎的時候把我拼了起來。用那種粗暴的、不講道理的、毫無邏輯的承認拼湊了我。他承認了我在他面前展露的所有不堪——那個會哭著求饒的知更鳥,那個會在快感裡失控的知更鳥,那個會在他手掌下崩潰的知更鳥——然後說,這些都可以。這些不需要被藏起來。這些也是我。這種承認不是健康的,不是正確的,不是我應該在任何人身上尋找的東西。但它已經在那裡了。像一根被拆錯的電線,火花還在繼續閃。即使你幫我接上無數根正確的線,那根錯誤的線也還在那裡,偶爾還會跳閘,還會在電流通過的瞬間燙傷我的手指。

我是不是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被那種扭曲的、病態的、不應該被任何人視為正常的“接納”改變了?我是不是已經開始用他的標準來判斷什麼是被理解、什麼是被包容?我是不是已經開始把那種建立在傷害之上的親密,當成了某種可以被接受的東西?

如果是的話——那我此刻想要保護安克的衝動,就不是對他一個人的仁慈。是對那種扭曲的親密模式的依賴。是對我自己被傷害這件事的背叛。也是對你——這個正在用全部勇氣告訴我“我可以幫你”的人——最深的辜負。

安克對我的每一次觸碰,每一次“教育”,每一次在我崩潰時說“你看,你的身體是誠實的”,都是在往我靈魂裡釘釘子。有些釘子是用來馴服的,有些是用來標記的,有些是用來確保我永遠不會忘記——在這個宇宙裡,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看見我全部、並且說他不在乎那些全部有多醜陋的人,是他,不是你,也不是哥哥。這不是你的錯。他已經在我身上留下了印記。

但我不能把這些都告訴你。真的不是因為不信任你哦,是因為我還沒有想清楚。那些東西在我心裡還是一團沒有解開的線,每一根都連著別的線,扯哪一根都會痛。我不是在和他站在一邊。我只是還沒有學會如何把他留下的那個空洞填滿。

你再給我時間吧,我真的在努力了,我會給這一切一個結局的,一個讓你滿意的結局。

一隻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知更鳥姐姐?你還在嗎?你的表情好奇怪哦。”

露西亞的臉出現在她的視野裡,靠得很近,淺藍色的眼睛裡有擔憂,也有困惑。她忽然彎起嘴角,露出那種帶著幾分狡黠、幾分撒嬌的笑。知更鳥來不及細想那雙眼睛深處的暗流到底意味著什麼——露西亞的手指已經按在她腰側的軟肉上,把她從深淵中一把拽了出來。

“您是不是覺得他很會撓你癢癢呀?”

知更鳥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臉頰一路紅到了耳根,耳羽震顫。

“啊?!不是,這——不要說這個啦——”她不自覺地往水下沉了沉,像是想把整張燒紅的臉都藏進那片蔚藍色的浴湯裡。

但露西亞不打算放過她。她轉過身,跪在浴缸裡面

對知更鳥,雙手撐在浴缸底上,身體微微前傾,臉上掛著一種甜得有些過分的笑容——那笑容底下藏著別的東西,是一種被剋制的、不願正面表達的委屈和怒意,是被她剛才那些話壓在心口、又不好發作、只能通過另一種出口釋放的情緒。“就要說~就要說~原來你是怕以後沒人撓你癢癢~~”

“不,不是啊,不是因為這個啦哈哈哈哈哈哈哈——”

知更鳥的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癢意攔腰截斷。露西亞的手指已經滑到了她的腋窩。這一次從一開始就帶著某種壓抑著的、不願明說的發洩。指尖在溼熱柔軟的皮膚上划著圈,每一圈都壓得比上一圈更實,指甲尖在打圈的間隙輕輕嵌進那片最敏感的軟肉裡,又迅速鬆開,像是在給她一個短暫的喘息,只是為了讓她更清楚地感受下一次更深的陷入。

“招不招?招不招?”露西亞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聲音裡那層偽裝出來的甜已經開始剝落,露出底下被燒得滾燙的鐵。她的手指開始加速,從打圈變成了快速的搔刮——指甲尖像兩排細密的小刷子,在知更鳥腋窩中心那片沒有一絲皺褶的嬌嫩皮膚上來回刮動,從左到右,再從右到左,每一道軌跡都精確地覆蓋了上一道,不留任何間隙。那感覺像是有一群微小的螞蟻在她最怕癢的地方排著隊踩過,每一隻的腳都在皮膚上留下瞬間的癢痕,然後迅速被下一隻的腳覆蓋,癢感層層疊疊地堆積起來,像一座正在不斷加高的塔樓,即將觸到天花板的極限。

知更鳥笑得整個人往水裡縮,浴缸裡的水被她的掙扎攪得嘩嘩作響,一波接一波地溢出浴缸邊緣,在地板上匯成一片小小的水窪。她的身體扭動著想要逃離,但浴缸的空間就這麼大,逃到哪裡都逃不過那雙手。她試圖夾緊手臂把自己保護起來,但露西亞的手指太靈巧了——每次她夾緊,它們就滑出去;每次她鬆開,它們就重新鑽回來,像是已經摸透了她的反應模式。

“我招,我招哈哈哈哈——我不知道啊哈哈哈哈哈,我真不知道,我知道我就說了啊——”知更鳥的聲音在浴室牆壁之間來回彈跳,被笑聲切割成斷斷續續的碎片。她的雙手無處安放——推開露西亞也不是,抓住她的手也不是,只能胡亂拍打著水面,濺起的水花把兩人的頭髮又都打溼了。露西亞的臉上也掛著水珠,但她沒有擦,只是咬著下唇,手指在那對潔白的腋窩上又加快了一個頻率。那片皮膚在她的密集攻勢下已經泛起了淡淡的粉色,像初春的桃花瓣,又像被反覆揉搓過的絲綢,每一道搔刮的痕跡都迅速消退又迅速重現,在燈光下泛著溼潤的光澤。

“還不招!加刑!”

露西亞的另一隻手離開了知更鳥的膝蓋,順著大腿內側溼滑的皮膚向上滑去。這一次沒有試探,沒有輕撫,直接探進了那片比腋窩更嬌嫩、更怕癢的軟肉——大腿根部靠近恥骨的位置,那裡分佈著無數敏感的神經末梢,平時連走路時衣料的輕微摩擦都會讓人覺得癢,更不用說此刻被露西亞的指腹直接按上去,開始大把大把地抓捏。指腹深深陷進柔軟的皮膚裡,又迅速鬆開,反覆幾次之後那片皮膚也泛起了緋紅,像是被揉皺的花瓣,每一次鬆開時都會彈回原來的形狀,但下一次陷入又更深了一分。腋窩的搔刮快而

輕,像一陣一陣的暴風驟雨,指甲尖密集地落在同一個點上,讓那個點的癢感還沒有來得及消退就被下一波癢感重新點燃;大腿內側的抓捏則是慢而深的,像是揉捏一塊上好的綢緞,每一次收攏都讓她的腿根不由自主地夾緊,但露西亞的手已經在那裡了,夾緊反而讓觸感更加鮮明。

知更鳥的笑聲拔高了半度,從咯咯的笑變成了那種控制不住的、帶著哭腔的大笑。眼淚沿著她的眼角滑落,混在臉上的水珠裡分不清是淚水還是浴水。她的身體已經徹底失去了控制——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想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抓不住,最後只能緊緊攥住浴缸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雙腿在水下瘋狂地踢蹬,但每一次踢蹬都只會讓露西亞的手指更深地陷入大腿內側的軟肉裡,形成一個無法擺脫的死循環。她的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頰和脖頸上,隨著身體的扭動不停地蹭著浴缸壁,發出沙沙聲。

“我招啦,我真的已經招啦——我腦子想不到理由嘛——哈哈哈哈哈哈——別鬧啦哈哈哈哈——”她試圖用求饒來換一個喘息的機會,但露西亞沒有停下。

露西亞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呼吸已經變得不再平穩。她的嘴角彎著,但那弧度更像是某種被強行維持的、快要繃斷的弦。她不想讓知更鳥看出她在生氣。

不過她其實沒怎麼生知更鳥的氣,她氣的是那個讓知更鳥在自己懷裡說出“我下不了手”的人,氣的是他在她身上留下的那些她怎麼努力也覆蓋不掉的印記,氣的是自己明明已經把所有的決心都攤在桌上了,卻還是沒辦法讓知更鳥親口說出“好,我們一起去殺他”。所以她撓得更快了,力道更重了。但主觀上其實不是在懲罰知更鳥,是在懲罰那個不知該怎麼表達憤怒的自己。像是在用每一次搔刮在說:你看,我也可以給你這種感覺。我不會比他差。你能不能,至少在這方面,多依賴我一點。

“哦?那你說,我的手法和安克的手法誰的好呀,誰讓你更舒服?”她歪了歪頭,笑得比剛才更甜,手指的力道卻直接加重了至少三成——指甲尖深深地嵌進腋窩最怕癢的那一小塊軟肉裡,快速地、反覆地彈撥著,像是在彈奏一首她爛熟於心的曲子,每一個音符都精準地落在最敏感的那根神經上。大腿內側的手指也變了手法,不再是大把抓捏,而是改用指尖在那片已經泛紅的皮膚上快速地畫著小圈,一圈套一圈,圈圈緊挨著上一圈的邊緣,像是要在那片皮膚上繪製一幅看不見的地圖,標記出每一個能讓她笑得更失控的癢點。

“你——你的好,露西亞的好哈哈哈哈哈哈——停下啊哈哈哈哈——”知更鳥笑得整個人都蜷起來了,膝蓋縮到胸前,雙臂緊緊夾住身體兩側,但這只是把露西亞的手指困在了腋窩裡——夾緊之後手指的觸感反而更加明顯,每一次微小的抽動都像是在她最敏感的神經上撥了一下。她能感覺到露西亞指甲尖的形狀、指腹的溫度、手指關節的每一次彎曲,全都清晰得可怕,像是有人把她的觸覺神經拉到皮膚最表面,然後用放大鏡對準了每一個末梢。

“我的更舒服那就更不能停下啦,咯吱咯吱咯吱——”露西亞咯咯笑起來,但她的呼吸已經完全亂了,胸口在溼透的長袍下劇烈起伏著,像一隻

在暴風雨裡拼命撲騰翅膀的鳥。她把臉埋進知更鳥的頸窩裡,不讓對方看見自己此刻的表情——那雙淺藍色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她不想讓知更鳥看見,不想讓她在這種時候還要來安慰自己,不想讓這場好不容易開始的玩笑變成另一個需要互相道歉的沉重話題。

她的手指繼續在知更鳥的腋窩和大腿內側之間來回遊走,力道不減,但不再是那種密集的、讓人喘不過氣的連續攻擊,而是偶爾在某一個特別怕癢的地方停一下,看著知更鳥因為那個停頓而繃緊身體、然後在她放鬆警惕的瞬間再補上一記狠的。這種節奏變化讓知更鳥完全無法預測下一次癢感會在什麼時候、哪個位置襲來,只能被動地跟著她的手指走,笑得聲嘶力竭。

“我錯啦我錯啦哈哈哈哈哈哈——露西亞饒命啊——”知更鳥開始笑得抽搐了,十個腳趾在水下瘋狂地蜷縮又張開,像是十隻小珍珠蚌在波浪裡反覆開合。她感覺自己快要笑得脫力了。

露西亞終於停了下來。她沒有立刻把手收回去,而是讓指尖安靜地停在知更鳥的腋窩裡,感受著那片皮膚下肌肉還在因為剛才的笑聲而輕輕顫動,像被風吹過的水面,漣漪一圈一圈地慢慢消散。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抽出來,拍了拍掌心,像是在宣佈一項公正的判決。

“好,刑訊結束。犯人態度還算誠懇,本法官決定從輕發落。”她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輕快,但鼻音比剛才重了一些。她不想讓知更鳥聽出來,所以很快轉過身去拿浴巾,背對著知更鳥。

然後她感到一隻手輕輕搭在她的肩膀上。知更鳥沒有說話,只是把她拉過來,從背後輕輕抱住,下巴抵在她溼漉漉的發頂。露西亞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放鬆了,像是被泡在溫水裡的冰塊,邊緣開始融化。她閉上眼睛,最後抬手,用指尖戳了戳知更鳥還在泛紅的臉頰。

“誰讓你剛剛偷襲我。這下扯平啦。以後這種事情可以和我來做嘛~”

知更鳥沒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浴缸壁上,胸口還在微微起伏,呼吸尚未完全平復。露西亞的手指從她臉頰上收回去,帶走了那一點溫熱的觸感,留下一個正在慢慢消退的凹痕。

她剛才確實很開心。在露西亞的手指終於停下來、不再在她身上製造那種讓人失控的癢感時,她大口喘著氣,感覺到一種奇異的輕鬆從身體深處湧上來,像被暴雨沖洗過的天空,乾淨得有些空曠。那是一種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感覺——沒有恐懼,沒有屈辱,沒有被逼迫的窒息,沒有那種在快感與痛苦之間反覆撕扯的混亂。只有笑本身,只有兩個人在浴缸裡鬧成一團的熱氣騰騰的親密。她很確定這一點。因為她已經知道被汙染的笑是什麼樣子了——會在喉嚨裡卡住,會在眼角滲出淚水,會在身體裡留下一種被掏空的、需要懺悔的餘韻。而剛才的笑沒有這些。它就是它自己,乾淨的、透明的,笑完之後只需要喘氣,不需要道歉。

所以她很感謝露西亞。感謝她用了這種笨拙又勇敢的方式來打破僵局,感謝她在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的時候,先伸出了手。也感謝她沒有再追問那些知更鳥自己也答不上來的問題——關於安克,關於那個晚上,關於那些她還沒學會如何用語言去拆解的東

西。露西亞只是把手指按在她的皮膚上,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了她:我可以給你這種感覺。不需要他。

然而這也是讓知更鳥無法回答的原因。

因為露西亞是對的。她確實可以。她的手指同樣靈巧,她的節奏同樣精準,她甚至比安克更懂得什麼時候該停下來——安克從來不會在她笑到抽搐之前停下來。和露西亞在一起,笑是一件安全的事。它有一個明確的邊界,她可以隨時喊停,喊停之後不會被無視,不會被真正地施以變本加厲地懲罰。它不會變成別的什麼東西。它只是笑。

那麼,為什麼她還是隱隱有些不願意?

這個問題像一根細小的魚刺,卡在喉嚨深處,不疼,但每次吞嚥都會感到它的存在。露西亞的手指離開她的腋窩時,那片皮膚還在發熱,肌肉還在因為剛才的笑聲而輕輕顫動。她記得那種顫動——和安克的手指離開她腳心之後殘留的顫動很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樣。安克的手指離開之後,她會覺得自己被掏空了,像是身體裡某根支撐她的骨頭被抽走了,只能軟軟地癱在原地,等著他來決定接下來該發生什麼。那是一種被動的、服從的、甚至帶著某種自毀傾向的沉溺。而露西亞的手指離開之後,她沒有覺得被掏空。她只覺得輕鬆,覺得身體裡某個被擰緊的閥門終於鬆開了。

但就是這種輕鬆,讓她隱隱感到一絲不安。

她並不確定自己想不想要這種輕鬆。或者更準確地說,她不確定自己是否只想要這種輕鬆。和安克在一起的那些感覺——被迫的、失控的、在高潮與崩潰之間反覆搖擺的——它們是不是也在她的身體裡留下了某種無法被單純的笑聲覆蓋的烙印?她是不是已經開始對那種被壓迫、被強制、在極限邊緣反覆拉扯的體驗產生了某種她不願承認的依賴?不是依賴安克本人,是依賴那種只有他能給、而露西亞永遠給不了的東西。

這個念頭讓她感到羞恥。她不想把它說出來。不過不是因為不信任露西亞,是因為她還沒有學會如何用不讓自己噁心的方式去描述這種感覺。她怕一說出口就會變成露西亞理解不了的樣子,更怕露西亞理解了之後會自責,會覺得是自己不夠好。露西亞已經夠好了。好到讓她羞愧。是她的身體在某個她管不到的角落,偷偷記住了不該記的東西。

所以她嚥下了已經到了嘴邊的那句“好呀”。她知道自己應該說。她知道說出來之後露西亞會笑,會撲上來再戳她的臉。她也知道不說出來會讓露西亞感到失落——也許不會表現出來,但會在心裡悄悄發酵,像一小團沒有揉開的麵糰,在溫暖潮溼的沉默裡慢慢膨脹。

可她就是開不了口。因為她沒有辦法向露西亞解釋,為什麼當露西亞說“以後這種事情可以和我來做”的時候,她心裡首先湧上來的不是單純的喜悅,而是一種複雜的、拉扯的感覺。像是在兩條路之間站了很久,一條是陽光明媚的草地,另一條是陰冷潮溼的地窖。她知道哪條更好,但她已經在那個地窖裡待了太久,久到眼睛習慣了黑暗,皮膚習慣了潮溼,走出去的時候,陽光會刺痛她的眼睛。

露西亞等了片刻,沒有等到她的回答,也沒有追問。她只是從知更鳥懷裡爬起來,伸手試了試浴缸裡的水溫,然後站起身來跨出浴缸。水從她身上

嘩嘩地流下來,在腳邊匯成一小片水窪。她拿起浴巾,先擦了擦自己的頭髮,然後轉過身,把另一條浴巾展開,朝知更鳥伸出手。

“水涼啦,再泡下去真要感冒嘍。先起來吧,知更鳥姐姐。”知更鳥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來跨出浴缸。露西亞把浴巾披在她肩上,開始幫她擦頭髮,動作很輕。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浴室裡只有浴巾摩擦髮絲的沙沙聲,和水龍頭偶爾滴落的水珠聲。知更鳥閉著眼睛,感受著露西亞的手指在她髮間穿梭。

二十九

哈特按響門鈴時,窗外的日影剛斜過十一樓。兩間總統套房之間的走廊靜得像一段被掐掉聲音的膠片,只有中央空調在牆後低低地喘。他還沒來得及把手從按鈕上收回來,門就開了。

知更鳥和露西亞都換上了白色的棉質睡衣。哈特於是把身體站得格外直,目光落在她倆身後沙發旁邊的落地燈上,不敢亂掃。

“二位女士有何吩咐?”他問,聲音刻意壓低。

知更鳥赤著腳站在門口,幾縷灰藍色的髮絲還帶著水汽,披在肩頭,整個人罩在那件寬鬆的白色睡衣裡,看上去之前瘦了一圈。露西亞跟在她身後半步,正用毛巾輕輕擰著髮尾,臉頰被熱水蒸得泛紅,看見哈特,動作停了一下,又把毛巾攥緊了些。

“黑衛隊的人已經到齊了吧?”知更鳥問。

“齊了齊了。”哈特連忙點頭,“除了總統套房這五個弟兄,剩下十個都穿便衣在附近旅店住上了,搞不好還在和塔羅克的便衣當室友呢。”

“那就好。”知更鳥往旁邊讓了半步,倚在門框上,聲音裡透著淡淡的疲倦,“公款吃喝的生活如何?”

哈特咧嘴一笑,露出兩排不怎麼整齊的牙:“一個字,爽爆了!之前天天在前線震耳欲聾的,可給我煩死了。”

“那很抱歉哦,你這邊的生活得暫停下了。”知更鳥說,“現在有新的任務要交給你們。”

“沒事兒,有任務您就提,絕對給您辦成了。”

“託帕女士下午就要來維蘭酒店談判了。”知更鳥說,“我和露西亞會對談判內容展開監聽。你帶手下先去伊斯科市電視臺附近摸摸情況,那裡的佈局、出入口、警衛換班時間,能看清多少算多少。我們之後可能需要強行攻進去。”

“偵查是吧,沒問題!”哈特一口應下,又忍不住問,“不過,您那齊響詩班不能直接探查嗎?還用得著我們幾個大老粗跑一趟?”知更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算嚴厲,但哈特後頸莫名一緊。

“有些地方,還是親眼去看看比較好吧?”

“好嘞,得令。”哈特不再多問,“那我現在去安排?”

“等一下。”知更鳥忽然想起來,“維蘭酒店哪裡提供點餐服務呢?我們想點些吃的。”

“我待會下樓直接和前臺說聲就行。”哈特說著,已經往後退了半步,打算走了。

“再等一下!”

露西亞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急。

哈特腳步一頓,差點順拐:“啊!咋了,維蘭女士?”

露西亞低著頭,光腳在地毯上蹭了兩下,才抬起臉。

“之前是我脾氣不好……抱歉。”她說,尾音很輕,“我只是不希望你冒犯知更鳥姐姐。”

哈特看著她,過了兩秒才像確認自己沒聽錯。他咧開嘴,笑得有些憨:“哎呀,這有啥!沒事兒!我這破嘴確實該注意些。您別往心裡去,回頭我說話

一定先在腦子裡轉三圈。先走——”

“還有一件事。”知更鳥又開口了。

哈特這回直接站定,擺出一副隨時聽令的姿勢:“啊!您說!”

知更鳥沒有張嘴。她的聲音直接出現在哈特的意識裡:

“能聽見嗎,哈特先生?”

哈特渾身一激靈,眼睛瞪得溜圓,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緊接著,一個笨拙的念頭從他那端傳了回來:”臥槽!這讀心術嗎?”

知更鳥輕輕搖頭,嘴角彎了一下。”不是啦,只是通過烙印把你拉到我和露西亞一個頻道里了。這樣方便遠程溝通。”

哈特表情從驚愕轉為興奮,但又好似升起了新的恐懼:”牛逼啊!那就是說,我隔著十萬八千里也能和你們心連心對話?”

露西亞的聲音也跳進頻道里,帶著點初學時的生澀和藏不住的小得意:“那有點太遠了,不過方圓一百零八里肯定沒問題。“

哈特朝露西亞豎了個拇指,臉上已經沒了剛才的侷促:”好嘞,那我真走啦。二位女士繼續開心!”

他這次真的拉開了門,肥碩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門在他身後慢慢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嗒。

“其實你不用道歉啦。”知更鳥說,“你也沒有做錯什麼。”

“可我還是不該那麼兇。”露西亞低頭盯著自己光裸的腳趾,“現在不是內鬥的時候。”

“嗯,說得對呢,露西亞妹妹很棒哦。”知更鳥微笑著把露西亞的一縷髮尾撥到她耳後。

“嘿嘿~“露西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跑到床邊,整個人向後一仰,倒進蓬鬆的被子裡,腳丫在空中輕快地蹬了幾下。知更鳥也跟著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揉了揉她半乾的頭髮。

“怎麼啦?累了嗎?”

“沒有啦,就是床太舒服啦~”露西亞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我現在覺得,我們兩個現在真像電影裡那種幕後大反派了,而且不是臉譜化的那種,是帶有苦衷的!”

“那也不錯呀。”知更鳥笑了笑,“反派小姐,先起來吃點東西吧。一會兒還有得忙呢。”

中午過去沒多久,午餐送上來了。

哈特辦事很利落,菜是酒店廚房現做的,盛在帶金屬保溫蓋的托盤裡,由兩個女服務生推著餐車送進來。烤沙禽肉配一種深紅色的果醬,肉切得薄薄的,邊緣泛著焦香;熱湯濃稠,上面浮著切碎的本地香草;三種小菜分別裝在白瓷小碟裡,顏色配得賞心悅目;米飯用的是阿洛爾星本地一種粒粒分明的深色穀物,嚼著有股堅果香。餐後還有果盤,青翠的葡萄、紫得發亮的李子、金黃的蜜瓜片和幾顆叫不出名字的藍色漿果,整齊碼在冰上,冒著一層細密的水霧。

露西亞吃得很快,腮幫子鼓鼓的,時不時停下來,有點不好意思地看知更鳥一眼。知更鳥只是在對面慢慢地吃,看她一眼,就彎一下嘴角。

等菜都吃得差不多,兩人才把最後那碟水果端到茶几上,肩挨著肩陷進沙發裡。空調的涼風從頭頂掃下來,把陽臺外面的熱氣隔成另一個世界。

午後的陽光從落地窗傾瀉進來,在客廳的地板上鋪開一片金晃晃的光。街上的抗議聲經過十一層的高度過濾,只剩下一種遙遠而持續的嗡鳴,像永不停歇的海潮。茶几上此刻只擺著一隻白瓷果盤,裡面盛著成串的青葡萄、切成月牙形的蜜瓜、幾枚紫得發亮的李子,

還有一小捧洗淨的漿果。

兩人懶懶地歪在沙發上。四隻腳並排搭在茶几邊緣,足底懸在果盤旁邊,不時輕輕晃動一下,像四隻停在水邊的,輕盈的小白鳥,在金色光瀑裡小憩。

知更鳥把左腳搭在右腳上,交疊的腳踝線條纖細,她的腳背白得有些不夠真實,隱在皮膚底下的青色血管如同從更深處透上來的溪流,細細地、蜿蜒地橫過柔膩的足弓。足弓那一道弧度極美,像月輪被雲遮去了大半,只留下一條若有似無的曲影。五根腳趾併攏顯出圓潤的形狀,透出一層極淡的貝母光澤,像被月光浸過一般。

露西亞的兩隻腳則是平放著的,和知更鳥的腳離得極近,只差半個拳頭的距離。她的腳更小一些——比知更鳥那本已纖秀的雙足還要再小巧上一圈,彷彿造物主在捏出這對腳時,偏要把它們往“幼”和“軟”的方向再多壓幾分。十個腳趾頭圓圓的,像十顆剛剝了殼的嫩蓮子,飽滿中透著一股不經雕琢的質感,趾甲泛著淡淡的粉,是少女身體裡透出來的那種很自然的血色,在明亮的陽光下像被浸在水裡的花瓣。她的腳背皮膚微微透著水光,是剛洗完澡還未完全散去的水汽,讓那雙小腳看起來潤漉漉的,像剛從晨露裡拾起來的。

“這個好甜呀!”露西亞從果盤裡拈起一顆青翠欲滴的葡萄,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讚歎。她一邊嚼,一邊用腳尖輕輕碰了碰知更鳥的腳踝,又飛快地縮回去,像在玩一個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遊戲,“知更鳥姐姐,你也吃!”

知更鳥“嗯”了一聲,也拿起一顆放進嘴裡。咬破果皮的瞬間,清涼甘甜的汁水在口腔裡漫開,像一捧從地下深處湧上來的甘泉。她眯了眯眼,腳趾不自覺地舒展了一下,在陽光裡微微張開又合攏。

“真的很甜呢。”她說。

“甜吧!”露西亞像是得了什麼了不起的嘉獎,又抓了一小把漿果,一顆接一顆地往嘴裡送,像只藏了一嘴鬆果的小松鼠。

知更鳥看著她,輕輕笑了一聲,伸手從果盤裡拿過一塊蜜瓜,慢慢咬了一口。甜味從舌尖漫到喉間,和窗外的陽光混在一起,讓人幾乎要忘記外面的街道上還有人在燒公司的旗子。

而就在這看似閒適的午後,她和露西亞的感知其實一直伸得很遠,露西亞學得很快,很順暢地就連接上了她的意識。

齊響詩班的力量像一張極薄的網,從那扇落地窗的縫隙間滲出去,沿著酒店的廊道和通風管道無聲地延伸,最終覆在四樓那幾間普通套房的牆壁上。她們能“聽”到託帕和塔裡夫的談判,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知更鳥姐姐,”露西亞嚥下嘴裡的水果,忽然問,腳尖還在茶几上輕輕晃悠,像兩片被風吹動的葉子,“這位弗洛斯特專員,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呀?他是你的朋友嗎?”

知更鳥把蜜瓜放下,用指尖蹭掉唇邊一點汁水,沒有立刻回答。她的耳朵還掛在四樓——弗洛斯特此刻就在那裡,和託帕、麗莎一起,坐在塔裡夫對面。她像是同時看著兩個世界:一個在這裡,果盤、陽光、露西亞晃來晃去的小腳;另一個在那裡,紙面上的條款像刀片一樣被反覆撥弄,每一句話都暗藏鋒芒。

“算不上朋友吧。”她最終說,“只是之前有過一些合作。他這個人……也是個很複雜的人呢。”

露西亞偏過

頭,看著她:“怎麼個複雜法呀?”

知更鳥把視線收回來,落在自己交疊的腳上。陽光正打在足弓那一道彎彎的弧上,亮得有些晃眼。她晃了晃懸在下面的左腳,慢條斯理地說:“他是這個項目的負責人,也是內戰的推動者。所以從結果上說,他必然間接傷害了很多人,這顆星球上流的血,有一部分是經過他的手才流出來的。”

她頓了頓,腳尖的動作也停了一下,隨後又輕輕蕩起來。

“但我能感覺到,他內心還有良知尚存。不然也不會冒著被弗朗哥發現的風險,偷偷聯繫我,把他叔叔的計劃告訴我。所以,我不恨他,但也談不上喜歡。他就是那種……在公司體制裡有些身不由己的人吧。”

露西亞嚼著葡萄,若有所思:“那他是好人的話,當初為什麼還會讓您被安克抓走呢?是公司和黑衛隊背後達成了什麼交易嗎?”

知更鳥偏頭看她,眼中有種很淡的、被觸及往事時的複雜神色。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拿了一顆紫得發亮的李子,在指尖轉了轉,才緩緩說道:“如果是交易,那未免太得不償失啦。那時候他本來有機會直接制服安克的。但後來他什麼都沒有做,只是站在那裡。或許是因為他害怕,害怕真的把安克抓了,項目會出問題,自己會被追責。”

她把李子送進嘴裡,輕輕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液在齒間炸開,讓她的尾音帶上一絲模糊的甜味。

“不過,那時的我和他其實都差不多軟弱。用同諧之力去傷害別人——這種事,在以前從未被我真正納入過考量。也正因為如此,我才會落到更沒有底線的人手裡。這大概也是一種必然吧。如果不去經歷那些,我永遠不會——”

“唔——”話沒說完,一顆紫色的葡萄被露西亞飛快地塞進她微張的嘴唇,把她後面的話硬生生堵了回去。

知更鳥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對著露西亞那雙亮晶晶的、帶著點狡黠的淺藍色眼睛,輕輕笑出聲來。她咬破葡萄,清甜的汁水在口腔裡漫開,像有無數細小的氣泡,把剛才那股墜下去的、幾乎要在胸口凝成硬塊的鬱氣,一點一點地衝散。

“這裡的水果都好甜呀!”露西亞朝她做了個鬼臉,像只剛做完惡作劇的貓,又把一顆李子塞進自己嘴裡,小腳丫在茶几上愉快地晃來晃去。

知更鳥看著她那副明明在笑、眼底卻還藏著小心翼翼的模樣,心口像被誰拿一根羽毛輕輕掃了一下。她知道露西亞是故意的。故意打斷她,故意把那些沉甸甸的句子攔腰截斷,讓它們散在水果清甜的汁水裡,散在午後安靜的光影裡。

於是她也順著那點甜意,重新開口,語氣輕了許多:“所以,那就是某種必然。沒什麼好討論‘如果’的。我確實不恨他啦,但也談不上對他有什麼好感。”

知更鳥的眉梢極輕地動了一下。

“那,那個戴眼鏡的女人呢?”露西亞又問,“我見過她,之前是弗洛斯特身邊的助理,新聞裡經常出鏡的。”

知更鳥正想伸手去拿水果,聞言動作忽然停了下來,整個人像被一根極細的針刺中了某處,剛剛鬆弛下來的身體又微微繃緊了。

“麗莎·瑞治維爾小姐……”她慢慢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翠綠的眼眸裡浮起一層冷意,像晴日裡忽然陰下來的湖面,“事情發展到今天這一步,她可難辭其

咎呢。”

“欸?!”露西亞吃李子的動作停住了,淺藍色的眼睛睜得圓圓的。

“就是她,在我被困住時聯繫了塔羅克政權,推動了對我的刺殺。”知更鳥的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落得很重,“也是她把弗朗哥引到了阿洛爾星系,才導致後面那場滅星級的戰爭。”

“啊?她怎麼那麼壞呀!”露西亞坐直了身體,連腳丫都忘了晃,腳趾頭縮起來,像受了驚的小鳥,“她這麼做有什麼好處嗎?”

“根據我竊聽到的信息,她就是單純害怕我被綁架的事情敗露,讓自己丟了工作。為了不被追究,她什麼都做得出來,哪怕把整顆星球推下去都無所謂。”

露西亞嘴巴張了張,過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擠出聲音:“為了……不丟工作?”

“很現實的動機,不是嗎?”知更鳥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沒有溫度,只是一道極淡的、像刀片反射出來的光,“她有她的不得已。但我不會原諒她。”

露西亞沒有接話。她只是定定地看著知更鳥,看著她側臉上那道被陽光勾出輪廓的傷疤,看著她微微下垂的、像在注視什麼遙遠之物的眼睛。

“知更鳥姐姐……想殺掉她嗎?”

知更鳥轉過頭,對上露西亞的目光。她沒有否認,只是輕輕吐出一個字:“嗯。”

然後,像是要彌補什麼一樣,她又補了一句:“抱歉,露西亞。”

“不用道歉啦。”露西亞搖搖頭,頭髮在肩頭輕輕晃動。她的表情認真極了,語氣裡滿是篤定,“我只是不想讓知更鳥姐姐變得麻木。沒有不讓您用……嗯……用激烈手段的意思。如果不想自己下手,我很願意代替您動手的。”

她說到後面,自己先臉紅了一下,視線不自在地往旁邊飄。

“這個麗莎,我確實很生氣呢。害得您受了那麼多傷……”

“不,露西亞。”知更鳥打斷她,聲音很柔,但也很堅決,“這種事情,還是交給我來做吧。殺人這種事,儘量還是不要直接做啦。”

“沒事的。反正我之後還要對安克那傢伙下手呢。殺壞人,沒什麼不對。”

知更鳥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隨後伸出手,輕輕覆在露西亞搭在沙發上的那隻手上。兩隻手的溫度在安靜的空氣裡融在一起,一個偏涼,一個溫熱。

“你呀……”她輕輕嘆了口氣,像是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是說,“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再看見這些很殘酷的事情的話,就告訴我哦。”

露西亞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把臉埋進她肩窩裡,聲音悶悶的:“我知道啦。不過現在還是先想想怎麼把那個壞女人收拾了吧。”

知更鳥“嗯”了一聲,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陽光已經斜得厲害,從落地窗照進來,把兩人的白色睡衣照得幾乎透明。茶几上的果盤還擺著幾顆沒吃完的葡萄,青翠的果皮上凝著細密的水珠,在光線下亮得像一捧碎水晶。

而她的耳朵,依然在四樓。

塔裡夫正說到安克被誣陷的經過。那些話從揚聲器般的空氣裡滲進來,像一張被慢慢攤開的舊卷宗。她聽了一會兒,直到露西亞又輕輕碰了碰她的手指,才把注意力從那個方向上拉回來。

“我還以為他真的是因為顛覆政權罪被判死刑的呢。”知更鳥說,聲音裡帶著一點很短促的、類似自嘲的笑意。

“不妨礙他該死!”露西亞立刻說,腳趾用力繃了一下,像要把什

麼東西從空氣裡碾出去,“不過這也有點太複雜了……政治鬥爭真的好煩人啊。知更鳥姐姐,你在匹諾康尼的時候,會遇到這樣的事情嗎?”

知更鳥沒有立刻回答。她安靜了很久,久到露西亞以為她不想提了。可等她再開口時,聲音很穩,像在講一件早已想過許多遍、只是從未說出口的事。

“以前哥哥還是橡木家系家主的時候,我就會在沒有別的活動的時候,去幫他處理一些事務。而哥哥下臺後,我成為了新任家主,也就開始負責匹諾康尼政治的核心部分了。”她頓了頓,腳趾在茶几上輕輕蹭了一下,“這涉及到家族的醜聞,我還真有點不好開口呢。我只能說,這種齷齪的事情確實存在吧,只是沒到奴隸交易這麼……落後的程度。”

“欸?”露西亞偏過頭看她。

“要不我舉個例子吧。”知更鳥說,“其實白日夢酒店有很多有永久房卡的住戶,他們的背景都極為骯髒,一般是別的星系的貪汙犯或戰爭犯。畢竟一張永久房卡要將近十億信用點呢。從我之前的價值觀來看,我當然不歡迎這種人來到盛會之星啦。但這不是我完全能說了算的事情。匹諾康尼的運轉需要鉅額的利潤,我不能因為自己主觀上不接受這些爭議人物,就仗著橡木家系家主的身份去把他們驅逐出去。必要的時候,我甚至也得撐著微笑和他們寒暄幾句,而這些犯下惡行的人也會對我露出微笑。但我們可能私底下都看對方不順眼。這確實是沒辦法的事情。政治就是充滿了妥協的事物。”

她說到這裡,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把什麼很沉的東西從胸口放下來一點。

“其他更過分的事情,像是暗殺、誣陷,我也見過。而且我承認,我沒有能力去給每一件事一個正義的結局。這也算是我內心的空洞之一吧。”

露西亞聽到“空洞”兩個字,心裡像被什麼輕輕刺了一下。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問:“原來匹諾康尼也會有這樣的事情嗎?”

“會的呀。”知更鳥低頭看著她,眼裡映著一點光,“任何組織到一定規模後,都不可避免會出現這類問題的。其實事情一旦上升到政治的層面,很多道德法律上的事情就都沒什麼效力了,只剩下最赤裸的利益。這就是我長大的世界,露西亞。不只有舞臺上那些耀眼的流光溢彩,也有很多華燈所照不到的陰暗角落。我絕不能說自己對此一無所知。我也會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但也就這樣了……我也不能說以前的自己每一件事都做得完美無暇,多少都會沾上一些灰色的成分。”

露西亞沒再問。她只是把知更鳥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那些遙遠的、關於匹諾康尼的事,她聽不太懂,但她聽懂了知更鳥語氣裡的那點累。那種累不是身體的,是長年累月壓在心上的,別人看不出來,只有自己知道。

“那現在呢,知更鳥姐姐?”她輕聲問。

“什麼現在呀?”

“你現在覺得自己……怎麼樣呀?會不會很討厭自己呢?”

知更鳥的眼神輕輕晃了一下。她沒回答得那麼快。過了幾秒,她才慢慢說:“還是挺討厭的吧。不過我覺得我確實應該討厭現在的自己,不然我就要麻木啦。”

“我還是希望知更鳥姐姐可以輕鬆一些呢。”露西亞的聲音很小,卻很清楚。

“已經有太多人因我而死了。”知更鳥說,“我沒資格活得那麼輕鬆哦,露西亞。我做不到像安克先生那樣對屠殺毫無負擔的。我也不希望未來的自己可以做到。所以這種心理的痛苦,某種意義上,也是我在抗拒墮落的證明。”

“可是……”露西亞抬起頭,淺藍色的眼睛裡像蓄著一點水汽,“不管怎樣,我都覺得您和那些真正的壞人是不一樣的!”

“因為我和他們確實還存在分別呀。”知更鳥說,“但一個人的所作所為最終會塑造她的形象。等我做出更過分的事情之後……很多事情就說不定啦。”

“說得定的。”露西亞固執地說,腳趾在茶几上無意識地併攏,像給自己找一點支撐,“您永遠都是那個在絕境中把我救回來的知更鳥姐姐。這是已經定格的事情,絕不會因未來而改變。”

知更鳥看著她,沒說話。過了很久,她忽然說:“露西亞,如果有一天你想離開我,那和我直說就好的。我不會阻攔你的。你有資格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露西亞像被這話刺了一下,眼睛立刻睜大了,連腳都從茶几上放了下來,整個人往知更鳥那邊傾過去:“我不想離開您的……”

“我知道你現在不想啦。我說的是以後——”

“以後也不想!”

“露西亞。”知更鳥的聲音很輕,卻有一種讓人不得不聽下去的認真,“我也不知道我以後會走上什麼樣的道路。但我的未來註定與那些日常的輕鬆快樂無緣,常常要與鮮血和爭議相伴。這會是一條無比煎熬與痛苦的道路。我不會強迫你與我同行,所以我希望你可以考慮清楚。”

“我不走。”露西亞咬著嘴唇, “我答應過您的。我會接納您的全部。就再給我一點點時間就好!”

知更鳥抬起手,用指腹輕輕擦過她的眼角。她嘆了口氣,聲音柔下來:“我很感激你在我最絕望的時候將我從深淵拉了出來,露西亞,真的。只是你也真的不用被自己許下的諾言所困住的。該從泥濘中脫身就脫身,有夢想就去努力實現。我向你發誓,我不會埋怨你。真的不用為了照顧我的心情,就逼自己與我一同待在這片灰色的監牢裡。”

“有您在的地方,怎麼會是監牢呢?”露西亞吸了吸鼻子,聲音還有些打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們說好要一起出去的呀。然後您會教我唱那首《使一顆心免於哀傷》。”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一下,像生怕知更鳥說出什麼讓她不敢聽的話。

“您一定會教我唱的,對麼?”

知更鳥沉默了。那是很長、很靜的一段時間。長得能聽見冰塊在杯裡裂開一道縫,能聽見風把窗簾鼓起又放下。露西亞一直仰著臉,淺藍色的眼睛在暗下去的光線裡亮得有些灼人,裡面盛著惶恐,也盛著希望。

“嗯。”知更鳥終於說,“我會教你唱的哦。”

露西亞笑了出來,使勁點點頭,又怕太高興了顯得不像個大人,便努力把笑收了一點起來。

“那我們就是說好了的呀。不要把事情都想得那麼壞啊,您要對我有信心的!”

“嗯。”知更鳥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月亮從雲層後面透出來一點邊,“我不趕你走,露西亞……”

露西亞這才靠回她身邊,把臉埋進她的肩窩裡,腳丫重新搭上茶几,和知更鳥的腳並在一起。四隻光裸的腳安

安靜靜地擱在深色玻璃上,像四小片剛從夜裡長出來的、帶著體溫的白花瓣。她腳趾併攏著,只微微動了一下,腳心那層薄薄的、還在發育的軟肉,在夕陽下透出一點極淡的粉。

又過了一會,聽到託帕旁敲側擊拿艦隊威脅阿洛爾星後,露西亞開口,聲音裡還帶著點鼻音:“託帕女士還真的想用艦隊啊?不過聽起來應該只是威懾的手段。感覺他們給我們星球的補償還是很少欸。”

知更鳥“嗯”了一聲:“因為阿洛爾星並不是可以與公司抗衡的星球呢,也沒有什麼戰略或外交上的價值。弱者在談判桌上佔有再多理據,都意義不大。”

露西亞撇了撇嘴,像要反駁,又覺得沒什麼好反駁的。

她把臉從知更鳥肩窩裡抬起來,重新靠上沙發背,目光落在電視櫃上那幾本當擺設的雜誌上,忽然說:“啊,他們怎麼又編了一個版本啊。知更鳥姐姐的故事在公司那裡都有三版以上了吧。”

知更鳥的耳朵也聽見那邊正用一種幾乎可稱為“沉痛”的語氣討論著她——討論“知更鳥女士”的死因:流彈波及、搶救無效。說的人好像在講一個素未謀面的可憐人。

“我想沒那麼少,露西亞。”她說。

露西亞側過臉看她,淺藍色的眼睛裡帶著點不安:“您會不會生氣呀?”

知更鳥輕輕搖了搖頭。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看看露西亞搭在她臂彎邊的手,兩張手並在一起,一白一紅,一個小一點,另一個骨節長一點。

“不,我現在沒什麼感覺啦。”她說,聲音很輕,像在和自己說話,“甚至覺得他們在討論的是另一個人。”

露西亞眨了眨眼,沒接話,只安靜地等她往下說。

“謠言而已啦。”知更鳥抬起頭,望向窗外。暮色已經壓下來,天空被遊行的煙塵染成一種很髒的紫紅色,“這種東西,從很早就一直跟著我啦。剛出道的時候,有人說我是靠屈從潛規則才能從艾普瑟隆出道的;後來又說我的歌是別人代寫的;再後來,說我用援助活動洗錢,我名下的基金會賬目有問題;說我私下和幾個根本不認識的男性藝者維持著不正當關係……這些話我聽過太多版本了,早已習慣啦。”

露西亞的眉頭皺起來,眼睛裡露出心疼:“可是這不是花邊新聞啊……現在他們在編的是您的死因啊。這種事情明顯更過分吧!”

知更鳥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沒有抵達眼底:“本質上差不多啦。都只是藉著一個形象講自己的故事。甚至死去的知更鳥,比活著的知更鳥更有價值。對公司來說,她可以是一個因保護平民而犧牲的殉道者,也可以是一個勾結叛軍的恐怖分子,還可以是一個在戰亂中意外身故的悲劇歌者。什麼版本都行,只要對他們有利。基於利益編故事,本來就不稀奇呀,露西亞。”

露西亞小聲嘟囔:“怎麼感覺您都還沒我氣憤呢……”

“謝謝你願意維護我,露西亞。”知更鳥說,“不過我這次真的不難過哦。確實是種很奇異的感覺呢,他們描述的那個形象和我很相似,但我真的感覺她像另一個人一樣了。也許就是因為我變了太多吧。”

她說到最後,尾音裡帶了一點點哀傷,像水面上輕輕漂過的一片葉子。

露西亞盯著她的側臉看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把知更鳥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拉過來,用自己

兩隻手包住,慢慢搓了搓,像要把它暖熱。

“我還是覺得,您和以前有很多一樣的地方的。”她說。

知更鳥沒有回這句話。她只是彎了彎嘴角,把露西亞往自己這邊又攏了攏。

就在這時,四樓的信息流裡,一陣細微的動靜讓知更鳥的眼神重新聚焦了。

“欸?這就談完了?”露西亞也似有所感,雖然她聽不到那麼具體,但長時間的安靜讓場域裡的節律也慢了下來,“感覺沒想象中長呢,雖然也很無聊就是了。”

“也不算談完。只是形成了初步的共識。”知更鳥說,“託帕女士應該是急於讓兩方先牽上線呢……待會得去和安克先生聊一聊了。”

露西亞點點頭,又問:“好像麗莎和弗洛斯特可以呼叫艦隊了?”

“這確實有點麻煩了呢。”知更鳥的腳趾在茶几上輕輕點了一下,“要是我們攻入電視臺後,他們直接把艦隊叫來的話,事情就要變困難了。”

“公司職員就住在樓下。”露西亞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隔牆有耳,“要不等哈特回來後,我們先下手為強,直接控制住他們吧?”

“感覺還是有風險。”知更鳥說,“等哈特先生回來再和他規劃吧。你要不要再睡會兒午覺,露西亞?”

露西亞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房間裡的光線溫溫吞吞,沙發軟得讓人發懶。她確實有些困了。

“我們一起睡吧。”她說,眼睛已經有點睜不開,“我想聽你給我唱搖籃曲。”

知更鳥看著她,笑了笑:“好呀。”

她先起身把窗簾拉上,只留一道很窄的縫。城市的光從那條縫裡漏進來,在被子上投出一條細長的、微微晃動的亮線。然後她在露西亞身邊躺下,把被子蓋到兩人胸口。露西亞立刻湊過來,把頭埋進她頸窩,一隻手臂很自然地搭上她的腰。

“要唱哦。”露西亞說,聲音已經帶上了軟綿綿的鼻音。

知更鳥輕輕“嗯”了一聲,然後開始哼起來。沒有歌詞,只是一段很輕很輕的調子,像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又像有誰在黑暗中慢慢搖晃一隻空蕩蕩的搖籃。那曲調在安靜的房間裡轉了幾個彎,又落回被褥間,和露西亞漸漸勻長的呼吸纏在一起。

三十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在二位女士正一邊上演竊聽風雲,一邊愜意地貼貼時,哈特和弟兄們正頂著午後的烈陽在擁擠的人潮中行進著,而且比起那些被打斷了娛樂的弟兄們比,哈特還得頂上被同諧烙印的心理壓力。

他現在已經直接被調頻到和二位女士一個頻道了,知更鳥似乎直接在他的意識裡做了某種引導,他很自然而然地就知道以何種方式催動思維就可以直接與二位女士通信。但這只是明面上的設定,天知道這巫術有沒有什麼別的功能,要是她兩把老大安排給他的暗殺任務讀出來就徹底完蛋了!他現在已經沒任何執行任務的想法或膽量了,他只求能來個焚化工把他接收過這個任務的記憶直接燒乾淨!

他沒有半點勝算的,普通人對上命途行者就夠嗆的了,這次他要對上的可是貨真價實的同諧令使,滅了一百五十多萬人的令使!初次接觸下來,他已經確定以及肯定,知更鳥絕對不是能被老大鎮得住的女人,她絕對不像迪克或老大之前說得那樣只是個天真的花瓶,這女人懂計謀,有城府,很危險,相當之危險!

或許他確實得認真考慮下兩頭下注的事了,只是得再觀察觀察,知更鳥是不是真的如老大說得那般離不開他。算了,先做任務吧。

哈特在電視臺附近轉了三圈,才把該看的都看進眼裡。

正門兩道崗,每崗三人,換崗時間在整點,前後誤差不超過三分鐘。西門是員工通道,這會兒正有幾輛給食堂送菜的電瓶車進進出出,門禁形同虛設。東牆根下堆著一排沙袋,後面兩個哨兵正躲在陰涼裡抽菸,姿勢鬆散,不像真把心思放在哨位上。主樓後側有一條舊消防梯,鏽得厲害,但直通六樓演播廳後廊。配電房在副樓,離圍牆最近處不到三米,門口一個鎖,鎖眼朝上,被風吹得像在等人撬。停著兩輛轉播車,車況一般,其中一個司機正靠在駕駛座裡打盹。

從電視臺回來的時候,幾個弟兄按著先前的安排,分三路散了,像幾滴黑墨落進灰黃的人流裡。廣場上隊伍散得差不多了,幾個醉漢還拎著酒瓶坐在路邊,衝每一輛路過的車喊口號。地上到處是踩爛的傳單、摔碎的玻璃瓶、半截沒燒完的旗幟。空氣燥得能點著。

哈特走得不快。他穿過一條背街,快走到維蘭酒店西邊,已經能望見那棟白色石材大樓的樓頂了。這時他忽然覺得口乾,胃也擰了一下。從早上折騰到現在,他還沒吃上幾口東西。正好街角有個賣烤餅的攤子,爐膛裡炭火正紅,麵餅貼在內壁上,被火舌舔得鼓起一片片焦黃。他湊過去,買了一個,也不管燙,撕了就往嘴裡塞。餅皮很薄,裡頭夾著點碎肉和不知名的辣醬,一咬下去,油和燙一起往下滾。他正吃得急,忽然覺著有什麼不對。有人在看他。

哈特的動作沒停,嘴還嚼著,只把眼珠往左斜了斜。

弗洛斯特。

就在三丈開外,半側著身子,像本來要朝酒店走,又臨時改了主意。他腰裡沒看見槍,但手掌一直貼在腿側。那僵直的肩線和緊繃的下頜,擱人堆裡一眼就能認出來。兩個人都沒有立刻動,像兩條在巷子裡突然照面的野狗,還沒決定是繞路還是亮牙。

弗洛斯特用眼神示意讓他們去巷子裡談。

哈特先把嘴裡的餅嚥了,拍掉手上的碎屑,又用舌尖在牙根掃了一圈。然後他慢慢轉過身,往那條橫巷退了半步,用下巴朝弗洛斯特一點。

巷子比外面靜得多,頭頂一線天光壓下來,把人臉照得忽明忽暗。地上有汙水,有泥,有幾隻蒼蠅停在一灘半乾的汙跡上。哈特後頸上的汗已經涼了。他一邊觀察弗洛斯特的步子,一邊在心裡把那根“繩”抓緊了。

“二位女士,出了點小意外。”他把心念遞出去,“弗洛斯特專員發現我了,目前就他一個人。他沒直接揭穿我,讓我去酒店旁邊的巷子跟他談談。”

頻道里靜了半拍,露西亞的聲音先撞進來,含含糊糊還帶些氣惱:“啊?他怎麼出門啦?”

哈特回了句:“天曉得這廢柴怎麼想的……”眼睛卻始終沒離開弗洛斯特。

知更鳥的聲音隨後才到,也有些迷糊,像從很遠的水底浮上來:“唔……稍等下。塔裡夫總統那邊有動作了。他在派便衣警察來包圍你。但不要慌張,哈特先生,我和露西亞會現在下樓過去,你拖延住時間就好。”

哈特太陽穴一跳:“你不能直接用令使力量給他來一下嗎?”

“齊響詩班嚴重受損,我

得在近距離才能控制好下手的力度。”

哈特扯了下嘴角:“合著你是怕下手太重啊,我還以為是沒能力呢……”

這句說完,那邊又沒聲了。除去有些模糊的人群的聲音,巷子裡只有風從高處灌下來,把地上一張爛傳單颳得沙沙響。

“……二位女士可真不幽默。”哈特又補了一句,想給自己找補點活氣。

“我們只是沒興趣幽你一默。”露西亞冷冷回覆。

哈特在心裡“嘖”了一聲:“好吧好吧,我大概拖多久啊?”

“十分鐘左右吧。我們需要先換身衣服。”知更鳥回覆,聲音清晰了些。

哈特眼前一黑:“不是?!人命關天啊二位女士,就別化妝了!調個律改個外貌過來就行!”

“行吧,那我們五分鐘內趕到。”知更鳥回覆道。

頻道里最後那點餘音消散,看來一時半會是不會有回覆了。媽的,便衣來了,弗洛斯特還在眼前,這兩位姑奶奶還要他一個人把場子撐住。

“別來無恙呀,弗洛斯特兄弟。”哈特先開口,還笑了一下,想把這出戏往“巧遇”上帶。

弗洛斯特沒笑。他站在五步外,抬起眼,那雙眼白裡全是血絲。他胸膛起伏著,像在把什麼按下去。過了兩秒,他低聲說:“哈特!你他媽的來這裡幹什麼,黑衛隊又在搞什麼鬼?!”

“小點聲!這地方不隔音!”哈特把食指往嘴唇上一比,指了指巷子另一端被夕陽切出的一道亮口,“外面全是人,你不想引來一群暴民圍觀吧?”

弗洛斯特喉嚨滾了滾,果然把聲又壓低了一截:“……別跟我說你是來旅遊的。”

哈特“嘿”了一聲:“哎呀,你真是我肚子裡的蛔蟲,我剛想說我是來伊斯科市旅遊的。戰爭結束啦,劫後餘生之際,不得來祖國首都好好慶祝慶祝?”

“你個賣國賊還好意思稱祖國?”弗洛斯特譏諷道。

“你個幕後推手還好意思指責我叛國?”哈特回敬一句。

弗洛斯特的呼吸明顯重了。哈特不用看,光聽那喘氣就知道這人要動手。

“我問你,你們到底有什麼目的,你的同夥在哪裡?!”弗洛斯特怒氣衝衝。

哈特往旁邊滑了半步,繼續拿話堵他:“喂喂喂喂喂,我都說了我一個人來旅遊的。倒是你,你們公司不都撤到外太空了嗎,還下來幹啥?公司霸權主義亡我之心不死啊!”

弗洛斯特沒再搭腔。他右手往腰後一摸,再抬起來時,掌心裡已經多了一把槍。槍口沒高抬,就指在哈特胸口偏下,很穩。

“我最後問你一遍,你們他媽的來幹什麼?”

哈特看著那槍口。他麵皮一抽,眼睛猛地朝弗洛斯特身後一抬,嗓子裡炸出一句:

“知更鳥小姐,控住他!”

弗洛斯特臉色當場變了,像被雷劈中般,幾乎是本能地回頭——

巷口空蕩蕩。只有幾片紙被風捲起來,轉了個圈又落下去。這是個陷阱!

轉頭的空隙,哈特一拳砸在他右臂上,槍脫手了,飛出去撞在牆根。兩個人立時扭在一起,像兩頭髮了狠的牲口,在窄巷裡撞來撞去。牆皮撲簌簌往下掉。哈特到底不是白混的,第一下佔了先,可弗洛斯特也是庇爾波因特軍事學院畢業的,看著白淨,下手卻極重,一肘正搗在哈特耳根,然後一腳掃上膝彎。哈特眼前金光一炸,人就往下跪,半邊臉直接拍進了泥水裡。再想翻身,弗洛斯特已經反剪

住他一條胳膊,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他後腰上。

“老實點!”

“哎喲喂……輕點……”哈特從泥裡偏過臉,還硬擠出一句,“你也不希望我大叫一聲,把民眾叫來,我們同歸於盡吧。咱倆現在可都是要被掛路燈的呀。”

弗洛斯特沒接這話。他喘了一陣,忽然開口,聲音像從胸腔裡硬剜出來的,問出了哈特意料之外的問題:“……安克都對知更鳥做了什麼?”

哈特一愣。他扭頭,只能看見弗洛斯特半張臉。那臉上的表情很怪,像想問,又像是不敢知道答案。他的呼吸壓在哈特後頸上,又熱又潮。

哈特腦子轉得飛快。他其實什麼也不知道。那時候他一直在前線指揮。他哪裡知道知更鳥和老大在大後方關起門來做了什麼?但此刻他就想故意激一激這混蛋,找回點氣勢。

“還能做什麼?”哈特把嘴一歪,“和她玩了幾天唄。他跟別的姑娘怎麼玩,就怎麼跟知更鳥小姐加倍地玩。知更鳥小姐都被玩得欲仙欲死了——”

“操!”弗洛斯特一下炸了,抓著哈特的衣領往上一提,又把他整個人往地上狠命一摜。

“我——我操你媽的安克!操!操!操!”他每罵一句,哈特的後背就重重撞一下地面,水花和爛泥濺起。

哈特被摔得七葷八素,立即後悔之前激怒弗洛斯特了,嘴裡連連告饒:“哎喲喂!別操了!別操了!別操了!”

弗洛斯特停下來,眼眶紅得嚇人,胸口像拉風箱似的起伏。

哈特趕緊接上:“我瞎說呢!老子他媽整天在前線,我哪知道老大怎麼照顧知更鳥小姐的!肯定好吃好喝供著唄——”

“你——你——”弗洛斯特氣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這時巷口忽地一暗,有人堵住了光。

“不許動!舉起手來!”

哈特斜眼一看,三個男人並排站在巷口,身上是本地人打扮,但腰側都鼓著。是便衣。他剛想往另一頭看,那邊也冒出來三個,把這破巷子堵了個嚴實。十二隻腳踩進巷子裡,步伐整齊地向他們推進,確實是訓練有素的便衣。

弗洛斯特直起上半身,朝巷口壓著聲音喊:“我是弗洛斯特,哈特已經被我制服了!快點來逮捕他,這王八蛋嘴裡一定有很多情報可以撬出來!”

他喊得不算大聲,但很有宣洩感,像要把剛才憋在胸口那股火一起噴出來。哈特被摁在地上,臉貼著地,只看見幾雙鞋不斷朝這邊走過來。一步,兩步。又穩又齊。

哈特趕緊用心念呼救:“二位女士,你們在哪啊?情況急轉直下啊!我沒想到弗洛斯特這小子還挺能打,我一個不注意,被他偷襲揍趴下了!現在便衣也到了,你們還有多遠啊?!”

沒有迴音。

什麼也沒有。

那根繩子像被誰剪斷了。他腦子裡那點頻道只剩下一片死寂,靜得他後腦發緊。他心一沉,又喊了一聲:“喂——喂喂——這玩意也能被幹擾信號嗎,人呢?!”

“不許動!舉起手來!”便衣又喊了一遍,聲音近得像在頭頂。

哈特趴在地上,心裡把弗洛斯特祖宗十八代都請了出來。我兩隻手被反剪著呢,舉你媽的手。你們倒是先叫這小子把我放開啊!

可弗洛斯特像沒聽見,仍朝那些人吼:“他叫哈特·萊恩!黑衛隊的前線指揮官,絕對算得上甲級戰犯了!”

便衣越走越近。

哈特用力掙了一下,沒掙動。他這回

是真的慌了,心念不要錢似的往外炸:“女士們?!還沒到嗎!”

“吵死了!!你能不能安靜點?!”露西亞的聲音突然劈進來,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煩躁。

哈特先是一愣,接著心裡那根快斷的弦一下又續上了:“維蘭姑娘你在啊?!你兩在哪!”

沒有迴音。露西亞又不說話了。頻道里只剩下一絲極淡的嗡鳴,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人群后面慢慢展開。

哈特看著他們一步步逼近,鼻尖已經能聞到他們身上那股混著汗味和某種合成革的味兒。他開始真的絕望了。媽的,自己好歹也是黑衛隊的前線指揮官,最後竟栽在這麼一條臭水溝一樣的破巷子裡……

弗洛斯特抬起頭,正準備再說一遍“快逮捕他”。

然後,槍抵在了他的後腦殼上。是槍口碰著骨頭外面那層皮的聲音。很輕,很悶。

哈特聽見了,因為那聲音就在他頭頂上,近得讓人頭皮發麻。

“舉起手來,弗洛斯特先生。”

便衣的聲音。還是那個聲音,但冷得像從冰櫃裡抽出來的刀。

弗洛斯特整個人像被定住。他慢慢抬起頭,眼睛瞪得極大:“你們——你們在幹什麼?!你們是誰?!”

巷子兩頭,六個便衣,槍口沒有一個指向哈特,全部都指向的是他。

“最後一次警告,舉起手來。”另一個便衣說,語氣平得聽不出一絲起伏。

弗洛斯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了。他嘴巴張著。那隻反剪著哈特的手慢慢鬆開,然後極其僵硬地舉了起來。

哈特還趴在地上,不敢動。直到一隻手伸下來,把他從泥裡拽起來。他背抵著牆,喘得像條離了水的魚。然後他看見巷口多了兩個人。

兩個人從巷子那頭走來,走得不快,看身形是女人。黃昏已經漫上來了,把巷口的浮塵都染成灰紫。再靠近些後,才發現她們都只穿著白色睡衣,寬寬鬆鬆,乾淨得不像真的。腳上踩著酒店那種薄薄的一次性拖鞋,細白的腳踝從褲管下露出來。

哈特一瞬間全明白了。那些便衣,在進巷子之前,就已經不是塔裡夫的人了。

弗洛斯特也看見了。他被兩個便衣反扭著胳膊,臉衝著巷口。他望著越走越近的兩個身影,忽然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個人往後一退,又被便衣死死按住。

“她——她是?!”

“是你心心念唸的那位女士,弗洛斯特老弟。”哈特拍拍他的肩,拍得很輕,帶著嘲諷地安慰道。

弗洛斯特的嘴唇哆嗦著,眼睛死死盯著知更鳥。那張臉他認得。就是那張臉。灰藍色的頭髮,翠綠的眼睛。可她又不像了。她瘦了,也冷了。臉上沒有他記憶裡那副溫和平靜的笑。她只是走過來,像看一個偶人一樣看著他。

“這,這不可能……她還活著?那她現在——”

哈特以為他還要說什麼。可弗洛斯特沒來得及。一陣極輕的、像整個世界同時向後仰了一下的眩暈從他身體深處漫上來。他掙扎了一下,手指抓了一把自己的衣領,然後像被抽掉了線的人偶,向前軟倒。

“為什麼……”他的聲音散在空氣裡,輕得只有最近的人聽得見。

兩個便衣接住他,沒讓他砸在地上。

知更鳥走到哈特面前,夜風從她背後吹來,帶起幾絲未乾的長髮。她低頭看了一眼昏過去的弗洛斯特,又看了一眼哈特,聲音不重,還帶著剛走過一段路後的輕微氣息:“你沒事

吧?”

“沒事沒事。”哈特趕緊站直了,胡嚕了一把臉上的泥,“兩位女士可以啊。就是你們怎麼不早說啊,整那麼心驚肉跳的。”

“事發突然,我需要集中精力調律呀。露西亞也在輔助我,我們都需要專注。”知更鳥走到弗洛斯特跟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冷,但也沒什麼溫度,“就當是之後那次更大規模調律的小預演吧。”

露西亞跟在她身後,冷冷掃了哈特一眼:“你剛才真的很吵,哈特先生。”

哈特“嘿嘿”兩聲,沒接這茬,又問:“所以,現在咋整?塔裡夫那老狐狸已經知道黑衛隊來了。”

“但他們還不知道我來了。”知更鳥說。

“那,計劃不變?”

“不,計劃必須提前了。”知更鳥說。她站在那裡,像把巷子裡所有的髒東西都隔在了三步之外,“你的手下先徹底結束公費旅遊吧。塔羅克政權已經在組織人手準備包圍維蘭酒店了。不出半個系統時,這裡就會被更多便衣圍住。而且託帕女士也把這個消息發給了麗莎女士,公司的職員們正在收拾行李,準備被便衣們轉移到塔羅克總統府。”

“媽的,消息同步真快!”哈特罵了一聲,緊接著道,“管他來多少便衣,我們再全控住不就行了?”

“確實可以。”知更鳥說,“但我有更一勞永逸的方法。我們乾脆將計就計,直接進攻塔羅克總統府。這樣也可以省些功夫,不用老是擔心佔領電視臺後被塔羅克政權圍攻了。我們直接奪權。”

露西亞“欸”了一聲,從她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就我們十幾個人嗎?”

“對啊!”哈特也急了,“那鬼地方就一王八殼子!少說有一千人安保!你確定齊響詩班剩下的力量夠嗎?”

“十幾個人足夠了。”知更鳥的聲音依舊很平,“哈特先生,你先把手下都召集回酒店房間吧。十分鐘內能做到嗎?”

哈特“嘖”了一聲,已經摸出手機在操作了:“沒問題,消息已經發出去了。”

“很好。我來講一下接下來的計劃。”知更鳥說,“塔裡夫總統的便衣有兩份職責:其一是安全轉移公司職員,其二是逮捕酒店內全部黑衛隊成員。而我會幫他們完成任務。”

哈特眯起眼睛:“就是把在場的便衣和公司人都心控了唄。”

“對。”知更鳥點頭,“我剛才已經操控便衣發送了消息:你目前正處於被逮捕的狀態,弗洛斯特專員則因為與你的打鬥而陷入昏迷。塔裡夫總統讓便衣們先把弗洛斯特先生送回房間,再下樓和其他便衣在酒店門口集合,隨後將所有公司職員一同轉移出去。我需要讓所有的黑衛隊成員都待在酒店房間內,再操縱便衣適時地逮捕他們。隨後,就把我們所有人都押至總統府。”

“你們也要被抓?”哈特問。

“不。我和露西亞會用調律的能力隱身,然後隨你們一同上車。你們得委屈一下,戴戴手銬了。最後進入總統府後,我們就要做好準備發生衝突了。”

露西亞站在知更鳥身後,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知更鳥姐姐,這個計劃風險是不是有點太高啦?同諧命途的力量確實很適合精神操控,但並不能幫我們抵擋子彈呀。到時候萬一打起來了,我們來不及控制那麼多人,不就危險了嗎?”

“我贊同維蘭小姐的觀點。”哈特舉起手,像在開會,“除非齊響

詩班能在一瞬間控制總統府幾千人,否則不建議這麼幹。而且如果你真能,那咱們就更沒必要費這勁了。”

“我還有底牌沒出呢。“知更鳥說著,抬起一隻手,在空中輕輕一拂。

空氣像被誰從裡面翻了個面。三道極淡的、幾乎沒有顏色的光膜在三人身上一閃而沒。露西亞低頭看自己的手,哈特也下意識摸了摸胳膊,什麼也沒摸到。

“令使級的存護護盾。”知更鳥說,“是我從砂金石中竊取的力量。先前的大戰中,砂金先生把相當一部分存護的力量注入給了我。這部分力量並未成功回收到砂金石中,而我的齊響詩班成功對這部分力量進行了調諧,現在已經差不多可以自主運用了。”

“存護令使級的保護罩?”哈特舔了舔嘴,還是沒忍住,“能有多厚?”

“至少能抗住一百發殲星炮齊射。”

“臥槽?!”哈特回過神,聲音都劈了,“是我邊星鄉巴佬目光短淺了!那沒事了,都數值碾壓了我還能說啥!”

“沒錯。”知更鳥說,“我會對所有參與行動的人進行存護賜福,可以確保萬無一失了。”

“我懂了!”哈特一拍手,“這不就相當於開鎖血掛的FPS遊戲?”

知更鳥頓了一下,翠綠的眼睛裡難得露出一絲困惑:“嗯……我不擅長玩遊戲,這我反倒不懂了……”

“就是第一人稱射擊遊戲啦。”露西亞在一旁解釋,“他的意思是說,我們到時候可以一路殺過去,不用擔心受傷。”

哈特立刻來勁了:“維蘭小姐竟然還玩這種遊戲!以後有機會一起開一局?”

露西亞冷冷回絕:“不開。”

“好啦,辦正事。”知更鳥打斷他們,“先把弗洛斯特先生送去公司職員的房間吧。等控制完麗莎女士他們後,我也有些話要和他說。”

“想和老朋友敘敘舊?”哈特嘴又沒把門。

“算不上朋友。”知更鳥看向地上的弗洛斯特,聲音很淡,“只是需要說服他把意志交給我,讓我更好地控制他。網上不是有個說法,叫‘話療’?”

“咱這應該算傳銷吧……”哈特小聲嘀咕。

“無所謂,能達到目的就行。”知更鳥轉過身,裙襬在夜色裡輕輕蕩了一下,“該出發了,哈特先生,露西亞。我們先去會會那位麗莎女士。”

露西亞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知更鳥姐姐,”她小聲說,“要不我們先再回下房間吧。”

“怎麼啦?”

“酒店拖鞋有些太薄了,我腳底板硌得有些難受。”她抬起一隻腳,褪下半截拖鞋。腳心卻因為在粗糙的路面走了一段路,沾上了些灰黃沙土,幾粒小石子嵌在泛紅的腳心邊上,看著又嬌又可憐。

知更鳥也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腳。那一次性拖鞋早就軟得不成樣子,腳跟處磨得發紅。她“嗯”了一聲:“確實呢,腳有些不舒服。那哈特先生,我們先回房間處理下,再換身衣服。然後再一起去酒店四層解決公司的人。弗洛斯特先生就先送到你們房間吧。”

“好嘞好嘞!”哈特連聲應道,“這回兩位想打扮多久都沒關係。”

“也沒多少時間打扮啦……”知更鳥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像水面掠過的一道月影,“走吧。我們還有二十分鐘左右,動作要快。”

她說著,手指輕輕一揮。地上昏迷的弗洛斯特像被風託了一下,整個人的輪

廓在暮色裡淡下去,很快與巷子裡的陰影融為一體,再也看不見了。

哈特挑了挑眉,沒多問。知更鳥已經轉身朝巷口走去。露西亞把那隻抬起來的腳放回拖鞋裡,又低頭看了一眼,才小跑兩步跟上。

哈特看著她們的背影,又看看巷口那幾個仍端著槍、木頭一樣站著的便衣,忽然覺得自己像誤入了一出荒唐又陰森的木偶戲。

他啐掉嘴裡的一點泥,抬腳跟了上去。

三十一

通訊器亮起來的時候,麗莎正站在套房的會客廳裡,手裡端著一杯涼掉的咖啡。她沒喝,只是無意識地用拇指蹭著杯沿。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房間裡只開著牆角的落地燈,昏黃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薄。

塔裡夫總統已經把情報同步了。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可又說不上來。

她按下接聽鍵。託帕的聲音從加密頻道里傳出來,帶著一點沙啞,像剛結束一段讓人精疲力竭的談話。

“麗莎,總統也已經和我同步了。”託帕開門見山,“弗洛斯特被打暈了。唉,我都交代過他,讓他別輕易動手。”

“可能是黑衛隊先攻擊他的吧。”麗莎替弗洛斯特辯解說,把咖啡放到桌上,杯底碰著玻璃檯面,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目前還不清楚安克的心腹深入伊斯科市的目的。我們推測,是塔羅克政權那邊洩露了談判風聲。當地政府被黑衛隊滲透得很嚴重。”

託帕沉默了一瞬,隨後說:“市場開拓部沒有黑衛隊在塔羅克政權的間諜名單嗎?”

“我們一般會給予代理人充分的自主權。”麗莎說,“過度的干涉會提升項目成本,影響代理人的發揮,不利於項目閉環。”

“行吧。”託帕似乎也懶得深究,“反正人已經抓到了。帶回去和塔羅克政權的人一起審。撬出什麼重磅情報,記得同步給我。我這邊談判用得上。轉移時注意安全,千萬別暴露了。”

“好的。”麗莎說。

通訊切斷。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後頸處一下一下的脈搏。

她走到門邊,側耳聽了幾秒。走廊裡沒有聲音。太靜了。靜得讓她心裡那點莫名的不安像滴進清水裡的墨,一點一點漫開。

弗洛斯特還沒回來。理論上他會被便衣送回房間,會有人來門口接應。由於基本確定黑衛隊已經進駐了維蘭酒店,為確保安全,塔裡夫給四間套房都定了接應暗號。那人還專門在通訊裡唸了一遍,說什麼這暗號靈感來自他女兒塔莉在摺紙大學的見聞。麗莎當時只覺得這流程繁瑣得跟兒戲一樣,不過規矩就是規矩,就算是今天剛定的也得遵守。

她開始認真地想:黑衛隊到底想幹什麼?

他們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對公司的動作做出反應,只能說明一件事——塔羅克政權內部有他們的眼線。那個叫哈特的指揮官,能在便衣的眼皮子底下潛入伊斯科市,還摸到了酒店附近,這說明黑衛隊對這次會談的位置和級別都有相當的掌握。可他們來做什麼?攪亂談判?如果是這樣,那他們應該早就動手了,而不是讓一個前線指揮官單槍匹馬地撞上弗洛斯特。

難道他們不想成立聯合政府?那想幹什麼?繼續打下去?可公司已經明顯偏向塔羅克政權了,託帕擁有的是一整支艦隊。光憑黑衛隊那幾十萬散兵遊勇,拿什麼和公司耗?

除非……他們還有什麼別的依仗。

可是知更鳥已經死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是啊,不可能的。她已經死了。她不是沒有考慮過“死要見屍”的問題,但砂金親口說出來的話,在託帕那裡得到了默認,公司高層也已經接受了這個結論。如果她還活著……不,這個假設本身就沒有意義。

那到底為什麼,自己會感到如此強烈的不安?

也許只是黑衛隊在狗急跳牆。安克那種人,從來就喜歡搞些逆天操作,關鍵是他還真能得手。上次綁架知更鳥是這樣,這次天知道他又想賭什麼。只是這一次,他手裡已經沒有令使可用了。一個被公司認定為“已解決”的籌碼,不可能再被打出來。

敲門聲忽然響起。

麗莎渾身震了一下。她飛快地掃了一眼門,又看看自己的手。

“塔莉女士,您點的蘇薩水到了。”

門外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一種服務生式的溫吞。

麗莎閉了閉眼。暗號沒錯。她聽見自己說:“不好意思,但我點的是蘇樂達啊。”

“蘇薩水就是蘇樂達的一種,塔莉小姐。”

“好的,送進來吧。”

暗號全對,她打開了門。但等待她的並非接應的便衣,而是——

一把槍從門縫裡探進來,槍口直直抵上她的額頭。冰涼的金屬貼著她的皮膚,像一塊從深冬裡取出來的鐵。她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驟縮。

“怎麼回事?!”她的聲音尖得有些失控。

槍口沒有移開。一個高大的壯漢從門外跨進來,手臂很穩,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他側過身,用槍管逼著麗莎一步一步向後退。而在他身後,一個穿著深色風衣的身影慢慢跟了進來。

灰藍色長髮從風衣兜帽邊緣滑出幾縷,在走廊燈光下泛著冷冷的微光。那人在壯漢身後停下,抬起頭來。

翠綠色的眼睛。麗莎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感到難以置信,她想不出任何合理的邏輯來解釋這一切!

“看來塔莉小姐也去過流夢礁呢。”知更鳥說。

麗莎還在後退。她退得又慢又僵,像被看不見的絲線拽著,一步,兩步,靴跟磕在地毯邊緣,她猛地一個踉蹌,仰面跌坐在地上。槍口仍指著她的額頭,像拴在她身上的一道死令。

“不過說蘇薩水是蘇樂達,可就真的本末倒置啦。”知更鳥從壯漢身後繞出來,走向她。風衣下襬隨著她的步子輕輕晃動,長靴的靴跟踩在地板上,一下,又一下,像某種很輕的倒計時,“哪裡有原型像改版的道理呢。”

“知……知更鳥小姐?您還活著?!這真是太好了!”麗莎的聲音細得像從嗓子眼裡扯出來的線,一碰就要斷。但她還是憑求生的本能做出欣喜的樣子。

“你看起來很意外呢,麗莎女士。”知更鳥停在她面前,低頭看她。她的臉在傍晚的光裡半明半暗,那對眼睛卻亮得驚人,“是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編故事了嗎?”

“不……不是的!知更鳥小姐,這一切都是誤會……誤會!我們之間存在很大的誤會!”

她幾乎是本能地開始說了。語速極快,像要把肚子裡所有能救命的詞都一口氣吐出來。

“我一直都在盡力反對弗朗哥專員的過激行動!是我鼓起勇氣向砂金總監提交了匿名報告,揭露了弗朗哥的滅星計劃!如果您需要查證,我現在就可以——現在就可以把報告原件調出來!”

知更

鳥沒有打斷她。她只是站在那裡,安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

這時,露西亞和哈特也一前一後走了進來。露西亞穿著一身米白色的女士長袍,灰藍色的頭髮被一塊棕色的面紗半遮著,只露出一雙淺藍色的眼睛。那雙眼睛從進門起就一直落在知更鳥身上,像只跟在後頭的小動物,警惕又安靜。哈特則很自然地往旁邊一站,目光掃視著這間套房,像在檢查什麼。

麗莎認出了哈特,但不認識那個淺藍色眼睛的少女,只是現在也不是思考這個的時候了。

“我——我一直在主張去救您的,伊森,伊森·瓦倫丁先生!我是他的同事,是他的好朋友,他也想救你!我們的想法是一樣的!“她語無倫次,把混亂思緒中抓到的一切都當作救命稻草了。

等麗莎停止表演,知更鳥才輕輕地說:“我當然記得那份報告是你提交的呀。”

她向前走了一步,彎下身,直直地看向身下的女人。

“但這不代表,你沒有做過其他的事。”

她忽然換上一副天真的神情,像在努力回憶什麼很久遠的事情:“有些細節我記不太清了呢,你能幫我回憶一下嗎?”

她歪了歪頭。這動作要是由以前的知更鳥做出會很可愛,但現在它只讓麗莎如墜冰窟。

“比如,為什麼迪克先生都把我救出來了,塔羅克政權竟然還能對我發起刺殺呢?”

麗莎的嘴唇哆嗦著,喉嚨裡像被什麼堵住了。

“又比如,弗朗哥是為什麼,會放棄塞布里剋星區的項目,跑到阿洛爾星來殺我呢?”

“這……這……”

所有辯解都碎了。她像一個被拆穿謊言的囚徒,再也拼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她大腦飛速轉著,她該怎樣才能反制,偷偷找機會用通訊器叫艦隊嗎?不,通訊器在托馬斯先生手上!就算按下去了,艦隊也要幾十分鐘才能躍遷,而且陣仗太大,肯定會被察覺的!那,那怎麼辦……

“對不起!”她忽然從地上爬起來,雙膝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像要把自己整個人都折成兩半,“對不起,對不起!知更鳥女士!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知更鳥看著她,那笑容淡下去,像退潮後露出石頭的海面。

“實話說,我只感受到了你的恐懼。”她冷冷地說,“連一絲一毫的愧疚,都沒感受到呢。”

“我——我父親還在——”麗莎抬起頭,淚水和額角的冷汗混在一起,那張總是冷靜自持的臉此刻已經全垮了。

“我知道你父親在住院。”知更鳥的聲音依舊很平靜,“別賣慘了。自私就自私,我也是個自私的人。沒什麼好不承認的。”

“不!您一點兒也不自私!”麗莎幾乎是嘶啞地喊出來,“我知道您一直在寰宇傳頌同諧,傳遞希望,想讓人們相互理解!請您也理解理解我吧!求求您!”

她向前膝行了一步,像要抱住知更鳥的腳,又不敢真的碰她。

知更鳥低下頭,和她四目相對。那對翠綠的眼睛像深冬結冰的湖,下面沒有一絲光。

“我理解。”她說。

麗莎的眼底升起一點微弱的光。

“所以,”知更鳥說,“我絕不會接受你虛偽而自私的道歉。”

那點光滅了。

麗莎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最後一根骨頭,癱軟在地上。她還在說話,反反覆覆,已經聽不出是在道歉、哀求,還是隻是無意識地發出聲音。她抓著自己的頭

發,又去抓地板,指甲在深色地毯上摳出凌亂的痕跡。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啊啊啊啊——”

她的聲音尖利而破碎,在封閉的房間裡撞來撞去。

知更鳥皺了皺眉。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極輕地一拂。

“冷靜點吧,麗莎女士。”她說,“你吵得我都有點心煩了。”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麗莎忽然安靜了。她跪坐在那裡,目光一點一點空下去,最後只剩一張平靜得近乎不真實的臉。

就在這時,哈特的聲音從套房另一邊傳來。

“嘿,知更鳥小姐!”他蹲在靠牆的衣櫃旁,手裡拎著一個箱子的提手,“這兒有個行李箱,上面貼了好幾個‘Robin’的貼紙。這是哪個公司職員的粉絲箱啊?藏得還挺深。反正公司人全抓著了,待會要不審一審?”

他說著,把箱子從衣櫃旁拖出來,立在地上,拍拍箱面上的灰。

“我看看啊……嗯,是挺沉。該不會是哪位追星追到走火入魔的,偷偷把你周邊都帶來了吧?”他咧嘴笑,又看向已經安靜下來的麗莎,“喂,這誰的?你們公司福利裡還發知更鳥小姐周邊啊?”

沒人應他。麗莎像一具被切斷線的木偶,對他的話毫無反應,知更鳥已經用調律讓她陷入了昏迷。

“奇了怪了。”哈特嘟囔一句,看向知更鳥,“要不要打開?說不定有線索。”

知更鳥轉過身,看著他手裡那個箱子。箱面上那幾張“Robin”貼紙在昏光下依然醒目,有一張邊角已經磨得起毛,像跟著主人走了很遠的路。

“不用找人了。”她說,“那就是我的行李箱。”

哈特的笑容僵在臉上。他低頭看看箱子,又抬頭看看知更鳥,再看向跪坐在地上的麗莎,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臥槽!”他一下子從地上彈起來,臉上的玩笑全沒了,只剩一股壓不住的火,“公司人這麼噁心?不知道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啊!連你的箱子都扒,他媽的是不是還打算瓜分遺產啊?!”

“好啦,哈特先生。”知更鳥說,語氣並不重,“先把箱子帶過來吧。裡面也沒什麼特別的東西。非要說的話,就是我最常穿的那套演出服,算上全部首飾,大概三百萬信用點左右。”

哈特倒吸一口氣:“三百萬?就這箱子?”

“是呀。”知更鳥說。

“他們怎麼不把你整個衣帽間都搬來……”哈特小聲吐槽著,還是把箱子拖了過來。

露西亞一直沒說話。她走到知更鳥身邊,面紗下那雙淺藍色的眼睛往箱子上掠了一眼,又落回知更鳥臉上。知更鳥衝她微微點頭,像在說“沒事”。她這才像是鬆了口氣,肩線鬆下來一些。

知更鳥蹲下身,打開箱子,從側袋裡取出一小包糖。匹諾康尼本地的水果軟糖,糖紙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吃點甜食緩解壓力。”她撕開一包,又抬頭看向哈特和露西亞,“你們要嗎?匹諾康尼本地的軟糖。”

“行,我來一包。”哈特倒是不客氣。

知更鳥拋了一包過去。哈特接住,撕開一角,塞了一顆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都眯起來:“嗯,橙子味。口感真好。不愧是上等星系產的一流貨品。”

知更鳥自己也開了一包,又倒出幾顆,遞到露西亞掌心。露西亞低頭看著,輕輕拿了一顆放進嘴裡。

“對了,哈特先生。”知更鳥又把手伸進箱子,再拿出來時

多了一疊信用點,“這些也給你手下分掉吧。就當是我和露西亞給你們的獎金。”

哈特接過來一數,眼珠子差點瞪出來:“六十萬?!”

“我出遠門的時候,會隨身帶一些信用點。”知更鳥說,語氣平常。

“好嘞!多謝富婆投餵!”

“還是不要這麼說啦。”知更鳥輕輕皺眉,“聽起來怪怪的。”

“啊,好的好的!”哈特立刻正色,“我這嘴,該抽。”

“接下來的任務會有些艱難。”知更鳥站起身,把糖包收好,“讓……讓弟兄們做好準備吧。還有,把弗洛斯特先生帶到我房間去。我有些話要和他談談了。”知更鳥還是不太熟悉黑衛隊這種幫派化的語言。

“得令!”哈特應得乾脆,轉身就往門外走。

他走後,露西亞走到知更鳥身邊,低頭玩著自己的手指,忽然小聲說:“他表演慾好重啊。”

知更鳥往嘴裡放了一顆軟糖:“我也覺得呢。感覺是在掩飾自己的焦慮。”

她轉頭看向露西亞:“你有沒有緊張呀,露西亞?”

露西亞抬眼,和她四目相對。隔了一小會兒,才輕輕點頭:“有一點。不過還好啦。”

“別害怕哦。”知更鳥伸出手,把她的手輕輕攏住,“我絕不會讓我們受傷的。當地的武器,絕對不足以擊破存護的護盾。”

“我知道。”露西亞說,“我相信您。我是在想,接下來我們就又要開始殺人了嗎?”

知更鳥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把露西亞的手握緊了一點。

“嗯,是呢。”她終於說。

露西亞垂下眼睛:“好。”

“沒關係的。”知更鳥的聲音很輕,“你到時候保護好自己就行。真要動手的時候,交給我和黑衛隊就好。”

露西亞點點頭,過了一會兒,又仰起臉:“您待會兒想和弗洛斯特先生談什麼呀?”

“沒什麼啦。就是看看能不能讓他直接把意志交給我。麗莎女士嚇壞了,所以我能很輕易地控制她。得讓弗洛斯特先生也進入類似的狀態呢。”

“您也要嚇唬他嗎?”露西亞睜大了眼。

“不用吧。還是先跟他聊一聊吧,時間也沒那麼急。他一直對我很愧疚。我想,也可以幫他緩解一下負罪感。畢竟他後來做出了很多補救,在行為上和麗莎女士有很大不同。”

露西亞認真聽完,點了點頭:“嗯,那我到時候要和您一起嗎?”

“你願意的話,也沒有問題哦。”

露西亞想了想,搖頭道:“還是先不用啦。我在外面等你們談完吧,我不認識他呢。”

“好。”知更鳥衝她笑了笑,把剩下半包糖塞進她手心裡,“我會盡快結束的哦。”

露西亞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面紗,小聲說:“那我們先上樓吧。”

“嗯,好。”

三十二

弗洛斯特從昏迷中醒來時,後頸先是一陣鈍痛,接著是手腕上被束縛帶勒出的麻。他花了幾秒鐘才意識到自己正坐在一張硬背椅上,雙手被反綁在身後,嘴沒被堵住,但整個人都被固定得結結實實。

他認出這裡依然是維蘭酒店的套房,只是規格明顯更高。窗簾半開著,外面是伊斯科市灰濛濛的夜,遠處有火光在樓宇間明滅,像這座城還醒著,在暗處喘氣。屋裡沒開大燈,只床頭那盞壁燈亮著,把傢俱的輪廓浸成一片暗橙色。

然後他看見了她。

她就站在窗前,背對著他。灰藍色的長髮散在肩後,被壁燈鍍上一層

極淡的暖色。穿回了原本那套紫色的演出服,卻已經不像從前了。她瘦了一些,肩胛骨的形狀在薄薄的布料下支著,像一雙收了太久的翅膀。

“你醒了,弗洛斯特先生。”她說,聲音從窗前慢慢飄過來,很輕,像夜裡忽然落下的一陣雨,“好久不見。”

“知更鳥小姐?!”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喉嚨裡像灌了沙,“是你嗎?真的是你嗎?這……這都是怎麼一回事啊?”

她轉過身來,不緊不慢地走到他面前。那裡還有一把椅子,她坐下了,雙腿交疊,手搭在膝上。他聞到她身上的香味,比記憶裡要濃,帶著一種他叫不出的冷意。她的臉還是那張臉,但翠綠的眼睛黯淡了不少。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她說,“不過請你冷靜下來,梳理好自己的思緒,好嗎?”

他逼自己吸氣,又吸氣。可腦子裡還是亂,有無數個問題在互相擠撞。她怎麼活下來的?她經歷了什麼?為什麼她還在和黑衛隊一起行動?她有那麼多該恨的人,為什麼偏偏看起來像是在為他們做事?

“你……你現在為什麼還在和黑衛隊一起合作?”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是安克抓住了你的什麼把柄嗎?這你不用擔心的,公司這次一定會剿滅安克!他再也威脅不了你!我保證,這次帶頭的是託帕女士,她非常討厭安克這樣的混蛋!”

他說得又快又亂,甚至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已經替她找好了理由。她是被脅迫的。她一定是被脅迫的。否則她怎麼可能還與那幫人攪在一起?

“啊,可她不是正準備與安克先生談判嗎?”知更鳥偏了偏頭,嘴角動了一下,卻不像笑,“你們公司的說法怎麼比千面神的面相還要多呀。”

“這次是真的!”他幾乎是在喊了,“我們只是表面和安克達成協議,後面會清理掉他!你不用怕他啊!”

“我什麼時候說我現在怕他啦?”她的聲音仍是不緊不慢,“他也沒有我的把柄啊。”

“不,他……他沒威脅你嗎?沒逼迫你嗎?就像——”他哽了一下,像從牙縫裡生硬地撬出後半句,“如有冒犯我很抱歉,他沒有拿你的裸照什麼的威脅你嗎?”

“啊?!”

知更鳥怔了一下,完全沒料到他會往那個方向想。她嘆了口氣,露出無奈的神色。

“你想到哪裡去啦……就算真的有那種東西,也威脅不到我啊。恥辱與理念相比,我是會選後者的。”

“那——那他到底對你做了什麼啊?!”他喊了出來。想知道,又怕知道。他不想聽見那個答案,可又知道自己已經離它太近了。

知更鳥輕輕垂下眼,臉頰上浮起一層很不明顯的紅。那點紅落在弗洛斯特眼裡,卻像一記重錘,砸得他五臟六腑都錯了位。

“唉……還能是什麼事情呢,這是我的個人隱私吧……”

“他——他是不是把你——”弗洛斯特呼之欲出。

“我說了,這是我的個人隱私,弗洛斯特先生。”

“所以,所以你真的被他——啊啊啊啊——安克!你這個混蛋啊啊啊啊——我要殺了你——我一定要親手殺了你——!”他猛地仰起頭,喉嚨裡滾出一串又長又啞的嘶吼,像要把胸腔裡所有東西都倒出來。椅子被帶得前後搖晃,吱嘎直響。

知更鳥扶了扶額,臉上那點紅還沒全褪。她其實有些想告訴他,事情沒有他想象得那麼悽慘,

那次也並非完全是暴行,她甚至可以說是更主動的一方。可這些話說不出口,也沒必要說。弗洛斯特看她的目光太重了,像要把一個早就不存在的人硬生生按回她現在的身體。

她其實料到了弗洛斯特會因為她的轉變感到失望,驚訝或憤怒,她也隱隱為此產生了些許歉意,也正是在這種複雜的心緒下,她才決定和他心平氣和地談一談,甚至特意穿回了那套最經典的服飾,這樣的她才最顯莊重。可現在的情況顯然出乎她的意料,與安克發生性關係這種事確實很羞恥,但她沒想到弗洛斯特反應有這麼大,彷彿他受的委屈比她本人還要大,這讓她有種無可奈何的感覺……

“……冷靜一點呀,弗洛斯特先生。”她緩緩說,已經被弗洛斯特整無語了。

“啊——啊——那,那你們為什麼還在合作?你為什麼還在幫他做事?!”他嘶吼。

“誰說我在幫他做事呀?”她抬起眼,“其實是他在幫我做事啦。”

“什麼?!”他喘著氣,好像沒聽懂,“你……你在幹什麼呀,知更鳥小姐,為什麼還要和公司作對?我叔叔已經被解職了啊!現在是託帕專員在負責,她的風格一直都很溫和的!她在雅利洛那個項目裡就已經讓渡了許多利益了!”

“所以呢,這能改變你們行為的本質嗎?”知更鳥的聲音還是那樣,輕而穩,沒什麼起伏,“更何況,就算是託帕女士,也沒放棄用艦隊威脅阿洛爾星啊。這種程度的溫和,對這顆星球來說還是太過於暴力了。”

她停了一下,像在回想什麼:“還有,我以前和星穹列車的成員們是朋友。星女士在聖盃戰爭期間就和我講過雅利洛-VI的事情。託帕女士當時採取的可是先兵後禮的態度呀——先不由分說地進駐貝洛伯格的上下城區,強行開展資產評估,不顧當地法規打傷平民,強行奪取本地的機兵控制權限,甚至和無名客們發生武裝衝突。後來託帕沒能在戰場上取得優勢,雙方才真正有機會好好談判,最後是憑著星穹列車欠下的人情,才勉強給那顆星球爭取了相對不錯的條件。而這份人情,也在公司爭奪匹諾康尼股份時發揮了重要作用。一切早就被估值好了。”

她靜靜地看著他:“所以,你覺得阿洛爾星這樣一顆邊星,有機會復刻貝洛伯格那樣罕見的情境嗎?”

“可以的啊!您的地位很高的!只要您願意——”

“我不願意,弗洛斯特先生。”她打斷他,聲音終於有了一點硬度,“也請你不要再隨便提出這種沒有可行性的建議了。你對我的處境,根本一無所知。”

弗洛斯特張了張嘴,像被什麼堵住。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無論再說什麼,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在喊話。他覺得自己已經不認識眼前這個人了。可他又不願意承認這一點。

“……你接下來,有什麼計劃?”他低聲問,嗓子已經啞得不像樣。

“塔裡夫總統派來的秘密警察已經都被我控制住了。”知更鳥不打算瞞他,“等我們的談話結束,我會讓他們把我們都帶去塔羅克總統府。我會在進入總統府後發起攻擊,爭取一舉奪下整個塔羅克政權。”

“這……你這是在與整個星球為敵啊。”

“塔羅克政權揹著全球人民,與要毀滅他們的星際和平公司達成協議。”她的目光越過他,朝窗外那

片起伏不定的火光投去,“這個政權真的可以代表這顆星球的人民嗎?他們連響應民眾最基本的呼聲都沒有做到——人們想要公司付出代價呢。”

“那是民粹主義,知更鳥小姐。”他脫口而出,“民眾短期的呼聲,根本代表不了整體的民意啊。”

“那與短期民意背道而馳,就最能代表人們心中的想法嘍?”知更鳥收回視線,重新看向他,“公司的各位高管都是慈善家,急著給阿洛爾星送信用點,是當地民眾目光短淺,不讓公司做慈善——你是這個意思嗎?”

“不,你——知更鳥小姐,你也是在匹諾康尼參與過政治的,怎麼可以這麼說?政治本來就充斥著灰色與妥協。”

“是啊。”她輕輕應了一聲,“我本人就是這次政治鬥爭的犧牲品。付出了極其慘痛的代價,才再次坐上了牌桌。”

弗洛斯特低下頭。過了很久,他才極輕地說:“……對不起。這都是我的錯。”

“嗯,我接受你的道歉。”她說。

她接受了弗洛斯特的道歉,可他沒有感到絲毫輕鬆。因為她說話的語氣實在太輕了,輕得像是從很高的地方飄下來的一片灰,還沒落定就散了。她沒有表現出憤怒,委屈或是悲傷,她好像已經完全不在乎這件事了,這讓他沉重的歉意根本落不到實處。可現在他沒時間糾結這個了。

“但是,知更鳥小姐。”他重新抬起頭,眼眶已經有些發燙,“你真的不該這樣做啊。”

“那在你的眼裡,我該怎樣做呢?”她問,“像只溫馴的鳥兒一樣伏法,主動飛進戰略投資部的鳥籠子裡,連是否被交給家族處決,都要取決於公司的態度嗎?”

“公司會保證你的生命安全的!”

這話他自己都不信。幾天前,她就在公司眼皮子底下被擄走;昨天,公司才差點用艦隊把她轟成碎片。

“我自己就可以保證我自己的生命安全。”知更鳥的語氣冷了幾分,“不勞公司費心。”

“不——這……這到底是為什麼啊?”他喃喃,像在問她,也像在問自己。

“什麼為什麼?”

“我理解……我理解您是迫不得已才殺死征服艦隊一百五十多萬人的。您肯定很內疚,很自責……”弗洛斯特話語變得混亂了起來,甚至開始替知更鳥決定她當時的心情。

“那個時候確實挺難受的。”知更鳥說,語氣淡得像在講一件很遠的事,“不過,你想表達什麼呢?”

弗洛斯特愣住了。他看著她,想從她臉上找出哪怕一點點傷心、一點點掙扎,哪怕只是刻意壓下去的痛。可沒有。她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他覺得,她剛才說的“挺難受”,好像也不過是順著他話頭應付一下。

但他還不想放棄,順著說了下去:“我是說,你可以不用再去做那些讓你內疚自責的事情了。現在收手吧,沒必要強忍著內心的痛苦去傷害塔羅克政權和公司的人。我們現在不會傷害你了……”

“嗯,其實也還好吧。”知更鳥淡淡地說,“我現在沒什麼愧疚感啦。甚至,再殺死一些人,也不會讓我被愧疚壓垮。”

弗洛斯特像被人在胃上打了一拳。他張著嘴,卻發不出聲,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嗓子:“可為什麼要殺死更多人呢?公司現在是來結束這裡的衝突的啊。您討厭的戰爭很快就要結束了,您呼籲的和平很快就要到來了!這不是您一直渴望的

嗎?您以前一直在訪談裡呼籲停止紛爭,歌頌和平——”

“戰爭可不是小孩子的遊戲,你們想開始就開始,想結束就結束。”她的聲音終於沉了下去,“公司經濟殖民阿洛爾星的根本矛盾不解決,所有的和平都無異於一場幻夢。這紙協議,也只會成為下一場戰爭的序曲。”

“但至少現在戰爭結束了啊!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你們當然可以高高在上地說‘以後再說’啦。因為你們不會再和這顆星球有‘以後’了。”她說,“託帕女士在解決這個臨時項目後就會去忙別的項目。被解職的你,也不會有機會再參與更多工作了。塔裡夫總統的任期只剩下一年。協議的執行,根本不需要你們來負責。”

她望著他,眼神像冰封的湖,冷而清。

“但是,我還不打算離開這裡。我對那些被迷圖炮炸死的人們許下過承諾,要給這顆星球一個未來。那些犧牲的生命,理應換來更加徹底的改變。作為利用他們的生命贏得這場死戰的罪人,我需要負起這個責任。”

“可你現在還是在傷害更多的人啊!現在沒人想要戰爭了,你要傷害的是無辜的人!”弗洛斯特還在試圖搶救。

“我不這麼做,就會死更多的人。”她說,“光在伊斯科市,就已經有幾百人死於這場反公司遊行了。協議一旦公佈,這個數字只會更高。整個星球也必然因公司引起的分配不均,再度爆發內戰。你們很清楚後果,只是直接動手的不是你們罷了。而我沒必要為了減輕心裡那點無關緊要的負罪感,就拒絕主動染上更多人的血。”

“你怎麼可以這樣說……”弗洛斯特的聲音已經不只是啞了,更像在漏氣,“你難道不記得那些被你殺死的人的臉了嗎?”

“說實話,我真的不記得了。”她坦率得令人心驚,“一百五十多萬人的記憶,在我腦子裡像走馬燈一般放了一遍。我要是都記住的話,大腦一定會出問題的,就連流光憶庭的憶者都做不到一下子記住這麼多人的。我印象比較深刻的就那麼幾位——像亨特·科斯塔先生。他和三位室友關係不錯,外號‘小獵人’,有個弟弟在第一真理大學讀書。差不多就這些。我記住他,也只是因為他在戰鬥中拼盡生命,炸斷了齊響詩班的脊椎,給我造成了不小的麻煩,所以我就下意識多看了看他的過去。”

“你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啊!”弗洛斯特不敢置信,幾乎是吼了出來。

“弗洛斯特先生,我知道我現在的說出的話、做出的事,和幾天前的我,沒被綁架前的我,簡直判若兩人。所以你覺得有反差,是很正常的事情。”她又輕輕嘆了口氣,“但我覺得你真的沒必要如此驚愕。我真的承擔不起你對我有如此沉重的幻想……”

“抱歉。”他啞著嗓子,像用盡全身力氣才說出這兩個字,“是我的問題。我不該對您抱有幻想的。我還在想,無論發生什麼,你都還會是那個在星海間渴求共鳴,將希望像種子一樣播撒在人間的歌者。”

“種子……”她低低重複了一遍,目光忽然有些遠,像飄到了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是啊,希望就像種子一樣。種子是很脆弱的東西。如果沒有適宜的陽光與充足的水分,種子就必定化為塵土裡的死物,沒有絲毫生根發芽的可能。”

“會有發芽的種子的!

就算條件再艱苦,也會有的啊!”他試著反駁。

“你在對生命做篩選嗎?不夠頑強的就活該死去?”她反問,聲音不大, “我們可不能期望每一粒種子,都成為石縫裡撐出的大樹呢。”

“不……不是的……”他繼續下意識反駁,卻找不到可以支撐的語言。

“而在那些了無生機的沙漠裡,在沙漠化為綠洲之前,隨意播撒種子都是種愚蠢而不負責任的行為。”她說,“尤其是當你明明有能力把沙漠變成綠洲的時候。建設樂園也得一步一步來呀。連基礎都打不好,又憑什麼拿夢想這種虛無縹緲的概念去誆騙他人,讓他們在這片殘酷的環境中送死呢?”

“你用這樣的手段……怎麼可能建設出人人都能幸福的樂園?!”他說,聲音已經近乎哀求。

知更鳥嘆了口氣。她其實隨時都可以結束這場對話,然後前往總統府。流血是必然的。

可不知為何,她忽然很想打破眼前這個人的幻想。他有什麼資格這樣要求她?冥頑不化,就像那時候的她自己——純潔,偽善,幼稚。她忽然湧起一股衝動,她要打碎這個幻想。

“那弗洛斯特先生覺得,該如何建立起我提到的樂園呢?”她問。

“至少不能是以這樣暴力的方式!”

“為什麼不能?若不採用暴力的方式,匹諾康尼時至今日都還會是公司的監獄。成為今日的盛會之星,也就完全無從談起。”

弗洛斯特啞了一秒:“不……不是不能用暴力。但你不能這樣啊!”

“你還在對我抱有幻想?”她微微前傾,臉上第一次有了一點冷意。

“對不起……我知道不該對你抱有太多期望……我知道這會給你壓力……但是……我真的控制不住啊!你以前是那麼……那麼善良美好……你怎麼可以變成現在這幅樣子啊!”

“樹會長高,鳥會換羽。人生的樂章亦不會只重複一段單調的旋律,變奏是經常的事情。”她慢慢說,像在唸一段早就不屬於她的禱文,“善良美好不能讓我在這片殘酷的宇宙生存下去,所以我也就只能變成這樣了。”

“你可以回到星空的!不必強迫自己直面這裡的殘酷啊……這裡原本就不是你該一直待著的地方啊。你偶爾來這種地方做做援助就好了,何必要把自己的人生綁定在這裡呢?這種……這種扶貧性質的工作,可以讓其他……讓我們這些沒那麼有地位的人來做啊。以你的影響力,你待在舞臺上宣傳那些好的理念就行了,那才是最能發揮你能量的方式……”

知更鳥忽然笑了。極輕的一聲,“噗”地散在空氣裡,像一粒火星。那笑容落在弗洛斯特眼裡,卻讓他後頸一涼。

“我可以回到星空?怎麼回去呀?你考慮過我想不想回去嗎?”

“你不想嗎?”他幾乎是本能地反問。

她低垂眼眉,沉默了幾秒,沒有直接回答,只低聲說:“一個殺了一百五十萬人的瘋女人,站在舞臺上唱著歡快悠揚的歌曲,繼續歌頌愛與和平,呼籲尊重生命——你不覺得這畫面很詭異嗎?”

“這……”

“我無法帶著上百萬條性命的重量,唱出輕快而美好的歌曲。那樣會讓我自己噁心作嘔。”她看著他,目光像結了一層霜,“你應該很幻滅吧。但我們不能永遠活在虛假中呢。能接受這樣的我,那就從夢中醒來吧。不能接受,我也沒辦法。打碎

過往的濾鏡,才能看見真正的我。”

“不……不……”

“我真的沒有你想得那麼固執己見。”知更鳥說,“我以前就常常會花很多時間去散心、冥想,去質疑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正確。如果不正確,我就會去改變。”

“與公司對抗本來就不正確啊!”

“公司是什麼天然就具有正義性的組織嗎?”她反問。

“不,不是!”他幾乎是喊出來的,“這太瘋狂了!你會死的啊!你這樣就再也沒辦法回到舞臺了啊!”

知更鳥的臉上終於浮起了不耐,像被同一句話反覆磨到的地方開始發紅。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冷得幾乎能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