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幕 使一顆心免於哀傷(上)
“我不想再重複了,弗洛斯特先生。所以我只重申最後一遍——不要再把你臆想中的知更鳥和我弄混淆了。你根本就不瞭解我。哪怕在我被安克綁架前,我也不是你臆想中的那個形象。我有我自己不為人知的一面。我也是一名政治家,我有我自己的權衡手段,不是什麼純淨無垢的歌鳥!”
弗洛斯特沉默了。他看著她,表情一點點僵住,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臉上緩緩塌了下去。然後,他崩潰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你殺了我吧!這都是我的錯!你殺了我吧,不要去傷害其他人了!”
知更鳥感到一陣極其強烈的無奈。對牛彈琴。她和他完全不在同一個頻道上。那種無奈很快轉為憤怒,讓她做出了一個連她自己都沒想到的動作。
她猛地向前一步。
啪!
一記耳光,又脆又響。弗洛斯特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滿眼不可置信。還沒等他回過神,她已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整個人往上一提。他被綁著,身體被那股力道拽得離椅面抬起了一寸。
“你真的很吵,弗洛斯特先生!”她的聲音壓得極低,顯然壓抑著怒火,“我來找你說話,不是為了聽你毫無意義的道歉和自暴自棄的廢話。別把每個人都當成你的宣洩對象!”
啪!
又一記耳光,落在同一側臉上,竟把他扇得流了鼻血。然後她猛地一推,他連人帶椅往後撞去,後腦磕在椅背上,疼得眼前發黑。
“你會死的,你真的會死的……”他還在喃喃。
“沒關係。”知更鳥直起身,呼吸微亂,聲音卻重新穩住了,“如果能讓公司收斂自己傲慢的念頭,那我也算死得其所了。”
“嗚嗚嗚……你不要這樣啊——”
他竟像個小孩子一樣哭了出來。淚水從那張已經腫起來的臉上滑下去,混著鼻子下面的血。
知更鳥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他憑什麼決定她該幹什麼?他憑什麼到了現在還覺得,自己可以用那套軟弱來留住她?
她深吸一口氣,把湧到喉頭的所有情緒都嚥了回去。算了,這是她自找的,她就不該給弗洛斯特和她單獨對話的機會,要控制他分明很容易,只要說些難聽的話不就好了……
“你的同事們說得很對,弗洛斯特先生。”她的眼神慢慢變冷,聲音也跟著冷下去,“你就是個一事無成的廢物。”
弗洛斯特忽然不哭了。他像被按下了什麼開關,整個人都安靜下來,只剩眼睛還直直地睜著,瞳孔裡的光散了。
“啊……”他應了一聲,輕得幾乎沒有聲音,他完全沒想到知更鳥可以說出這種話。
“真不敢相信,我之前還會對你抱有信任。”知更鳥冷冷地說,“而你
回饋這份信任的方式,就是讓我在你眼前被安克擄走。”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別說了!”她低吼,一拳重重打在他臉上。他整個人跟著椅子晃了一下,嘴角裂開,血順著下巴滴到領口上。
“重複道歉不會讓我感到慰藉,只會讓我厭煩。你要是真想再對我做些補救,那就先安靜。但如果你只是自私地想讓自己心裡好受些,你就繼續像個精神失常的病人一樣說吧。但我不會再聽。我們的談話,也到此為止。”
弗洛斯特沒有再說話。他聽進去了。他看著她,像看一扇已經合上的門,門縫裡最後一點光也滅了。
“很好。”知更鳥說,聲音又輕了下去,“現在聽我說。”
她走到他面前,慢慢彎下腰,湊近他。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又把他裹住了。他像墜進了一片沒有底的霧裡。
“你現在確實一無是處。”她說,“但你還能再為我多做些事情。你還有機會讓我好受些。這樣,我們就都能好受些……”
“什麼?”他問,意識已經有些飄。
“請閉上眼睛。把一切交給我就好。”她的聲音變得很柔,柔得不像剛才那個打了他兩巴掌,又給了他一拳的暴力女人,“你對其他所有人都一無是處。他們都認為你是廢物。但你對我還有用。你在我眼裡並不是廢物。你對我有用。你只對我有用……”
弗洛斯特慢慢閉上了眼睛。
他感到自己的意識在變薄,像一層被水打溼的紙,在某個極其溫柔的動作下被慢慢浸透、展開。自我正在從身體裡退潮,像退向一片極深極暗的海。他看見一些碎片,看見很多人影,看見某年某月某個下午的燈光,然後它們都遠了,像在一條很長很長的走廊盡頭逐一熄滅。
知更鳥直起身,看著他重新軟倒在椅子上的樣子,輕輕呼出一口氣。
“抱歉啊,弗洛斯特先生。”她低聲說,“我現在也開始做起那些‘以強制弱’的事情了呢。但你不會死的。這次來到阿洛爾星的公司使團裡,你和託帕女士,是唯二不會死的人。”
她抬起手,用指尖極輕地擦掉他嘴角那點血,白色的手紗被染成紅色。
“這也算是我的私心吧,毫無意義的私心……”
三十三
在按照吩咐把弗洛斯特老弟綁到知更鳥房間後,哈特和集結完的十五個弟兄在總統套房內待命,猶豫了一會,哈特在房間內撥通了加密通訊。
“老大,這邊計劃有變。”他壓著嗓子,像怕被風聽去,“弗洛斯特那兄弟意外發現我們了。不過知更鳥小姐唸了咒,把他弄暈了,順帶著把留在伊斯科市所有的公司員工都放倒了。算是有驚無險。”
頻道里靜了兩秒。然後安克的聲音響起來,又沉又躁,像從地窖裡滾出來的悶雷:“不是,怎麼被發現的?”
“我也納悶啊。”哈特嘆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撥著窗邊的安全扣,“我剛奉知更鳥的命令去電視臺附近熟悉地形,結果快回酒店時,正好撞見那小子從旁邊巷子裡鑽出來。他也是不怕被遊行的暴民當街打死。”他頓了頓,又補道,“不過後面知更鳥小姐說了,塔裡夫和託帕現在都已經知道黑衛隊潛入伊斯科市了,只是還不知道她還活著。所以讓咱們別等了,先下手為強,待會兒直接出發,拿下塔羅克總統府。”
“呵。”安克在那邊笑了一聲,短促、粗礪
,像砂紙刮在鐵皮上,“不愧是我的小鳥。平時不隨便上桌,一上桌玩得比誰都大。你一定要保護好她,哈特。”
“這倒不用太擔心。”哈特趕緊說,語氣不自覺地輕快了些,“知更鳥小姐用那什麼巫術,從存護令使那裡偷了力量,剛給在場的弟兄們每人分了一份。現在咱們個個刀槍不入,殺進總統府就跟開掛似的,如入無人之境啊。”
“那就行。”安克頓了頓,腔調忽然一低,像從喉嚨深處壓出來,“那小丫頭的事,有什麼著落麼?”
哈特的後背倏地一緊。他下意識又往走廊兩頭看了看,聲音也不由得小下去:“……老實說,老大,這事兒比想象中難辦不少。同諧這玩意,比童話故事書裡寫的還邪門。我甚至都不清楚,我們現在這段對話,有沒有被那兩位女士聽了去!”
“你小子是慫了嗎?”安克的聲音更冷了,像一截冰凌子直直抵過來。
“不是,老大。”哈特吞了口唾沫,語速加快,像要把想好的詞全倒出來,“這個事我仔細琢磨過了,咱們得權衡下利弊。首先,你家小鳥現在可算得上全知全能。在阿洛爾星,是想看哪兒就看哪兒。要是小維蘭出了什麼事,知更鳥根本沒道理查不到我們頭上。再說,那小丫頭身上也套著存護的罩子呢,殲星炮都轟不死。我們就算想下手,也沒那個機會啊。”
“你他媽以為老子沒想過這些?”安克像被踩了尾巴,聲音猛地拔起來,“我們現在就是在賭!只要那小丫頭活著,我們就只有死路一條!她全家都死在我們手上,你以為她沒想著做掉我們?你打得過命途行者嗎?!”
哈特把手機拿遠了兩寸,等那陣咆哮過去,才重新貼回耳邊,陪著小心道:“……老大,那小丫頭性子確實烈了點。不過我看,她可能只是一時應激。十六歲的中學生,殺心重不到哪兒去的。”
“哈特,你好歹也是跟我從街頭混起來的。你他媽不知道?街頭鬥毆最怕的就是那種剛入門的,下手沒輕沒重的小毛孩!老子現在腦子裡還他媽有那小丫頭留的烙印,沒準動動念頭,你們老大就死了!”
哈特一愣。這事安克之前沒說過。難怪他今天邪火這麼大。他下意識地想:那露西亞豈不是真有可能聽見他們在這兒大聲密謀?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後脖頸的汗就下來了。
“老大,冷靜,冷靜。”他趕緊勸。
“你他媽怎麼不冷靜!”安克像要把整條頻道都吼穿,“都他媽什麼時候了,你還讓我冷靜?!”
哈特嚥了咽口水,試著把話往回拉:“這……咱們應該可以和知更鳥小姐商量商量的,不是麼?讓她去勸勸她那小妹妹,別那麼衝動。維蘭姑娘恨透了咱們,可她對知更鳥是絕對忠誠的啊。她一句話,比咱們磕一百個響頭都有用——”
“你他媽讓老子去給那小癢奴磕頭?!”安克的聲音已經不只是憤怒,像有一團火從揚聲器裡噴出來。
“不敢不敢!哎呀我這爛嘴!”哈特抬手照自己嘴巴來了一下,清脆一聲,“我是說,老大您可以見縫插針,找點機會做做知更鳥的心理工作。她說不定——”
“你在命令我?”安克的聲音又驟然低下來,卻比吼叫更嚇人,“你他媽的敢命令我?!”
“不敢不敢!老大息怒!我就是提個Plan B,多一條後路。”哈
特幾乎是把臉都貼在了手機上,“咱是一條船上的螞蚱,也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不是?我是說,知更鳥畢竟是受過高等教育的星際人才,知書達理,巧舌如簧。小維蘭也親近她,那——”
“你是說,讓我去說服我家小鳥,提兩箱牛奶代替我們去給那小丫頭賠禮道歉?”安克的聲音陡然變得又尖又獰,“還是讓她幫我們找個機會,用酒店的消防斧把那小丫頭的腦子劈成兩半,然後給我們兩個分了吃?!你腦子裡裝得都是什麼鬼東西!我讓你去殺她,還能是害你嗎!”
哈特不再吭聲了。他太熟悉這種語氣了。老大隻有在真正急眼的時候才會冒出這些血淋淋的比喻。這時候誰接話,誰就是往火裡再潑一勺油。他閉上嘴,把呼吸放得又輕又慢,想要俟其欣悅再開口。
頻道里只剩下安克粗重的呼吸,一下一下,像隔著宇宙傳過來的某種獸喘。
“我們和她,是你死我活的關係,哈特。”安克終於又開口,聲音像從牙縫裡滲出來的,“你得認識到這一點。”
“是。”哈特低低應道,聲音也沉下去,像在唸一句被迫簽下的判詞,“不是她死,就是我們亡……”
“所以,還不快去給老子找機會!”安克忽然又吼起來,“你們回來的時候,要是那隻小麻雀還活著,那你就別想活著!滾!!”
嘟——頻道斷了。那聲“滾”像一記悶拳,砸在哈特胸口。
他閉了閉眼,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朝窗外望了一會兒。玻璃上浮著他的影子,灰撲撲的,像一張被搓皺的舊紙。他忽然覺得,自己現在就像被夾在兩塊磨盤中間。上面是安克,下面是以知更鳥和露西亞為首的一整個同諧。他往哪邊挪,都得掉一層皮。
他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吐出一口濁氣。他回頭,就看見不遠處幾個弟兄全都在看他,臉上寫滿了“老大又發什麼癲”的困惑。他朝他們揮了揮手,意思是沒事,都機靈點。
然後他轉過身,朝門外走。剛邁出兩步,他就定住了。
露西亞就靠在不遠處的走廊牆上。
她揹著光,半張臉隱在陰影裡,卻一眼就能認出那單薄的身形和灰藍色的頭髮。她顯然已經發現他了,淺藍色的眼睛在暗處亮得有些過分,像兩粒剛擦著的火星。
哈特心頭猛地一凜。她是不是在偷聽?她能聽見嗎?不,應該沒有。如果她知道那通電話的內容,現在絕不會是這個表情。她大概只是剛好經過,或者——只是剛好站在這裡。
但無論如何,他必須試探,像用腳尖去點一片看不清厚薄的冰。
他定了定神,朝她笑了一下,裝作逗趣地說:“傍晚好呀,維蘭姑娘。幹啥呢?監聽我們幹啥呀?”
露西亞的臉唰地紅了,是氣紅的。她直起身,兩步走到他面前,聲音因為壓得低而更顯得尖:“你閉嘴!我沒有在監聽!”
“沒監聽,你咋不和你姐姐進房間呢?”哈特嘴上還硬著,心裡卻稍稍鬆了口氣。
“你說呢?她在和弗洛斯特先生說話!我不方便在場!”露西亞瞪著他,胸脯一起一伏,像只被惹惱了的幼獸,“我沒有在監聽你!”
“好,好。是我小人之心,冤枉維蘭女士了。”哈特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你出來幹什麼?”她問,眼睛還是沒放過他。
哈特猶豫了一瞬。他當然不能說
實話。可他也知道,在她面前扯一個太假的謊,比不回答還危險。於是他嘆了口氣,把手機塞回口袋,聲音裡摻了些疲憊:“害,能有什麼。又被老大訓了一頓,心情不舒服,出來透透氣唄。”
“他罵你幹嘛?犯精神病了?”露西亞皺起眉,語氣裡沒有關心,只有一種直白的嫌惡。
“那倒沒有。老大就是這麼個人,事情一脫離掌控就容易發火。一發火,逮誰罵誰。我剛好撞他槍口上嘍。”哈特說著,又笑了笑,這次倒像真有點無奈。
“所以,他是在煩我嗎?”露西亞的聲音輕了下去,像從齒縫裡慢慢吐出來,“讓他煩下去吧。最好煩死這畜生。”
“也不全是。”哈特挪了挪腳,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你是女二,這出戏的女主角還是知更鳥女士。老大就是覺得……額……你能別和老大說不?”
“你有話就快說!”露西亞不耐煩道,“不要以為我很想聽!”
“也沒啥。”哈特摸摸後腦勺,像要把那些燙嘴的詞先焐涼了再往外倒,“就是老大覺得,知更鳥女士最近可能……嗯……不太親近他。所以他心情不太好。”
“神經病……”露西亞冷笑,眼裡全是輕蔑,“她為什麼要親近他?”
“哈哈,是吧,我也感覺挺奇特的呢!”哈特打著哈哈,想就這麼糊弄過去,“行啦,我先去樓梯間抽根菸!透透氣!”
他剛邁出兩步,露西亞忽然又叫住了他:“等一下。”
哈特像被人從背後拽了一把,整個人定在原地。他慢慢轉過頭,臉上還掛著那副笑,只是嘴角已經僵了:“咋了,維蘭姑娘有何吩咐?”
露西亞沒動,仍舊靠著牆,眼睛直直地看過來。過了幾秒,她極輕極慢地開口,每個字都像從水面下浮上來的:
“安克,是不是想殺掉我?”
哈特的心臟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在那一瞬間想了很多。也許她真的早就知道。也許她剛才就站在門外,把一切都聽全了。也許這是她拋給他的最後一根繩子,拉一拉,就能把他從那片泥沼裡拽出來;不拉,她就鬆開手,讓他和安克一起沉下去。
可他不敢賭。
關鍵在於知更鳥。他還是不能確定知更鳥對安克到底是什麼態度。萬一他這會兒站到露西亞那邊,而知更鳥其實心裡早和安克纏得解不開了,那就算知更鳥本人不和他計較,安克事後也有一百種方法讓他從這顆星球上消失。反過來,如果他現在繼續替安克遮掩,等哪天露西亞真動了手,她也不會留著他。
這是道送命題。
他只能站在中間,踩著那條最細的線。
“這個……我也不好揣測老大真正的心思吧。”他聽到自己這麼說,聲音竟還維持著平日的調子,“我只能說,他嫉妒心確實重。”
他給了個模稜兩可的答案。不算出賣安克,也沒把話說死。就算露西亞早就知道,他這種騎牆式的回答,應該也不至於立刻招來殺身之禍。
露西亞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像要把他從頭到腳稱一遍:“你不是他的心腹嗎?他沒跟你說嗎?”
“這個嘛。”哈特乾笑一聲,“心腹有時候,也可能變成心腹大患的。所以老大也不會什麼事都跟咱講得那麼具體不是?我只能說,他確實……對你評價不太好,也說了一些氣話……”
他話音未落,露西亞也未做出反應,他身旁那扇門忽然開了
。
知更鳥從裡面走出來,先看見哈特站在門口,又順著他的目光看到對面的露西亞,臉上露出一點意外:“欸,你們在聊天嗎?聊什麼啦?”
露西亞像被按了開關一樣,整個人都活了過來。她小跑到知更鳥身邊,伸手就去拽她的衣袖,像是一下找到了主心骨:“知更鳥姐姐!沒聊什麼啦!就是聽到安克那個混蛋又揹著我們在罵我!”
哈特趕緊轉過身,臉上堆出笑:“額,我剛才跟老大同步情報來著。維蘭姑娘可能有一丁點兒先入為主哈。知更鳥小姐,老大那脾氣你也清楚,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愛胡說,哈哈。”
露西亞跺了下腳:“我沒有!”
知更鳥看看她,又看看哈特,最後只是笑了笑,抬手把露西亞往自己懷裡帶了帶,輕輕撫摸她的頭髮:“好啦好啦,露西亞。我後面會去和他算賬的。”
哈特心裡又是一跳。找安克算賬?怎麼個算法?這話往輕了是小情侶拌嘴,打情罵俏一下就結束了,但要往重了說,可就是一場兇殺案預告啊,要出人命的。
但他沒敢問。知更鳥身上沒有那種要殺人的冷氣,可也沒有開玩笑的熱絡。她只是很平淡地把這件事定了下來。
露西亞靠在她懷裡仰起臉,情緒已經平復了不少,小聲問:“弗洛斯特先生答應您了嗎?”
“沒呢。”知更鳥搖搖頭,語氣裡帶點無奈,“他對我濾鏡太厚啦,我沒辦法和他溝通。最後說了些狠話,把他控制住了。”
“那咱們接下來,直接殺入總統府?”哈特適時插了一句。
知更鳥點點頭:“嗯,現在就行動吧。”
“好嘞!”哈特一擊掌,想借著這股麻利勁把剛才走廊裡那點尷尬全打散,“就是可惜了這總統套房,一天都沒住完呢。”
知更鳥卻忽然輕輕笑了一下,歪過頭看他:“今晚順利的話,我們可以直接住總統房哦?”
哈特愣了一瞬,然後也跟著笑了:“也是呢。我這就招呼弟兄們下去。”他沒想到知更鳥女士還帶點幽默細胞。
他說完,朝兩人一點頭,便轉身回到房間去,麻溜地關上門。關門時,他到底沒忍住,回頭望了一眼。知更鳥仍站在那裡,一隻手搭在露西亞肩上,正低頭和她說著什麼。走廊的燈光從她們身後漫過來,把兩個纖細的影子鋪在地毯上,一長一短,像兩條結伴遊進夜裡的小魚。
他轉回頭,開始下命令:“行了,小夥子們,大姐頭有令,收拾好行李,今夜直搗總統府,奪了塔裡夫的鳥位!”
三十四
塔裡夫掛斷與託帕的通信,指節還壓在通訊器的金屬外殼上。那點冰涼的觸感讓他略微清醒了一些。他慢慢將通訊器放回桌面,在辦公椅裡靜坐了片刻,胸腔裡那陣煩亂的節律卻始終壓不下去。黑衛隊來了。那些人像沙暴裡的蠍子,悄無聲息地鑽進了他的首都。怎麼可能?他反覆咀嚼著這個事實,卻怎麼也想不通。談判的地點、時間、參與人員,全部由他親自決定。連內閣都沒有通報。公司的通道也是加密的。除非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動了手腳,可這個人是誰?他一時沒有答案。他只知道,現在必須把整座總統府變成鐵桶。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的一角。夜色籠罩下的總統府燈火通明,高牆外又多出了幾道遊動的探照燈光。他已經加派了人手,所有的秘密警察
都被調了進來。整座總統府現在駐紮著三千多名士兵,已經將這裡完全變作了一座戒備森嚴的堡壘。可即便這樣,他依然覺得不夠。
真他媽可笑。堂堂一國之君,竟要在自己的辦公室裡防備一群流寇。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叩響了,他轉過身。
“總統先生,您找我?”諾伊爾推門進來,帶進一股極淡的、從廊道里穿進來的冷氣。他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站得筆直。
“嗯。”塔裡夫應了一聲,重新坐回椅子裡,“你知道黑衛隊的事情了嗎?”
“黑衛隊?他們還是沒有任何動靜呀。”諾伊爾微微一愣,下意識地皺了皺眉,“發生什麼了?”
“沒什麼。”塔裡夫擺了擺手,“就是託帕專員說,黑衛隊已經潛入了伊斯科市。”
諾伊爾的臉色變了。他往前走了半步,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警覺:“天哪!我現在就安排秘密警察前去排查。他們是想來擾亂談判的嗎?”
“不,不用。”塔裡夫搖了搖頭,示意他不必慌張,“我的便衣已經抓到他們了。再過幾十分鐘,公司職員們就會轉移至總統府,黑衛隊也會被押過來。我需要你好好去審一審那幫混賬。”
“沒問題。”諾伊爾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重新恢復了那種叫人放心的沉靜,“感謝您的信任,塔裡夫先生。”
“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最基本的信任我當然有了。”塔裡夫看著他,語氣比平時多了一點溫度。他很少說這樣的話。也許是因為今晚實在太過緊繃,他下意識地想從身邊最可靠的人那裡汲取一點鎮定。
“那我先出去安排人手。”諾伊爾沒再多問,轉身朝門口走去。
“去吧。”塔裡夫說。
門在諾伊爾身後合上。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塔裡夫把身體靠進椅背,仰起頭,望著天花板。吊燈的光有些刺眼。他閉上眼睛,指節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像在數自己還剩多少時間。
不久後,便衣們將公司職員和黑衛隊押至總統府。弗洛斯特和麗莎提出要來辦公室見見總統,塔裡夫沒有拒絕。
兩人進來時,臉色都帶著些不自然的蒼白,同時,動作也整齊且僵硬地不像話。塔裡夫從他們的表情裡看不出太多東西,只覺得這兩個人比先前更加沉默。也許是被今晚的事嚇著了,畢竟,公司的人再怎麼說也是外人,在邊星待久了,難免會沾上些本地的慌張。
“弗洛斯特專員,麗莎專員,你們還好麼?”他起身,示意他們坐下。
“我們準備把哈特帶進來了。”弗洛斯特和麗莎低聲說。
塔裡夫正要說“不,我們沒必要在辦公室審問他們”,話還沒出口,門被推開了。
哈特·萊恩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他沒穿囚服,沒有手銬,甚至沒有半點階下囚該有的狼狽。他身後跟著十五名持槍的黑衛隊成員,槍口已經抬起,在燈光下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但我們有必要在辦公室來審問你!”哈特咧開嘴,露出一個幾乎稱得上愉快的笑容。
“什麼?!”塔裡夫猛地去摸桌面上隱藏的警報開關,同時大喊,“警衛!”
然而他的身體沒有動。
他想叫,喉嚨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他想按,手指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他只能僵直地站在辦公桌後,眼睜睜看著那十五個槍口對準了自己。他身邊的兩名保鏢也如他一樣,愣在原地,像兩
尊突然失去動力的雕像。
“警不了一點!”哈特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
槍響了。兩聲槍響,乾淨利落。塔裡夫感到有溫熱的液體濺到自己臉上。兩名保鏢的腦袋像被砸爛的瓜果一樣炸開,身體歪倒下去,將牆邊的地毯染成一片暗紅。
塔裡夫的大腦在那一瞬間清醒了過來:他剛才還在想的那些事情——排查、審訊、與公司周旋——現在全都成了笑話。對方根本沒給他反應的時間。他們能讓他動不了。他們不需要談判,不需要脅迫,甚至不需要用槍指著他。只要他們願意,他現在就會像那兩個保鏢一樣,成為辦公室地毯上的一灘爛肉。
哈特把槍收回去,慢悠悠地走到塔裡夫面前,上下打量著他,眼神裡帶著貓戲弄耗子般的玩味。
“終於又見面了,老東西。”哈特說,“上次誣陷老子搞政變的賬還沒算呢。欸等等,這次好像還真是要政變了~誒嘿,你說巧不巧,當年你編的罪名,老子今天給坐實了。算不算你這張烏鴉嘴立功了?”
他說完,伸出手,在塔裡夫僵硬的肩膀上拍了兩下,然後輕輕一推。塔裡夫像一截失去了根基的木樁,向後倒去,後腦撞在地毯上,一陣鈍痛從脊椎竄到頭皮。
“啊——這是什麼?”他聽見自己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句子。
“同諧神力,老頭子~”哈特已經繞到了辦公桌後,一屁股坐在總統的椅子上。他抬起雙腳,將穿著軍靴的腿交疊著架在辦公桌上,靴底上的泥灰在光潔的桌面上劃出兩道淺痕,“這總統的位子,我看我也不是坐不得!”
“你們怎麼可以掌握命途的力量?”塔裡夫喃喃道,眼睛死死盯著哈特。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命途行者。同諧……該死的,這他哪裡想得到,知更鳥沒死!!!!!!
“現身吧,二位女士。”哈特忽然鼓了鼓掌,朝門口做了個請的手勢,“事到如今,沒必要躲藏咯。”
塔裡夫看見那兩個身影從門外走進來。
他認得她。知更鳥。她穿回了那套最經典的紫色演出服,風度翩翩,像從某個不屬於這裡的舞臺上直接走進了這間充滿血腥氣的辦公室。灰藍色的長髮披散在肩頭,額角那道傷疤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她的神情很平靜。那種平靜讓塔裡夫心底一陣發涼。
她身旁跟著一個裹著面紗的女孩,淺藍色的眼睛露在面紗上方,像兩片被風吹得發亮的湖面。
“別太僭越了,哈特先生。”那女孩說,“這場行動,知更鳥才是指揮。”
哈特立刻從椅子上跳起來,站得筆直,朝知更鳥敬了個禮:“Yes,madam!Please sit here!”說著便往旁邊一讓,將總統的座椅空了出來。
知更鳥沒有坐下。她只是看了哈特一眼,又把目光轉向塔裡夫:“你沒必要開槍殺死那兩位保鏢的,哈特先生。”
“哎呀,這不尋思著給這老東西一個下馬威麼!”哈特一邊說,一邊走到塔裡夫跟前,抬起腳,狠狠踹在他的腰側。
塔裡夫悶哼一聲,身體蜷縮起來,眼前一陣發黑。
“好讓他知道我們不是來觀光旅遊的。”哈特蹲下來,拍了拍塔裡夫的臉,“是真有能力把這個地方屠乾淨的!”
“我們的目的不是屠殺,至少目前沒這個必要。”知更鳥說,聲音依舊平靜,像在陳述一條已經決定了的事實,“
只要總統先生願意配合我們就行。”
塔裡夫艱難地抬起頭。他看見知更鳥站在離他不過兩步遠的地方。他想問她,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你為什麼還活著?你為什麼和那幫人站在一起?但那些問題全在喉嚨裡堵住了。他意識到,這些問題都沒有意義。真正有意義的是:他現在還能做什麼?
“扶總統先生起來吧。”知更鳥說。
兩名黑衛隊士兵上前,把塔裡夫從地上拽起來,按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上。他的雙臂被反剪著,整個人被迫前傾,姿態狼狽而無力。
“總統先生,我們時間不多,這次我只能解釋得簡略一些了。”知更鳥看著他,“這些都是令使級的同諧力量作用的結果。我修改了你們的認知,讓你們誤以為我已經死去。我的目的是將公司徹底驅逐出阿洛爾星。安克先生目前正全力支持我的行動。”
弗洛斯特和麗莎同時開口,聲音低沉而空洞,像兩個被同一根線牽動的木偶:“而弗洛斯特先生和麗莎女士正在受到我的操控,在必要時完全成為我的傀儡。”
塔裡夫盯著他們看了很久。他想在他們臉上找出一點屬於活人的掙扎,但他什麼也沒找到。他的心沉了下去。這已經不是他熟知的那個知更鳥了。那些人形木偶就是證據。
“你到底有什麼目的,知更鳥小姐?”他問,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一次正常的問詢。
“我已經說了啊。”知更鳥偏了偏頭,“把公司驅逐出去,讓他們至少在這個琥珀紀內,都不敢再染指阿洛爾星。”
塔裡夫在心裡快速盤算起來。她想要驅逐公司。她需要本地政權的配合。這意味著她暫時不會殺他。這意味著他還有周旋的餘地。他開始調動起他這輩子最擅長的那套東西——談判。
“你不可能做到的。”他搖了搖頭,語氣篤定,“就算你是令使也不行。沙髓礦是築材物流部部長欽點的礦物,公司無論如何都不會善罷甘休的。”
“除非他們能意識到,繼續霸凌這顆邊星,就一定會蒙受不可承受的損失。”知更鳥說,“我可以給你透露一些公司內部的數據哦。市場開拓部花了十六億信用點扶持黑衛隊來挑起這場內戰。數十年來,該部門在阿洛爾星的總投資額為一百零七點三億信用點。阿洛爾星當前已探明的沙髓礦藏還可以開採兩百年左右,公司目前每年可以由沙髓礦貿易獲得的淨利潤約為一百三十八點三億信用點,市場開拓部每年都能獲得三十億信用點左右的分紅。而阿洛爾星每年只能靠沙髓礦獲得二十七點四億信用點的盈餘。對公司來說,這已經是一本萬利的生意了,但就算如此,他們也還想得到更多。資本家確實很貪得無厭,不是麼?”
塔裡夫聽著那一個個精確到小數點後的數字,心裡有些發冷。她竟知道得這麼清楚。像翻閱賬本一樣,把那些藏在公司內部檔案裡的數字一頁頁掀開來。
但他沒有讓那絲冷意在臉上停留太久。他換上了一副沉思的表情,像在面對一個可以談下去的話題:“人性如此,知更鳥小姐。這些數據和我瞭解得也差不多。所以你想表達什麼呢?”
“但資本家顯然不會去做那些無利可圖的生意。面對必然的虧損,他們就會開始追求虧損的最小化。而這次滅星級的戰役後,市場開拓部當前蒙受的損失為三千一
百二十八點六億信用點,並且有一名P46級高管身負重傷。這已然是巨大的虧損了。這些錢,已經差不多可以完成三百多個邊星的項目了。”
她頓了一下,眼睛直直地望著他。
“那如果,我有能力把公司的虧損提升到一萬億呢?”
塔裡夫感到一陣久違的興奮從後頸升起來。她給出了數字。她給出了理由。她開始談“如果”。這意味著她不是來殺他的,她是來說服他的。只要她願意談,他就還有機會。先順著她的邏輯走,再找機會把話題拉到“後果”上。讓一個外來者明白,這顆星球的命運與你們想的不一樣,你們玩不起。他太熟悉這種節奏了。
“那你終其一生都將無法逃離這個巨大的宇宙政府的圍剿,知更鳥小姐。”他慢慢地說,每個字都像在稱量她的決心,“賞金保底會有一百億。和那群星核獵手一個層級……”
“我去,你這老狐狸還挺關注星際時政。”哈特在旁邊感嘆了一句。
知更鳥沒有理會哈特的插話:“那是我要面對的後果,與你們無關。”
“是嗎?你是這麼想的?”塔裡夫忽然笑了一下。他知道接下來的話會刺到她。他一直很擅長找到對方話語裡的裂縫,然後把整根手指伸進去,慢慢把裂縫掰大,“你以為自己能做個幕後英雄,在得罪公司後遠走高飛,然後整顆阿洛爾星就能獨善其身了?我們是一顆圍繞著太陽運轉的行星,我們不能像你一樣在不同的運輸船與星系間輾轉隱蔽。我們這顆小小邊星,必然要承受公司的怒火。公司不會吃下這個啞巴虧的,他們會找機會連本帶利地把一切都要回來。說不定又會來一場滅星慘案。這是你希望看到的結果嗎,知更鳥小姐?”
她沒有立刻回答。塔裡夫心頭微微一鬆,看來她確實還沒想過這些。果然,她再怎麼厲害,終究是個外來者,是個在舞臺上長大的理想主義者。她可以把那些賬本背得滾瓜爛熟,但賬本之外的東西,她不懂。
“我好像沒有說過我打算一走了之吧?”知更鳥平靜地說。
塔裡夫在心裡皺了皺眉,但臉上沒有表現出來。她又把球擋回來了。他改變策略,繼續問下去,逼她給出更多承諾,逼她把路走窄:“你打算留在這裡?那又能留多久呢?據我所知,天環族可不是受豐饒賜福的長生種。你留在這裡,又能做幾年的守護神?”
“那也比你五年任期結束後就拍屁股走人,把爛攤子留給下一任要靠譜。”哈特插嘴道。
塔裡夫沒理他,只看著知更鳥:“然後呢?黑衛隊的權力歸誰?安克還是知更鳥?”
“這就由兩位大人物自己討論嘍。”哈特說。
“歸我。”知更鳥回答說。
哈特立刻湊到她身邊,壓低聲音:“這,你和老大商量好了?”
“他會同意的。”
哈特退開半步,小聲嘀咕:“好吧,反正此時此刻你就是我老大!”
塔裡夫又抓住了什麼。她連和安克都沒商量好,就帶著人衝了進來。她比他想得要更孤立。那就好。
他繼續問下去,把這條裂縫也掰大:“所以安克沒成功馴服你嗎,知更鳥小姐?”
“你說話放尊重點!”露西亞立刻上前一步。
塔裡夫轉過頭,目光在那雙淺藍色的眼睛上停留了幾秒。這個女孩的口音他認得,本地人,年輕,衝動。他淡淡地開口:“這又是從
哪找的漂亮小姑娘?聽口音,是咱們本地人啊。”
“這些事都與你無關,總統先生。”知更鳥說,“你只需要知道,我已經決定要把公司驅逐出去,而我需要塔羅克政權和黑衛隊的配合。黑衛隊我已經基本搞定了,所以現在我希望可以說服你配合我。這樣我接下來的行動,才能減少些阻力。”
“說服。”塔裡夫輕笑一聲,他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了,“說服是需要誠意的,知更鳥小姐。我沒看出你聯合叛軍潛入總統辦公室,並且對總統發動襲擊這樣的行為,有什麼誠意可言。”
“你知道我原本可以直接控制住你的。”知更鳥說。
弗洛斯特和麗莎又同時開口:“就像我控制弗洛斯特與麗莎一樣。”
“但我依然選擇冒著被總統府內數千名士兵圍攻的風險,與曾試圖刺殺我的您對話。”知更鳥抬手點了點額頭上的傷疤,“我也不得不說,您的秘密警察確實有一定的作戰能力。”
塔裡夫忽然放心了。她在用“選擇”這個詞。她覺得自己在展示剋制,在展示善意。她仍然相信對話能解決大部分問題。她不知道,在伊斯科市,在阿洛爾星,沒有一場對話是真正靠語言贏下來的。她越這樣表現,他就越有把握把節奏拖下去。
“……看來你也脫離了那個非黑即白的階段了。”他穩穩地開口,“也好,要是你只是單純用正邪的概念來控訴我,我都不會有什麼興趣聽完你的絮叨。”
“您不打算對這場刺殺向我道歉?”知更鳥問。
“我能看出,你並不需要這個道歉。”塔裡夫冷笑。
“那是因為我們都清楚,你不是真心實意對我有歉疚。”
“沒辦法,我都搞了十幾年政治了。”塔裡夫嘆了口氣,語氣裡帶上了恰到好處的疲態,“殺伐果斷,心如鐵石都是基本功。我是為了這顆星球的存續才刺殺你的,只是失敗了而已。成王敗寇,在銀河間可是常態。”
知更鳥看著他,忽然說:“你覺得自己的生命就要終結了,是麼?”
“不,我只是覺得省去這些幼稚的道德審判環節,會讓我們之間都更輕鬆一些。”他說。
“我沒有想審判你。”知更鳥說,“我只是希望得到你的配合,讓我在你的意識裡留下幾處烙印。你平日依然會保有自己的心識,只在關鍵時完全為我所用。我也可以直接給你交個底:你的政績算不上優秀,但畢竟是一國明面上的總統,直接殺死你並不利於我接下來行動的開展。所以,還是不要讓我們鬧到彼此都很難堪的地步吧。您也清楚此刻我們的實力差距。同諧能做到的,遠比你預想得要多得多。”
塔裡夫聽到這裡,心裡終於鬆了最後一口氣。她還在給他臺階下。她用“配合”這個詞,說明她還沒打算用那種最直接、最讓人無法翻盤的方式——徹底地、永久地奪走他的心識。她還在給他留餘地。而他,恰好最擅長在這種“餘地”裡輾轉騰挪。
“行啦,大姐頭,別跟他廢話了。”哈特不耐煩起來,捏著拳頭走上前,“就是要讓他虛弱是吧?我給他摁地上揍一頓就是了!”
塔裡夫看看哈特,又看看知更鳥,臉上浮起一絲淡笑:“你們是在唱紅白臉麼?”
“哈特先生,你先不要說話啦。”知更鳥皺了皺眉。
哈特立刻站住,敬了個禮:“Yes,sir!”
塔裡夫
深吸了一口氣。時機到了。他開始拋出他真正想說的話,那個關於星球未來的、足以讓任何理想主義者動搖的問題。
“所以後面呢,知更鳥小姐?”他緩緩開口,聲音又恢復到了那種談判桌上常見的調子,“我必須對我星球的人民負責。就算你有能力永久地擊退公司,就算你有能力保護所有人,可然後呢?你要一直當一名獨裁者嗎?你替我們趕走了銀河最大貿易體後,又要去和誰賣沙髓礦?去聯繫你的家族嗎?這顆星球未來要如何發展,你可以回答這些問題嗎?”
知更鳥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也沒有像他預想中那樣停頓太久。
“當然。”她說,“我確實會進行一段時間的獨裁,採取一些激烈的手段迅速建立起新的秩序,撫平內戰帶給人們的創傷。其中不免會侵犯人民的一些自主權,這些我都承認。但等到當地人民至少可以實現溫飽之後,我就會逐漸將權力下放。然後,我已經因為擅自召喚同諧令使被家族視為叛徒了,所以主家那邊的路也走不通啦。但不用擔心,我會幫助阿洛爾星去擁有與寰宇其他大勢力抗衡的能力。”
塔裡夫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心裡卻暗暗嘆了口氣。還是那一套。獨裁,再民主。先流血,再療傷。每個來這顆星球推行自己意志的人都這麼說過。公司的人也這麼說過。連他自己當年在競選集會上也這麼說過。這些話像沙漠裡的風,聽著聲勢浩大,吹過去之後,沙子還是沙子。
“我願聞其詳。”他不動聲色地說。
“我會讓阿洛爾星的所有人,受到同諧的賜福。”知更鳥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在許下一個早已醞釀很久的承諾。
塔裡夫的眼神動了動:“你要讓這裡變為家族的屬地?”
“我已經說了,家族已經視我為叛徒了。”知更鳥輕輕搖了搖頭,灰藍色的髮絲從肩頭滑落,“家族也絕非諧樂唯一的代表。同諧的旋律,也不應只重複一類曲調。我也有著我自己的旋律。我會讓這顆星球的人民在家族之外,也能夠調用同諧命途的力量。其實這並不難做到,只需要一些小小的引導。”
塔裡夫眯了眯眼睛。這個回答比“獨裁後放權”要具體一些,但具體得有些過了頭。家族之外的同諧。她自己的一套體系。這話要是傳出去,都不用公司動手,蒙托爾星系的那幫老傢伙就會先坐不住。她是在給自己挖墳。
“你要構建屬於你自己的家族?”他問。
“我沒興趣當大家長。”知更鳥說,語氣裡多了一點極淡的、像是被誤解過太多次的倦意,“我只是希望阿洛爾星的人民可以實現團結,在外敵到來時懂得萬眾一心,並有能力通過意志上的團結擊退敵人,而非在公司那些斯文敗類的挑撥下分崩離析,陷入任人宰割的境地。”
塔裡夫心裡那絲冷意又泛上來了。她說的是“人民”,是“團結”,是“意志”。可她做的是聯合叛軍殺進總統府,是把槍口對準這顆星球的合法政府。他當然知道政權這種事從來都脫不開暴力,但聽著一個外來者坐在自己面前,把“獨裁”和“放權”連在一起說,他還是覺得有些荒唐。
“你怎麼保證你能夠做到?”他問,語氣放得極慢,像在幫她一點點拆解自己話裡的漏洞。
“命途相關的事情,解釋起來會很麻煩呢。”知更鳥
似乎看出了他的敷衍,也沒有繼續解釋,“算啦……我知道你也在糾結該站在哪邊。畢竟身為令使的我也沒能完全擊潰市場開拓部的艦隊呢。如果只是向你解釋說我當時沒出全力,你也只會半信半疑。有些事情,還是眼見為實比較好吧。”
她說著,轉身朝辦公桌走去。
塔裡夫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看見她抬起了手。不。不會。她不可能知道。那個按鈕藏在他平時最喜歡把玩的那個黃銅擺件下面,連諾伊爾都不太清楚具體位置。她只是路過那裡。她只是去拿桌上的什麼東西。別自己嚇自己。
然後,知更鳥的手停住了。她的指尖在黃銅擺件旁停了一秒,然後,輕輕一翻。
那個紅色按鈕露了出來。
塔裡夫覺得自己像被人從後腦勺澆了一盆冰水。他強迫自己不要移開視線,不要露出任何慌亂的表情。他還在想,也許她只是碰巧看到了,也許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也許——
“只要我想,我就可以讀取到你心裡的每一件事情。”知更鳥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淡得幾乎聽不真切,“比如你剛才試著把話題牽扯到誠意方面,希望我通過放開你來展現誠意,這樣你好趁機按下這個按鈕,讓你的軍隊衝進來殺死或俘虜我們。這樣你就能揭露我的陰謀,從公司那邊多爭取到一些利益。你根本就沒在認真聽我的話,你認為我不可能做到,你猜到了齊響詩班已經嚴重受損,我是可以被幾千人用人海戰術碾死的人,所以你依然心存僥倖。”
塔裡夫感到自己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他想說點什麼。他想否認,想解釋,想再拋出一套新的說辭,把局面重新拉回到談判桌上。但話到嘴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因為她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因為她根本不需要他承認。
“你們搞同諧的,還真個個都是巫師啊。”他最終只憋出了這麼一句。
“知更鳥姐姐,我們還是別……”露西亞抓住知更鳥的手臂,聲音很輕,帶著明顯的不安。
知更鳥沒有回頭。她站在那裡,手指還懸在那個紅色按鈕上方,像在等他給出一個讓她放棄的答案。可塔裡夫明白,今天這個答案不會有了。
“抱歉,哈特先生。”知更鳥忽然說,“你是正確的。我們確實該給總統先生一個下馬威了——”
哈特笑了,慢慢向前邁出一步。
“樂意效勞,尊敬的女士。”
“你——”塔裡夫看向知更鳥,喉嚨發緊。
“待會好好看看吧。”知更鳥轉過頭來。塔裡夫終於看清了她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憤怒,沒有失望,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被耗盡了的、冰冷的平靜。
“看看我能做到些什麼。”
話音未落,她按下了那個紅色按鈕。
警報聲像一把把尖刀,從總統府的每一處角落同時刺出來。廊道里的紅燈瘋狂閃爍。塔裡夫聽見了那些正在逼近的腳步聲。它們曾經讓他安心,讓他覺得自己還有最後的底牌。可現在,它們只像一首為他自己送葬的、嘈雜而荒誕的進行曲。
露西亞抓住知更鳥的手臂:“知更鳥姐姐,我們……我們現在沒必要殺人吧?!”
知更鳥看著她,目光忽然柔和了一些,但也只持續了極短的一瞬。
“不,露西亞。”她說,“我想是時候變得更殘忍一些了。不然,他們只會認為我們沒有動真格的膽量。總統衛隊有八十人
左右會在兩分鐘內趕到,剩下的三千名士兵也會陸續抵達。”
“大姐頭,能確定咱這盾的實力嗎?”哈特的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謹慎。
知更鳥沒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從哈特腰間抽出了那把手槍。動作很輕,像摘下一片樹葉。
然後,她轉身,將槍口對準了塔裡夫的腦袋。
砰!
槍聲響起。一顆被燒得發紅的子彈旋轉著衝出槍膛,劃破空氣,朝著塔裡夫的額頭直直射去。
塔裡夫睜大了眼睛。他看見那顆子彈在離他眉心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它還在旋轉。那暗紅色的彈頭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懸停在半空,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嗡鳴。他甚至能感覺到那股滾燙的熱浪撲在臉上。
然後,子彈落了下去。“叮”的一聲,掉在他腳邊的地板上,和兩名保鏢的鮮血混在一起。
“能確定了。”她說,把槍塞回哈特腰間。
塔裡夫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輕時在礦場說過的話。那時候他站在高溫的沙髓礦坑邊緣,看著那些連腰都直不起來的礦工,心裡想的是:總有一天,我要讓那些高高在上的東西全部付出代價。可後來他變成了那個高高在上的東西。他以為他會永遠坐在這個位置上,永遠用他熟悉的方式與所有人周旋。此刻他才知道,有些東西是周旋不了的,這個看似溫和的女人失去耐心的速度比市場開拓部那群混賬要快得多。
“好好看看吧,塔裡夫先生。”知更鳥聲音很輕,卻帶上了十足的殺意,“別再把我當成什麼狠不下心的花瓶了。別把我的仁慈,當做理所當然。”
哈特已經向前踏出了一步。他抽出腰間的兩把配槍,咔嗒一聲推上膛,眼睛在閃爍的紅光裡亮得嚇人。
“好嘞,那就開殺!”他說。
塔裡夫聽見,第一波腳步聲已經逼近了門外。
知更鳥走出辦公室時,走廊裡的空氣已經冷得發硬。
警報燈突破白光,把一切都染成紅色,牆壁、地板、遠處拐角不斷拉長又縮短的人影,統統浸在那片不祥的光裡。她的衣服在這種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黑色的深紫,只有裙襬隨著步伐輕輕搖晃時,才偶爾閃出一點綢緞本來的光澤。灰藍色的長髮沒有束起,散在背後,髮梢幾乎要融進那片紅色裡。
第一波衛隊已經趕到了。
走廊那頭,幾十名士兵半蹲著,排成兩列,突擊步槍的槍口齊刷刷對準她。沒有人喊話,沒有警告,沒有命令。只有拉槍栓的聲音像冷雨一樣密密麻麻落下。那些士兵的呼吸急促而混亂,手指扣在扳機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們看見了她,看見了這個穿著紫色演出服的纖弱女人,也看見了她身後那個裹著面紗的女孩。他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只知道警報已經拉響,而眼前這個身影就是他們必須消滅的目標。
然後槍聲炸了。
成百上千發子彈同時出膛,槍口噴出的火光幾乎將整條走廊照成白晝。彈頭撕裂空氣,發出密集到無法分辨的呼嘯,像一窩被激怒的馬蜂,鋪天蓋地地朝她撲來。子彈打在牆壁上、天花板上、地面上,濺起無數碎屑,彈片反彈著,在空氣中劃出混亂的軌跡。
知更鳥沒有停步。她甚至沒有抬手。
那些子彈在距離她一米左右的地方,全部停住了。就像有人在那片空間裡按下了暫停。彈頭懸在半空,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
銅色的彈殼映著警報燈的紅光,看上去像一道突然凝固在夜色裡的金屬蜂群。彈頭與彈頭之間幾乎沒有間隙,層層疊疊,彷彿一面由死亡織成的牆。她能感覺到那面牆的存在,感覺到每一顆彈頭內蘊藏的動能與熱量。那些力量本來應該穿透她的皮膚,撕開她的肌肉,打斷她的骨骼,把她變成一具倒在血泊中的屍體。但現在,它們全都乖乖地停在那裡,像一群被按住了翅膀的毒蜂,只剩下細微的、惱人的嗡鳴。
士兵們還在開火。新的子彈不斷撞上那面牆,然後同樣僵在原地,像一群撲進蛛網的飛蟲。牆越來越厚,越來越密。走廊裡只剩槍聲、彈殼落地的脆響,以及某種越來越沉重的、讓人毛骨悚然的寂靜。那些士兵的槍管燙得發紅,有些人的虎口已經被後坐力震得滲血,但他們不敢停。他們只能繼續扣動扳機,因為一旦停下,他們就必須面對眼前這完全超出認知的、幾乎令他們喪失理智的恐懼。
露西亞站在知更鳥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背靠著牆,雙手垂在身側。她沒動,也沒有說話。她的眼睛睜得很大,淺藍色的瞳孔映著那些懸停在空中的彈頭,像在看一場不可能發生的噩夢。
她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快得幾乎要炸開。她看見那些彈頭像一堵牆一樣擋在她們面前,像某種不可逾越的、沉默的屏障。知更鳥姐姐的力量正在她眼前變成某種極其恐怖的東西,它正在蓄勢待發,即將成為殺戮的武器。
她不想看。她真的不想看。可她的眼睛就是移不開。她害怕。她害怕那些子彈掉轉方向,害怕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害怕知更鳥姐姐會變成什麼樣子。但她更害怕自己逃開。如果她逃開,如果她閉上眼睛,那知更鳥姐姐就是一個人了。她不能讓她一個人。
然後知更鳥抬起了右手。
那個動作很輕,像拂去肩頭的一粒灰。她的指尖在空中劃過一道弧,像指揮家在樂曲開始的瞬間輕輕揮下第一拍。露西亞看見她的手指在紅光裡顯得格外蒼白,細長而柔美,像一支樂團的指揮棒。只是這一次,那支指揮棒指向的,是完全的殺戮。
那一瞬間,所有懸停的子彈都轉向了。
它們沒有遲疑,沒有減速,像一群終於掙脫束縛的毒蜂,帶著比來時更兇狠的勢頭,朝著自己的來路撲了回去。
第一排的士兵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子彈從他們的眼眶、咽喉、胸口、腹部穿過,打碎了防彈衣,撕爛了皮膚,攪碎了內臟,又帶著碎裂的骨渣與血沫繼續向後飛,鑽入第二排、第三排的人體。皮肉炸開的聲音像被壓碎的果子,此起彼伏,密集到連成一片。血從那些身體裡噴出來,潑在牆上,在紅色的警報燈下顯得更紅,像有人把整條走廊都拖進了一口滾沸的血池。
幾十人幾乎同時倒了下去。有的仰面摔在地上,手指還扣著扳機;有的順著牆壁滑坐下去,在灰白的牆面上拖出一道道長長的血痕;有的甚至沒來得及倒下,被身後的人壓著,像一捆捆散開的、浸透了血的麻袋。
槍聲停了。走廊裡忽然變得極靜。
露西亞感到自己的胃在翻湧。她看見那些屍體,看見那些還在微微抽搐的殘軀,看見血和內臟像流水一樣從他們身下漫出來,順著地面緩緩流淌,一直流到她的腳邊,染紅了她鞋子的邊緣。她聞到了
那股味道——濃烈的鐵鏽味混合著某種更令人作嘔的、屬於內臟破裂後的甜腥氣息。她曾經在格羅夫市的廢墟里聞過這種味道,但從來沒有離它這麼近過
她的手指在顫抖。她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裡,可那顫抖還是停不下來。她想,這就是戰爭。這就是知更鳥姐姐經歷過的一切。這就是她選擇的路。
可她還是怕。她怕得渾身發冷,連牙齒都在打顫。她忽然覺得自己很沒用。知更鳥姐姐就在她面前,替她擋住了所有危險。而她只會站在這裡,像一株被風一吹就會倒下的草,甚至……想讓知更鳥姐姐停下。
“露西亞,你先回房間裡吧,這場面有點血腥哦。”知更鳥的聲音平靜地從她身前傳來。
“不,我不走!”露西亞搖頭,雖然她也不清楚自己待在知更鳥身後有什麼作用,她不至於成為知更鳥的拖累,但她也沒有親自動手殺人的想法。
“好,那就跟緊我吧。”知更鳥說,她此刻也無暇和露西亞細談血腥場面的接受問題了,既然露西亞想留下來,她就盡全力保護露西亞。
然後,遠處傳來了第二波士兵的腳步聲。
跑在最前面的人看見了走廊裡的景象,腳步忽然頓住,像被什麼看不見的牆迎面攔了一下。他們舉著槍,卻沒人再開火。後面的人還在往前擠,推搡著,叫罵著,直到他們同樣看見那些倒在血泊裡的屍體,看見那些還在微微抽搐的殘軀,看見走廊盡頭那個穿著紫色裙子的身影,像一枝從血霧中浮現出來的妖花。
“惡魔……是惡魔啊啊——”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出來,那聲音尖得變了調。然後第二波士兵像炸了鍋一樣,有人轉身就跑,有人跌坐在地上,連槍都抓不穩,還有人只是僵在原地,嘴巴張著,眼睛瞪得極大,像被抽走了魂魄。
“跑什麼!都他媽給老子衝——!”
一個軍官模樣的壯漢從後面擠出來,端著槍朝知更鳥的方向就是一梭子。子彈在離她一米的地方再次停住,像一群撞在玻璃上的飛蟲,發出細密的、令人煩躁的叮叮聲。那壯漢的瞳孔猛地一縮,還沒等他做出第二個動作,那些子彈已經摺返回來,將他的上半身打得稀爛。他向後仰倒時,手臂還保持著舉槍的姿勢,手指還扣在扳機上,直到身體撞上地面,槍口仍朝著天花板突突地噴出幾發子彈,打碎了上面的燈管。
露西亞看著那個軍官倒下。她看見他的眼睛,在倒下的那一瞬間,仍然是不可置信的。他大概到死也沒明白,為什麼那些子彈會飛回來。
哈特就在這個時候從辦公室裡衝了出來。
“弟兄們!熱騰騰的活靶子,別浪費啊!”
他嗓門大得幾乎壓過了警報聲,手中雙槍已經同時開火。他身後的十五名黑衛隊成員也像一群終於被放出籠子的瘋狗,嗷嗷叫著撲進戰場。槍聲重新響了起來,但這次是從他們這邊發出來的,密集,急促,夾著狂笑與咒罵。那些還在猶豫的、逃跑的、癱軟在地的衛隊士兵,像被割倒的草一樣成片成片地倒下。子彈從背後追上那些逃跑的人,鑽入他們的後腦、脊椎、後心,將他們一個個撂倒在地。有人在中彈後還向前爬了幾步,手指在地上抓出幾道血痕,最終才像被抽空了力氣一樣趴了下去。有人轉身想要還擊,可槍還沒舉起來,胸口就已經被三發子彈同時
貫穿。
哈特幾步衝到知更鳥身邊,背靠著牆壁,一邊換彈夾一邊笑:“大姐頭!你這跟放煙花似的,太帶勁了!”
知更鳥沒有理他。她繼續向前走,紫色高跟鞋底踩在被血浸透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那些子彈跟隨著她,像一道永遠無法被突破的、沉默的牆。她的臉上沒有表情,既沒有憤怒,也沒有快意。只有一種可怕的專注,像在完成一件她早已知道結局的事情。
露西亞跟在她身後,踩在那些人的血裡。血還是溫的,透過她單薄的鞋底傳上來,那種溫熱感讓她的腳尖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她不敢低頭看,只能強迫自己把目光放在知更鳥的背上。可走廊裡的景象根本避不開,無論她看哪裡,都是紅的。
第三波士兵扛著重武器趕了上來。
火箭筒的發射管在走廊盡頭架起,伴隨著一聲沉悶的轟鳴,一枚帶著尾焰的火箭彈呼嘯而至。
露西亞聽見那聲轟鳴的時候,心臟幾乎停跳了一拍。她下意識地往知更鳥身後縮了縮,雖然她知道那道護盾一定會擋住它,可她的身體還是本能地感到恐懼。
火箭彈撞上了那面透明的牆。一聲巨響,整條走廊都顫了一下。火光沖天,黑煙翻湧,碎裂的彈片和灼熱的氣浪朝著四面八方炸開。牆體的塗料被掀掉了一大片,天花板上的燈管碎了好幾根,玻璃渣像琉璃雨一樣落下來。露西亞被那聲巨響震得耳朵嗡嗡作響,她看見火光在眼前炸開,看見碎片打在牆上、地上、甚至打在知更鳥的護盾上,又紛紛彈落,像一場帶著火星的暴雨。
知更鳥站在原處,一步也沒退。那片無形的護盾連一絲裂痕都沒有。她甚至沒有眨眼。
爆炸過後,煙霧還沒散,那幾個扛火箭筒的士兵已經看見了站在原地的知更鳥。她的身影在黑色與紅色之間,像一尊不可被摧毀的神像。濃煙在她身前翻湧,火光在她身後明滅,她像從地獄裡走出來的、剛剛降臨這個世界的審判者。
然後她朝那枚火箭彈來的方向輕輕一推。
幾乎在同時,一股巨大的、無形的力量像一記悶拳,狠狠砸在那些士兵所在的陣地上。防暴盾牌像紙片一樣被掀飛,幾個士兵連人帶槍被拋上半空,又重重摔下,胳膊與腿以奇怪的角度折著,不知是死是活。一個士兵被鐵盾砸在牆上,半邊身子都陷進了碎裂的牆壁裡,血從磚縫間滲出來,像牆壁自己在流血。
露西亞聽見了那些人的尖叫聲。那聲音很短,很尖銳,然後就消失了。她努力不在腦子裡重複那些聲音,可她辦不到。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學校裡學過的一句話,是歷史課上一個老師說的:“戰爭裡最先死去的就是人性。”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響起了引擎聲。
一輛裝甲運兵車碾過滿地碎片,從拐角處衝了出來。它的車載機槍已經開始旋轉,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知更鳥的方向。車身擦著牆壁,刮出一道道刺目的火花,碎玻璃和牆皮紛紛落下。車上的士兵在喊叫,但她聽不清內容,只能從他們猙獰的表情裡讀出同一種東西——徹底的、不顧一切的惡意。
哈特下意識地往牆邊一縮,罵了一聲:“我操,這都開進來了?!”
裝甲車開火了。
重機槍的子彈比突擊步槍的子彈更粗更長,像一柄柄被燒紅的小刀,連綿不絕地劈向那道看不見的牆。彈頭撞
上去,濺起一片片淡金色的漣漪。那是知更鳥的存護護盾第一次在肉眼前顯出了輪廓,像一面被暴雨擊打的無形幕牆。淡金色的光影在她身前流轉、波動,像一顆正在呼吸的、巨大的寶石。
露西亞看見那道光了。
那就是砂金石的力量。她能感覺到它的厚重,像一層堅不可摧的鎧甲裹在知更鳥周圍。可她現在覺得,那光在變。它不再是單純地防禦,它在被某種更精細、更冰冷的力量調動著,開始變得……極其具有攻擊性。
知更鳥站在那裡,像根本沒有看見那輛車。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中泛起一絲極淡的、翠綠色的光。同諧的力量從她體內湧出來,像無數根看不見的弦,纏繞上那層淡金色的護盾。她在調律。把那層由存護構建的、原本只能被動承受攻擊的護盾,扭曲成她的武器。
裝甲車還在開火。重機槍的子彈像一條熾熱的鐵流,一刻不停地衝擊著護盾。淡金色的漣漪越來越密集,整面光幕都開始泛起波紋,發出一種極細微的、玻璃即將被高壓壓碎前的那種顫音。
然後,知更鳥抬起了手。
五指張開,朝裝甲車的方向,輕輕一握。
那輛車忽然不動了。不是停下了,是不動了。整輛車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引擎還在咆哮,車輪還在瘋狂空轉,但車身卻一寸也前進不了。車上的士兵發出驚恐的叫聲,他們試圖打開車門,試圖從車上跳下來,卻發現整輛車的每一寸外殼都被那層淡金色的東西包裹住了,像某種還未凝固的、粘稠的琥珀。
然後,知更鳥慢慢收攏手指。
金屬發出讓人牙酸的嘎吱聲。
那層淡金色的光開始向內收縮。起初是車門,像被一隻巨手按住,一點一點地凹陷進去。車窗玻璃在這種壓力下扭曲、變形,發出尖銳的裂響,然後炸開,碎片像冰雹一樣向車內飛射。接著是車頂,整塊裝甲板從中間塌了下去,弧度像一張被壓彎的弓。車內的士兵被擠壓、碾碎,他們的尖叫只持續了極短的一瞬,就被金屬變形的巨響吞沒,與鋼鐵攪在一起。那些伸出來的胳膊和試圖翻出車外的身體,像被折斷了翅膀的鳥,在光幕中僵硬地扭動了幾下,便不再動了。
幾秒後,那輛載滿士兵的裝甲車變成了一堆無法辨認的廢鐵。它被壓得只有原來體積的一半不到,像一隻被攥在掌心的易拉罐。暗紅色的液體從壓扁的車底緩緩滲出來,順著地面的裂縫流開,匯入那些已經積成水窪的血泊中。
哈特張了張嘴,最後只憋出一句:“……牛逼。”
露西亞聽見了那句話,但她沒有笑。她甚至沒有感到一絲一毫的輕鬆。她看著那輛變成了廢鐵的裝甲車,看見一隻手從扭曲的車門縫隙裡伸出來,指尖還在微微顫抖,然後慢慢僵住,像一截被扔在雪地裡的枯枝。她覺得自己的心像被那隻手攥住了,越攥越緊,直到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忽然想哭。她知道車上的那些人剛才還在呼吸,還在為自己的任務全力以赴。也許他們中有人跟她一樣,只是聽了命令才來到這裡。也許有人家裡也有個弟弟或妹妹。也許有人昨晚還幻想過能活著回家。而自己正站在奪走他們生命的人身後,像一名同謀。
她想,我是不是也該算作兇手?可她還是一步一步地跟著知更鳥,沒有停下。
更多的士兵從四面
八方湧來了。
他們顯然已經意識到子彈沒用,槍械沒用,火箭筒和裝甲車也都沒用。於是一些人扔掉了槍,拔出了匕首、警棍、砍刀,甚至只是隨便抄起什麼趁手的東西,像被逼入絕境的野獸一樣朝知更鳥的方向撲過來。他們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嘴巴大張著,發出一些她已經聽不清楚的、像野獸又像人的嘶吼。
知更鳥沒有動,哈特的人已經迎了上去。
他們像在玩一場完全無敵的反擊戰。那些士兵根本衝不破護盾,槍彈在他們面前像雨點一樣無效。他們開始用拳頭,用刀。但子彈都打不進的地方,拳頭又能做什麼?一個士兵把槍托砸在護盾上,整條手臂被反彈力震得發麻;另一個士兵舉著短刀猛刺過去,刀尖在離知更鳥半米處便再也無法前進,像刺進了一堵透明的、無比堅硬的橡膠牆。然後,哈特的人從護盾後探出槍管,幾乎是把槍口頂在他的額頭上,扣動了扳機。
槍聲與叫罵聲混在一起。血從三個方向同時噴出來,有些濺到了牆上,有些濺到了天花板上,還有些濺到了露西亞的鞋面上。
露西亞低下頭,看著自己鞋面上那片正在暈開的紅。她沒有動。她一直跟在知更鳥身後,保持著一小段距離,既沒動手,也沒有逃開。她的手指絞在一起,骨節發白,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裡。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但她沒有躲。她不敢躲,也不能躲。
她看著知更鳥的背影,看著那散在背上的灰藍色頭髮,看著那身曾經代表希望與星光的紫色演出服。
就在這時,一個士兵拿著匕首氣勢洶洶地向她本人撲了過來,她本能地抬手格擋,卻見知更鳥伸出一隻手,捏住了那個士兵的脖子。
那個士兵很高,比知更鳥高出整整一個頭。他顯然已經在孤注一擲了,扔掉了槍,用盡全身力氣向她們撞過來。知更鳥只是一握就穩穩地捏住了他的喉嚨。
那個士兵的動作停住了,像被掐斷了所有的力氣。他睜大眼睛,瞳孔緊縮,裡面映著知更鳥沒有表情的臉。他的雙手抓住知更鳥的手腕,想把它掰開。可那隻手像鐵鑄的一樣,紋絲不動。他的嘴張著,喉嚨裡發出斷斷續續的氣音,像一條被拎出水面的魚。
然後,知更鳥的手指慢慢收緊。
那是一段極其短暫又極其漫長的過程。士兵的喉嚨在破裂,骨節錯位、被捏碎,他的臉漲成了紫紅色,嘴唇蠕動著,像是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一串斷斷續續的、像破風箱一樣的抽氣聲。他的眼睛越睜越大,漸漸凸出來,最後猛地一僵,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從她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不再動了。
露西亞看見他倒在地上的樣子。他的眼睛還是睜著的,像在最後那一刻看見了什麼不可名狀的東西。她想,他死前一定很想說點什麼。也許是求饒,也許是咒罵,也許只是單純的“不”。但知更鳥沒有給他機會。
她看見知更鳥的手垂下來,指尖還在微微發顫。不知道是用力過猛,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可只是一瞬間,那點顫抖就消失了。她繼續向前走,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哈特在一旁吹了個口哨。
知更鳥沒有回頭。她的裙襬從幾句靠在牆上的屍體上掠過,像水從石頭上流過。
露西亞跟在她身後,跨過了那具屍體。她看了
一眼,只看見那張扭曲的、沾滿血汙的臉,眼睛還大睜著,像在最後那一刻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她又感到胃裡一陣翻湧,眼淚幾乎要落下來。可她終究沒有哭。
她只是抬起頭,看著知更鳥繼續向前走的背影。那個背影忽然變得很遠,遠得她幾乎要認不出來了。
她想起知更鳥之前對她說過的話:“我想是時候變得更殘忍一些了。”
當時她不理解,現在她理解了,但真的很驚愕,她沒想到知更鳥姐姐已經殘忍到這種地步了,她忽地又聯想起她說自己已經殺死一百五十六萬人的事實……是啊,她怎麼就想不到呢,一個殺死了百萬人的人,又有什麼事情是做不出來的呢……
就在這無盡的殺戮像潮水一樣即將把整個總統府吞沒的時候,一個穿著深色制服、舉著白色手帕的人代替總統·做出了選擇,正是諾伊爾。他趕忙從士兵們中間擠出來,臉上的表情已經分不清是驚駭、憤怒還是別的什麼。他顫著手,朝四周那些還在發抖的士兵喊道:
“放下武器!全部放下武器!我們投降!”
他的聲音在警報聲中顯得有些單薄,但足夠讓所有人都聽見。
“先停下吧,弟兄們!”知更鳥也喊道,這次順口了許多。
槍聲漸漸停了。匕首落地、鋼管落地,叮叮噹噹地響了一地。士兵們站在原地,像一群被判了死緩的人,臉上只有茫然與恐懼。
諾伊爾轉過身,面對著知更鳥。他本想說什麼,但只看了她一眼,便把頭低了下去。那顆白色的手帕在他手裡幾乎要被攥碎了,他的手指像在不停地、無意識地摩擦著布料,像在安慰自己。
“請停下吧,知更鳥女士,我們清楚我們沒有勝算了。”諾伊爾說,他已經充分見識到了命途偉力,比遠程看著齊響詩班大戰第三征服艦隊還要真切。
辦公室裡的塔裡夫,還坐在那把椅子上。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外面的警報還在響,紅色的光從門縫裡漏進來,落在他灰白的臉上。他聽見了槍聲,聽見了尖叫,聽見了裝甲車被金屬壓縮時那令人牙酸的、彷彿是什麼活物在呻吟的巨響。他聽見了那些士兵絕望的怒吼,也聽見了他們最後變成屍體時,那種沉悶的、接連不斷的倒地聲。
現在,一切都靜下來了。
他慢慢抬起頭,看向辦公室門外那片血色的廊道。他看見知更鳥從盡頭走來,衣裙上幾乎沾滿了血,讓白色的部分被染紅,紫色的部分幾乎完全變成了紫黑。她的臉依舊很平靜,平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有額角那道傷疤,在紅光裡像一道新裂開的、永不結痂的傷口。
塔裡夫終於意識到,自己從頭到尾都錯了。
他原以為,談判仍在繼續,這個女人實力有限,他仍有機會用那些政客的技巧,從她那裡討到一絲餘地。
但現在他明白了。
和她談話的,從頭到尾都不是原來那個歌者。而是一個真正的、從血裡爬出來的惡魔。
他忽然覺得很冷。那股寒意從脊柱一路向下,滲進骨頭裡,滲進那些早已被政治磨平了稜角的地方。
“知更鳥小姐……”他張了張嘴,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知更鳥在門口停下了腳步,像在等他繼續,他木訥地又一次按下按鈕。
警報聲停了。
整座總統府像被抽走了聲音的殼,只剩下血順著牆壁往下淌的細微聲
響,還有那些癱軟在牆邊的士兵們壓抑的、不敢放開的呼吸。一部分紅色的燈光還在轉,從被打碎的燈罩裡漏出來,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一陣明一陣暗。
塔裡夫依舊坐在那把椅子上。他的領帶歪了,襯衫領口被汗水浸透,貼在脖頸上。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十指不自覺地蜷曲著,像要抓住什麼,又什麼都抓不住。他看著知更鳥走進來。
“您是個聰明人,總統先生。”知更鳥說。
她的聲音不大,甚至稱得上柔和,但在這片死寂裡,每一個字都清晰得過分。她走到辦公桌前,離他不過兩步的距離,低頭看著他。她的臉上還沾著血,有幾滴濺在顴骨上,像一顆暗紅色的淚。
“我應該不用再重複第二遍了。”她說。
塔裡夫慢慢抬起眼。他看著她,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其實這個動作很可笑,他們本來就是陌生人。但就在半個系統時前,他還在用那套熟悉的、打磨了十幾年的方式應付她,試探她,算計她。而現在,他那套東西全都廢了。他花了十幾年磨出來的一身本事,在真正的力量面前,像一張浸了水的紙。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也許是想再談談條件,也許是想再拖延一點時間。可那些話到了喉嚨口,又都嚥了回去。他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我配合。”他說。聲音嘶啞,像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
知更鳥沒有露出滿意或不滿意的神色。她只是把一隻手抬起來,朝他伸了過去。
“會很輕的。”她說。
塔裡夫閉上了眼睛。
他感到她的手指落在他的額頭上。指尖很涼,像深夜裡的井水。然後,一種奇異的感覺從那裡漫進去,像一滴墨滴進清水裡,暈開,散開,滲進每一個縫隙。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動了,像一臺精密的儀器被另一雙手調校,每一個零件都在發出極其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顫音。
那些顫音很舒服。像有人在用一根柔軟的羽毛,輕輕撫過他緊繃了太久的神經。他感到自己正在往下沉,像睡過去了一樣。他知道那不對,知道自己正在失去掌控,知道自己正在被改變。可他沒有抵抗。他已經沒有力氣抵抗了。
不知過了多久,那隻手收了回去。
塔裡夫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意識已經重新變得清醒了。他依然記得自己是誰,知道自己在哪兒,也沒有半點想要跪下來奉知更鳥為神明的衝動。可他清楚,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那東西藏在他意識深處,像一顆被埋進皮膚底下的石子,平時不會疼,可一旦知更鳥願意,它就能變成一根刺,直接扎進他的神經。他試著去感受它,只感到一片空洞。那裡像被誰挖走了一小塊,又填進了別的什麼。
他看著她,什麼也沒說。
知更鳥卻忽然偏了偏頭,像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啊!我差點忘啦!“渾身是血的女人忽然輕快起來。
她走到辦公桌旁,俯身從筆筒裡抽出一支鋼筆。那支筆很沉,筆帽上鑲著國徽,筆身有些舊了,握在手裡能感覺到上面細小的劃痕。她把筆帽拔下來,又翻了翻桌上,從一疊染了血的公文裡抽出一張還算乾淨的紙。紙角微微卷著,上面沾著幾點暗紅色的、不知是誰的血。
她彎下腰,就著桌上那點燈光,開始簽名。
塔裡夫看著她的動作,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直到她
寫了幾個字母,他才忽然意識到她在做什麼。
“這是之前答應好的。”知更鳥說,沒有抬頭,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移動,“給總統先生女兒的簽名。您可以找機會給塔莉小姐寄過去。”
她握著筆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塔裡夫看得很清楚。那不只是簽名時正常的顫動,是剛才那一整場殺戮過後,身體還沒能完全從緊繃中緩過來的、細微的痙攣。但她沒有停下來,只是慢慢地寫著,一筆一劃,像在完成一件不能出錯的儀式。
但第一個簽名寫得不好。寫到一半時,她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筆尖在紙面上劃出一道長而難看的斜線,像把那個名字攔腰斬斷了。她停住了,低頭看著那張紙,臉上沒什麼表情。
然後,她用力地在上面畫了一個大叉。
那叉畫得很重,筆尖幾乎要劃破紙面。畫完之後,她本打算另起一行繼續寫,可手指剛移過去,又頓住了。她覺得那樣不合適。那張紙已經廢了,再寫什麼都是對廢紙的塗改。於是她放下筆,用兩隻手把那張紙拿起來,顫抖著,一點點撕碎。
紙片碎得不算均勻,有的大有的小,邊緣被她的手指捏得皺巴巴的。她把碎紙片放在桌角,又重新抽了一張。可這次,那張紙上面也沾了血,暗紅色的,她沒再換。
她重新拿起筆,開始寫。
這一次,她的動作慢了很多。她寫得很專注,像是在用最後一分力氣維持那隻手的平穩。筆尖在紙上劃出一個個字母,沙沙聲和遠處士兵們壓抑的呼吸聲混在一起。她的額髮垂下來幾縷,遮住了半邊臉。她沒去撥。她的耳羽很安靜地收在兩側,像兩片合攏的、沾了灰的翅膀。
寫完之後,她直起身,把那張紙拿起來,輕輕吹了吹上面的墨。那紙上的血跡暈開了一點點,和墨跡混在一起,像簽名旁邊開出了一朵很淡的花。
她微笑著轉過來,把那張紙遞到塔裡夫面前。
“總統先生,”她說,“您看看,還需不需要在別的地方簽名呢?衣服,唱片,專輯,書本……都可以的哦。”
塔裡夫沒有接。他看著她遞過來的那張紙,看著上面那個漂亮的、和電視上一模一樣的簽名,又看了看她那張被血汙和汗水弄髒的臉。他發現自己的手指在發抖,整個胳膊,整條脊背,像有一陣冷風從骨頭縫裡穿過去。
他搖了搖頭。
很慢,很用力。
“不用了……”他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輕得幾乎聽不見。
知更鳥又笑了笑,沒有勉強。她把手收回去,將那張紙仔細對摺,放進塔裡夫胸前的口袋裡。
然後她轉過身,對哈特說:“準備一下,哈特先生。我們需要在總統府裡建立臨時的指揮點。把還活著的人集中起來,武器收繳,我待會會和露西亞一起給他們進行烙印。之後,去把之前控制的那幾位公司職員集中帶到一個房間裡。”
“好嘞!都聽到了吧,照大姐頭說得做!“
哈特應了一聲,朝手下揮了揮手。
露西亞還站在辦公室門口,背靠著牆,眼睛有些發直。她的鞋面上沾滿了血,鞋底很滑,像踩在剛下過雨的泥裡。她聽見知更鳥對哈特下命令,聽見士兵們開始拖著屍體往牆邊清。一具屍體從她腳邊被拖過去,留下一道寬寬的血痕。她沒動。
知更鳥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面前,伸手把她額前那縷黏在汗水裡的頭髮撥到
耳後。
“還好嗎,露西亞?”她問。
露西亞看著她。那雙淺藍色的眼睛裡有很多話,可她沒有說。她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然後,很小聲地說了一句:
“……我們現在要走了嗎?”
知更鳥看著露西亞驚魂未定的樣子,這才驚覺露西亞被嚇壞了,她並不像自己一樣從灰燼鎮的血霧中爬出來過,自己剛才那樣子肯定嚇到她了。
她本能地想抱住露西亞顫抖的身體,但又想到自己這身衣服已經染上了太多鮮血,直接擁抱會弄髒露西亞,所以張開的雙臂在空中僵住了,最後只是無力地縮回,或許得先換身衣服——
還沒等她想完,露西亞又一次主動抱住了她,毫不猶豫:“沒事的哦,知更鳥姐姐,我們先把事情都做完吧,您不要因為我太有壓力了,應該改變的人是我才對,我會盡快適應的哦。“
知更鳥的心砰然一震,她突然感到莫名的恐懼,她讓露西亞待在她身邊,不就是在讓露西亞成為她嗎……她應該做這樣的事情嗎?
“好……”她聽見自己低聲說,但話雖如此,她們今晚應該也要好好談談。
過了一會,所有的俘虜都被轉移到了總統府前的開闊地帶。
那是一片原本用於檢閱儀仗的廣場,地面鋪著淺灰色的石板,中間立著一根孤零零的旗杆,旗杆上的旗幟早已在交火中被打得稀爛,只剩幾縷焦黑的布條在夜風裡飄。現在,這片廣場上擠滿了人。幾千名士兵被繳了械,黑壓壓地蹲坐在地上,雙手抱在腦後,像一大片被風吹倒的、等待收割的莊稼。
知更鳥只留下幾個黑衛隊士兵看守他們。這本來是個荒唐的數字,幾個人看管幾千人,隨便一次暴起就能把他們淹沒。可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清楚,知更鳥就站在旗杆下面。她甚至沒有看那些俘虜。她只是站在那裡,紫色的裙襬在風裡輕輕翻動,像一株開在廢墟中央的、不會凋謝的花。恐懼比任何監獄的高牆都更牢固,比任何鐐銬都更沉重。沒有人敢動,甚至沒有人敢把脖子抬起來。
露西亞站在知更鳥身後,面紗已經被汗水浸得半透,貼在她的鼻樑和顴骨上。她的手指在袖子裡絞著。她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知更鳥和她說過,要由她來對自己進行調律,再由知更鳥藉助她的引導,把烙印種進每一個士兵的意識裡。她已經在腦海中把知更鳥教她的每一個步驟都複習過了,可她還是害怕。她怕自己做不好,更怕自己做不好之後會發生什麼。
“知更鳥姐姐,”她小聲說,“我……我準備好了。”
知更鳥轉過身來看她。她的臉上還沾著血,裙襬上也還凝著一片片暗色的汙漬。但她的目光很柔,像深夜裡的、被雲層半遮的月光。
“別慌,露西亞。”她說,“跟著我做就好。我們慢慢來。”
露西亞點了點頭。她走到知更鳥面前,抬起雙手,指尖在發抖。知更鳥微微低下頭,閉上眼睛,像在把自己交給一個很重要的人。露西亞把手貼在她的額頭上,掌心能感覺到她皮膚的溫度。那溫度有些低,像剛從水裡撈上來的石頭。
她閉上眼睛,開始調律。
起初什麼都沒有。只有風從廣場上穿過去,把旗杆上那幾縷破布吹得沙沙響。可漸漸地,她感到掌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那是一種極其細微的、像心跳一樣的顫動。順著她的手臂,一直傳到
她的胸口。她“聽”到了知更鳥的心聲。
那聲音很輕。像有人在一座很空曠的大殿裡,一點一點地撥動一根看不見的弦。每一聲都很慢,慢得讓她心慌。然後,她順著那聲音往裡走,走進了一個她從未到過的地方。
那是一間暗室。牆壁上長滿了寒冷的霜花,寒冷而幽閉。她看見那二十萬個人的影子。他們被固定在地面上,身體半透明,像一群被凍在冰裡的飛蛾。有人的嘴還張著,像在唱一首永遠沒有唱完的歌。有人的眼睛還睜著,裡面已經沒有淚,只有兩條幹涸的、暗紅色的痕跡。然後她看見了安克,不是她記憶裡的那個趾高氣揚的惡魔,而是一個更早的、站在知更鳥床邊的、沒有表情的影子。他身後跟著無數人,有黑衛隊的士兵,有穿著制服的憲兵,有滿臉是血的礦工,有那些她在夢裡才見過的、看不清臉的死者。他們的影子疊在一起,像一堵沒有盡頭的牆。
露西亞感到自己的手開始發抖。但她沒有鬆開。因為她也看到了,那道微弱的光從那人影的深處透出來,淡金色,冰冷,像一盞藏在冰殼裡的燈。她知道那就是知更鳥,是那個經歷了一切、仍然活著、仍然站在她面前的人。她看見那盞燈上全是裂紋,每一道裂紋都被外面的黑暗拼命地向內擠壓。她能感覺到那些黑暗的重量。它們如此沉重,沉重得她幾乎要喘不過氣來。她覺得自己像被人從頭頂開始往一個很深、很冷的地方壓,一下一下,像要直接把她碾進地底。
她突然想,知更鳥每天都要承受這些,她每天醒過來,都要扛著這些走。而自己現在只是因為靠近了這麼一下,就快要被壓倒了。
眼淚無聲地滑下來。她咬著嘴唇,拼命不發出聲音。她不想讓知更鳥覺得自己軟弱。她告訴自己,你必須撐住。你必須幫她。你如果連這些都受不住,你還有什麼資格站在她身邊?
然後,那股力量開始流動了。
她感覺到自己的意識被什麼東西輕輕託了起來,像一條細小的溪流,匯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海。那片海很暖,很寬,把她整個都裹住了。她知道那是知更鳥在引導她。她不敢掙扎,也不願掙扎。她只是順從地把自己交出去,讓那股力量從她身體裡穿過,再流回知更鳥那裡。
廣場上,一股無形的風突然從地面升起,無數道極細的金色光絲從知更鳥腳下蔓延開去,像樹根一樣在石板縫裡延伸。光絲無聲地穿過人群,從每一個士兵的腳踝處鑽進去,順著他們的骨骼、血液、神經,一直到達意識深處。那些士兵們的身體同時僵了一瞬,像被同一根線扯動了。有的人張了張嘴,像想喊什麼,卻發不出聲音;有的人閉上了眼睛,像陷入了一場很深的夢。整個廣場安靜得可怕,連那些呼吸聲都像被從空氣裡抽走了。
露西亞感到自己的掌心越來越熱。熱到發燙。她聽見知更鳥在自己的意識裡說:“就這樣,露西亞。再堅持一下。”
她咬緊牙關,更用力地將自己的心神貼過去。她能感覺到那些士兵的意識,像成百上千個細小的、跳動著的點,在黑暗中忽明忽暗。而知更鳥正在一個一個地觸碰它們。那些點在被觸碰之後,就慢慢暗下去,變成很平靜的、像水底卵石一樣的顏色。她知道,那是烙印種下去了。那是知更鳥的權力,也是
她的鎖鏈。她不知道這樣的平靜能持續多久,也不知道那些士兵在醒來之後還記不記得剛才的一切。她只知道,如果此刻她把手鬆開了,她們就前功盡棄了。
疼痛像海浪一樣湧上來。她的頭開始發緊,後頸像被什麼東西用力壓著,太陽穴突突直跳。她感到有溫熱的液體從鼻孔裡流出來,順著下巴滴下去。她不敢擦。她怕自己一擦就會倒下去。她甚至不敢睜眼。她怕一睜眼,面前這些密密麻麻的人影就會衝過來,把她和知更鳥一起撕碎。於是她只把眼睛閉得更緊,額頭上青筋都浮起來了,連牙關都開始打顫。
她能感覺到知更鳥也有點不穩。知更鳥的身子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像站在暴風雨裡的一根極細的桅杆,隨時會被折斷。可她在撐。露西亞知道,她也在撐。
終於,最後一道光絲收束了回來。像一輪極細的、金色的浪,從廣場盡頭湧回來,一路上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平了,最後輕輕拍在知更鳥的腳下,碎成一片閃亮的光點,散進風裡。
露西亞的手從知更鳥額頭上滑下來,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一樣,軟軟地跌坐下去。她沒有倒在地上,因為知更鳥接住了她。知更鳥蹲下來,把她攬進懷裡。她能感覺到知更鳥的呼吸也很亂,胸膛劇烈起伏,像剛跑完一段很長很長的路。但那隻抱著她的手很穩,像在告訴她:沒事了,沒事了。
露西亞靠在她肩上,渾身都在抖。她知道自己的鼻子還在流血,眼淚也還沒幹。她想說話,想說“我沒事”,可嘴唇動了好幾下,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她覺得自己的意識像被什麼重重地碾過一遍,那些她剛才看到的、聽到的、感受到的東西,還在她的腦子裡嗡嗡作響,像無數根斷掉的弦在同時顫抖。
她沒說出來。她只在心裡想:原來你就是扛著這樣的東西,一直走到今天的嗎。
她不敢說。她不敢讓知更鳥姐姐知道,自己只分了一點點,就差點被壓垮了。
“辛苦你了,露西亞。”知更鳥的聲音傳來,很輕,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她耳邊,“沒事了,我們做到了。之後那次規模更大的調律也不會比這次更難啦。”
露西亞點點頭,發不出聲音。她只是抓住知更鳥的手臂,把臉埋進她的肩窩裡。她的眼淚不停地往外湧,把知更鳥身上那件佈滿血汙的演出服又洇溼了一片。她覺得自己像個很笨的孩子,明明答應了要幫上忙,結果卻反過來需要對方抱著才能不倒下。
“沒事哦,你做得很好。”知更鳥安撫著她。
過了一會,她聽見知更鳥對哈特說:“哈特先生,把這些人帶到室內吧。分組安頓下來,不要捆綁,不必虐待。他們現在不會反抗了。”
哈特的聲音從旁邊響起來,語氣比之前輕了些,像怕吵到她們似的:“明白,二位女士先歇會兒,剩下的事交給弟兄們。”
然後,露西亞感到自己被人扶了起來。她兩腿發軟,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像要倒。但她還是努力睜開了眼。她看見那些士兵們已經站起來了,一個個動作緩慢,像還沒從夢中醒來的人。他們排成幾列,在黑衛隊的看押下往樓裡走。沒人說話,沒人推搡。整片廣場只有凌亂的腳步聲,在夜風裡響成一片。
知更鳥扶著露西亞往屋內走。她的腳步也比平時慢了些,但沒有停下。
露西亞偏頭看她,看見她嘴唇上一點血色也沒有,臉色白得發青。她忽然想起,知更鳥身上的傷本來就沒好。殺了那麼多人,又進行了一次覆蓋幾千人的調律,她一定也累壞了。可她還是一聲不吭。她幾乎從來都是一聲不吭。
三十五
夜色落下時,總統府才真正安靜下來。
總統府內有很多招待用的臥室,當然也包括總統本人的臥室,不過露西亞嫌裡面味道太重了,哈特倒是不嫌棄,所以真正的總統府就歸他了,她們最終挑了二樓一間用來招待外賓的臥室。這間房因為戰亂已經很久沒有來客,空氣裡只剩床品晾曬後殘留的乾燥氣息,混著一絲極淡的、不知從哪個通風口滲進來的血腥味。廊道里的屍體與血泊已被黑衛隊的人粗略清理過,但那股死亡來過又尚未走遠的氣味,仍像一層薄薄的膜,貼著人的皮膚,怎麼都撕不掉。
露西亞已經換上了睡衣,鑽進被子裡,側身躺著。被面很涼,白得像某種從沒被使用過的、過分整潔的殼。她把半張臉都埋進枕頭裡,只露出一雙淺藍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微微發亮。她沒有睡著,也沒有說話。
她在想今晚的事。
其實從知更鳥按響警報的那一刻起,她的腦子就一直是木的。她記得槍聲,記得火光,記得那些子彈像蜂群一樣停在半空,又像被什麼東西反手甩回去,打穿那些士兵的身體。她記得裝甲車變形時發出的尖響,也記得她跨過的那幾具屍體。她甚至記得自己鞋底踩進血窪時的觸感——溫的,黏的,像踩在一鍋快要冷卻的湯裡。她在想那種觸感,想那種溫度。她覺得,自己可能一輩子都忘不掉。
然後她發現,自己似乎沒有那麼害怕了,她也開始有點麻木了。那些血、那些死人、那些尖叫,明明就發生在幾系統時前,現在回憶起來卻像是隔著很遠的水幕。不是不真實。恰恰是太真實了,真實到她的大腦不得不把它推遠一點,不然就撐不住。她知道,自己正在一點點習慣。這個念頭本身比殺戮更讓她害怕,她似乎有一點理解知更鳥的狀態了。
她又想起知更鳥的臉。想起她在人群中穿過時那種平靜,像走過自家的庭院。那種平靜,讓露西亞覺得陌生,又隱隱覺得悲哀。
她終於明白,知更鳥姐姐口中的麻木,和她自己的麻木,完全是兩個量級的東西。她覺得自己正在初次經歷這種麻木,而知更鳥早已站在她根本望不到的地方。一百五十萬人。再殺一百五十萬人也無妨。知更鳥說這些時,臉上沒有逞強,沒有顫抖,甚至沒有一絲想要博取理解的意思。她只是在陳述,像在說一件必然會到來的事情。
露西亞忽然覺得很冷。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跟了這麼多天的知更鳥,離她好遙遠。但下一秒,又想起她溫柔對待她的樣子,那點遙遠便又縮了回來。
她明白,一點也不能再期望知更鳥變回去了。她也不該這麼期望了。知更鳥姐姐要面對的是公司,是那個翻手就能把星球燒成玻璃的龐然大物。心慈手軟不會讓她們活過下一個月。知更鳥必須狠。如果自己還在這種時候糾結手段是否乾淨,那才是真正的累贅。
所以,該做出改變的是她。
不是讓知更鳥停下來,是她要追上去。追不上也要追。追不上也要站在她身後,不讓知更鳥一個人。
她
從被子裡坐起來時,知更鳥正坐在床沿,背對著她。
知更鳥換上了一身深色的便裝,那身粘滿血的紫色演出服被她帶去浴室反覆手洗了好幾遍,浴缸裡的清水被染成血水,又被她放到下水道里,但她還是洗不乾淨,這身演出服材質很好,可是已經完全被血浸透了,無論如何都會留下深色的痕跡,在把自己的手都搓紅了後,她終於是疲憊地放棄了,早知道就不追求什麼談判的儀式感了,這身衣服是專門定製的,她在匹諾康尼的房子裡倒是還有一套備用的,可她現在又回不去……
她的背微微弓著,像被什麼看不見的重量壓著肩。她的長髮散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從露西亞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瞧見她一段細瘦的、被燈光暈得很淡的脖頸,和垂在身側那隻沾過血,又洗得太用力而微微發紅的手。
露西亞輕輕挪過去,從後面環住她的腰,把下巴擱進她的肩窩裡。她的兩條手臂軟軟地繞過去,卻用了點力氣收緊,像怕面前這人突然散掉。
“知更鳥姐姐,你想和我談一談嗎?”她問。
知更鳥沒有馬上回頭,只微微偏了偏臉,聲音很輕:“嗯,是啊,我確實想再和你談一談哦。”
露西亞把臉又往她頸窩裡埋了埋。她的體溫透過衣物,一點點滲到露西亞冰涼的鼻尖上。露西亞閉上眼,讓自己的呼吸和她的呼吸慢慢疊在一起。
“我今晚……”她頓了一下,“確實有些被嚇到了。第一次看見那樣的場面,我腿都在發軟。”她說到這裡,自嘲似地笑了一下,可笑聲太短,還沒成形就散了,“可後來我又想,你和公司那樣的怪物作對,本來就不能再心慈手軟的。我從來沒見過那樣多的死人。更沒想到那些人裡,有很多個是你親手……是你親手殺死的。”
她感到知更鳥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
“我還做不到那麼心狠呢,知更鳥姐姐。”露西亞繼續說著,聲音放得又輕又穩,像是要把自己最內裡的話,藉著這個擁抱慢慢遞過去,“可我也沒想過要跑。真的。”
知更鳥沉默了幾秒,才輕聲開口:“抱歉啊,露西亞。”她的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要融進夜色裡,“我這次還是沒能顧慮到你的心情。我本來也以為,我會對這場殺戮感到痛心。可是沒有。真的沒有。”她停了一下,像在辨認自己胸口的某種反應,然後說,“我沒有控制住自己。我沒有你那樣面對死亡時該有的顫慄。我好像……早就已經麻木了。我知道這不對。”
露西亞搖頭,把臉埋得更深,聲音悶悶的:“不用強迫自己啦,知更鳥姐姐。”
“露西亞……”
“這是我自願的。”露西亞說,聲音依舊悶,卻一字一字很清楚,“我會克服掉心裡那種慣性的。和強大的公司做敵人,是容不得我們挑選手段的。如果我在這種時候還要計較該不該殺人,那我們早就死在總統府裡了。我害怕,是因為我還沒見過。等我也能像你一樣把這些情緒解決掉,我就真的可以站在你旁邊了。”
她說得很慢,很認真,像一個在夜裡反覆練習了很多遍、終於說出口的誓言。
知更鳥沒有回話。她低下頭,指尖慢慢覆上露西亞環在她腰間的手。那隻手溫熱、柔軟的手,這是她妹妹的手。
“知更鳥姐姐,我覺得我已經想明白了。”露西亞又開了
口,像怕一停下來就會丟掉那點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勇氣,“很多事情就是沒有回頭路的。真正重要的,是走好我們腳下的路。就算那條路很痛苦、很艱難,我也絕對會和你一起走完。”
“我知道的。”知更鳥說,“我相信你。”她抬起頭,卻沒轉頭去看她,只望著窗戶那邊,像要透過那層厚玻璃望到已經很遠的天色,“只是露西亞,我今晚也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太過依賴你了。你給了我接納,我就開始把一切不堪都往你那裡放。可你才十六歲,你還沒到該替別人吞血咽灰的年紀。我不能一面說要保護你,一面又讓你承擔這些。”
她說這話時,指尖還在輕輕來回。像在撫摸,又像在安撫。露西亞能感覺到她手指的涼意,也感覺到她其實並不比自己輕鬆半分。空氣安靜了好一會兒。露西亞的呼吸很輕,一下下打在她頸側,像幼鳥撲在風裡。
“我真的想過了。”露西亞又開口,聲音裡有了點不讓自己退讓的硬氣,“所有事情,我都可以接受。知更鳥姐姐不管做什麼,就算……就算你以後要去加入反物質軍團,我也不會多問一句,我會和你一起的。殺公司的人也好,控制塔羅克政權也好,做什麼都好。但我只有一個條件。”
“嗯。”知更鳥極輕地應了一聲。她已經猜到是什麼了。
“安克必須死。”
露西亞說得很輕,每個字卻像從牙關裡擠出來的火。她感到知更鳥的背脊僵了一下。那點僵硬像一根針,直直扎進她心裡。可她沒鬆開手,反而把知更鳥抱得更緊,像要把自己整個人都嵌進她的背裡。她的身體開始發顫,聲音也漸漸抖起來,卻沒有一個音躲開:
“我知道你還在猶豫。我也知道,你對他……有一些你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我不逼你現在就回答我。但這一件事,只有這一件,我絕不會讓步。知更鳥姐姐,我本來真的很害怕,害怕你選他不選我,害怕自己又像以前一樣,只能躲在角落裡看著你受苦。可今晚我想清楚了。就算你選了他,我也還是要殺他。殺完之後,我可以任你處置。但無論怎樣,那個人的命,我不能留。”
死寂。只有空調風口極細的嗡鳴,像人屏住呼吸時耳朵裡的雜音。
知更鳥久久沒有出聲。她垂著眼,像在聽自己身體裡某根弦極緩地鬆開。那根弦被扯得太久了,驟然鬆開時,連帶著整顆心都震得有些發麻。良久,她的手指才重新動起來,一下一下,撫著露西亞的手背,動作輕得彷彿在碰一樣怕碎的東西。
“露西亞,不用說得那麼決絕啦。”她的聲音終於響起,帶著一點很淡的、幾乎叫人聽不出來的啞,“我怎麼可能不選擇你呢?”
露西亞渾身一顫,像沒聽清。她抬起頭,從側面去看知更鳥的臉。昏光裡,那雙翠綠的眼睛像被水洗過,蒙著一層極薄的水汽,卻意外地清亮。
她張了張嘴,過了兩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真的嗎?”
“真的哦。”知更鳥點點頭,語氣裡有一種下了決心的平靜,“我已經想好了。等事情結束,我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的,也給他一個結局。我的猶豫只會不斷傷害我們自己。我不想再讓你受傷了,也不會再讓你和我一直活在仇恨和恐懼裡。”
露西亞眼眶忽然熱起來。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又重新把
臉埋進知更鳥的肩窩裡,過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說了一句:
“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認得你。”
“好呀。”知更鳥說。
她側過身,將露西亞整個人摟進懷裡。手掌順著她的後腦撫下去,又撫下去,反反覆覆,像在給一隻受驚的小鳥順毛。露西亞在她懷裡吸了吸鼻子,身體一點點軟下來,像只終於找到巢的幼鳥,連呼吸都輕了。
“沒事啦,露西亞,我在這哦。”知更鳥說,聲音柔得不成樣子,“你今晚已經做得很好了。”
“我是不是又給你添麻煩了……”露西亞帶著鼻音。
“怎麼會。是我該和你說謝謝才對。”知更鳥把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閉了閉眼,“我有時候真的會想,如果不是你還在這裡,我大概早就徹底墮入瘋狂了。”
“你不是。”露西亞說,語氣篤定,“你永遠是我的知更鳥姐姐。”
知更鳥沒接話,只用指腹把她散下來的頭髮別到耳後。她笑了笑,輕聲說:“睡吧,你今晚也累壞了。”
露西亞乖乖躺好。知更鳥也在她身邊躺下,伸出手臂讓她枕著。床頭燈還亮著,把兩人的影子疊在牆上,像一株連根的植物。露西亞把臉貼在她的肩窩裡,小聲說了一句:“知更鳥姐姐,晚安……”
“晚安,露西亞。”
她輕聲應著,手掌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露西亞的背。過了一會兒,露西亞的呼吸慢慢變沉了,睫毛在眼下投著兩小片陰影,唇角還帶著一點哭過後放鬆的弧。知更鳥又等了很久,等到身旁的呼吸徹底變得均勻悠長,才極輕地抽出手臂,坐了起來。
她沒睡。
她一個人坐在床沿,聽著露西亞睡熟的呼吸,忽然覺得這房間空得厲害。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落在床尾,像一條窄窄的、透明的河。她看著那條河,腦子裡卻反覆迴響著露西亞剛才的話。
“我怎麼可能不選擇你呢?”
她不知道自己這句話裡,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她願意選露西亞。她一直都願意。可當露西亞問出那個問題時,她竟然沒有立刻回答。她花了幾秒鐘。那幾秒鐘裡,她看見了誰?她看見了一個人的背影。是安克。她並不想看見他。可他的影子就是那樣,像火熄滅後殘留在牆上的黑痕,怎麼擦都擦不乾淨。
她感到一陣對自己的厭惡。
她不是不知道安克是什麼人。她太清楚了。他綁架她,折磨她,在她腳底和心裡都留下過洗不掉的印記。他就該被千刀萬剮。可她居然還會猶豫。這猶豫本身,就已經是對露西亞的一種背叛。
所以她才說:“我已經想好了。”
她想好的是:不能再讓這猶豫拖下去了。不能再讓露西亞一個人抱著這個念頭熬過一天又一天。不能再把露西亞拖進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泥潭裡。她必須給出一個結局。為了露西亞,也為了那個已經死去的、只會在臺上唱歌的知更鳥。
她站起身,披了件外套,穿上拖鞋,她慢慢走到門邊,回頭看了一眼。露西亞縮在被子裡,眉頭已經舒展開了,像在做什麼無關緊要的好夢。知更鳥看了她好一會兒,在她額頭輕輕留下一個吻,才輕輕帶上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沒有開燈。月光從盡頭的落地窗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她一個人走在鋪著厚地毯的過道里,像走在一片沒有岸的淺水上。總統府裡還有未散的血氣
,被通風系統一遍遍沖淡,可還是能聞到。那種味道和她戰鬥時聞到的很像,只是冷了很多。
她在落地窗前停下來。
外面是伊斯科市的夜。遠郊還有幾處火光,在樓宇之間明滅,像這個城市還沒有完全嚥下最後一口氣。她抬起手,把掌心貼在微涼的玻璃上。夜色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像要把她也吞進去。她站了很久。久到玻璃都被她掌心的溫度捂暖了一片,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氣,像把肺裡積了一整夜的東西,輕輕放出來一點。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那人走得不算近,卻刻意放重了些,大概是想讓她聽見。
“喲,大姐頭,出來幹啥呢?”
她沒有回頭,只微微側了下臉:“大姐頭這個稱呼好奇怪啊……”其實她早就想指出這一點了,但之前礙於場合,就沒開口。
哈特“嘖”了一聲,抓了抓後腦勺:“那叫你啥?頭兒,老大,大姐大,將軍?”
“叫我知更鳥小姐就可以啦。”她頓了頓,聲音平靜,“我睡不著,出來散散心。找我有事情嗎,哈特先生?”
哈特遲疑了一下,又往前邁了半步,像在猶豫該不該靠太近:“好嘞!我也出來散心呢,正巧從此地路過。”
知更鳥終於偏頭看了他一眼。月光把哈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顯得他比白天拘謹許多,甚至有點不知該把手往哪裡放。
“你看起來好像很緊張呢。是安克先生又訓斥你了嗎?”她問。
哈特咧嘴一笑,卻沒什麼笑意:“那倒沒,我還沒給他打電話呢。來一根不?”他把煙盒摸出來,抽出一根遞過去,剛伸出手就僵住了,心裡直罵自己:哪有歌星抽菸的?嗓子不要了?他趕緊把煙別回耳後,乾笑兩聲。
“不用啦,謝謝,我不抽菸的。”知更鳥說。
“好,好……”哈特嚥了咽口水,像在腦子裡反覆過一件棘手的事,“那個,其實我確實有句話想跟您談談來著。”
“什麼事?”知更鳥側過身,背靠著窗框,目光沉靜地看著他。
“就是,您覺得……您覺得咱老大怎麼樣?”哈特話一出口,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知更鳥微微皺眉:“啊?!”
“就是說,您感覺他這個人如何?”哈特硬著頭皮補了一句,心裡已經把自己罵了幾百遍。話都不會問,這活兒真他媽不是人乾的。
“是安克命令你來問我的嗎?”知更鳥盯著他,眼中多了一層探究,“打聽我對他的態度?”
她心裡莫名有些發悶。安克這是什麼意思?自己不來問,倒派個手下大半夜跑到她門外來探口風。是想知道她心裡有沒有他?還是又在打什麼別的算盤?她只覺得一陣說不出的彆扭。
哈特趕緊擺手:“沒有,沒有,我就是有點好奇,八卦一下。”
知更鳥盯著他看了幾秒,像要從他那張堆笑的臉裡看出點真東西來。片刻後,她才淡淡地開口:“……他是個暴虐的人渣,是個擅長操縱人心,但沒有正常感情觀念的惡魔,癖好也很……奇特。他要是問你,你就這麼和他說就行。”
哈特嗆了一下,摸了摸鼻尖:“額,看來知更鳥小姐也認可這些眾所周知的觀點。哈哈——那,那您怎麼看待你們之間的關係呢?”
“合作關係。”她轉過頭,重新看向窗外,聲音淡得像夜風,“怎麼了?”
“噢噢,就是合作呀……”哈特慢慢重複了一遍,聲音低
了下去。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沒點著的煙。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菸捲,搓得紙皮微微發皺。他心裡很亂。若只是合作,那老大就不是不能動的人。可他又不敢賭。和知更鳥打了一天多的交道,他多少摸到點她的脾性。這女人看著溫和,骨子裡已經硬得像燒過的鋼,在溫柔與殺性間絲滑切換,要是真激怒了她,他連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不過,她說的“合作”是什麼成色,他拿不準。可小維蘭顯然是要乾死老大的,知更鳥明確最在乎小維蘭,同時剛剛知更鳥的態度也表明了她沒那麼在乎老大,雖然老大和他吹牛說他們都有肌膚之親了,但他現在判斷他們倆估計連炮友都算不上……那老大還能活多久?他要不要再給安克效忠?效忠一個快被自己女人放棄的瘋子?他不想再當被踩在中間的那隻螞蟻了。露西亞之前就問過他安克是不是想殺她,弄得他提心吊膽的,還好她應該只是隨便一猜,但這也足夠讓他警惕了。站在知更鳥這邊顯然更明智,就算露西亞恨他也沒有關係,露西亞真正想殺的應該只有安克,他未來也完全有機會爭取與露西亞和解,這丫頭本性是善良的,他在今晚的戰鬥中看出來了,她比知更鳥仁慈得多。
他咬了咬牙,像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知更鳥小姐,我還有個事兒,得跟您說。”
“嗯,你說。”知更鳥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不對勁。
“其實……老大他,在今晚之前,給我下過一個命令。”他說到這裡,停下來,像在等自己的心跳追上來。他看見知更鳥的手指在玻璃上極輕地動了一下,像是已經猜到了什麼,卻沒有接話。夜風從窗外溜進來,把他耳後那根菸的煙紙吹得簌簌地響。
“他讓我找機會,把露西亞小姐做了。”他說。
這句話落進夜色裡,輕得沒有迴音。但哈特能感覺到,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走廊裡的空氣都涼了幾分。他不敢抬頭,只盯著自己鞋尖前面那一小片月光。那月光薄得像紙,好像踩一腳就會碎。
“找個機會,做得乾淨點,嫁禍給塔羅克或者別的什麼人。”他又說下去,聲音幹得厲害,“等露西亞小姐幫您把儀式做完之後,就在戰場上找個機會開槍打死她……說這些的時候,他還讓我想辦法和黑衛隊撇清關係。他怕您懷疑。”
他說完,像剛從很深的水底鑽出來,胸口又緊又空。他等著知更鳥開口,可她沒有。他只聽見那極輕的、像是嘆息一樣的聲音,從夜風裡慢慢浸出來。
“我竟然……一點都不感到意外啊,唉。”她終於說,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她轉過身來。哈特看見她的臉逆著月光,大半籠在陰影裡,只有一雙眼睛亮得異常。那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震驚,甚至沒有一絲波動,像一面封了冰的湖。他反而更怕這樣的她,他覺得這時的她恰恰是在醞釀殺意。
“知更鳥小姐,我知道之前瞞著您是我不對。”哈特啞著嗓子說,“可您也該清楚,老大那人的話,我也肯定不敢全不往心裡去……但我現在和您說這些,就沒打算再瞞著您了。”
“所以,你選擇站到我這邊了?”知更鳥問,聲音不重。
哈特站直了身體:“是。他讓我殺露西亞小姐,這事我沒法幹,也不敢幹。可只要我還一天算他的人,這命令就懸在我脖子上
。今天是他讓我來動手,改明兒他就能讓別人來辦這事。知更鳥小姐,我哈特不是什麼好人,可也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我給老大賣命這麼多年,最後被自己人當抹布擰乾的事,我見得太多了。”
知更鳥望著他,許久,輕輕點了點頭:“我明白了。你做得很對,哈特先生,你成功救下了你自己,還有跟你來的那些弟兄們的命。”
她沒再說更多。哈特卻像卸下了一副很沉的擔子,那根一直吊在胸口的弦,終於松下去一點。他想,至少此刻,自己這條命不用再被兩片磨盤夾著了。
“那,小維蘭那邊……”他試探著問,想要讓知更鳥再替他在露西亞那裡求求情,畢竟殺她全家這事是他直接下的令。
“我會和露西亞談的。”知更鳥說,“現在太晚了,她已經睡了。這件事,別再讓任何人知道。”
“當然。我誰都不會說。”哈特應得飛快,知更鳥似乎沒理解到這一層,他也不好意思再提。
“還有別的要交代的嗎?”知更鳥又問。
哈特剛要說沒有了,卻忽然感到意識裡闖進了什麼。像幾根看不見的絲線,極輕極細,忽然從他的記憶裡牽出一片灰濛濛的畫面。他一怔,隨即明白過來。她想直接用命途力量查他的記憶。他不敢阻攔,只覺後背上的汗一下全涼了。
“他說話也太難聽了吧。”知更鳥輕輕說,語氣淡得沒有重量,大概是查到了安克罵露西亞的話。
哈特喉嚨發緊,想開口,卻不知該說什麼。他生怕自己腦子裡再冒出什麼不該冒出的念頭,只能一遍遍在心裡重複:對不起露西亞小姐,對不起知更鳥小姐,對不起……
“放輕鬆,不用一直道歉。”知更鳥看穿了他的心慌。
“啊……行……”哈特乾巴巴地應了一聲。
知更鳥偏了偏頭,像把最後一點翻出來的舊賬慢慢合上。過了幾秒,她才說:“好啦,你確實很誠實。你可以回去了,哈特先生。不要再有任何小動作了。這次我可以不告訴露西亞,也不會對你有什麼懲罰。但下一次,我絕不會再輕饒你們。”
哈特如蒙大赦,連聲道:“明白!明白!知更鳥小姐你好好休息!”
“回去休息吧。”她說。
哈特想再說點什麼,讓氣氛鬆下來,可對著她瘦而直的背影,那些慣常的俏皮話全卡在喉嚨裡。最終他只是往後退了半步,聲音很輕地說:“那您也早點休息。”然後轉過身,踩著那薄薄的月光,沿著來時的路慢慢走遠。走廊盡頭,他的影子拐了個彎,徹底融進黑暗裡。
知更鳥一個人站在窗前。夜風又大了些,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像誰的呼吸。她望著樓宇間那些還沒熄滅的火,心裡那條被壓了許久的東西,終於像退潮後的礁石,一塊接一塊露出來。
安克要殺露西亞。
這個念頭像一根又細又韌的線,從她心口穿過,一直連到很遠的地方。她其實早該知道的。從露西亞學會律令的那天起,安克就不可能再容得下她。她只是沒料到,他會這麼快。快到這場仗都還沒打完,就已經開始做謀劃了。
她抬起手,把散下來的一縷頭髮別回耳後,動作很慢,像在藉此把腦子裡紛亂的念頭都別到一邊去。指尖擦過額角那道舊傷時,她頓了一下,輕輕地、無意識地蹭了蹭。
她想起自己好幾次逆著露西亞,替安克說過話。想起自己那
個荒唐的念頭:也許還能讓他活下來,哪怕只是關起來。現在回想,那種念頭簡直可笑。安克不是會被關住的人。他只要活著,就會把手伸向一切她不想失去的東西。而她不可能永遠站在中間。
她轉過身,往房間走。路不長,她卻走得很輕很慢,像怕驚醒了這座剛剛流完血的建築裡,哪些還不該醒來的東西。回到房間時,露西亞還蜷在被子裡,呼吸很輕,像一株正慢慢返青的小草。知更鳥替她拉好被角,又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才在床沿坐下。
她沒有躺下。只把手肘支在膝上,掌心撐著額頭,像要把這一整夜都按進掌心裡,不讓它散開。
她忽然很後悔。她一向自認尊重同行者的隱私,不隨便翻看別人的心緒。可正是這份“尊重”,讓露西亞差點在渾然不覺中被害。她本可以更早察覺的。她本可以在安克第一次動念時就看見一切。可她沒有。因為那會讓她顯得太像一個怪物,一個連身邊人都要日夜監視的暴君,而她根本沒這個興趣。
結果呢?差點把露西亞也搭進去。
她閉上眼,腦子裡亂得像有無數根弦在同時鳴響。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極輕極輕地自言自語了一句:
“安克,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聲音輕得幾乎只是氣流,出口就散了。她頓了頓,又像是自言自語般,聲音更低了:
“我對你的妥協還不夠多麼……連那種事情都和你做了,你怎麼就是不滿足呢……”
她說到這裡,臉上終於有了一點表情。那是疲憊到極致後,從眼底慢慢浮出來的、接近於自嘲的東西。
“就非要把我作為‘知更鳥’的最後一點支撐都抽走麼……非要徹底逼瘋我你才滿意麼……”
她慢慢抬起頭,看向窗外。夜還是那樣深。露西亞翻了個身,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她腿邊。她輕輕握住那隻手,把最後一點溫度攏進掌心。
“如果你一定要把我關在你的囚籠裡……”她話未盡,催動起了安克腦中那即將消散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