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她用腳趾破了我的身,還逼我親口說——“奴婢喜歡主人用腳趾肏奴婢的逼”

第十二章:她用腳趾破了我的身,還逼我親口說——“奴婢喜歡主人用腳趾肏奴婢的逼”

因為就在今天,就在那張軟椅邊,主人用三根手指把我送上高潮,然後俯身問我:“手指都能讓你高潮,你賤不賤?”我先是搖頭,被逼著,一遍遍地搖頭,可主人不放過我,她把我說過的、做過的、那些連我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事一件件擺出來,最後我哭著,親口承認了——“奴婢賤。奴婢是天生就賤。”

我親口承認了。主人笑得滿意,劉倩、思蕙姐都看著我。那一刻我就知道了:在我身上,“你不賤,是環境逼的”這句話,已經再也沒人信了——連我自己都不信了。

所以此刻,面對金玥,我什麼都不能說。我不敢安慰她。我甚至害怕自己一開口,那張嘴就會背叛我,把我心裡那點被壓著的東西一起翻出來,翻成另一句“奴婢也喜歡吃主人口水”。我抬起手,想摸摸她的頭,又停在半空,最後只是輕輕落在她肩上,拍了拍:“……嗯。姐姐知道了。”

金玥等了半天,沒等到意料中的說教,反倒抬頭看我,眼睛裡帶著一點試探:“菲菲姐……你、你不罵奴婢?”

“不罵。”我說,“姐姐今天……也沒有力氣罵你了。”

她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沒完全放下,低頭走了幾步,忽然又說:“菲菲姐,奴婢還有一件事,憋在心裡好久了……奴婢想想還是想問你。你說,奴婢是不是、是不是有毛病了?”

“嗯?”

“奴婢老是會想主人。”她說著,聲音裡帶上一種自己也解釋不清的困惑,“奴婢明明怕她怕得要死,被吊起來的時候,奴婢全身都在抖,恨不能立刻死了算了。可主人誇奴婢一句,奴婢心裡就高興半天;主人用腳碰奴婢,奴婢明明羞得想鑽地縫,可心裡那一點地方,又好像在盼著主人再來碰一下。剛才主人說把貞操帶焊在奴婢逼上的時候,奴婢怕得很……可奴婢竟又

隱隱覺得,那是主人管著奴婢,主人要奴婢,奴婢是她的人。”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幾乎是帶著哭腔問出來的:“菲菲姐,奴婢這是怎麼了?奴婢是不是病了?奴婢不該喜歡主人的,可奴婢管不住自己,奴婢一想到主人,心裡就發慌,又想躲,又想去……菲菲姐,你教教奴婢,奴婢該怎麼辦?”

我愣住了。

晚風從我們中間穿過去,捲起地上幾片落葉。我看著她仰起的、被夕陽鍍成金色的臉,那雙眼睛裡全是真切的、無措的迷茫。她是真的不懂,她是真的在求救——她不知道自己已經被這座莊園、被那個把她當物件擺弄的主人,揉成了一個只會往施暴者身上長根的人。

而我,是這莊園裡唯一能告訴她“你病了”的人。因為我自己也是這病的患者,我的根比她扎得更深——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主人指尖的觸感,清楚她腳心的味道,清楚她一個眼神能讓我心裡泛起什麼樣的漣漪。我甚至,在她抬眼看我的那瞬間,心頭忽然湧起一股我自己都沒料到的、酸澀的東西——

她說她喜歡主人。

我聽到她說喜歡主人的那一刻,我嫉妒了。

說出去都叫人笑話——我一個奴婢,有什麼資格嫉妒主人?可我心裡那一下,確實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得發酸。我守在金玥身邊半年,看著她痛哭,看著她煎熬,看著她一天天長出那層柔韌的殼。我總以為,在她心裡頭,那個位置是我的。那點念想,是我在這莊園裡唯一覺得還攥在自己手心裡的東西。

可如今她親口說,她想的是主人。她說這話時眼睛亮亮的,帶著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羞和盼——那是我從沒在她臉上見過的神情。半年前她被欺負了,是撲進我懷裡哭的;如今她心裡住進了一個我搶不過、也永遠爭不贏的人。她不是不要我了,可我清清楚楚地聽見,她心裡那點最柔軟的地方,正一點一點朝別人敞過去。

更荒唐的是,我連恨那個“別人”的資格都沒有。主人不是旁人,是主人——她一個眼神,就能讓我和金玥跪下去,解開褲子,把身體最羞恥的地方交出去。金玥喜歡她,我憑什麼攔?我又拿什麼攔?我自己不也……我自己對主人那點見不得光的東西,不也是一樣說不清道不明嗎?

可正是這份說不清道不明,才讓我連一句“你別喜歡主人”都不敢說出口。我怕一張嘴,她就要問:菲菲姐,那你呢?你不也盼著主人看你一眼嗎?——我答不上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這份嫉妒沒有半分道理:她喜歡主人,礙不著我;我守著的那點位置,原也不屬於我。兩個奴婢,身體是主人的,心思是管不住的,連吃醋這種七拐八拐的念頭,都顯得我賤得慌。

可我還是忍不住。我心裡有個聲音在喊:她怎麼可以喜歡主人?她明明說過,最要緊的是菲菲姐。她明明說過,是菲菲姐陪著她活下來的。

我連這個念頭都抓不住,只覺得自己像一隻被自己繞暈的狗,追著自己的尾巴打轉。

我甚至隱隱有種更荒謬的羞恥——她不過是把我心裡藏著的、同樣的病,攤開來說給我聽;我該心疼她、開導她,像半年前那樣,給她一條能走的路,可我竟只剩下這點七拐八拐的醋意。我知道這不對,我知道她此刻正等著我拉她一把。可我只是站著,聽著晚風

,過了很久很久,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乾巴巴的:“……姐姐也不知道。”

金玥眼裡的光暗了一下,隨即又自己笑起來:“那……那大概沒事。反正奴婢還想不明白,就聽菲菲姐的。菲菲姐說沒事,奴婢就沒事。”

她說著,又伸手勾了勾我的小指。我低頭看著她,夕陽落在她發頂上,落出一道暖融融的光圈。這個女孩,明明剛才還在問我“我是不是病了”,轉臉卻又能笑著說“聽菲菲姐的”——

我攥住她的手指,沒有說話。碎石路在腳下延伸,食堂灰白的牆越來越近,炊煙從煙囪裡升起來,混進一片橘紅的天色裡。我心裡那團又酸又痛又軟的東西,終究沒有找到出口,只能一點一點,吞回肚子裡。

“走吧,”我聽見自己說,“先吃飯。今天……什麼也別想了。”

到了食堂門口,金玥在臺階前停下了腳步,鬆開原本交疊在小腹上的雙手,把身體側開半步,讓出正門的方向。

“去吧。”我側過臉,不敢看她的眼睛,“吃完,到牆根下等姐姐。別跪歪了。”

“是。”她應了一聲,沒有多問,轉身繞過臺階,往後院的方向去了。穢婢的飯食不在大廳裡——一碗沒有米粒的稀粥,兩個又冷又硬的窩窩頭,要跪在後院的牆根下,就著碗邊一口一口地喝完。我看著她的背影繞過食堂側牆,消失在拐角,心裡那團又酸又痛的東西,又往下墜了墜。

我端著餐盤,在食堂角落裡站著,把飯菜一口一口往嘴裡塞,卻嘗不出任何味道。腿根那道被撕裂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每站一會兒,腰上就酸得發沉。我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下午的畫面——主人的腳趾,冰絲襪上那點暗紅的血,劉倩把襪子收進檔案袋時平穩的動作。我守了二十二年的東西,今天就那麼沒了,在這座莊園裡,在主人腳下,輕得像一片紙。

我扒完最後一口飯,走出食堂大門。金玥已經跪在牆根下那道黃黑相間的框線裡等著我了——雙腿併攏,臀瓣壓著腳跟,後背挺得筆直,雙手背在身後,手掌抓著對側的臂彎,目光落在牆根,標準得像一尊小小的塑像。她聽見腳步聲,眼睫動了動,卻沒有立刻抬頭,直到我走到她面前,才仰起臉來,眼睛亮晶晶的:“菲菲姐,你吃好啦?”

“嗯。”我應了一聲,在她面前站定。夕陽把她的臉照得暖融融的,睫毛上鍍著一層金。我看著她仰起的臉,那些話在喉嚨口轉了幾圈,才勉強吐出來:“小玥……你待會兒要去縫紉間勞作,姐姐……姐姐今天不太舒服,就不送你了。你自己去,路上當心,別誤了時辰。”

她愣了一下,眼裡的光微微一暗,又立刻被擔心蓋過去。她撐著膝蓋,像是要站起來,又想起自己跪著,只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菲菲姐……你怎麼了?是不是下午……下午傷著了?要不要緊?要不奴婢先陪你去醫務室——”

“沒事。”我打斷她,垂下眼,不敢再看她的臉,“就是有點累。歇一歇就好了。你……你只管去幹活,別為姐姐耽擱。去晚了張工長又要用小皮鞭打你了。”

她低頭想了想,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半晌才怯怯地開口:“那……那晚上,奴婢還能去寢室,侍奉菲菲姐洗腳嗎?課表上寫著的——19點到20點,侍奉5816洗腳。奴婢……奴婢怕菲

菲姐一個人待著不好……”

我心裡猛地一緊。晚上。她若來了,我怕自己在她面前撐不住——她一進門,我怕我就會哭出來;她若問起,我怕我說不出口,又怕我忍不住全說出來。可我若說不讓她來,她該有多難過。她盼著這個,像盼著一件天大的恩賞。

我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聽見自己的聲音:“……可以。你來吧。”

“嗯!”她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像怕我反悔似的,飛快地點了點頭,又規規矩矩地叩了個頭,“那奴婢謝菲菲姐。奴婢這就去縫紉間了,菲菲姐早點回屋歇著,別累著自己。”

她站起來,朝我福了福身,轉身往縫紉間的方向走。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瘦瘦的背影越走越遠,夕陽把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很長。那一瞬間,我幾乎想追上去,叫住她,把什麼都告訴她——可我的腿像灌了鉛,一步也邁不動。

我轉過身,一個人往寢室走去。

天已經暗下來了。我走的那條小徑,是回庸婢寢室樓最近的一條,兩旁的榆樹在暮色裡只剩一蓬蓬深黑的影子,風從樹梢上過,卷下幾片枯葉,貼著地面沙沙地響。園子裡的路燈還沒有亮,只有遠處奴婢管理處的方向透出一點昏黃的燈火,隔著重重樹影,像是隔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慢吞吞地走著,腳底踏著碎石路,發出一點孤零零的聲響。身旁沒有了那道總愛貼著牆根、拖著腳鐐跟在我身後半步的小身影,這條路忽然變得又長又空。只是她的腳步聲,不再跟著我了,讓我心裡倍感空虛和隱隱的失落。

天色一分一分地沉下去。西邊最後那點橘紅已經褪盡了,天幕變成一種很深很深的藍,藍得發灰,像一塊浸過冷水的舊布,慢慢罩住整個莊園。園子裡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是那種冷白的、沒有溫度的燈,照在空無一人的小徑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長。我抬頭看了看天,那層深藍裡,已經能看見一兩顆星光,白慘慘的,像凍住了一樣。

白天那些喧囂——鐵鏈的嘩啦聲、鞭子破空的脆響、電子板報數的機械音、主人懶洋洋的、一字一字往骨頭縫裡鑽的嗓音——此刻統統安靜下來了。安靜得讓人發慌。我忽然很想回家。想我媽。我媽這會兒,大概正在廚房裡燒晚飯,油鍋滋啦滋啦地響,她繫著那條舊圍裙,一邊炒菜一邊喊我快去洗手。以前我總嫌她囉嗦,嫌她炒的菜太鹹,嫌她總把什麼都往我碗裡夾。可如今我連她一句“回來了”都聽不見了。

又一片枯葉從樹上落下來,打著旋,落在碎石路上,發出極輕的一響。我低頭去看它,冷白的路燈照在落葉上,也照在我身側那半步空出來的位置上——那是她跟了半年、總是不遠不近綴著的位置。以前每回走這條路,總有個人貼在我身側半步之後,拖著腳鐐,噠、噠、噠,一步不落地跟著;我走快她走快,我停她也停。我從不覺得那點聲音值得在意,直到今天它不見了,這條路才忽然空得讓人發慌。這本該是好事——她不必再跟在誰身後半步等著誰了。可不知為什麼,我看著身側那片空出來的影子,心裡竟慌得像丟了什麼要緊的東西。

我只是暫時看不見她而已。晚上她還會來,還會跪在床前,侍奉我洗腳。可我就是忍不住地想她——想她方才仰起臉時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想她說“奴婢怕菲菲姐一個人待著不好”,想她轉身往縫紉間走去時那個小小的背影。她今天也受了那麼多苦——被灌腸、被吊起來、被主人當著一屋子人的面玩弄到崩潰,可她還是笑著,還是想著晚上要來侍奉我洗腳,還是怕我一個人待著不好。而我,連她問我一句“你怎麼了”都怕聽到。

我甚至說不清,自己這一路不肯停、又不敢快走的步子,到底是在躲她,還是在怕她。方才在食堂門口,明明是我親口讓她走的——我怕她看出我眼裡的東西,怕她問,怕她在、我就撐不住了。可她才剛轉身,我就已經開始後悔。我心裡有個念頭,一遍一遍地冒上來,壓都壓不住:她這一走,我是不是就再也找不回她了?不是今晚,不是明天——是那種更大的、說不出口的失去。我怕她心裡那點對我的依賴,正一點一點朝別的地方挪過去;我怕有一天,我再回頭,身側那半步的位置,就真的空了。明明只是分開一小會兒,我卻怕得像是要分開一輩子。她跟在我身後的這半年,是我在這座莊園裡唯一沒有弄丟的東西;我越想攥緊,手就越抖。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土黃色的T恤貼在身上,胸口那枚別回衣服上的奴籍卡,在暮色裡泛著一點冷硬的藍光。今天下午之前,我還是個守了二十二年的、連自己都不肯多看自己一眼的處女;今天下午之後,那點東西沒了,被主人的腳趾帶走了,被劉倩疊好收進了我自己的檔案袋。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已經不是昨天那個自己了。可我還是得照常走這條路,照常回那間寢室,照常吃飯、睡覺、明天照常起床——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前面拐過一道矮牆,就是奴婢寢樓了。樓裡亮著幾扇窗戶,暖黃的燈光從窗格里透出來,照在門前那塊空地上。我站在樓前的陰影裡,站了好一會兒,才邁步走過去。

我回到寢室的時候,天已經暗下來了。推開門,燈亮著。趙夢瑤正趴在地上,鋪著一張草墊,一下一下地疊著被子。她疊得極認真,小小的身子伏下去,把被角對齊,又用手掌一遍一遍地壓平邊線,壓得額頭都沁出細汗來。

她聽見門響,抬起頭來,臉上立刻漾開一個笑:“菲菲姐!你回來啦!奴婢今天練了好久的疊被子——你看,奴婢疊得怎麼樣?”她說著,像獻寶似的把那床疊好的被子往我這邊轉了轉。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我垂下眼,繞過她,走到自己床前,趴了下去。

“……菲菲姐?”她的聲音一下子小了,帶著一點怯意,像是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

我沒有應聲。我把臉埋進枕頭裡,咬著牙,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淌。我不敢哭出聲,只敢把聲音死死壓進枕頭裡,憋得肩膀一聳一聳的。我聽見趙夢瑤像是愣住了,過了一會兒,她小心翼翼地放下手裡的被子,又輕手輕腳地退回自己那邊,再也不敢出聲。屋裡安靜得可怕,只剩下我壓在枕頭裡的、壓抑的抽泣聲。

不知過了多久,天徹底黑了。我哭得昏昏沉沉,頭也疼起來,忽然覺得身側的床墊輕輕陷下去一點——是趙夢瑤爬上了我的床,坐在我身邊。她小小的手,輕輕搭在我背上,聲音又輕又怯,像是怕嚇著我:“菲菲姐……你……你哭了好久好久……奴婢……奴婢好擔心你……

”

我沒有動,也沒有應聲。她也沒有催我,只把那隻小手在我背上輕輕拍著,一下,又一下,笨拙卻溫柔。

過了很久,她才又開口,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孩子氣:“菲菲姐,你有什麼難過的事,跟奴婢說說吧。奴婢雖然小,可是奴婢會聽的。知遙姐說,難過的事情悶在心裡,會悶出病的。”她說得認真,像在背一句剛學會的話,“奴婢的被子疊不好,被罰的時候,也哭……可是知遙姐說,哭完了,還得繼續練,練好了,就不哭了。菲菲姐,你也別哭了,好不好?”

我心裡忽然軟得發酸。這孩子,什麼都不知道,卻把能想到的溫暖話都翻出來說給我聽了。我慢慢從枕頭裡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昏黃的燈光下,她圓圓的臉蛋湊得很近,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裡全是擔憂,小眉頭微微皺著,像一個在努力安慰大人的小大人。

我張了張嘴,聲音又啞又碎:“……姐姐今天……去轉正考核了。”

“考核?”趙夢瑤歪了歪頭,“奴婢聽知遙姐說,考核過了,就能轉正……菲菲姐,你過了嗎?”

“……過了。”

“那……那菲菲姐怎麼還哭呀?”她不解地看著我,像是在認真琢磨這個怎麼也繞不明白的難題。

我看著她天真的眼睛,喉嚨裡堵得厲害。她還不滿十二歲,她還不知道這座莊園會怎麼待一個女孩——不知道乳尖會被釘上吊牌、被吊起來任人擺弄,不知道會被扒光了跪在鏡頭前灌腸、驗身,不知道守了十幾年的那層處女膜,會在某天下午被主人的腳趾頭捅穿,變成檔案袋裡一片帶血的襪子。我該怎麼說?她還不到十一歲,我不該把這樣的事說給她聽?金玥十七了,我都開不了口,何況她這麼點大的孩子。我不該讓她聽見這些髒東西,不該把她也拉進這個黑黢黢的洞裡來。

“沒什麼。”我啞著嗓子說,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姐姐就是……有點累了。夢瑤,去睡吧,別管姐姐了。”

她沒走。她坐在我床邊,兩條細腿懸著,夠不著地,卻一點要走的意思都沒有。她歪著頭看了我好一會兒,又輕輕問:“菲菲姐,你是不是……不想跟奴婢說呀?”

“……”我沒有答話。

“知遙姐說,要是難受得說不出來,就先不說。”她小聲說,“可是……菲菲姐,你哭得這樣兇,奴婢心裡怕得很。奴婢不怕聽那些嚇人的事,奴婢就怕菲菲姐一個人扛著,扛壞了。”她說著,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睛一亮,“菲菲姐,要不……奴婢去把金玥姐姐找來?中午奴婢剛來的時候,看見她跪在菲菲姐屋裡呢。她既然跟著菲菲姐,菲菲姐難過,她總該來陪著的。奴婢這就去找她——”

“別!”我猛地抓住她的手腕,聲音一下子破了,“別去找她……別讓她來……”

趙夢瑤被我嚇住了,愣愣地看著我,眼睛裡全是不解:“為……為什麼呀?菲菲姐……金玥姐姐不是你的下級奴婢嗎?她跟著菲菲姐,菲菲姐哭成這樣,她來了,不正好可以……可以陪著你嗎?菲菲姐……你不喜歡金玥姐姐嗎?”

我說不出話。她來了,我又要裝笑;她來了,我就得把她也拖進我這一身爛泥裡;她來了,我怕我在她面前繃不住,怕她那雙眼睛一問,我就把什麼都說了。可她要是知道了——知道了今天主

人對我做了什麼,她還會用從前那種眼神看我嗎?我怕她嫌我髒,怕她看我的眼神裡那點東西碎掉,怕她從此離我遠一點——那是我在這莊園裡唯一攥著的東西了,我不敢賭。

“她……她明天還有活兒。”我聽見自己艱難地說,“她轉正了……她該過好日子了。別拿姐姐這些破事去煩她。”

“可菲菲姐……”趙夢瑤急急地說,眼圈都紅了,“你總說別管你,可你一個人在屋裡哭,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奴婢……奴婢雖然小,奴婢也想幫菲菲姐呀。奴婢不能替菲菲姐疼,可奴婢能聽菲菲姐說呀。菲菲姐,你心裡到底裝著什麼事,你就跟奴婢說一句吧,就一句,好不好?奴婢保證不說出去,誰也不告訴,連知遙姐都不告訴。”

她伸出一根小手指,豎起來,認認真真地伸到我面前:“拉鉤。奴婢說話算話。”

我看著那根小小的、圓鼓鼓的手指頭,眼淚忽然又湧了上來。這孩子,她什麼都不懂——她不知道這座莊園會一件一件地剝掉她的衣裳、她的羞恥、她身體上所有私密的皮肉,讓她像今天下午的我一樣,跪在主人腳邊,自己掰開兩片大陰唇,自己坐下去,把處女膜親手送到主人腳趾頭上;她更不知道,到那時候,她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用一雙乾乾淨淨的眼睛看人。可她竟已經把那句“幫姐姐”當成了天大的事。她要是知道了我藏著的那些事有多髒,她還能用這樣乾乾淨淨的眼神看我嗎?

可她還在問。她一句一句地追著問,一聲一聲地喚著“菲菲姐”,把我一層一層往外剝。我多想說“沒事,姐姐真的沒事”——可我張了幾次嘴,那點假話卻怎麼都說不圓。白天那些畫面一股腦地翻上來:主人用穿著白冰絲襪的腳趾頭勾起我的下巴,命令我跪在她腳下,命令我自己伸出雙手,十根手指扣住兩片大陰唇往兩側拉開,親手把自己最私密的地方掰開,掰得小陰唇外翻、陰道口都敞著,再命令我把那道敞開的逼口對準她豎起的腳趾頭,一寸一寸地坐下去,坐得那隻腳趾隔著冰絲襪捅破我的處女膜,整根沒進我的陰道里,任那層粗糙的襪面在撕裂的嫩肉上來回磨;冰絲襪上那點暗紅;劉倩把襪子疊好、塞進檔案袋的動作;主人慢條斯理地擦腳趾,說“這才哪兒到哪兒”……它們全堵在喉嚨口,堵得我發不出聲,堵得我渾身發抖。

趙夢瑤的小手一直搭在我手背上,又熱又軟。她像是終於明白了什麼,聲音放得又輕又慢:“菲菲姐……你要是實在說不出來,就不說了。奴婢就坐在這兒,陪著菲菲姐。奴婢哪兒也不去,菲菲姐什麼時候想說,奴婢什麼時候聽。”

她說著,真的不催了,只安安靜靜地坐在我身邊,小手一下一下地拍著我的背。可正是這份安安靜靜的不催,反而讓我心裡那根繃了一整天的弦,猛地斷掉了——白天我不敢哭,在金玥面前不敢哭,走回來的路上不敢哭,連進了門都只敢把臉埋進枕頭裡哭;可此刻,一個孩子拍著我的背,說“奴婢就坐在這兒陪著菲菲姐”,我忽然就再也繃不住了。我把臉埋進她肩頭,埋進這個還沒長開的、小小的肩頭裡,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夢瑤……夢瑤……”我哭著叫她,聲音碎得不成樣

子,“姐姐……姐姐今天……被主人……驗了身子……主人讓姐姐跪在她腳下,讓姐姐自己伸手,掰開……掰開姐姐的兩片大陰唇,親手把自己的私處扒開,露出裡面紅紅的小陰唇、露出陰道口……然後讓姐姐蹲下去,對準她的腳趾頭,一寸一寸坐下去……那隻穿著白冰絲襪的腳趾,就那麼捅破了姐姐的處女膜,整根插進姐姐的陰道里……姐姐守了二十二年的東西,就在那張地毯上,化成幾滴血,染在主人的襪尖上……劉倩把那襪子疊好,塞進了姐姐的檔案袋,說要跟著姐姐一輩子……”

我說不下去了,哭得噎住,喉嚨裡只剩下嗚嗚的聲音。那些話一旦開了口,就像決了堤的水,攔都攔不住——我守了二十二年的那點乾淨,原來被人拿走的時候,連一聲響都沒有,只有襪尖上一小塊暗紅的血跡。

我說出來了。我終於說出來了。那些話一出口,我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只剩下哭。可是話一說完,我就後悔了。

我怎麼會把這些話說給她聽?她還不到十一歲。她連“月經”是什麼都還懵懵懂懂,卻被我拽著,聽了我這一身爛事——什麼大陰唇、什麼處女膜、什麼腳趾頭捅破、什麼襪子塞進檔案袋。這些字眼落到她耳朵裡,她得怎麼想?她會不會嚇得一整夜睡不著?會不會從此往後再看見主人、看見猋婢,都開始怕?她本該還要過好幾年無憂無慮的日子——哪怕在這莊園裡,那點“無憂無慮”也是偷來的——可今天,是我親手把那層窗戶紙捅破了,捅給了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

我是個成年人。我比她大十歲還多。我本該把這些傷痕都嚥下去,按進心底最深的角落,自己一個人扛著——就像白天在金玥面前那樣,就像這一路走回來那樣。可我沒有。我在一個孩子面前垮了,把我自己都扛不住的東西,倒進了一個更小的杯子裡。我憑什麼?我有什麼臉?

“對不起……夢瑤……”我哭著說,聲音又碎又啞,“姐姐不該跟你說這些……是姐姐不好……你……你就當沒聽見,好不好?你忘了,全忘了……姐姐不該……不該把你拽進來……”

我伸手去捂自己的嘴,好像這樣就能把剛才說出去的話收回來——可那些話已經收不回來了。它們釘在這個孩子腦子裡了,就像襪尖上那塊暗紅,釘在我的檔案袋裡一樣。

趙夢瑤被我嚇住了,半天沒有動靜。我聽見她小小的呼吸聲亂了,像是連怎麼喘氣都忘了。她一定被我剛才那番話嚇壞了——我心裡那股自責,幾乎要把我整個人淹過去。

我顧不上自己哭,先伸手去擦她的臉。她明明沒有哭,可我總怕她下一秒就要哭了。我把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像哄一個受了驚的小動物:“夢瑤……別怕。姐姐沒事的。姐姐就是……一時沒忍住,跟你說多了。你瞧,姐姐這不是好好的嗎?”我擠出一個笑,自己都覺得那笑肯定比哭還難看,“那些話……你當姐姐說胡話,忘了就好。你看姐姐,還知道疼你,還知道你叫夢瑤,姐姐好著呢。”

她眨了眨眼睛,像是慢慢從驚嚇裡回過神來。過了好一會兒,一隻又小又涼的手,輕輕落在我頭頂上,笨拙地、一下一下地摸著我的頭髮。她的聲音又顫又輕,帶著一點抖,像是拼命忍著什麼:“菲菲姐……你……你

疼不疼……”

我張了張嘴,那個「疼」字幾乎就要脫口而出——可我又把它嚥了回去。她才剛緩過來。我要是一個「疼」字說得太重,她是不是又要被嚇住?是不是又要開始想,姐姐身上那處地方被腳趾頭捅破了、裂開口子了,會不會流血,會不會好不了?這孩子心思細,知道得越清楚,就越要替我怕。我連話都到嘴邊了,又硬生生換成一個含混的:“……還行。姐姐扛得住。”

可她的眼睛太亮了。她像是聽出了我那點躲閃,歪著頭,又輕輕問了一遍:“菲菲姐,你不要騙奴婢。奴婢問的是……你身上,是不是很疼很疼?”

“……”我沉默了。她這雙眼睛,容不下謊話。我猶豫了很久很久,才終於低聲說:“……疼。疼得姐姐剛才跪在地上,連站都站不起來。可最疼的不是那一下——是往後。那隻襪子,沾著姐姐血的襪子,被收進了姐姐的檔案袋裡。姐姐的檔案,要跟著姐姐一輩子。往後誰翻開它,都能看見那隻襪子,都知道姐姐的第一次是怎麼沒的……”我頓了頓,聲音更低下去,“從今往後,姐姐身上就永遠揹著這一筆了。可姐姐明天還是得照常去領活、照常跪著、照常賠笑,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她忽然抽了一下鼻子,像是也在忍著哭。她把小小的身子往前靠了靠,靠在我身邊,聲音悶悶的,卻又認真得不像一個孩子:“菲菲姐……你別怕。奴婢在這兒。奴婢陪著你。奴婢保證,誰也不告訴。”

屋裡靜了很久。趙夢瑤沒有再說話,只一下一下地拍著我的背,像拍一個比她更小的孩子。昏黃的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小小的,圓圓的。她的呼吸漸漸平了下來,可肩膀始終繃著,像是替我把那點疼也一起擔著。過了很久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又輕又慢,像是想了很久才說出口的:“知遙姐說,奴婢的乳房、奴婢腿間那個地方……是女孩子最要緊的東西,誰也不許碰,奴婢自己要守好。知遙姐還說,要是奴婢守不住,讓不該碰的人碰了……奴婢就要被戴貞操帶,連內衣內褲都要收回去。”她頓了頓,小小的手指在我背上輕輕畫著圈,“奴婢那時候不懂,為什麼那樣要緊。現在奴婢好像懂了一點點——因為……那是會被拿走的呀。菲菲姐……奴婢的,也有一天……也會被那樣拿走嗎?”

她的聲音到最後有點發顫,像是終於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知遙姐千叮嚀萬囑咐要她守好的那樣東西,原來一旦沒了,就是這樣被人收進袋子裡、跟著一輩子的事。我抬起頭,看見她圓圓的眼睛裡蓄著淚,卻咬著嘴唇不肯掉下來。她笨拙地伸出小手,替我擦了擦臉上的淚,擦不乾淨,就一下一下地抹著:“菲菲姐……你別難過。你還有奴婢。奴婢把奴婢知道的都告訴菲菲姐,奴婢什麼都跟菲菲姐說。”

我心裡忽然軟得像化開了一樣。她明明被嚇壞了,明明自己也怕著——怕自己那點東西有一天也會被拿走——可她擦乾眼淚,頭一件想到的事,還是怎麼哄我。她把她從知遙姐那裡學來的那點道理,全都倒出來給我聽,像要把她僅有的、值錢的東西,都塞到我手心裡。我看著她,喉頭一陣發緊。

“……謝謝你,夢瑤。”我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姐姐謝謝你能這樣陪著姐

姐。姐姐這輩子,都會記得今天夜裡,你坐在姐姐床邊,對姐姐說的這些話。”

她被我謝得有點不好意思,低下頭,耳尖悄悄紅了,又很快抬起來,認真地看著我:“菲菲姐,你不用謝奴婢。知遙姐說過,奴婢和菲菲姐是室友,室友就是要互相照顧的。奴婢照顧不了菲菲姐的身子,可奴婢能照顧菲菲姐的心。菲菲姐心裡難過的時候,就來跟奴婢說,奴婢都聽著。”

我看著她,忽然說不出一句話。還不到十一歲的孩子,用她僅有的那點認知,努力地、笨拙地想要接住我的痛。我該怎麼告訴她——是,你的可能也會被拿走;等你再長大些,長到主人覺得你的身子能用的時候,也許它會像姐姐的一樣,被人扒開、掰開、捅破,化成檔案袋裡一點帶血的證據。可我說不出口。她說要照顧我的心,我卻連一句實話都不敢全告訴她。我只能把臉重新埋進她小小的肩頭裡,眼淚又一次湧了出來——這一次,卻不再是冷的了。是燙的。燙得我胸口發疼。

過了很久,我才把眼淚擦乾。趙夢瑤靠在我身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睡著了——這孩子在新人訓練營應該吃了不少苦頭,她今天剛進這間寢室,就被我拽著聽了一下午的爛事,困極了,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睫毛還溼著,呼吸卻已經勻了。我低頭看著她,又想起金玥——想起她在夕陽裡仰起臉問我「奴婢是不是病了」的樣子,想起她笑著說「奴婢怕菲菲姐一個人待著不好」的樣子。

我在心裡,一個字一個字地立了誓:這兩個妹妹,從今往後,我要護住她們。不管以後還要跪多少次、挨多少罰、被奪走多少東西,我都不讓她們受欺負。金玥比我小,她只有我;趙夢瑤更小,她還什麼都不懂——這座莊園想從她們身上拿走的,我拼了命也要替她們擋一擋。

可這個念頭剛立起來,白天那些畫面又湧了上來。主人的腳趾,冰絲襪上那點暗紅,劉倩把襪子疊好塞進檔案袋的手。我連自己守了二十二年的處女之身都護不住,我拿什麼去護她們?我連自己的身子都做不了主,她們要是在我眼皮底下被人欺負了,我又能怎麼辦?那塊石頭壓在心頭,壓得我喘不過氣。我越想立誓,手就越抖。

我抬頭看了一眼掛在門框上的表,還差10分鐘6點整。課表上寫著,18點到19點,我要去侍奉思蕙姐洗腳。我看了看靠在我肩膀上熟睡的趙夢瑤——她靠在我肩頭睡著了,蜷成小小一團,睫毛還溼著,呼吸卻已經勻了。按規矩,非就寢時間,奴婢是不準上床的;她坐在我的床鋪上睡著,是犯了大忌的。可我不忍心叫醒她。她還不到十一歲,第一天進這間寢室,就聽了姐姐一晚上那些不堪的事,怕是夢裡都在替我怕。我輕手輕腳地把她小小的身子小心地抱起來,託著她瘦瘦的後背,放平在我的床鋪上。我的床只有一米五長,她小小的身子睡上去,剛剛好。我把她放平,又把自己的被子展開,輕輕蓋在她的小身板上,把被角掖好。

我心裡盤算著:若是一會兒值周生來查,發現她睡在我床上,我便替她辯解說,她年紀小,初來乍到,夜裡害怕,是我這個當姐姐的憐她,才讓她睡在我這裡的;若真要罰,罰我便好。她替我扛了半宿的眼淚,我這個當姐姐的,替她扛

一回罰,也算應當。

我理了理衣服,把床簾拉攏,遮住她的睡顏,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晚上六點,按課表我去主人起居樓,給思蕙姐侍奉洗腳。她坐在床沿,腳伸進我端來的水裡,自始至終沒正眼瞧我——下午的事她全程看在眼裡,主人怎麼用腳趾破開我的身子,她站在一旁,全程都看到了。我替她擦乾腳,正要退出去,她的聲音才慢悠悠地落下來:

“5816,你記好了。以前你是個雛兒,《條例》護著你,陰道里的刑具碰不得你——便宜了你。如今你不是了。往後姐姐想怎麼收拾你那口小賤逼,就怎麼收拾。你最好,給我乖一點。”

那句話像釘在我耳朵裡,一路跟著我走出小洋樓,走上回庸婢寢樓的小徑,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回滲,越走越清晰,越走越重,沉沉地壓在我胸口,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夜色里路燈的冷光落在碎石路上,把影子拉得又瘦又長,我在那片光裡慢慢地走,胸口那塊石頭卻越墜越沉。

她說的沒錯——那個念頭壓著我,我走得越遠,越能咂出它的份量。進莊園以來,我捱過的罰,鞭子、戒尺、跪、舔、灌腸——可那些鐵做的、往身體最深處捅的刑具,從來只敢碰我的前面,因為條例寫得清清楚楚:不得對未經性生活的女奴使用陰栓等陰道侵入式刑具。那層處女膜,是我身上唯一一道不寫出來、卻實實在在護著我的東西。當初思蕙姐帶我去11號樓驗身,鑑定單上白紙黑字寫著“處女膜完整”。那天她拿著單子哼了一聲,說《條例》護著處女,陰道里的刑具碰不得我,便宜我了——末了又補一句:後面可不受這條限制,你這朵小菊花,以後就歸我管了。那時我只當是羞辱,如今才品出那句話的份量:她惦記的從來不只是我的後面。今天下午,前面那道護著我的膜也沒了。它被主人的腳趾捅破了,化成襪尖上一點血,收進了檔案袋裡。從今往後,思蕙姐想往我陰道里塞什麼,就可以塞什麼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腿間那道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提醒著我,那層膜已經不在了。我忽然覺得自己像一間被人卸了鎖的房子——以前鎖著,別人得敲門,如今鎖沒了,誰想進就能進,誰想拿就能拿。我加快腳步,想快點回到那間有趙夢瑤、有小金玥的寢室裡去,可越走,心裡越冷。

回到寢室門口,我聽見屋裡傳出一陣極輕的水聲。我推開門,燈還亮著——上鋪的趙夢瑤已經回到自己的鋪位上,裹著被子,蜷成小小一團,睡得正沉;金玥正跪在床前的地上,雙手交疊,規規矩矩地伏著,腳邊放著一隻盛著溫水的木盆。見我進來,她抬起頭,眼睛亮亮的,聲音卻放得極輕:“菲菲姐,你回來啦!奴婢等你半天了。”

我愣了一下,這才想起課表上寫著:19點到20點,8124侍奉5816洗腳。她下班了。她從縫紉間下了班,就來侍奉我洗腳了。

“你……你什麼時候來的?”我的聲音有點啞。

“剛來一會兒。”她跪著,仰著臉看我,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停,像是在確認什麼,又飛快地移開,彎起眼角,聲音壓得更低,像怕吵醒上鋪的小夢瑤,“今天姐姐受的那些罪,奴婢都看在眼裡——奴婢心疼姐姐,想早點來,給菲菲姐好好洗一洗腳,讓菲菲姐

鬆快鬆快。奴婢來的時候夢瑤妹妹還睡在姐姐床上,方才她自己醒了一回,見姐姐還沒回來,就迷迷糊糊地爬回上鋪睡了。奴婢就沒敢出聲,水是剛端來的,還熱著。”

金玥把那盆端好的熱水拖到我腳邊,抬起手,先輕輕托起我的腳踝,把灰色棉襪從腳上褪下來。她低著頭,動作又輕又穩,指尖碰到我腳背的時候,我感覺到一點暖意從她指尖渡過來。她把我的腳放進盆裡,水溫正好,燙得我腳趾一蜷,又慢慢舒展開。

她蹲在我腳邊,兩手掬著水,一點一點往我腳背上澆,又用指腹輕輕揉過腳心。這半年來她天天跪在別人腳邊幹活,侍奉人的活計早已熟得不能再熟,可我看著她跪在那裡、低著頭、一下一下替我洗腳的樣子,鼻子卻忽然一酸。白天她被人灌腸、吊起來、玩弄到崩潰,晚上還要跪在這裡,伺候我洗腳。她明明才是那個該被人心疼的人,卻總是這樣,反過來小心翼翼地哄著我。

我忍著眼淚,沒讓它掉下來。我伸出手,輕輕落在她頭頂上,揉了揉她那一頭細軟的頭髮。她愣了一下,抬起頭,眼睛彎彎的:“菲菲姐,怎麼啦?”

“……沒什麼。”我說,聲音有點悶,“姐姐就是覺得,你洗腳洗得好。”

她聽了,耳朵尖悄悄紅了,又低下頭去,把那盆水端穩,仔仔細細地替我洗淨,拿過毛巾,把我的腳從水裡一隻一隻地托出來,連腳趾縫都用指尖細細揩乾。我正要彎腰去夠床沿那雙襪子,她卻輕輕按住我的腳踝,仰起臉,眼睛亮亮的,聲音卻比方才更低:

“菲菲姐,奴婢給你洗腳。”

“嗯?”我沒聽懂,“你……不是已經洗好了嗎?”

“奴婢是說……”她的耳根紅透了,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舔。菲菲姐,求你了,奴婢也想多賺積分,早點升級——你就讓奴婢給你舔腳吧。”

我愣住了。我低頭看著她跪在我腳邊、仰起的那張臉,喉嚨裡忽然像被什麼堵住。她今天被人灌腸、被人吊起來、被人折騰到崩潰,晚上還要跪在這裡侍奉我洗腳,我心裡已經夠過意不去了;如今她還要為了那一點積分、為了早一點升級,跪下來舔我的腳。明明該是我照顧她的,我怎麼好意思讓她做這種事?

“小玥,你起來。”我想把她拉起來,“你今天已經很累了,姐姐不用——”

“菲菲姐。”她打斷我,仰著臉,眼睛亮得近乎固執,“奴婢想升級。奴婢想早一點……早一點不用姐姐一個人扛。奴婢多賺一點積分,姐姐就能少替奴婢操一分心——姐姐,你就讓奴婢舔吧。”

我張了張嘴,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她說得對。在這座莊園裡,積分就是命,等級就是命。只有她多攢些積分、早一天升上去,我們才能早一天熬出頭,我才能少替她擔一分心。我若是攔著她,攔下的不只是一份積分,更是她那點想為姐姐出力的心——那樣反倒辜負了她。

我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掃過牆角——那顆攝像頭就懸在門框上方,紅燈一明一滅,正對著這張床,把一切都收進眼底。五個月前,我和金玥在寢室裡接吻,就是被它錄了下來,主人罰我們互相扇耳光。這座園子裡的每一分,都是管理處盯著這顆紅燈,一幀一幀點出來的:侍奉思蕙姐舔腳,記0.1分;查寢不合規,又扣0.1分。我沒

法私下塞給金玥半分——空口許諾,落不到賬上,還只會讓她白白擔一個“私相授受”的罪名,被攝像頭記下,到頭來連坐的又是我們兩個。她能靠積分升上去的路,只有一條:真的跪下去,真的把活幹了,讓管理處認了這筆賬。

“……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發澀,“那你……輕一些。”

她聽了,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彎成兩彎月牙,像是得了什麼天大的恩賞,高高興興地應了一聲:“是!”便趴到我腳前,把臉埋下去,伸出粉嫩嫩的小舌頭,先在我大腳趾的指腹上輕輕舔了一下。

我腳趾不自覺地一蜷。那觸感又溼又軟,帶著一點熱氣,從腳尖一直酥到腳心。她受了鼓勵似的,便一口一口地舔起來——先是腳趾,一隻一隻,把每根腳趾的指腹和趾縫都細細舔過;再是腳心,舌尖順著足弓那道淺淺的彎滑過去,癢得我腳跟都繃緊了;最後是腳後跟,她連那裡都捧起來,一點一點地舔淨,像在侍奉什麼了不得的寶貝。她的動作又輕又認真,偶爾抬起頭偷偷看我一眼,見我也在看她,耳朵尖就又紅一層,飛快地埋下去,接著舔。

燈光昏黃,屋裡只剩她輕輕的呼吸聲,和舌尖蹭過皮膚時極細的水聲。上鋪的趙夢瑤翻了個身,像是在夢裡也睡得不踏實,又像是被水聲驚了一下,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沒了聲。

“好了……”我被她舔得渾身發軟,聲音都啞了半分,“小玥,夠了。姐姐……洗好了。”

金玥這才抬起頭來,唇上亮晶晶的,一張臉卻紅透了,像是做了件又羞又甜的事。她應了一聲,端起洗腳盆,輕手輕腳地推門出去倒水了。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屋裡一下子靜了下來。我坐起身,忽然想起上鋪的夢瑤妹妹——她夜裡踢不踢被子?我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踮起腳往上一看,卻正對上一雙睜著的眼睛。

我一愣。趙夢瑤趴在床沿上,被子裹到下巴,正一眨不眨地望著我,眼裡沒有半點睡意,只有一點怯怯的、像怕生的小鹿似的警惕。她大約是怕金玥——那個陌生的姐姐,她今天才頭一回打交道,又見著她剛剛跪在地上給我洗腳,又好奇又害怕,才躲在被子裡偷偷看。

“夢瑤?”我輕聲問,“怎麼還沒睡?是姐姐吵到你了?”

她沒答話,只把一根小小的手指豎到唇邊,朝我做了個“噓”的手勢,隨即飛快地閉上眼睛,縮進被子裡,裝出一副睡熟的樣子來,睫毛還在輕輕顫著。

我沒有拆穿她,只踮起腳,替她把被角掖好,又輕手輕腳地退回床沿坐下,一邊自己穿襪子,一邊等金玥回來。

過了不多會兒,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金玥端著洗乾淨的盆子進來,把盆放回床腳,又拿毛巾把手擦乾,才小聲說:“菲菲姐,奴婢都收拾好了。”

我穿好襪子,站起身來,彎腰替她拂了拂膝蓋上的灰:“走,姐姐送你回寢室。”

她點了點頭,隨即彎起眼睛,高高興興地跟到我身側。我輕輕帶上門,領著她往走廊那頭走去——昏黃的燈光把兩道影子拖得長長的,一前一後,捱得很近。

我和金玥並肩走出紅磚樓,冬夜的風一下子撲到臉上來。天很晴,沒有云,月亮掛在枯了半邊的梧桐枝頭,白得近乎冷淡,把莊園裡每一條小徑都照得清清楚楚。空氣裡沒有半點暖意,乾冷的

風從領口、袖口鑽進來,激得人一哆嗦;我和她不約而同地縮了縮脖子,呼出的白氣在月光裡團團地散開,又很快被風吹散。

這一路上沒有攝像頭。出了樓門,那顆懸在門框上的紅燈就被甩在身後,路燈隔得很遠才有一盞,暖黃色的光在凍硬了的地面上鋪出一塊一塊昏黃的光斑,光斑與光斑之間是大片的月色。以前我送她回籠子,一路都是九公斤腳鐐拖地的嘩啦聲,一步一響,像替我們把心跳都敲出來;今晚她走在月光裡,腳步輕輕的,沒有鐵鏈聲,也沒有貞操帶擋板的金屬反光——那些鎖了她半年的東西,今天都被摘走了。她像一隻剛被鬆開翅膀的小鳥,還不太會走,卻藏不住地輕快。

我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問:“小甜玥,腳鐐摘了,走起來是什麼感覺?”

她愣了愣,像是沒想到我會問這個,隨即眼睛彎了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空蕩蕩的腳踝,聲音裡帶著一點藏不住的雀躍:“奴婢也說不好……就是,就是整個人都輕了,輕得不像自己的。以前每走一步,腳踝上都墜著那九公斤的鐵鐐,拖在地上嘩啦嘩啦地響,走快一點就絆,走慢一點又怕跟不上人;兩隻腳之間永遠繃著一道距離,想併攏都併攏不了,還無時無刻不被硌得生疼。如今那重量忽然沒了,奴婢走兩步就想飛起來似的——可又不太會走,總覺得腳下少了點什麼,像忘了帶一樣很重要的東西,心裡空落落的。”

她說著,故意把步子邁大了一步,又邁小一步,像在試這雙忽然輕快的腿還能做些什麼,咯咯地笑了一聲:“晚上奴婢要是睡覺翻身,腳踝上沒那副鐵鐐墜著,奴婢怕都要嚇醒了,以為它丟了。”

我望著她那個樣子,心裡又酸又軟。那副鐵鐐焊在她腳踝上整整半年,吃飯、睡覺、走路、大小便,一步不離;如今卸下了,她高興得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卻還帶著被那重量磨出來的、刻進骨頭裡的小心翼翼。

“你呀。”我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揉了一把,“慢慢就習慣了。以後的路,會越來越輕的。”

她用力點了點頭,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踝,那圈被鐐環壓了半年的暗紅印子,在月光下若隱若現。她小聲地、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地說:“奴婢會習慣的。奴婢……要把以前被鐵鏈拖住的那份力氣,都省下來,用來侍奉姐姐。”

“菲菲姐。”她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點猶豫,“奴婢……想跟姐姐說聲對不起。”

我腳步慢下來,側過頭看她:“怎麼突然說這個?”

“今天考核的時候……”她低下頭,耳根慢慢紅起來,“主人讓奴婢侍奉姐姐,奴婢不敢不侍奉……可姐姐明明那麼難受,奴婢卻只能照做,奴婢心裡一直過意不去……”她說不下去了,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消失在夜風裡。

我心裡一酸,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傻丫頭,說什麼對不起。那又不是你願意的——主人下的令,咱們誰有資格說不?”我頓了頓,聲音也跟著低下去,“要說對不起,也該是姐姐先說。今天姐姐在調教室裡逼你憋著、不准你漏出來,還叫你趴下去喝……姐姐當時話說得那麼狠,你哭成那樣,姐姐心裡跟刀絞似的,卻不能停。該道歉的是姐姐。”

“姐姐別說了!”她急急地抬起頭,眼眶一下子紅了,“奴婢

都知道——姐姐要是不那麼做,咱們倆都得完。姐姐是為了奴婢好,奴婢一點都不怪姐姐。”

她說著,把一隻手悄悄探過來,勾住我的小指。夜風很冷,她的指尖卻是熱的。她仰起臉,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所以姐姐也不許怪自己。咱們……咱們誰都不許怪誰,好不好?”

我望著她那雙眼,喉嚨裡像堵著什麼,半晌才輕輕“嗯”了一聲。可就是這一聲“嗯”,卻讓方才被壓下去的那塊石頭又沉甸甸地浮了上來——破處。今天下午,在那張地毯上,我親手把自己的第一次,獻給了主人的腳趾。這件事我誰都不敢說,更不敢告訴金玥。她若知道了,該多難過,多心疼。我說不出口,也不能說。

可話一落進心裡,我自己卻先僵了一下——誰都不敢說?我分明說過。說給了夢瑤聽。那孩子聽完眼睛一下子睜得好大,臉色白得嚇人,嘴唇哆嗦著,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掐住了脖子。我到現在都記得她看我的那一眼:怕,也疼,還有一點點不知該往哪兒放的慌。我傷了她。我不該跟她說這些的——她才多大,怎麼承受得住姐姐這種事。可那時候我真的崩了,整個人像被從裡到外掏空,喉嚨裡壓著的那些髒東西若不吐出來一點,我就怕自己會碎掉。我把最髒、最見不得人的一截,砸到了一個本該被護著的孩子身上。如今想起來,胸口又酸又疼,比那塊石頭還沉。我不會再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了。再也不會。

她像是察覺了什麼,腳步慢慢停住,仰起臉來看我,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停,輕聲問:“菲菲姐……你怎麼了?是不是……不高興?”

我被她問得一愣,下意識想搖頭,喉嚨裡卻像堵著什麼東西。“沒有。”我說,“姐姐就是……有點累。”

她沒有追問。她只是把我的手拉過去,攏在掌心裡呵了呵熱氣,又用指尖輕輕搓著我凍涼的手指,一邊搓,一邊小聲說:“姐姐累的話,就跟奴婢說說話吧。奴婢嘴笨,不會講什麼大道理……可奴婢想著,姐姐要是把不高興的事說出來一點,心裡就能鬆快一點。姐姐不想說的,奴婢也不問——奴婢就陪著姐姐,走到哪兒都陪著。”

她的話笨拙,卻像一團火,把我心裡那點發緊的東西一點點暖化了。我吸了吸鼻子,把她的手握緊了些,故意岔開話題:“小玥,你還記得姐姐跟你說過的話嗎?——等出了這個莊園,姐姐還要娶你的。”

她耳根一下子紅透了,連月光都遮不住:“奴婢……奴婢當然記得。姐姐說,要帶奴婢去一個沒有籠子、沒有等級、沒有積分的地方……”

“嗯。”我說,“等姐姐攢夠了積分,等咱們都升上去,姐姐就帶你走。到時候咱們租一間小屋子,不用睡鐵架床,也不用聽廣播報數。白天你愛睡到幾點就睡到幾點,姐姐給你做早飯。”我越說越起勁,彷彿那日子已經在眼前了,“你想吃什麼,姐姐就給你做什麼——你上次不是說,想念螺螄粉了嗎?到時候姐姐陪你吃個夠,辣得掉眼淚也不怕。”

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姐姐……奴婢不想吃螺螄粉,奴婢就想跟姐姐在一起。姐姐在哪兒,哪兒就是好日子。”

月光下,她仰著臉看我,眼裡的光比月色還亮。我心裡那塊沉甸甸的石頭,

不知什麼時候輕了大半——好像只要這樣跟她說說話,那些不敢對人說的委屈,就能暫時放下。

又走了幾步,她忽然又開了口,聲音裡帶著一點真心的歡喜:“菲菲姐,夢瑤妹妹……好可愛呀。”

我愣了一下:“你……覺得她可愛?”

“嗯!”她用力點了點頭,“奴婢方才看她睡在姐姐床上,小小的一隻,裹著被子,睡得可香了。奴婢都不敢出聲,怕吵醒她。姐姐現在有夢瑤妹妹陪著,夜裡就不孤單了——奴婢晚上睡在籠子裡,心裡也替姐姐高興。”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輕下去,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要是……要是菲菲姐也能在夜裡陪著奴婢,那該多好呀。”

那一句說得極輕,輕得像怕被月光聽見。我心裡猛地一軟,又酸又甜。我原本還擔心——我和夢瑤妹妹同寢,將來肯定少不了要照顧這個小女孩,金玥會不會吃醋?如今聽見她這樣說,我才發現是我小瞧了她。她沒有半點不高興,反而真心實意地喜歡那個小姑娘。

我鼻子一酸,伸手把她被夜風吹亂的碎髮撥到耳後:“小玥,你不吃醋?”

她抬起頭,一臉不解:“吃醋?奴婢……奴婢吃什麼醋呀?”她想了想,又彎起眼睛,“夢瑤妹妹是姐姐的妹妹,也就是奴婢的妹妹。奴婢喜歡她還來不及呢。姐姐以後要是有空,也帶奴婢多看看她,好不好?奴婢夜裡一個人在那邊,總覺著很孤單……奴婢也想像姐姐那樣,有個妹妹可以疼,把她當自家妹妹一樣護著,夜裡陪著她說說話。”

我用力點了點頭,把那句“好”說得又輕又穩。月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細,一前一後,疊在一起,往穢婢寢室樓的方向慢慢挪去。

每次和小玥走在這條路上,都會吹走一天的陰霾,讓我心情格外舒暢。走著走著,我忽然把牽著她的手握緊了些:“小玥,咱們今天……都過了。”

她腳步頓了一下,隨即重重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一點後怕的顫:“嗯!奴婢……奴婢到現在還後怕。上午背條例的時候,奴婢的手一直在抖,就怕背錯一個字,就怕連累姐姐也一起……”她沒敢把那個詞說全。

“姐姐也是。”我說,“默寫的時候,筆都快握不住了。”

“可現在都過了。”她的聲音忽然輕快起來,像是壓在心頭半年的那塊石頭終於被人搬開了,連尾音都往上揚,“不會……不會被賣掉了。再也不會跟姐姐分開了。”

那幾個字落進我耳朵裡,我的心裡猛地一酸。被賣到東南亞,是我們這半年來最怕的事——認主那天,主人輕飄飄地說,若我們任何一人考核不過,兩人都要被賣出去,從此天南海北,再也見不到彼此。那句像刀一樣懸在頭頂的話,懸了整整半年,今天終於落不下來了。

“是啊。”我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些,聲音也有些發澀,“咱們不用分開了。誰也拆不散咱們了。”

她仰起臉,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帶著那種劫後餘生才有的笑,笑裡又藏著一層薄薄的淚光:“奴婢今天下午,好幾次都覺得自己要熬不過去了……可一想到姐姐還在,奴婢就咬著牙,一下一下地熬過來了。以後……以後咱們還能天天見面,還能這樣牽著姐姐的手走路,奴婢就什麼都不怕了。”

我用力握了握她的指尖,沒有再說話。夜風還是很冷,

可兩個人的手牽著,就彷彿也沒那麼冷了。

又走了幾步,我忽然注意到一陣極輕的聲響——叮,叮,叮,一下一下,混在兩個人壓得極輕的腳步聲裡,像一枚被布蒙著的銀鈴,隨著她的步子輕輕晃。起初我以為是錯覺,可那聲響穩穩地跟著她的步伐,一步一響,從不落空。我側過頭,看見她走在我身側半步,裙襬被夜風掀起一點,露出底下那截白瘦的小腿——那聲響正是從她裙襬底下傳出來的。是那枚鈴鐺。主人掛在金玥腿間的那枚金鈴鐺,此刻正隨著她走路的步子,在她裙下一下一下地晃,輕輕碰著那處剛被穿破、還紅腫著的嫩肉。

她自己顯然也感覺到了。她走得小心翼翼,步子收得又小又輕,像怕那鈴鐺再響起來;可步子再小,也壓不住那枚鈴鐺——它跟著她一步一晃,叮,叮,叮,每響一聲,她就紅一層臉,連耳根都染透了。她低著頭,不敢看我,只把那點聲響死死壓在心裡。

我心頭一酸,腳步慢下來,伸手輕輕拉住她:“小玥。”

她停下腳步,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嗯?”

我彎下腰,手指拈住她裙襬的邊角,輕輕往上撩起一點——冬夜的月光便照見她腿間那枚小小的金鈴鐺,正懸在兩根併攏的腿根之間,隨著她繃緊的呼吸微微晃動。我伸手,指尖極輕地探進那片月光裡,先是落在她大腿內側那層細嫩的皮肉上,隨即緩緩往上,觸到那處剛被穿破的陰蒂包皮。

金玥整個人一顫,像是被火燙了一樣,兩條腿本能地想併攏,又怕撞到我的手,只把大腿根繃得死緊,從齒縫裡漏出一聲又細又碎的抽氣:“嗯……”她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又硬生生停住,咬著嘴唇,不敢躲,只把臉別向一邊,連耳根都紅透了。

我的指腹落在那層薄薄的、還帶著一點腫的包皮上,能覺出那道新穿的針孔微微發燙,邊緣還有一點沒長好的軟痂。鈴鐺的掛環就嵌在那裡,我指尖一動,它便跟著輕輕響了一聲。金玥的身子又抖了一下,這次她終於沒忍住,輕輕“嘶”了一聲。

我嚇得立刻縮回手——像是碰到了什麼會燙傷她的東西。“弄疼你了?”我慌了,聲音都低下去,“姐姐不碰了,不碰了……”我手足無措地看著她,想替她揉揉又不敢再伸手,只把那隻手收回來,握成拳,攥在身側。

金玥卻搖了搖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哼:“……不疼的。是……是奴婢自己嚇著了。”她說著,偷偷看了我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耳根的紅一路燒到脖子裡。

她說"不疼",可那一顫、那一抖、那聲沒壓住的"嘶",我都看在眼裡。我彎下腰,看著她的眼睛,輕聲又問了一遍:“……真的不疼嗎?”

她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卻還努力彎起眼睛笑:“不……不疼。就是……就是它老響……老碰著……”她說不下去了,把後半句咽回喉嚨裡。

我心裡清楚,怎麼會不疼。下午主人當眾用銀針穿過她的皮肉、把那枚鈴鐺掛上去的時候,她哭得幾乎斷了氣;如今那處嫩肉才剛結了一層薄痂,就要跟著她一路走、一路晃、一路磨——每走一步,都是那枚鈴鐺輕輕叩在陰蒂頭上,又麻又酥,又帶著一點躲不開的撩撥。她說的“不疼”,不過是怕我心疼,才咬著牙說的。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

個字也說不出來。這枚鈴鐺,原本是掛在我乳頭上的——是我哭著求主人摘下來的;如今它到了金玥腿上,替我被主人拴著,響一路,疼一路。我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頂,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忍一忍。等傷口長好了,就不磨了。”

她用力點了點頭,又低下頭去,把眼淚硬生生忍回去。我們重新邁開步子,這一回她走得更慢,那枚鈴鐺也跟著更輕、更緩地響——叮,叮,叮,一下,又一下,像一顆小小的、又酥又麻的心跳,順著她裙襬底下,一下一下地叩進夜色裡。

走到樓門口,我停下來,從懷裡摸出那串鑰匙——金屬碰金屬,在寂靜的冬夜裡,叮的一聲輕響。門鎖擰開,我領著她穿過那條幽暗的長廊,走到盡頭那座鐵籠前,替她開了鎖,看著她鑽進自己的籠子裡。她縮進去,抱著膝蓋坐在那方窄窄的鐵籠裡,仰起臉朝我彎了彎眼睛,聲音又輕又軟:“菲菲姐,晚安。姐姐也早點回去歇著。”

我朝她點了點頭,落了鎖,轉身走出穢婢寢室樓。鐵門在我身後合攏,把那道亮著黃線、擺著一排排鐵籠的長廊隔在身後。我獨自走在月光裡,心裡卻不像往常那樣發沉——今夜風冷,可方才那一路的絮絮低語,還熱熱地貼著我的心口。

回到紅磚樓,推開寢室的門。屋裡燈已經熄了,一片漆黑,只有牆角的攝像頭亮著一點微弱的紅燈。我藉著那點光,摸到自己的床邊,先把土黃色T恤從頭頂褪下來,又把百褶短裙從腰間褪下,灰色棉襪也從腳踝上卷下來——三樣東西疊成整齊的一摞,放在床腳。庸婢禁穿內衣褲,條例寫得清清楚楚;我這半年,早已習慣了夜裡光著身子鑽進被窩,讓冰冷的空氣貼著皮膚,再用那床薄被把自己裹緊。我輕手輕腳地躺下去,擺好標準睡姿——仰臥,雙手平放身側,五指併攏,雙腿雙腳併攏。床太短,腳懸在床沿外,夜風嗖嗖地拂過赤裸的腳背。

“菲菲姐……”黑暗裡,對面傳來一個怯怯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哼,“你……你回來啦。”

我側過頭。上鋪的趙夢瑤不知什麼時候又醒了,趴著床沿往下探出半個腦袋,一雙眼睛在黑暗裡亮晶晶的。

“嗯,回來了。”我壓低聲音,“怎麼還沒睡?”

“睡不著……”她聲音更小了,藏著一點猶豫,“菲菲姐……那個姐姐,她為什麼……為什麼要用舌頭舔你的腳呀?”

我愣了一下,一時竟不知怎麼答她。半晌,我才輕聲反問:“你的監管奴婢……沒要求你侍奉她舔過腳嗎?”

“沒有。”趙夢瑤搖搖頭,聲音裡帶上一絲委屈,“她總是說奴婢太小了,什麼都做不好……其實奴婢一點都不小了呢,是不是,菲菲姐?”

我笑了笑:“是,你不小了。你的監管奴婢對你真好。”

“奴婢也這麼覺得。”她笑嘻嘻地應了一句,語氣卻忽然低下去,像在自己跟自己說話,“可奴婢心裡……總有點說不出的不踏實。她有時候也會打罵奴婢,有一次還罰奴婢跪了半小時,奴婢可委屈了……可要是別人欺負奴婢,知遙姐又會幫奴婢出頭。奴婢就不知道該怕她,還是該謝她了。”

我聽著她絮絮地說,心裡忽然泛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還不到十一歲的孩子,剛進這座園子,連自己該怕誰、該信誰都還沒弄明白

。我壓低聲音,學著大人的口吻輕聲說:“知遙姐待你好的地方,你記在心裡;罰你的時候,你受著就是。日子還長,往後你就懂了。”

她似懂非懂地“嗯”了一聲。我還想再說句什麼,牆角的攝像頭忽然亮起紅燈,頭頂的廣播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聲音又冷又硬:“5816、1232,就寢時間禁止交談。警告一次,各扣0.2分!”

那聲音刺破黑暗,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我立刻噤了聲,把嘴閉上,再不敢多說一個字。趙夢瑤也被嚇住了,縮回被子裡,半晌沒敢動彈。

屋裡重又安靜下來。可沒過多久,黑暗裡傳來一陣極輕的窸窣聲,隨即是壓抑的、細細的抽泣。起初只是壓著聲的嗚咽,後來卻越來越急,像憋不住似的,從喉嚨裡一下一下地往外漏。趙夢瑤把臉死死埋進枕頭裡,肩膀劇烈地聳動,又拼命忍著不敢出聲,忍得整張床都在輕輕晃:“嗚……嗚……”她連哭都只敢這樣壓著哭,怕一個聲音大了,又要挨廣播的訓。

“菲菲姐……奴婢怕……”她終於憋不住,聲音悶在枕頭裡,抖得不成樣子,“這兒好黑……奴婢一個人……睡不著……奴婢怕黑……從小到大都怕……”她說著,又硬生生把那聲哭咽回去,只剩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像一隻被扔進陌生籠子裡的小獸,連求救都不敢太大聲。

我心裡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她不過是個還不到十一歲的孩子,白天才被送到這間陌生的屋子,聽了那麼多嚇人的規矩,夜裡剛想跟人說兩句話,就被廣播劈頭蓋臉地訓了一頓,扣了0.2分。如今她一個人縮在黑黢黢的床上,怕成這樣,卻連哭都不敢放開聲哭。

我張了張嘴,想開口哄她。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就寢時間,不準交談;攝像頭還亮著紅燈。方才那0.2分,我這兩天給思蕙姐舔腳換來的積分就這麼泡湯了。我若再開口,等著我們的,就不只是扣分了。

我盯著頭頂那顆紅燈,盯著那一點刺眼的紅芒,心裡翻來覆去地掙。規矩就擺在那兒:就寢不許交談,不許翻身,更不可能允許去抱著哄她入睡,這罪過一樣比一樣重。扣分是這座園子裡最日常也最要命的懲罰——積分就是命,是攢給金玥買衛生巾的念想,是升等級的階梯,是一點一點從骨頭縫裡省出來的東西。而這條規矩背後站著的,是連睡覺都懸在頭頂的攝像頭、是奴婢管理處、是夜間查寢時那句冷冰冰的“扣0.2分”。我不是沒見過有人頂風違例的下場——第二天就被罰跪在走廊上,當著整層樓的面,一下一下挨耳光。

可夢瑤才這麼點大。頭一夜,獨自睡在這間陌生的屋子裡,怕成那樣,哭得連聲都不敢放。我若是縮在規矩後頭,看著她一個人熬到天亮,她會不會怕得整夜都合不上眼?她會不會覺得,這間屋子裡沒有人能護著她?

那點紅芒在我眼前一跳一跳,我的指甲掐進掌心,掐得手掌生疼。一邊是攢了半年的念想、是隨時可能落下來的重罰,一邊是黑暗裡那個怕得發抖的孩子。我心裡那桿秤來回晃著,晃得幾乎要碎掉。

我咬了咬牙,緩緩坐起身來,掀開被子,赤裸著身子下了床,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走到牆角那顆攝像頭正前方——對著那點紅芒,膝蓋一寸一寸地彎下

去,跪在冰涼的水泥地上。燈光照著我光裸的脊背,夜風從床尾漏進來,掠過我的皮膚,激得我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我伏下身子,額頭抵著地,聲音壓得又低又抖:“奴婢5816,求管理處通融。1232年紀太小,又是初來,夜裡害怕,睡不著——奴婢想抱著她,哄她入睡。這是第一次,也是破例,求管理處行個方便。奴婢明日就去求主人,請主人特批,准許奴婢在夜裡抱著1232入睡;若主人不批,今晚這次,奴婢認罰。”

黑暗裡靜了一會兒。攝像頭那邊傳來一聲淡淡的、高高在上的聲音:“抱她入睡?你倒是會想。就寢規矩寫的是什麼,你應該記得吧——只准仰臥,不準側身,不準擅自下床。你一句‘通融’,就想破了這條規矩?”

“奴婢知道。”我的額頭還抵著冰涼的地面,聲音壓得更低,“可她還不到十一歲,頭一夜睡在這屋裡,怕成那樣,奴婢實在不忍心。求管理處寬宥(yòu)這一回。”

我說話的時候,黑暗裡傳來極輕的、被壓抑到幾乎聽不見的一聲抽氣——趙夢瑤縮在她那張上鋪的被子裡,整個人僵成了一小塊,連大氣都不敢出。她大約聽見我下了床、跪在地上,卻不知道我在做什麼,只知道我這副姿態,比方才更卑微、更危險。她連哭都停了,死死咬著被子一角,一雙眼在黑暗裡睜得大大的,怕得連手指頭都不敢動一下,只敢從被沿的縫隙裡,偷偷望一眼牆角那團伏在地上的黑影。

攝像頭那邊又靜了一瞬,才慢悠悠地開口:“寬宥可以——拿10個積分做抵押。明日你求不來主人特批,這10分,就從你名下扣掉。你若捨得,今夜就抱著她睡。你自己掂量。”

10個積分。我心裡那桿秤猛地一晃——那可不是小數目。我攢給金玥買衛生巾的那點念想,就像一隻漏水的桶,好容易蓄起一點,總被各種意外掏個洞;查寢隨手一扣就是0.2分,侍奉思蕙姐舔一次腳,管理處才肯記0.1分——10個積分,夠我跪著侍奉一百次,才能一分一分地攢回來。若主人明天不點頭,這10分,就生生從我身上剜走了。我攢了半年才攢起來的那點念想,一夜之間,就要被我親手送出去大半。

話到嘴邊,我幾乎要退縮。可黑暗裡,那細細的、壓著聲的抽泣,還在一下一下地往我耳朵裡鑽。她怕成那樣,哭成那樣,我怎麼忍心反悔?我心裡那桿秤來回晃著,晃得幾乎要碎——一邊是攢了半年的念想,一邊是黑暗裡那個怕得發抖的孩子。我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磚縫,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即把額頭重重地叩下去,磕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奴婢叩謝管理處開恩。10個積分做抵押,奴婢應下了。明日若求不來主人特批,奴婢認扣,絕無半句怨言。”

攝像頭那邊“嗯”了一聲,聽不出情緒:“準了。今夜你抱著她睡。明日記得去找主人。若主人不批,10分照扣。”說完,那一點紅芒便不閃了,像一塊石頭落了地,又像一塊石頭壓了下來。

我撐著地面,緩緩直起膝蓋,走到床邊,踮起腳,把上鋪的趙夢瑤輕輕抱了下來。她小小的身子縮在我懷裡,還在細細地抖,一雙小手死死摟著我的脖頸,像抓著一根救命稻草。我低頭,

看見她身上穿著那套主人特批的淺黃色小內衣,下身是同色的小內褲。那內褲正面的布料上,印著一隻圓滾滾的小白兔,兩隻長耳朵耷拉下來,懷裡抱著一根比自己還長的胡蘿蔔,正低著頭啃得津津有味,腮幫子鼓鼓的。那圖案又憨又可愛,和她這張猶帶淚痕的小臉放在一起,讓人心裡無端地軟了一下。

我的目光落在那圖案上,又飛快地移開——我光著身子,她卻是穿著主人特批的內衣內褲的孩子。庸婢禁穿內衣褲,條例寫得清清楚楚;我這半年早已習慣了赤裸,可此刻把這麼個穿著小兔子內褲的孩子攏進懷裡,她溫熱的、被棉布包裹著的小身子貼著我光裸的皮膚,我還是不爭氣地紅了臉。我輕輕咳了一聲,假裝沒有看見,把她放到自己床上,讓她枕著我的手臂,自己也躺下去,把她攏進懷裡,用被子裹住兩個人和她那隻小小的腳。

她縮在我懷裡,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菲菲姐……你是不是……要挨罰了?”

“怎麼會。”我嘴上說得輕快,壓低聲音,“就是跟管理處說了幾句話,沒事的。你看,姐姐不是好好的嗎?”

她卻沒有立刻信。她縮在我懷裡,仰起一張小臉,藉著窗外漏進來的一點月光,仔仔細細地看著我的臉,像要從我臉上找出什麼破綻來:“可是……可是奴婢方才聽見……姐姐跪在地上,磕頭了……好響的一聲……”她說著,眼眶又紅了,聲音裡帶上哭腔,“是不是因為奴婢……因為奴婢不睡覺,還哭,才害得姐姐要跪著求人、要挨罰、要扣積分?奴婢……奴婢是個累贅,姐姐你罰奴婢吧,別再為奴婢求情了……”

她越說越急,說到最後,竟掙扎著要從我懷裡爬出去。我心裡一酸,趕緊把她按回懷裡,收緊了手臂:“傻丫頭,說什麼呢。姐姐是自願的,跟你沒關係。”

“可是……”

“沒有可是。”我打斷她,低頭用鼻尖蹭了蹭她涼涼的小額頭,聲音放得又輕又軟,“你還是個孩子,頭一回來這屋裡,怕黑、睡不著,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姐姐要是連這個都不管,那還配當你姐姐嗎?積分沒了可以再攢,可你要是嚇得一夜不合眼,姐姐才真要心疼壞了。”

她聽著,眼淚一顆一顆地滾下來,卻不掙扎了,只把原本摟著我脖頸的小手臂摟得更緊了,像是怕我下一秒就會走掉。她悶悶地說:“那……那姐姐以後,還會要奴婢嗎?奴婢這麼不乖,這麼添麻煩……”

“要。”我說得斬釘截鐵,“怎麼不要。你記好了——你是姐姐的妹妹,姐姐就要你,誰也搶不走。”

她在我懷裡怔了怔,過了好一會兒,才極輕極輕地喚了一聲:“……姐姐。”

那兩個字,她叫得又軟又黏,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依賴。我低頭看她,她正仰著小臉看我,眼睛在黑暗裡亮晶晶的,帶著一點怯怯的、又捨不得挪開的光。她忽然小聲說:“姐姐……你好香。”

我忍不住笑了:“胡說,姐姐出了一天的汗,哪來的香。”

“就是香。”她固執地說,把小臉埋進我頸窩裡,深深吸了一口氣,像只貪戀溫暖的小動物,“姐姐身上……有媽媽的味道。”

那一句,輕得像一片羽毛落進我耳朵裡。我的喉嚨一下子堵住了。她媽媽——她一個還不到十一歲的孩子,被送進這座園子,

見不到媽媽了,連夜裡想哭都不敢出聲。她在我懷裡蜷成一團,把我當成夜裡唯一的依靠,甚至恍惚間,分不清我是她的姐姐,還是她的媽媽。

“媽媽……”她迷迷糊糊地又叫了一聲,聲音已經帶上睏意,含糊得像是說夢話,“媽媽以前……也這樣抱著我睡……給我唱歌……”

我的眼眶一下子熱了。我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像拍一個真正的小嬰兒:“嗯,姐姐在。姐姐給你唱歌好不好?”

“好……”她在我懷裡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把小臉又往我懷裡埋了埋。

“門前大橋下,遊過一群鴨……”我輕輕哼起來,聲音壓得又低又軟,像怕驚著夜色,“快來快來數一數,二四六七八……”

她的呼吸一點一點勻了下來。我低頭,看見她睫毛上還掛著一點淚,小嘴卻已經微微彎起來,像是夢裡遇見了什麼暖和的事。她又往我懷裡拱了拱,像只終於找到窩的小獸,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姐姐……別走……”

“不走。”我輕聲應著,又哼了兩遍,聲音越來越輕,直到懷裡的小人兒徹底睡熟了,才慢慢停下。

冬夜很冷,可懷裡的孩子暖乎乎的,像一小團剛出爐的、軟糯的糯米糰子。我摟著她,忽然覺得這具身體說不出的熟悉——多久了?自從獨住進這間寢室,夜裡就只剩我一個人,仰臥著,雙手併攏放在身側,一動不動,連翻身都不被允許。每天夜裡,我就是這樣睜著眼,盯著天花板那顆紅燈,一個人把白天那些不敢哭出來的委屈,一點一點咽回去。

可金玥呢?她連這樣一張床都沒有。半年了,她睡在穢婢樓長廊的鐵籠裡,翻個身都要被鐵條擋著,夜裡連小便都不被允許;我偶爾有夜間查寢任務路過,看見她蜷在那一小方鐵籠裡,膝蓋抵著胸口,像一隻縮成一團的小貓,心裡就鈍鈍地疼。可我連抱抱她都不行——她是穢婢,我是庸婢,我們的身份、條例、攝像頭,一樣一樣地把我們隔開。這半年來,我再沒有摟過誰入睡了。那個在訓練營裡和我擠在一張石炕上、依偎著取暖的女孩,如今連隔著鐵欄握一握她的手,都要挑攝像頭拍不到的陰影。

可此刻,懷裡這個小小的、軟軟的身子,讓我恍恍惚惚地又嚐到了那種久違的滋味——是暖的,是活的,是有人依偎著時,胸口那一點慢慢化開的熱。她蜷在我懷裡,呼吸輕輕地拂過我的皮膚,小小的身體隨著呼吸一起一伏,把一種踏實感一點一點填進我心裡。我摟著她,像是摟住了什麼失而復得的東西,說不出的舒服,說不出的安穩。原來摟著一個人睡覺,是這種感覺。

只是……我心裡又酸了一下。若懷裡這個人是金玥,就好了。她也會這樣蜷在我懷裡,把臉埋進我頸窩,小聲說“菲菲姐,奴婢冷”。可我不敢再往下想——想多了,這夜就更難熬了。

我低頭,在她額髮上輕輕落下一個吻,把那點酸澀咽回去,又把她往懷裡攏了攏,閉上了眼睛。管他明日是10分還是什麼,今夜,至少懷裡有個暖乎乎的小人兒,讓我做一夜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