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世界重新上色

為世界重新上色

作者:UnderWorld

一

”叮鈴鈴——“

清亮的電子音在教室上方響起,講臺前粉筆書寫聲還未結束,後排就出現了拉起書包拉鍊的輕響。

”這篇課文就講到這裡,回去以後記得完成課後習題。下課!“

老師剛剛宣佈下課,教室裡就熱鬧了起來。幾個早就悄悄收拾好書包的男生已經跑出了教室,其他人則一邊聊天一邊整理書本。

”終於下課了!誒時硯你看,外面下雨了呢,這下回家要麻煩了“

被喊到的名叫時硯的男生轉頭看了看窗外。果然,天空灰濛濛的,飄著綿綿的細雨。

”是呀。我記得上次一手撐著雨傘,一手拿著飲料喝炸雞,結果把飲料撒了一地的那個憨子就是你吧“

”啊哈哈,那個就別提了吧......“

他正和身邊同學聊著天,教室門口出現了一陣小小的騷動。一個小腦袋從門外探進來,朝著教室裡掃了一眼,瞧見了還沒開始理書包的時硯,稍稍有些不滿地嘟起了嘴。

”時硯別玩了!我在門口等你哦!“

少女有著精緻可愛的面容,她一出現就立馬成了眾人關注的中心。而在她說完這句話離開後,同學們又把目光移向了微微有些尷尬的時硯。女生們眼中滿是看到八卦的欣喜,而男生們眼中則有著4分戲謔,4分羨慕,外加一點點敵意。沒辦法,誰讓時硯是個被可愛女孩子特別關注著的人呢?

”時硯!你們小兩口感情真好呀!“

”什麼時候去和澄夏表白呀,時硯!哥幾個都等著呢,話說你不會是慫了吧!“

時硯撓了撓頭,這種情況已經發生過了無數次,儘管他每次都會強調自己和澄夏不是情侶關係,只是從小就認識外加家離得近而已,但對於青春期的同學們來說,這種解釋顯然是沒有什麼說服力的。

其實,時硯也不是很討厭這種感覺。雖然自己確實沒有想要把澄夏當成女朋友來看待,但能被同齡人認為自己和一個這麼可愛的女孩子是情侶總歸是一件甜蜜蜜的事。這一次他也公式般地復讀了那一段”我們不是男女朋友“的發言,引來一片噓聲後,他便轉頭繼續嘻嘻哈哈地整理書包去了。

桌上有一張用各種顏色的水筆塗鴉過的白紙。剛剛那節語文課時硯並不是很感興趣,於是就掏出了白紙在上面畫畫消磨時間。只是他還沒想好要畫些什麼,於是只單純地把白紙變成了五顏六色的樣子。他將這張紙塞進包裡,一股腦拉起拉鍊,和身邊的同學們說了句再見後小跑出了教室。

走廊裡沒有澄夏的身影,大概她是到教學樓外去等著了吧。轉過教學樓的拐角,時硯一眼便看見了她。

天空灰濛濛的,遠處的樓房也被細雨洗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藍。澄夏獨自撐著透明雨傘站在那裡,淺黃色的上衣反倒成了雨幕裡最醒目的一點顏色。

她似乎沒有注意到時硯,撐著一把透明雨傘盯著地面上的什麼東西看。時硯走近了些,仔細看了看,原來是幾隻螞蟻正排著隊從溼漉漉的地磚上爬行著。

澄夏一手握著傘柄,一隻手背在身後,棕色小皮鞋鞋尖輕輕點地,踩在螞蟻前方的磚面上攔住了它們的去路。

螞蟻被巨大的障礙物擋住了去路,有些似乎愣住了,呆呆地停在了原地,有些立馬掉過頭朝著另一個方向逃跑。她覺得很有趣,嘴角翹起得意的笑容,

又把鞋尖挪到了另一個位置,再一次擋住了逃跑的螞蟻。

玩了一會過後,她再次抬起腳,但有所不同的是,這一次鞋底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螞蟻身上。少女的棕色鞋子轉眼間覆蓋了原本螞蟻所在的那一塊地面,輕微的震動讓瓷磚上的淺水盪漾出幾道波紋。她似乎還有些意猶未盡,微微踮起腳尖,在地上輕輕轉動鞋尖碾動著。

半晌,她終於發現了已經站在自己身側許久的時硯,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她往旁邊挪了一步,若無其事地把剛才那塊地磚擋在身後,雙手重新握住傘柄。只是指尖在傘柄上來回摩挲著,視線也總忍不住往腳邊飄。

”呀,原來你也在呀!天氣不太好,我們趕快回家吧,不然要被淋溼啦!“

時硯卻好像沒有聽到她在說什麼似的,目光飄忽,臉頰還有些緋紅。看到他露出這種神情,澄夏不由得感覺更加羞恥了,臉刷得變紅,快步走上前,拽起他的手就走。

”呆子,你到底有沒有聽我在說話呀!“

”啊?啊!抱歉,澄夏,我剛剛有點走神了。“

時硯這才反應過來,快步跟了上去。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提及剛剛發生的事,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只是聊了聊今天中午吃了些什麼,澄夏養的狗子財財最近乖不乖,新出的動畫好不好看之類的話題。

兩人的家就隔了一條路,在路口與澄夏揮手告別後,時硯匆匆推門進了家,那模樣像是在逃跑。

回家後,他洗了澡,簡單下了碗麵,囫圇吞棗般全部吞下,神遊般地刷了碗,然後就躺到了床上。

躺下沒多久,他又翻了個身。

他摸了摸胸口,直至此時此刻,心跳仍然在快速地跳動著。只要一閉眼,他的腦海裡就會浮現出那個少女的身影。

雨傘、淺黃色的衣服,還有澄夏忽然看見他時慌張的表情,就亂七八糟地擠進腦子裡。

他把被子拉過頭頂。

過了一會兒,又掀開。

睡不著。

心裡酸酸的,甜甜的,胸腔中似有熱火在灼燒,又像是被灌滿了溫熱的蜜糖。

他爬起了床,坐在書桌前,打開臺燈,提起筆在紙上畫了起來。一陣恍惚過後,他看到自己已經畫成了一幅畫。因為是在那種狀態下畫的東西,線條亂糟糟的,看起來不太美觀。畫的是一個少女,他拿最亮的黃色塗她的上衣,又把裙子壓成濃得近乎發黑的藍。頭髮自然也是黑色。白襪被他塗得白得晃眼,棕色的小皮鞋則深得發悶,和記憶裡怎麼看都不是一回事。

時硯被自己畫出來的這東西戳中了笑點,哈哈笑出了聲。

”雖然有點醜,但還挺有意思的。就把它留下來吧,明天拿給澄夏看看“

時硯搞不清自己究竟怎麼了,但不管是什麼原因導致的,此刻自己確實非常開心。

他很快進入了甜蜜的夢鄉。

至於明天早上再看見這幅畫時,會不會羞恥得想把它撕掉——

那是明天的事了。

今晚,他會做一個好夢。

二

半夢半醒間,時硯隱約聽到開門的聲音

“該起床啦。”

澄夏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臉頰上戳了兩下。

“起——床——”

”唔......今天是週末...再讓我睡一會......“

”財財你看,你的大哥又在睡懶覺了。你可比他懂事多啦,是吧?“

”汪!“

"財財,輪到你上場了。咬他!"

”汪汪!“

”哇哦!別,

別!我起床!“

聽到那道可怕的指令和狗子歡快的叫聲,時硯一下子坐了起來,一睜眼就看到站在床邊笑眯眯地看著自己的澄夏。財財則已經撲到了床上,嘴都已經湊過來了,尾巴卻在身後搖得飛快,一點也沒有要認真下口的樣子。他揉著還有些發懵的腦袋,順手摸了摸主動湊過來的財財。。手掌陷進財財厚厚的金色長毛裡,還帶著一點曬過太陽似的暖意。

”我們也是老交情了吧,財財。你總不會真的忍心咬我吧?“

財財又往前走了兩步,在時硯胸口蹭了蹭作為回應。

”財財還是狠不下心呢。要是換成我,我可要選個肉多的地方狠狠地咬下去,嘻嘻“,澄夏揹著手,身體微微湊上前,眼睛彎起來,”諾,這是我們剛剛路過燒餅店的時候順路給你買的,心懷感激地吃吧“

晨光透過薄紗窗簾落進房間,在澄夏米白色的裙襬上鋪開。她還在笑,幾縷頭髮散在臉側。

時硯看著她,忽然有些走神。

”呆子,你到底吃不吃呀!“ 澄夏沒好氣地把裝著早餐的包裝袋丟到了時硯裹著的被子上,嘴角卻分明在上揚。”我和財財再出去逛一會,就把你丟在家裡啦“

”啊,謝謝!“

”怎麼這麼客氣呀,大畫家。我們先走啦,拜拜!“

”汪!“

少女哼著歌,牽著財財輕快地跑了出去。

一睜眼就見到了想見的人,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事情了。他從床上一躍而下,風風火火地去洗漱了。一邊刷牙,一邊回憶著剛剛澄夏說的話,不自覺的笑意慢慢僵在臉上。

”等等,她剛剛喊我大畫家?難道說...“

他隨便漱了口,擦了嘴就往臥室跑去。昨天睡前還躺在書桌上的那幅”大作“,果然不翼而飛了。

完了!澄夏看到那幅畫,還把它偷走了!

時硯叼著燒餅,在書桌前站了足足半分鐘。

他閉上眼,昨晚自己畫的那隻醜醜的澄夏,正在眼前跳舞。

……完了。

下次,我至少要畫得像一點吧。

說幹就幹。時硯吃完早餐,在一疊舊書裡翻找出了落了灰的素描本。

第一頁是幾個圓。

第二頁還是圓。

畫到第三頁的時候,那些圓終於勉強長出了下巴和脖子,變成了一排神情呆滯的人頭。

“原來畫人臉這麼困難嗎?”

手機里正暫停著早就躺在收藏夾裡的素描教學視頻。明明自己的動作和視頻裡的老師差不多呀,怎麼最後只有自己畫出了個滷蛋。

鉛筆在紙上沙沙地走著,又一次次被橡皮擦掉。陽光不知不覺從東邊移到了西邊,時硯伸了個懶腰,活動著有些僵硬的肩膀,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努力成果。最後的這一版澄夏,已經“初具人形”了。

“什麼嘛,我還是挺有天賦的嘛!”

這種自豪感在第二天見到澄夏時頓時被一盆冷水澆滅了。

“這到底像在哪?!果然還是差太遠了呀”

“怎麼,看到我你很失望嗎?”

“怎麼會呢?怎麼會有人不喜歡我們人見人愛的澄夏小姐?啊我錯了錯了,別揪我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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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還是

有哪裡不對”。一週的時間裡,書桌上的廢稿已經堆成了一疊,其中每一隻澄夏都有各自的“特點”,有一隻生著明顯的大小眼;有一隻手指細得像幾根樹枝;還有一隻頂著亂糟糟的頭髮,看起來像剛從雞窩裡鑽出來。

“這些玩意兒可不能被發現,不然又要被笑話了“。

當然,最安全的方法就是把這一堆畫紙一股腦丟進街角的垃圾桶裡,但時硯又怎麼捨得遺棄”澄夏“們呢?

”還是把它們放到抽屜最裡面的角落,再壓上幾本書蓋住它們......呼,搞定。“

時硯有些累了。既然這樣,後續的努力就交給明天的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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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

上週洗完澡,他一頭扎進開著空調的房間,結果成功把自己折騰感冒了。

體育課上不了,只能一個人窩在教室裡休息。

閒著也是閒著,不如趁這個機會寫寫畫畫。一握住筆,時硯就進入了全神貫注的狀態,完全沒有在意到有人從教室後門偷偷摸了進來,走到了他的背後。

”嗷嗚——!!“

”哇噢!“

突然出現的聲音嚇得時硯跳了起來,手中的鉛筆原本正在畫頭髮,這下順勢在白紙上一劃,畫出了一根超長的線條,看起來非常滑稽。

”澄夏!“

”嘿嘿,嚇到了吧~怕你一個人無聊,我可是特意從操場上悄悄溜回來給你一個驚喜呢“。澄夏衝他吐了吐舌頭,笑得一點也沒有偷溜回來的自覺,讓時硯看了心尖癢癢的。

”啊對了,你還是離我稍微遠一點吧,要是把感冒傳染給你就不好了”

“沒事啦,你的澄夏大人身體好的很,從來就沒有生過病。怎麼樣,我厲害吧!”

“厲害厲害”

“誒,大畫家又在畫畫呀~我看看,哇,這個女孩子頭髮好長哦~”

“那還不是因為被你嚇到才變成這樣!”

“嘿嘿,對不起嘛”,澄夏坐在了時硯對面的空位上,“那作為補償,我來給你當模特怎麼樣?”

“模特?”

時硯眼睛先是一亮,隨即又有點發怵。

他瞥了一眼自己的畫。

“我又畫不好。”

“上次那張你不是也看見了嗎。”

澄夏眨眨眼。

“看見了呀。”

“所以啊。”

“挺可愛的嘛。”

”沒事啦,我就是想補償你一下嘛,辛苦一點也無所謂啦~。再說,現在大家都在上體育課,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不會被看到的。來嘛來嘛,你看這個姿勢怎麼樣“

澄夏不由分說地擺好了姿勢。她雙手枕在腦袋下,趴在書桌上,眉眼含笑地看著時硯。

她好可愛!啊不對,我在想什麼呢!時硯的臉刷得一下紅透了。

”嗯嗯,好...那我就開始畫了哦...“

"嗯♪"

教室很空曠,安靜得可以聽到兩人若有若無的呼吸聲。兩人四目相對,將對方的身影映入眼瞳中。雖然兩人相識已久,這依然是時硯第一次這麼仔細地觀察澄夏的臉。澄夏的下巴壓在交疊的手臂上,眼睛微微向上抬著。她本來就在笑,眼尾便跟著彎出一點淺淺的弧度。光落在鼻樑一側,另一邊有一道很

淺的陰影。臉頰被手臂輕輕托住,微微鼓起一點,顯得比平時還要稚氣。

時硯看一會,低頭畫幾筆。澄夏的眼瞳也跟著那支鉛筆的軌跡左右移動。

叮鈴鈴~。鈴聲打破了安寧。

”好啦,今天就到這裡吧。要繼續加油哦,我的大畫家~“。澄夏莞爾一笑,一陣小跑離開了教室。如果時硯仔細觀察的話,就能發現背過臉去的澄夏耳朵尖兒也紅紅的。不過,時硯此刻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沒有在意到這一點。

等到同學們回到教室,看到時硯臉上紅撲撲的,正痴痴地望著門外發呆,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臉。

”唔,好燙!時硯,你不會是腦袋被燒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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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澄夏第一次當我的模特,已經過去了這麼久了嗎”

藉著西斜的夕陽,時硯正一張一張地翻閱著至今為止自己畫的所有畫。從第一張在體育課期間畫的澄夏開始,關於她的畫越來越多。

抱著財財坐在草地上的。

穿著新裙子站在窗邊的。

趴在他書桌旁睡著的。

從一開始只用鉛筆畫出來的灰撲撲的澄夏,到第一次開始認真上色,他注意到了青梅竹馬身上許多曾經沒有被自己注意到的色彩。

原來黑髮並不是是純黑的;

白色的襪子也不是真的純白;

皮膚在窗邊、夕陽、陰影裡顏色不同;

米白裙子旁邊有環境反光;

澄夏臉紅的時候,臉頰和耳尖顏色又不一樣。

現在的這些畫作,已經足以稱得上是真正的作品。時硯時常像今天這樣,一頁一頁地仔細端詳,看著看著眼角就帶上了微笑。

翻到最近幾張時,時硯的手卻慢了下來。幾個月前,桌沿還只比她的大腿中部稍低一些;到了最近那張,卻已經明顯矮了一截。

“橙子,你是不是長高得有點快?”

“是呀,最近一下子長高了好多”。坐在一旁的澄夏站了起來,原本就高挑的她伸了個懶腰,抬起的手差點碰到吊燈。“唔,還真是吶。”

“是不是最近吃太多了?”,時硯笑嘻嘻地調侃著,卻被澄夏拎住衣角,下一刻竟是直接被拎了起來。這讓兩人不由得都愣了一會。

“唔,力氣好像也變大了不少呢”

澄夏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像小雞一樣被自己拎在半空的時硯,忽然彎起眼睛。

“是呀。今天我就打算把你吃掉填肚子啦!”

“啊呀,澄夏大人饒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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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們這是在做什麼?”

躺在澄夏腿上的時硯有些茫然地問道。這一幕看起來有點像溫柔的大姐姐正在照顧年幼的弟弟——如果坐著的澄夏腦袋不離屋頂這麼近的話。

“這是在給你提供一個全新的觀察視角,怎麼樣,開不開心?”

感受著後腦勺傳來的柔軟觸感,時硯舒服地嘆了口氣,“很滿意哦,橙子!”

“哼!你果然是在偷偷佔我便宜吧,你真是個變態呢”

“汪汪!”

“喂,財財,我正享受著呢,別扒拉我!”

“是你先搶了他的位置,那他肯定也想要搶回來嘛。我支持你哦,財財!”

“汪!

”

兩人像往常一樣插科打諢,可今天的氣氛不同以往。過了一會,兩人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下來。

就在今天,澄夏進教室的時候腦袋不小心磕到了門框。而結果是,門框像豆腐一樣破開,連帶著玻璃一起砸下,碎了一地,而澄夏的額頭卻毫髮無損。不如說,她甚至沒有感覺到疼痛。

這已經超出了能用“青春期身體長得快”來解釋的範疇了。

雖然只有一瞬,但澄夏還是從同學們的眼睛裡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過的恐懼。

......

“那個,你的身體真的不要緊嗎?有沒有哪裡感覺難受”。時硯率先打破了沉默。

“恰恰相反,我感覺自己的身體裡有一股力量在萌發,每天都會感覺更加清爽一些”。澄夏伸出右臂,試著握了握拳。“只是生活上,確實有些不方便呢。”

看著躺在自己腿上一臉愁容的時硯,澄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用柔軟的指腹輕輕地在他的臉上颳了一下。“好啦我身體真的沒問題,別擔心!而且,其實我都知道的哦!”

“知道什麼?”

“那一天下雨的時候......"

時硯心中一咯噔。

"其實你當時都看見了吧"

“嗯”

“還有,你最近越來越在乎我的...",澄夏有臉頰微紅,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你上次盯著看了好久呢。”

“抱歉,我,我是不是有些越界了”

“其實......那一天看到你接受了真實的我,我真是鬆了口氣呢”,談到那天的事,澄夏眼神變得有些飄忽不定,手指不停地撥弄著髮梢,“你想嘛,我是一個愛欺負弱小的壞女孩,有一天做壞事的時候突然被發現了。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和其他同學們一樣,用那種害怕的眼神看著我....."

說到這,她莞爾一笑。

“所以謝謝你,小時。謝謝你喜歡這樣的我”

三

平凡的校園生活正在頭也不回地遠離二人而去。對於這一點,時硯和澄夏早就意識到了。

可當一波又一波的記者像螞蟻一樣蜂擁到澄夏的家門口,爭相採訪已經有5米高的澄夏時,這種異樣的感覺還是讓兩人非常不快。

”澄夏小姐,請問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長得這麼高的?“

”澄夏小姐,您覺得自己為什麼會長得這麼高呢?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飲食習慣?“

”澄夏小姐,您今後有什麼打算嗎?是否有出道的打算?“

起初,澄夏還耐著性子回答記者們的問題。可當他們提出的問題越來越露骨,當有人懟著窗戶偷拍,當有人打起了時常出現在附近的時硯的主意,澄夏對他們感到了無比的厭煩。

”澄夏小姐,請問您可以站起來讓我拍一張全身照嗎“,一位記者拼命地擠到前排,紅著脖子大聲喊道。

澄夏站了起來,朝著人群走了兩步,剛才還隔著幾米的記者,轉眼已經落進了她腳邊的陰影裡。她彎下腰,對著額頭已經冒出冷汗的記者微笑一笑。

”不可以哦~“

看得出來,他們被嚇得不輕。人群很快就散去了。

關於巨大少女澄夏的新聞還是如病毒般傳播開來。在互聯網上,隨處可見偷拍到的澄夏的視頻。

當然,學校裡也少不了流言蜚語。

”聽說了嗎,隔壁班的那個叫澄夏的學生“

”當然知道。我還聽說,有個去採訪的記者差點被她一腳踩扁了呢

”哇

,真的好嚇人啊...“

”時硯,你和她走得比較近,到底是什麼情況呀?“

很顯然,這樣的環境已經不適合繼續學習下去了。從某一天開始,澄夏沒有再來上學。

”小時,你沒必要也不去上學吧。我一個人沒問題的“

”沒事,我恰好也不想去了“

原本靠牆擺著的畫架最先被搬了出去。

後來是書桌、椅子、床。

為了給澄夏騰出能夠躺下的地方,房間裡能挪走的東西幾乎都挪走了。

時硯最後一次進去收拾時,看見畫架孤零零地靠在走廊牆邊。

他站了一會兒,沒有把它再搬回去。

即使做了這麼多,這樣的生活也終究只是一時的。澄夏長高的速度越來越快,房屋容不下她的那一天,就快要到來了。

傍晚時分,澄夏的腦袋從門外探了進來。”小時,陪我出去走走,好嗎?“

”當然可以,美麗的女士。今天的你特別漂亮呢“

澄夏今天和平時有些不同。

她換下了那些方便活動的日常衣服,穿著一條垂到腳踝的淺色長裙。柔軟的布料沿著身體自然垂落,在夕陽下泛著很淡的暖光。

”嘿嘿,我們去看日落吧“

時硯爬上了澄夏的手掌。她小心翼翼地捧起時硯,朝外走了出去。

金色的夕陽已經半沒入了地平線,很美,但已經不會持續多久了。

”唔,看來我們得快一點呢。“

她輕笑一聲,清了清嗓子對著前方說道:”巨大怪獸澄夏10秒後要從這條路上經過,請大家注意避讓哦~“

現在正值下班高峰,馬路被車輛堵得水洩不通。聽到怪獸澄夏的”善意發言“,人群頓時陷入了慌亂之中。

”十~九~八~“

行人們奪路而逃,爭先恐後地鑽進街道兩側的商鋪裡。

”七~六~五~“

幾輛私家車拐彎衝上了人行道,靠邊停車後立馬下車逃離。看到這一幕,澄夏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四~三~零!時間到啦,大家都離開了嗎?那麼,我要來咯“

咚!

澄夏提著裙襬,輕輕向前邁了一步。鞋跟落地的瞬間,整條街都跟著顫了一下,路邊廣告牌晃了兩下,轟然倒下。

”啊啊啊!她來真的,快逃啊!“

有些車主抱著僥倖心理,仍然躲在車裡等著看事態變化。看到少女帶著一臉笑意地踩下,嚇得魂不附體,打開車門就落荒而逃。

就在他逃出去後幾秒,漂亮的高跟就踏扁了他的座駕。

咚咚咚!

這一腳,一輛車被推得橫著滑出去,撞進旁邊幾輛車裡,惹得澄夏哈哈一笑。

下一腳,一輛巴士像易拉罐一樣被壓扁。

這些天裡,澄夏走到哪裡都得小心翼翼。收著腿,彎著腰,落腳前還要低頭確認半天。

可這一次,她終於不用再縮手縮腳了。

”橙子,這是不是有點過火了?“

”嘛,就這一次,就讓我開心一回,好嗎?“

”還是注意點,別踩到人了“

”好~“

一路暢通無阻,兩人很快來到了郊外。

最後的殘陽倒映在水面上,被晚風揉碎成一片晃動的金紅。

身後的城市已經離得很遠,車輛的鳴笛和人群的驚呼也聽不見了。天地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草地的沙沙聲。

”小時,這裡是不是很美!“

時硯望著水面上的殘陽,忽然有些手癢。

“可惜沒帶畫板。”

“誰說沒有?”

澄夏神秘兮兮地笑了一下,伸手探進裙側的口袋。

時硯

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從裡面摸出了一塊對她而言小巧、對他來說卻相當熟悉的畫板,連同顏料一起放到了掌心。

“鏘鏘——”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秘密。”

澄夏把畫板遞到他面前,眼睛彎起來。

“今天也畫我吧。”

澄夏整理了下裙襬,輕輕地坐在了河邊。

”這一次,好畫得好看一點哦~“

時硯結果畫板,低頭看了看顏料,又抬頭看向澄夏。

”橙子,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為什麼這麼說“

”你今天有點古怪“

”其實只是想和認真你約個會啦“

兩人懷揣著各自的心事,再一次扮演了模特和畫家。

一陣微風吹動了少女的髮梢,她把亂了的頭髮輕輕撩起,別在耳後。

今天的她,美得攝人心魂。

可為什麼,時硯心中不安的警鈴正在大作。

畫完了。

澄夏拍了拍坐麻了的小腿,湊上前來看那幅對她來說太小的畫。

”真不愧是我的大畫家,也真不愧是我。我真漂亮!“。她嘻嘻一笑,但笑容有些勉強。”我會好好記住它的。“

”橙子,我真的好擔心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有沒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

”小時,其實你也明白的吧“,澄夏眼眸微垂,”我已經沒有辦法再像以前那樣生活下去了。我很快會沒有地方能住,沒有地方能去“。她頓了頓,手指不斷地繞著小環,”而且我是個很壞很壞的女孩子,如果繼續這樣長高下去,我說不定真的會變成怪獸,可能會傷害到小時.....“

"所以呢...你是打算...",時硯臉色發白

“他們找到我了。”

“誰?”

“不知道。沒穿制服。”

澄夏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們說我不是普通地長高,是一種很罕見的病。繼續這樣下去的話……不會停。”

她笑了一下。

“聽起來還挺像怪獸片的,對吧?他們有一些不成熟的治療方案,也許可以幫我控制病情。但這需要我去他們的秘密實驗基地.....”

”不行!絕對不行!“,時硯大喊一聲,聲音卻在顫抖,”也許他們只是覺得你對他們有威脅,要把你處理掉呢?或者萬一他們的治療方案不靠譜呢?不行,這太危險了!“

看著時硯急得滿頭大汗的模樣,心中一酸,卻也甜甜的。”抱歉,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她又想起那個男人臨走前說的話。

“只要你願意配合,我們也會確保時硯同學今後的生活不會受到影響。”

當時他說得很客氣。

澄夏卻聽懂了。

關於這一點,她沒有對時硯說出口。

”放心,我現在非常強,就算他們有什麼壞心思,也不會是我的對手的!“

澄夏站起身,轉過頭去,不想讓時硯看到自己眼角的淚花。

”橙子,一定要去嗎...“

"嗯。再見,我會盡快回來的,記得幫我照顧一下財財"

澄夏邁開巨大的步伐,想要在淚水滑落臉頰前逃離。

身後傳來時硯的一聲大喊。

”橙子!我喜歡你很久了!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嗎?“

噗嗤!

淚水和笑聲混合在一起,突破了澄夏最後的冷靜。

”呆子,我早就是了呀!“

她走了。

巨大的身影與裸足時地面的顫動逐漸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

時硯在站在那裡,久久無法平靜下來。

最後一縷夕陽終於沉了下去。

天邊的金色一點點褪盡。

時硯低頭看著身旁的畫板,直到視線徹底模糊。

五

那天晚上,時硯帶著財財在黑暗中跑遍了整座城市。可哪裡都沒有她,哪裡都沒有她的氣息。昏暗的路燈把甬道扭曲成陌生的模樣,時硯在這座熟悉的城市裡迷了路。等回到家時,他的心中像被剜去了一塊肉,那個空洞無法填補。

他依舊沒有回到校園。他窩在家裡,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

”財財,橙子她一定會沒事的,對吧?“

”汪汪!“

但他做不到。

他早已無心畫其他東西。他把自己的所思所想當做顏料,一股腦地在畫紙上潑灑,繪出的盡是她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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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總是很難熬。他的夢中總是少不了一人高的針筒和鋼製的粗大針頭,其中裝著的暗紅色液體順著針眼刺入澄夏白皙的肌膚中,接著便是澄夏撕心裂肺的慘叫。

”啊啊啊!“

時硯大叫著驚醒,從床上猛地坐起身,一抹額頭,發現早已是大汗淋漓。

”嗚~“。守候在床邊的財財輕輕跳上床,搖著尾巴走近了些,溫柔地用鼻子蹭了蹭時硯的胳臂。

幸好,我還有財財。時硯撫摸著財財柔順的長毛,慢慢緩過勁來。

”財財,你說,橙子她,會沒事的,對吧?“

”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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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硯感到心中燃燒著的火焰正在隨時間慢慢式微。畫畫不再是一種享受,現在的時硯只是在慣性的作用下,試圖繼續重複著以前的日常,用畫畫穩定自己的精神。他感覺調色盤裡鮮亮的顏料正在失去光澤,眼中的一切就好像蒙上了一層灰色的濾鏡。

有時他會坐在門前的臺階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和車輛,期待著心心念唸的那個巨影突然出現,一坐就是半天,直到黑夜降臨,除了黑色什麼都看不到的時候,他才如夢初醒般地回到屋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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賬戶裡的存款逐漸見了底。時硯可以讓自己餓上幾頓,但絕不允許財財捱餓。在澄夏走後,財財就是自己唯一的親人了。

他開始在網上接畫稿掙錢。

時硯的作品很快就大受好評,生活費的問題解決了。

畫畫成了工作,在這個整個過程中,只有錢包到賬的那一刻能讓他感到些微的安心。

”財財,我們家有錢了“

”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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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夏依舊沒有回來,時硯心中愈發不安起來。他試圖在網上發佈尋人啟事,希望找到澄夏去向的線索。可帖子一經發布,轉頭就被刪除了。他又試了一次,還是同樣的結局。

是誰幹的不言自明。

”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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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天天流逝,猜測正在變為事實。

電視裡,主持人正在報道著最新新聞。

”科學院近日消息,基因課題組獲得重大突破,成功提取出了與巨大化有關的基因片段。專家表示,基於這一發現的全新醫療技術將在10年內普及......“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憤怒的時硯關掉了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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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硯發現了一件怪事,自己逐漸看不清顏色了。他揉了揉眼睛,可症狀並沒有消失——這並不是幻覺。橙紅的夕陽,綠茵茵的草地,蔚藍的天空正在逐漸褪色。

這種感覺很糟糕,就好像是自己的一部分慢慢被剝離了出去。他畫不了彩色的畫了,能夠駕馭的色彩只剩下了黑白與灰。

不幸中的萬幸,他仍然能看清楚財財的顏色:棕黃色的毛髮看起來暖暖的,溼漉漉的鼻尖黑黑的,耳朵內側有些粉嫩。雖然這件事很古怪,但時硯還是非常慶幸自己仍然能看清家人的模樣。

就像溺水者攀草求生。

”財財,你說,橙子她還會回來嗎?“

”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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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財去世了。

不是因為得了什麼重病,也不是因為受了什麼傷。他只是安安靜靜地躺在床邊,睡著了。時硯早上起床,摸了摸睡在床邊的財財,發現他的身體已經涼了。

時硯默默地背靠著床坐在地上,慢慢閉上了眼睛。淚水從眼眶滑落,再睜眼時,連那抹棕黃色也變為了灰黑。

他在後院挖了一個坑,將財財埋葬在那。將坑填平的那一刻,他已經流不出眼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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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硯已經提不動筆了。他握住鉛筆試圖畫一張人臉,畫出來的竟是和滷蛋一樣歪斜的東西。

他一把撕碎了這張畫。

藉著夕陽,他從抽屜最

底下取出了厚厚的一疊畫紙。他從第一頁開始仔細地翻閱。

大小眼澄夏、樹枝手澄夏、雞窩頭澄夏、......、教室裡趴在桌上的澄夏、抱著財財的澄夏、給自己膝枕的澄夏

最後一張,夕陽下的那張澄夏

”財財,你說.......“

......

## 六

轟隆!

滾滾的雷聲吵醒了剛剛勉強睡著的時硯。這是他兩天來第一次睡著,卻被這雷聲吵醒了。

”真吵......“

時硯走到床邊,不耐地拉開窗簾,卻發現屋外萬里無雲。

”嗯?不是雷聲?“

像是在回答他的疑問一樣,接連的兩道巨響接連傳來。

咚!咚!

”地震了?“

他疑惑地打開了電視

”緊急差播一條新聞,本市東區出現了大規模化工場爆炸事件,看到這條新聞的市民請立刻帶著您的家人朋友們迅速撤離!再重複一遍!再重複一遍!本市......“

"東區?那裡哪來的化工廠?難道說....",時硯思索著這個,一個猜想忽然像雷電一樣擊中了他,讓他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不行!我必須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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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響動把街區攪得雞犬不寧,人們紛紛從房屋內竄出來,向著西邊抱頭逃竄而去。在這一陣混亂當中,一隊形跡可疑的蒙面人來到了時硯家門前。

”您好,是時硯先生家嗎?您有一份包裹,麻煩出來拿一下!“

......

屋內一點動靜都沒有。為首的男人皺了皺眉頭。

”我們知道你在家。我就開誠佈公地直說了吧,現在出現了特殊事態,需要你跟我們走一趟。如果你拒不服從,我們不能保證你的人身安全!“

......

依舊沒有動靜。

男人打了個手勢,身側的同夥對著門鎖就是一槍。

砰!

被轟碎的門鎖應聲而落,男人一腳踢開房門,帶隊魚貫而入,黑洞洞的槍口齊齊對準了屋內。

可屋內並沒有人。

只有三個畫架正對著門口。三個畫架上分別擺著三幅畫得很古怪的人像。

它們就這樣盯著舉槍的一行人,讓男人感覺自己像是在被這幾張畫嘲笑著。

地上還散落著一個信封。他拆開讀了起來:

”歡迎研究院的各位蒞臨指導,但很遺憾我有事外出了。

聽說各位對巨大化現象很感興趣,所以特意留下三份珍貴研究資料。

它們分別是:大小眼澄夏、樹枝手澄夏,以及雞窩頭澄夏。

希望各位專家能夠從中獲得一些啟發。”

男人氣紅了臉,狠狠地把信紙扔在了地上。

“可惡!給他跑了!“,男人惡狠狠地罵道,”繼續搜索,一定要找到他!否則,我們所有人都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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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在轟鳴,房屋在顫抖,被純粹的恐懼支配著的人海叫嚷

著、哭喊著,瘋狂地在擁擠的路上奔逃。

歇斯底里的司機開著轎車在人行道上橫衝直撞。遠方傳來又一陣地鳴,讓本就搖搖欲墜的電線杆倒了下來,命中了那輛車。車身癟了下去,車下流出了一灘液體。

世界已陷入了徹底的混亂,所有人都在朝著同一個方向狂奔而去,而在這人潮之中,唯有一個身影在逆流而行。

”抱歉,請讓一下!“

時硯護住胸前要害,在人流中穿行著。

長期以來的重度失眠和厭食讓他日漸消瘦。昨天,他連爬起床去洗漱都感到疲憊,而現在,他在跑。

迎面撞到一個人,又側身躲過另一個,鞋底一次又一次重重踏上地面。最初還有些發軟的雙腿漸漸找回了力氣,呼吸越來越急,胸腔裡的心跳卻也越來越響。

咚!咚!咚!

他從人流中掙脫出來,一刻不停地繼續向前狂奔。黑白的景象在他眼中高速倒退,喧鬧的雜音因耳鳴而消退。

跑起來!時硯!跑起來!

她一定就在那裡!

他衝進了一棟還算完好的樓房,順著樓梯一路衝上了樓頂。猛地打開通向天台的鐵門,灰色的陽光照了進來。

風迎面灌了進來。

時硯踉蹌著衝到天台邊緣,雙手撐住護欄。

灰白的城市一直鋪到視野盡頭。樓宇之間升起煙塵,遠處的人潮還在沿著街道向西湧去。

然後,他看見了她。

遠方的城區中,像螞蟻一樣的黑色小點點在街上逃竄著。澄夏揹著手,高跟鞋尖輕輕點地,踩在螞蟻前方的路口,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轟!

一陣煙塵揚起,四周的矮房像冰淇淋一樣化開。有些黑點點消失在了精緻的皮鞋下,有些則立馬掉過頭朝著另一個方向逃跑。她覺得很有趣,嘴角翹起得意的笑容,又把鞋尖挪到了另一個街角,再一次擋住了逃跑的”螞蟻“。

轟!

玩了一會過後,她再次抬起腳,但有所不同的是,這一次鞋跟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們身上。鞋跟瞬間覆蓋了原本”螞蟻“所在的那一條街道,輕微的衝擊席捲了整座東城,揚起的大風吹得遠處的時硯也險些摔倒。她似乎還有些意猶未盡,微微踮起腳尖,在地上輕輕轉動鞋尖碾動著。

一時間,時硯有些難以描述自己的心情。

澄夏失而復得的狂喜、對過往點滴的懷念、對眼前末世情景的驚訝,以及那份無法否認的,靈魂深處因澄夏以這樣的姿態站立在城市中帶來的震顫。

時硯臉頰發燙。這一次,他非常清楚自己心中的情緒源於何方。

他盯著遠方的少女,感覺怎麼都看不夠。

”咦?“

時硯眼中的世界發生了某種細微的變化。單調的黑白世界裡,澄夏的長髮恢復了光澤,不再是純粹的黑——被陽光照到的髮絲,格外的亮,似乎是”金色“?

時硯揉了揉眼睛。

不是錯覺!

他還看到,慘白色的長裙泛起了暖色的柔光,在眼中一點點變為了米白。

光滑的白色絲襪包裹住小腿,向下一路壓伸進水藍色的高跟鞋中。而在鞋邊,是紅色的火與紅色的血。

一滴遺忘已久的顏料滴入了時硯眼中的世界,以澄夏為中心,快速地蔓延開來。藍天、白雲、紅日,遠處的青山,近處的綠樹。

還有那個巨大的,五彩斑斕的她。

遠處,澄夏感受到了那道無比熾烈的目光。她順著視線看去,見到了遠處那個支撐著她走過這段無盡

煎熬的人,耳尖一下子紅了幾分。

她下意識地向前挪了一步,若無其事地把剛才那塊地面擋在身後,可這新的一步,卻又不偏不倚地踩到了剛剛才從鞋跟下逃出生天的人群上。

噗呲!

澄夏的臉又紅了幾分。

兩人之間隔著好幾個尚且完好的街區。澄夏看上去有些欲言又止,可最終,她聽見了自己心底的聲音。

”我想去見他!“

於是,她微微提起了裙襬,朝著久別的愛人邁出了步伐。

轟!

”她要做什麼?!“

”快離開,她要過來了!“

”不行,我的家人還在哪裡!快停下啊,怪物!“

澄夏毫不在意——她只是輕輕邁步,朝著眼中唯一的目標前行。

她來了!是她!是她!

時硯的心臟狂跳,胸膛中的火焰燃燒得先所未有的旺盛。

轟!轟!轟!

僅僅用了十幾步,她已來到時硯所在的高樓前,身後留下了十幾個冒著火光與血色的漂亮鞋印。時硯沐浴在澄夏的陰影中,驚喜、哀傷、遺憾、解脫,無數的情感在兩人的眼波中流轉。

他們究竟對你做了什麼?

現在感覺怎麼樣?

抱歉,財財過世了。

我好想你。

我好喜歡你。

這些話,時硯想要一口氣說一遍,但此時此刻,竟是無從說起。言語過於平淡,他只想就這樣貪婪地將澄夏的每一個細節刻進腦中。

最後,還是澄夏先開口了。

“我果然還是個壞女孩呢,小時”,她輕輕蹲下,讓自己的視線能與時硯齊平,笑嘻嘻地看著時硯。

時硯走到天台邊緣,撫摸著澄夏吹彈可破的肌膚,溫柔地吻了她的側臉。

“歡迎回家,橙子”

“唔~好癢!這不公平,我也要親親你!”

她眼珠骨碌一轉,壞笑著將自己的櫻桃小嘴朝時硯貼了上去。

“唔,等等......”

少女嘴唇一下子把時硯小小的身子包裹了進去,卻一點也不痛。嘴唇軟軟的,溫溫的,還帶有獨屬於少女的甜甜的氣味,只是稍微有點喘不過氣。澄夏很快就把時硯放了出來,看著時硯被弄得亂糟糟的衣服和頭髮,輕聲笑了起來。

“你看,我果然是壞女孩吧。這樣的我,你還喜歡嗎?”

時硯擺著大字型躺在地上喘著粗氣,臉上卻是一臉滿足。

“啥橙子,你可是我的女朋友啊!”

“唔...時硯真狡猾呀”,時硯突然大膽的情話撓得澄夏心尖癢癢的,不由自主地跺了跺腳,又震倒不遠處的幾棟矮房。她小心翼翼地用指頭夾起小小的時硯,放在自己的肩上。

“財財它......沒能等到你回來的這一天......”,時硯在澄夏耳邊輕聲說著,難掩心中的遺憾。

“這樣啊......”

兩人一陣沉默,直到微風吹拂,稍稍吹散了愁緒。

“時硯”

“嗯?”

“有一些我很討厭的傢伙,我想去把他們全都踩扁。你會阻攔我嗎?”

時硯沒有立即回答。他躺下身,靜靜地望著天空,鳥兒在那裡自由地飛翔。

“這麼久以來,你一直很累吧.....”,時硯喃喃道,“橙子,你已經做得夠好了。現在,就請你做你自己吧。不用擔心我,我會永遠站在你身側的!”

“!”

“怎麼,很驚訝我會這麼說嗎?”

“只是稍微有點感動啦。笨蛋小時有突然說這樣溫柔的話,我很不習慣的啦”

“哈哈!那我們回家吧?”

“我們還有能

回的家嗎?”

時硯笑了笑。

“只要有你在,哪裡都是家”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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