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口甜漿

灼口甜漿

作者:貓娘收容所所長

1.碎料罐

一撮泡沫落在稠液上,歡欣地顫抖、膨脹,漫過瓶頸,裹住瓶口,生長為獨一無二的封膜。

樅曲捧起小瓶,

屈身,送上了她輕淺的吻。

“自然將它賜予世界,友人將它贈與我們。

樹妖們, 期許其身軀中流淌的瓊漿,

能得到潺潺清泉般舒怡的讚許。

午安,願他們生生不息,同一並伸展枝葉的我等歡笑啊。”

嘖嘖嘖,嗯——咕嚕咕嚕……

氣泡翻湧的噪聲打破了她的虔誠。

“露苪絲,把火關小點。”

她按著金瓶,遲遲不肯挪動腳步。

乒!乓!嘩啦啦——

一連串巨響嚇得她險些把小瓶摔在地上,幸好,她及時用圍裙兜住了它。

“又是那些煩人的小鬼?快用尾巴通通抽飛他們!”

她顧不上彆扭的姿勢,悶頭衝進了工坊。

“露苪絲,你最好別真的闖出禍來!”

龍妖精呆坐在地上,一條分叉舌頭十分不雅地扭來扭去,颳走從料罐滴下的甜液。

她身前,已是一地狼藉。

“貪吃鬼——!”

“不就是邊角料和破罐子嗎。”

她歪著頭,舔了一口嘴角垂落的唾沫。

“這是奶奶留給我的料罐。”

“那……就最後一次!”

“住手!”

樅曲一手抵住龍角,一手扣緊罐口,想把兩者強行分離。

“複用二手貨,我要給差評。”

“竟敢侮辱我家工藝!”

樅曲換了姿勢,抱住料罐拼命地晃動。

“不行啦,不行啦!我的角卡住了!”

意識到頭上過分緊迫的觸感,露苪絲開始胡亂撲騰。

“你別想耍花招,馬上就能——”

啪!

龍妖精失去平衡,被連人帶罐地扳倒,套在頭上的罐子如炸彈一般迸裂……

樅曲親眼看見,幾塊大概率沾著口水的碎片,在即將出爐的甜漿上擊起了水花。

“給,我,出去。”

幾根藤蔓捲起露苪絲的四肢,一路拖到門前。

“樅曲,我會把存款全部賠給你的!下次要我幫你一整天也行!”

樅曲沒有理睬她,只是不斷撿起地上的碎片。

“樅曲,求你聽我說啊!”

露苪絲顫抖著後退,默默帶上了門。

“非常抱歉,原料因意外汙損,我會如約郵寄違約金到您的地址。”

“樅曲女士,您是位誠實的匠人,我不會在錢的事上為難您。畢竟計劃只在一時,哪裡比得上長遠的情誼。”

“不必多言。如果你信任我,就收下這筆錢。”

“那便祝您復工順利,再見。”

“露苪絲……”

不知反覆了多少次,視線翻遍了工坊的每個角落。

看來她走了,也不知道會怎麼想。

樅曲將額頭緊靠在冷硬的門上,透過正中央的狹縫,瞄著屋前空蕩蕩的草坪。

“呼——”

眼睛一陣乾澀。

外面颳起了狂風。

她彷彿看見草木被連根拔起,慌忙插上門栓,躲到一旁的衣帽架後——

門先是微微震動,再歸於沉寂。

她沒有推開門的勇氣,頭蒙在大衣柔暖的皮毛裡,好像這樣就不用再擔心風的猛烈。

哐哐,哐哐。

一定是風在敲打窗子,她把頭埋得更深了。

“你在這裡!”

窗戶忽地打開,一頭龍妖精就這麼探進身來。

“你要嚇死我啊——”

樅曲把大衣砸向露苪絲,怒視著她,還有她身後臃腫醜陋的麻袋。

“你是看不見大門嗎?”

“走那裡不方便吧……”

“對~反正你以後也不必再走

正門了——”

“樅曲,對不起。”

“你知不知道什麼叫功虧一簣……”

“當然知道,這些是我的存款,都給你吧。”

“我才不要你的爛錢……”

露苪絲試圖把臃腫的麻袋塞給樅曲,卻不小心撕開了一道口子,金條頓時咕嚕咕嚕地從缺口湧出。

“啊啊!我這就收拾好!”

露苪絲拾起一根,袋中就會流出兩根,甚至更多。

最後,露苪絲只能捧著胸前的小山,無助地站在黃金海洋的中央。

“傻瓜!”

“賠錢也是算好了賠,不是讓你把錢袋子拖過來!因為,因為這會……把我搞得好小氣……”

樅曲紅著臉,抱來一個形似歪脖子樹的瓶子。

“順手用垃圾重新拼的……就當是,你剩下的報酬。”

“謝謝~該不會是漏水的吧。”

“概不退換!”

“幹嘛這麼麻煩,我本來也不要求多少呀~只求鍋裡的剩給我點就好了~”

“還做夢呢,除了你家萊茉弟弟,誰還會慣著你啊,我就是要你吃教訓。”

“樅曲對我也很好~”

“滾啦……”

她彈了她的下天靈蓋。

手上卻傳來一陣黏糊的觸感。

露苪絲本就蓬亂的長髮,現在被甜漿的結塊到處都是。

“怎麼跟乞丐一樣,趕緊去洗個澡。”

樅曲拉著露苪絲走過幾個彎,推開了浴室的門。

騰騰的熱氣立刻包圍了她。

……

“我幫你一把。”

樅曲絞住打溼的頭髮,把膏劑擠在手心,揉搓出泡沫。

“你知道小縱林嗎。”

“好像有聽說過……”

“就在鏡湖旁邊,一座很無趣的林子。”

“那我應該沒有印象。”

樅曲按摩著她的頭皮,每次路過龍角的根部時,指腹的壓感都讓露苪絲感到陣陣酥麻。

“前段時間,我例行調查新生樹妖的時候去過那裡,你猜找到了什麼。”

“肯定是小樹妖吧~”

“唉,這個問題太顯然了。”

“那是個有意思的孩子嗎?”

“很遺憾,我被某種禁制隔開了。”

“還有這種事?”

“也不知道護這麼死幹嘛。”

樅曲舀起一瓢水,沿頭部的邊緣緩緩澆下。

“可能人家只想保護小樹妖呢?”

“這就相當於把你女兒鎖在家裡,說,‘這是在保護你,小莉芙露……’”

“不行!她會把房子拆掉的。”

“樹妖可沒你們這種威能……過度保護對幼年樹妖的成長毫無益處。”

“你沒試過打破禁制嗎?”

“嘖,我都無功而返了,你這樣說很容易被當成風涼話啊。”

風元素的魔晶呼呼作響,裹挾走髮絲間隙的水珠。樅曲捏住細齒梳,順著風流疏通纏結。

突然,她的手一頓。

“好疼!”

“意外啦,意外。”

樅曲乾脆地剪去了髮結。

“怎樣,既然你這麼有信心,幫我跑一趟如何?”

“我考慮一下……”

“竟然沒有一口答應嗎,我好失望……”

“不是啦,我……被人拜託了一些事。我要去傳送站接兩個孩子,然後帶他們在聖城玩玩。”

“噢……你可要好好幹哦。”

樅曲撫了撫露苪絲柔順的頭髮,收起了魔晶。

“等等!”

“導遊要放遊客鴿子?差評!”

“我要補償你,找到小樹妖。”

“那孩子不管了?”

“小孩肯定喜歡先自己逛街啦,我去早了反而嫌棄我還說不定。”

“哎喲,需要我們的龍妖精親自接待的人,恐怕耽誤不起吧?”

“我就是圖

個新鮮才幫忙……你不要想太多。”

露苪絲的尾巴尖捲起了門栓。

“他們會不會,是不該出現的人呢,比如說和老情人的孩子?”

樅曲撥弄著梳齒間的髮絲,獨自嘟噥道。

“別瞧不起我了!”

在聽見下個問題前,露苪絲慌忙逃離了工坊。

2.空酒瓶

“求你不要再回來。”

“為什麼?”

“因為這是片……受詛咒的森林,我要毀了它。”

“你?哈哈~就靠你?”

露苪絲忽然想起什麼,停下了腳步。

“希望是我搞錯了,你是不是有個球形的炸彈,充能的時候還會有藍色亮紋?”

“你為什麼知道!”

“怎麼說呢……嗯……你不記得你喝醉以後幹了什麼吧?”

“我……我沒有動過炸彈,不然我們早就死了!”

“唉,你還是太狹隘了。”

露苪絲忽然張開幻翼,騰空而起,用一種滿不在乎的睥睨回應著尤利的瞪視。

“再再次地自我介紹,我是露苪絲,龍聖女的女兒,露苪絲。”

“有個遺憾的消息要告訴你——炸彈,我已經銷燬了。”

3.騎士與‘公主’

假裝著高高在上的樣子,卻沒有半分嘲諷和惡意。

她要看見,連對方臉上的皺痕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而,還要聽,要聞,要觸摸,她不會得到滿足。

“好玩嗎,龍妖精?”

不,絕對不是這樣——

尤利搖晃著撐起身軀,但沒有假肢的他根本無法維持平衡,幾乎立刻就直直地撲倒在地。

“小心!”

露苪絲下意識地伸手,想將他扶起,身體卻僵硬地無法挪動半分。

“你從來沒有在幫我。”

蒼白的臉被石塊劃出裂口,血液讓落葉沾上了鮮紅。尤利囁嚅著,勉強挺起脖子。

“現在,我在流血,你會怎麼做……”

她狠心地扭過頭去,不願去直視那帶著血色的怨恨。

即便隔著骯髒的髮絲,以及沾染著浮塵的疏枝雜葉,它定會像個旋渦那般吸去她的精神。

“對不起,我還有工作……”

“你的人民在等著你嗎?那你便走吧,龍妖精。”

“啊……”

莫名地,彷彿厚重的城牆攔住了退路,她的面前只剩下一條道路——她看得很清楚,

而她一定是看錯了

尤利舉起右臂,彷彿要將天空牢牢握在手中。

不,在他清澈的眼瞳中央,那裡所映射著的並非天空,而是一個小小的人形,不安地浮動,好像找不到落腳之處……

是她,不會再有任何人。

“強大而美麗的龍妖精,人們的守護者,生命的奇蹟……但傳說不過是縹緲的幻想,無論真假,人恐怕一生都無從驗證。但露苪絲,你是活生生的,你美得無愧於傳說!……我認為這樣的您一定不會吝嗇於滿足我小小的心願。”

“能來到我身邊嗎,或者,您也可以離開……因為見不到明天的我根本微不足道。”

“我想道歉。”

落葉飛揚,露苪絲落在尤利面前。

“把手給我,放心……不會做什麼失禮的事情,還是說,你有潔癖呢……”

露苪絲果斷地伸直手臂。

“放鬆點,手背朝上……對,足夠了。”

“……”

尤利斜撐著身體,竭盡全力地,一寸一寸向她挪動,直到冰涼的指尖託舉起她的手腕,她都不敢抖動半分。

“閉上眼睛吧,我離你這麼近,也不知道會做些什麼。”

“快點……”

“失禮了。”

尤利緊抿著嘴唇。

突然間

,她似乎意識到將要發生的事,一股難以言喻的沉悶,將胸口擠得發悶。

並非心懷恐懼,並非想要抗拒,卻從脊椎,擴散至全身,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

柔和、溼潤,隱隱流露著背德的不適。

他在親吻,長久地親吻著手背,舌尖在腔中滑動卻未觸及肌膚,那股溫潤點到為止……

“我崇拜著您,拋開那些傷痛……那些仇恨……我才發現我一直渴望著最初的願望!我構想過無數的可能,卻沒有一種,是能夠親眼見到您!”

“你恨我。”

“錯了,我要感激您,如果可以,把我的揹包帶走,裡面的東西,至少還能當做消遣時的讀物。”

尤利微笑著合上雙眼。

“你——他媽的……!”

一股怒火油然而生,可是,卻沒有任何想要毆打對方的念頭。

唯一可以確認的事情是,她必須立刻結束這荒唐的情景。

露苪絲挽住尤利的肩與後腰,猛地拉到懷裡。

“快……快放我下來,你要帶我去哪!”

“敢拿這種鬼話搪塞我,我不會放過你的!”

以公主抱的姿態,她衝進了森林的更深處。

露苪絲漫無目的地遊走著。

她搞砸了嗎?也許沒有。

沒錯,一定是對異性的親暱舉止有些生疏的緣故。

即便是眼睜睜看著自己健康豐滿的胸部像砧板上的兩顆水果一樣在這個除臉蛋外簡直一無是處的傢伙身上來回滾動——

她也不必去理會有朝一日被取笑的可能。

只是,看見那顆眼球努力地偏視它處,頻頻躲閃著她時,她的肌肉便閃過一陣難耐的疲軟。

“看哪兒呢——

“我打擾你了嗎?”

“別想置身事外……看著我。”

“你說的算。”

尤利對上了她的視線,但很快微妙地偏移了些許。

“對準!”

“……這有什麼意義?”

“你連這都做不到嗎,快點。”

“有事可以直接說出來。”

“……”

露苪絲突兀地停下,隨著身邊空氣的凝滯,一股燥熱慢慢爬上了她的脊背,她清楚,這對尤利亦是如此。

空氣彷彿粘稠的膠質,拖拽著每次呼吸,到達忍耐的極點時,兩人不約而同地錯開腦袋,如釋重負地同時喘著粗氣。

“我都打算奉陪到底了,結果你什麼都不做?”

“你這短命種,這麼喜歡看風景,那就和它們呆一塊兒去啊!怪不得你想爛在這裡……和這幫枯枝敗葉一起。”

“我不想。”

“是誰嚷嚷著要死的?你不會以為我很幼稚吧,這種事隨隨便便就能看清。”

“你回應了我的願望,我沒有理由糾纏你。”

“你弄反了,你不會因此解脫。”

“我不明白,有什麼我能為您做的嗎?”

“別一口一個願望了,我要聽真話。”

“這就是……”

“就算是聚會上的倒黴蛋都不會把自己灌到半死,你完全是奔著死去的!”

“你看,我這麼年輕,當然想嘗試新事物……”

尤利撩開頭髮,擠出一個笑臉。

“呸!”

露苪絲忽然的嗅聞讓他把微笑生生咽回了肚子。

“還是一樣刺鼻的味道,這麼烈的樹釀對人類是毒。老闆沒提醒過你嗎?我的藥只能幫你緩解,不找醫生治療,你遲早完蛋。”

“……真的嗎?”

尤利死死咬著嘴唇。

“你會被凍得像塊石頭,穿個鐵籤架在火上烤都烤不熟~怎麼樣,害怕就和我回城區吧?”

“不行……我不能。”

“

就該這樣嘛!費了這麼大的勁才走到這裡,離開不就前功盡棄了?但你得告訴我第一個願望——那個寶物,在哪裡。”

“你別摻和。”

砰!

露苪絲遍佈鱗片的龍尾輕易絞碎了頑固的樹幹,再順勢回抽,把木渣甩了尤利一臉。

“僅僅親吻手背就能滿足你?人類,就不想索取更多嗎?”

“想……”

“那我們就留在樹林,我幫你找到寶物。”

“可惡……為什麼我永遠不能……”

尤利忽然遮住臉面,像是要哭泣一般。

“我明白你很不甘心,但沒有我的話,你什麼都做不到。”

她撫摸起他亂蓬蓬的腦袋。

“你不必惋惜,也不必恐懼,我就是超規格的存在,對短命種來說只有微末的可能,在龍妖精就是百分百。反正你們都覺得我們都是奇蹟,是吧?”

露苪絲故意顛了一下,身前的柔軟碰撞在他身上。

“你竟然笑得出來……”

尤利揩了揩眼角。

“你傷心了?是我太過分了嗎?”

“我哭了,沒錯……但沒生你的氣。”

尤利從揹包中掏出一本筆記,對著露苪絲攤開。

那上面,正寫著某種解密的方法。

在那枝葉交疊的縫隙間,閃過一抹不合時宜的蒼白。

以龍妖精的眼力,瞬間就捕捉到了這幾乎不可查的蹤跡。

“尤利,我好像發現第一個標記了,接下來要靠你咯——尤利?”

視線被胸部遮擋,她怎麼都看不見尤利的臉,只有腰側時斷時續的觸感證明著他沒有睡著。

“我好歹在心態上算不辭辛苦,也不感謝一下。”

“對不起……你的懷裡很舒服。”

懷裡的身體沒有動作,只是發出了聲音。

“呀~~你終於開始佔便宜了。”

“……以後就沒機會了吧……”

“這可不一定,但享受當下吧!”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索性放任著尤利用手指戳扎腰肉的小動作。

……

不對,好像力度突然變大了?

露苪絲踉蹌了一下。

“哈哈~好癢,能不能停下。”

“嗯哼……那個不反過來捉弄我一番?”

“畢竟我在,努力工作。”

“放鬆一下吧。”

“等事情完了,我們有的是時間。現在,我得跑起來啦~”

“不用這麼拼的。”

“你的身體不能拖延。”

“沒準是你搞錯了,其實我狀態還可以……唉,自從遇見你所有事都七上八下的,好不容易我們都還算安定……其實我想和你聊天啦。”

“事先聲明,我不是咋咋呼呼的傢伙。”

“知道你不是,你不過……非常特殊。”

“好久沒人這麼說了,那我就聽聽吧。”

“你……比起人類簡直超凡脫俗,但你不是聖人,對不對?加上你這身衣服就和逛街的那些女孩們沒什麼差別……”

“大膽、新潮的設計~露出雙肩,又不失靈活,很好看吧~”

“當然。但我原本以為你會……穿定製的長裙,或者盔甲?”

“嘖,刻板印象就不必提了,不過有一點你沒錯,我才不是聖人。”

“方便談談您的家庭嗎?”

“啊……你是指哪方面?”

“我聽說龍妖精會保持青春直到死去,以我的觀察,你應該有過很多位伴侶吧?”

“哈哈哈,目前只有一位而已——我警告你,重婚罪對我沒有效力……”

“別這樣,我無意責怪。您值得他們的青睞,遇見你是他們的幸運。”

“想誇我?打住啦~好話壞話我

都聽夠了。”

“我說的是真話。”

“哦——哼哼~原來是這樣……”

露苪絲撫了撫他的腦袋。

“想了解我家,讓我想想……關於我母親的所有事都可以抖給你哦。”

“這麼冒犯不太好吧?”

“沒事,隨便來。她怎樣都能活得風光又滋潤,誰叫她是……龍聖女呢?”

“天哪,龍聖女有女兒!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喏,看這個!”

露苪絲指向她蜿蜒而多鋒的龍角。

“和其他龍妖精不一樣吧?據說,我的母親的母親是來自其他世界的生物,她和土著龍妖精雜交,生下了母親,母親也和土著龍妖精雜交,最後就有了我這個小雜種~”

“你的用詞……真的沒事嗎?要是被你的外婆……不,龍聖女的母親知道……”

“她不過是個丟下外公的混蛋!幸虧她早早死了,不然服侍老奶奶會煩死我的。”

“哈哈哈……我覺得,她一定跟你一樣棒,越老的事情越有隱情,沒有必要去仇恨她吧。”

“你也不必顧慮她啦,也罷……你是不是不知道龍妖精的傳統?”

“傳統?”

“啊,怪不得你們會誤解——我直說吧,我們不需要家庭,所以就算和自己的父母子女斷絕關係也沒什麼稀奇的。”

“為什麼啊!”

“我……怎麼知道!不過,有時候我覺得能借此多幾個伴侶真的太棒了。”

“可是,龍妖精總共也沒幾個吧?”

“又沒說必須是同類,你們人類不也會找異族玩?”

“你……們能和其他物種誕下後代?”

“放心,和人類怎麼折騰都生不出小孩的哦~”

“什麼叫折騰……不,我明白了!這叫生殖隔離!只有血脈相近的物種才能產生後代!”

“對咯,你說過你是學者來著,你都學點什麼?”

“呃……”

尤利的表情莫名扭曲起來。

“幹嘛隱瞞啊,跟我講講有意思的東西,說不定我會崇拜一下你呢,大學者~”

“好……好吧,我主修生命科,是研究生。”

“生命啊……你們喜歡看別人交配嗎?”

“不——不不不!我們關注非傳統生物的繁殖,譬如不死人、樹妖之類的,龍妖精大概也算……”

“那正好,我很瞭解樹妖,讓我看看你有多淵博。”

“出門在外,我不太想提工作……能不能換個話題?”

“你想退縮,還是在你的主場?”

“真的,我來聖城就決心不談它的!”

“那你想換什麼話題呢~”

露苪絲狡黠地舔舔嘴角。

“好吧——”

尤利清了清嗓子。

“它們吸收魔力和智慧生物的情感。推而廣之,不僅是城市,荒山野嶺裡,反直覺的同樣不會有樹妖,我老師的研究課題就關於樹妖的關聯與人類情緒,他挑選了一片純粹的森林,那森林據說沒有靈魂,就是一片白板……樹妖……小樹妖被塞進很多,我不——”

“停下,暫停!”

“抱歉……”

“我要反駁你,就算是荒山野嶺也會有樹妖。”

“這不是開頭的事嘛?!”

“怪你咯~”

“按常理說不可能……但會有例外。理論上……在魔力充沛的環境裡,只要情感的量和質之一達到極致,無論以什麼方式,都有可能強行催生……催生……”

“嗚——唔嘔——”

尤利忽然對著空氣乾嘔。

只是看著,便如同發生在自己身上,灰色的亂流竄進她的腦海,徹底攪亂了那些好不容

易才理清的條框。

“尤利,你沒事吧!”

露苪絲惶恐地拍著他後背。

“毒發作了……咳咳……”

“你沒有危險!”

“怎麼會呢……我自己也清楚……我肯定會落得這種下場……”

尤利張開雙臂,勉強摟住露苪絲堅實的腰部。

“我想謝——”

“我騙了你!”

她強行扯開了尤利,彷彿先前的融洽不過是幻覺,那份溫情,只換來了她截然相反的拒絕。

“露苪絲……”

“毒是假的,是我的激將法罷了!……怎麼想隨你吧……”

“我們……啟程吧。”

“什麼?”

“……沒有你,我連第一個標記都找不到。”

“既然你需要我,我們就走。”

“對不起,我沒能說完樹妖的事。”

“這不重要。”

“……”

他縮了縮身體,藏進了露苪絲的陰影裡。

刺痛陣陣,那是腰肉被掐緊來回扭擰的感覺。

是惡作劇,還是變相的攻擊?

她以為這是懲罰。

但看著尤利的肩角規律地起伏時,疼痛卻只像耳畔的噪聲般虛浮。

唉……

明明如同親密的朋友一般。

她的指尖覆在樹皮上膨脹的刻痕,緩緩念出扭曲變形的詞語。

那裡充滿著冗餘的情感,與這片森林格格不入的悲哀像是垃圾一般被填放在這裡。

樹上不止有指路的標記,這些不知於幾個十年前刻下,人們低而陰沉的寄語,一眼望去,竟無法數盡。

“樹上的字,你有頭緒嗎?”

“你不需要……”

“算了,既然你不想。”

她不可置否地搖搖頭,抬眼望向迷茫的森林。

心中升起了宛如震盪的空虛感,彷彿被奪取了重要的事物——

疼痛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銳物的壓感……指甲沿著腹肌的凹陷,逐漸向著中央的肚臍滑去。

她彷彿看見那個可憐的孔洞,近一週的沐浴都未清理過的窟窿,也許那裡面藏著汙垢,也許那早已泌滿了汗水,在陰溼的褶裡,雜質捲成了膏狀的黑泥。

不自覺地,她反而繃緊了肌肉,那皮下的隆起愈加顯著,彷彿為他敞開了一條道路。

但是,壓感,也變成了空白。

就像某個臟器被生生扯出體外,她只有死死咬著牙,才能忍耐這幾乎要將她擊碎的震顫。

“放進去,你不是很想嗎!”

“我只想坦白,您無需再苛求自己,你早就是我的……唔!——”

一切都在一瞬間。

她舉起尤利,用身體緊緊抵在最近的樹上,然後——不管不顧地吻了上去。

這是單方面的進攻,她的對手脆弱不堪,很快便放棄了所有的抵抗。

而她則貪婪地,品嚐著對方,屬於人類的淺談溫度。

“這是……惡作劇嗎?”

“沒錯~尤利……我是什麼,快告訴我~我只想知道,你的想法是什麼?”

她舔了一口尤利嘴邊的唾液。

“我的騎士……我唯一的騎士。”

“那麼,由我來守護你——公主大人~”

露苪絲鬆開自己沉甸甸的壓迫,留下尤利如同一個娃娃般,被拎在半空,因羞澀而不安地晃盪。然後,猛地擁回懷裡,把他的臉深深埋在胸前。

“這個姿勢好奇怪……”

“怎麼~已經沒關係了吧?”

“就像童話一樣……”

“這可不是童話,是現實。”

“是奇蹟。”

“對啊……是奇蹟,我是帶來奇蹟的龍妖精……呵呵~”

“謝謝你,露苪絲。”

他的擁抱軟弱無力,但對露苪絲,

這就是最好的回應。

4.今夜夢裡龍

恐怕再不會有比現在更為幸福的時刻。

花草簇擁的小徑指向的地方,

雲朵如同凝固的浪花,堆疊在晚霞粉紅的沙灘上。

視野的盡頭矗立著什麼,或者說,靜靜地生長在那裡,等待著應許之人。

他彷彿看見釋然的自己,

不再提心吊膽,不用再自責,終於能昂頭挺胸,哪怕曾經遍體鱗傷。

淚水摻進了陽光,眼裡只剩下茫茫一片的光亮。

除此之外,便只有從哪臂膀與肌膚,傳來的碰撞與柔軟——

她的步伐徐徐緩動,似也共享著同一份不安。

於是,

他撓撓龍妖精的肚子,抓緊了她的手臂。

手指任性地朝前伸直,臉頑固地擰巴著,彷彿非得高大的她擔保,他才敢讓那片明亮溫暖的夕陽曬在身上。

“是小樹妖哦~”

被倉促的灌輸了情感,跨過幾十上百年時光的孩子,

它是實驗的傑作,無疑也是學者哄搶的寶物。

懺悔的時刻已去,

當下,以後,希望再也不見。

沒有奪走他任何東西,反而贈與了他無可回報的禮物。

可敬、可愛的騎士小姐,強大,卻並不疏離的龍妖精女士……雖然不那麼注重風度,

他一定已經……

不,他怎麼辦才好?

“露苪絲,我想把它給你。”

心情被稍稍攥緊,因為她不能理解這份心意,畢竟對她而言,這只是再普通不過的玩笑了。

“那我就接受好了!”

她果然露出了一貫的笑顏。

多麼美麗……

有些燥熱。

她本以為是自己深色的皮膚吸收了夕陽的灼熱,現在不禁猜測著另一種可能。

年幼的樹妖沉睡著,像是在呼吸一般,淺綠的光芒沿著微微開裂的外殼規律地亮滅,從葉片的脈絡,直至埋於地下的根部。

它的葉片圓而柔軟,怎麼看都是生長在更南方的品種。既然能在這裡生長,那股熱量應該是來自調整氣候的法陣。

不過,這些無關緊要。

目標就在眼前,她篤定地伸出手去。

“啵。”

像是泡泡碎裂的聲音,果然如樅曲所言,樹妖被一種強大的禁制保護著,可惜對她而言,稍用些蠻力就能打破。

但是,就在禁制被破壞的瞬間,

空氣忽然冷了下來。

頓時有種被窺視的感覺在四周瀰漫。

“怎麼……回事?”

她做錯了什麼?

尤利臉上驚恐的表情告訴她,這不是她的錯覺。

露苪絲茫然地環顧四周,卻在微微將視線偏向上方時,發覺了什麼——

昏暗,暗淡。

彷彿時間被加速推進了幾個小時。

太陽的周圍被蒙上一層霧般,隱隱約約地,在一團烏黑的雲中淡去。而霞光忘記了自己的根源是那發光發熱的球體似的,就那麼留在原地。

異樣的天空幾乎就是一隻佈滿血絲的眼睛,黃與紅交雜的鞏膜骯髒而又瘋狂,就像來自一個懸而未熄的死者,即便是她,心臟也不禁狂跳。

而後,在這詭異而短暫的靜滯之後,

只在一瞬間,

晚霞盡皆朝著地平線退行,陌生的星座逐個在黑暗中亮起。

原本微不可察的黑猛然漲滿了天穹。

尤利失神呆滯,幾乎眩暈。

她下意識地,抱緊尤利,朝著聖城的方向全力飛去。

不過,很快,她就意識到了,

這裡缺少了某種東西。

彷彿一切都停留在了時間之中,停留在了某個寂靜的時代。

沒有人,沒有動物,唯有形容枯槁死寂著

的喑啞樹木。

而她的城,她最愛的城——!

雖未曾動搖,雖城牆矗立,雖一磚一瓦都仍在永在——

卻已死去。

死寂的模樣讓她心中翻湧起哀愁,然而很快它們便被一種異樣的平靜取代。

在那無風的土地上,熒熒的百合花搖曳著。

這時,身前傳來了猛烈的推力。

隨之的,是相當的排斥。

一時的鬆懈竟成了他的可乘之機,他讓自己墜進高空,那是輕易就能讓脆弱的人類摔得粉碎的空間。

並非毫無料想,但依舊過分得令她惱火。

“回來!!”

憑藉近乎瞬移的機動性,露苪絲接住了他。

“你不該救……唔——”

分叉的舌頭主動地填滿了他的唇齒之間。

然而,她被拒絕了。

“我活該被懲罰……只是……你……你絕對不能被牽扯進來!”

尤利抽噎著,從臉頰的一側淌下淚水。

“我不能禍害聖城的騎士,人們還需要你……”

尤利仰起頭,將脖子完整地暴露在露苪絲面前。

“他媽的和你沒關係!”

“對不起,對不起……”

露苪絲無視了尤利,徑直向中央高塔飛去。

“奧林薇特,你在嗎?琉賽爾,你在發什麼呆?”

頂層的觀星所內空無一人,平日蝸居在此的兩位聖女都不見了蹤影。

她緊接著想起了神秘的瑞格蘭,於是匆匆跑下樓梯,撞開古典的門扉——龐大的古書館不知為何變成了一個空空如也的教室。

“……”

正當她揣測她們的去向時,旋轉樓梯的角落,彷彿閃過一個黑色的身影。

“誰在那?”

沒有回答。

小巧的黑影像是注意到了兩人,停了在敞開的窗戶旁。

“這裡怎麼了?”

祂依舊沉默著

露苪絲不想再等待,快步朝前走去……

就在她的手能觸及那片黑色時,

黑影,倒了下去。

從那百米高處的窗臺直挺挺地墜落。

她趕忙收回視線,

數秒後,聽見了爆裂的聲響。

“祂跳樓了……”

“你有臉說?”

“我想……我們該檢查一下。”

“只要能打消你的念頭。”

“萬一呢……如果他像你一樣強,就肯定沒事。”

“啊——啊——聽聽你自己的話,既然還有其他人,就不是什麼狗屁懲罰!”

露苪絲忽然拽著尤利的衣領,把他拎了起來。

“要是你死了我還不能離開,怎麼辦?你到底明不明白你的話有多荒謬……別想置身事外!我才不管過去的你幹了什麼事,反正現在我一定會保護你……”

她強行掰正了尤利的頭顱,迫使他直視自己。

“說,‘我明白’。”

“我……露苪絲,我好害怕。”

“……”

龍妖精圓睜的豎瞳忽而黯淡下來,一點殘留的灰光在中央閃爍。

“被嚇壞了吧……”

像抱著娃娃那樣,她緊緊摟著尤利,額頭貼著額頭。

“閉上眼,好嗎。”

那隻眼顫抖著,在咫尺之距與她對視。

塔底。

廣場的石板倒映著淒冷的光暈,沒有人跡的紛擾,每一塊方形都如同被精心擦拭過般,光潔而無塵。

從這個廣場仰望,能一覽宏偉的天空。

已對同樣的仰角習以為常。

可是,這座穹頂從未像現在這般遼闊、空寂……

彷彿牢牢鎖住了一個夜晚,星星熟睡著,扮演漂流的光點,無一驚擾城黑色的夢。

實在,不禁想象著沉溺於靜謐的模樣。

“什麼都沒有。”

沒有灰塵,沒有血跡,亦沒有殘

骸。

那麼,祂一定還活著。

但是……

“要找到他,就要走遍這座城……甚至不止。”

她的目光彷彿落在虛空之間。

“露苪絲,我們得找到祂,對嗎?”

“哈~~——你困嗎?……”

“露苪絲?”

“反正,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找到……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呢?”

露苪絲空空地張著嘴,像是被星空迷去了魂魄……

膝蓋緩緩地彎曲,離地面越來越近,最後——坐在了地上。

她順勢側躺下來,微蜷的長髮堆疊著,像一團將融的雪沫。

“在……廣場上?”

“還沒認清現實嗎……啊,能陪著我嗎?想找黑影也可以,但是,得待在我身邊。”

龍妖精眯著眼,喃喃著慵懶的低語。

“在這個夜晚,只有我們……”

石板冰涼,而她灼熱,彷彿,正與這座城彼此相擁。

這種感覺,對她而言,還是第一次。

……

“該,這樣嗎?”

尤利的綿軟的話語將她驚醒。

不知何時,眼中已沒有尤利的身影。

但那聲音卻近在耳側,尤利他——

竟騎在她的腰上。

也許是錯覺,明明已不是孩子的年齡,殘存的幾分稚嫩卻依舊叫她憐愛。像是身形嬌小的孩童在與母親嬉鬧般,把成熟的軀體視作龐然的山脈,笨拙地運動著四肢,想要翻越阻礙,亦或是……想蜷縮在山谷的一角。

“露苪絲,你要是永遠躺下去,我也不知道我會幹出什麼了……”

這句話像一滴熱液,落在她的小腹上。

她不想否認。若是放任下去,她會躺上更久,也許還會不知不覺地睡著。但現在,尤利蹭得她發癢。

於是,她向尤利投去曖昧的眼神,讓他在狂跳不止的心跳中自覺滾落在地。

然後牽過尤利的手,搭在胸前。

“那就去尋找吧。”

尤利有些驚疑,但終究沒有抗拒。

她一如既往地將他抱在懷中,朝著寬敞的街道中央走去。

不遠處矗立著某人的塑像。

高大的人像側對著月光,如對待寶物般撫著愛劍。似因驕傲而屈翹著的笑顏面對著兩人。無論從地面的哪個角度看去,都不會與那雙眼睛相互交錯,唯能瞥見些許,眼球側面反射的星光。

是在追求著所謂信仰的東西嗎?

不對,

她——在挑釁著勢均力敵的挑戰者。

腦中浮現出那張臉在刀劍交錯的火花後興奮的樣子,儘管此刻黯淡陰鬱,那種虛構的熱烈還是在灼燒著淒冷的心靈。

露苪絲並不想念她的母親,

但此時此刻,強大的龍聖女無從施以援手。

這並不是一種選擇,而是失去了可能。

因此她不覺呼喚著母親。

“母親……”

“這是龍聖女的雕像?”

“她很帥氣吧,比起我來。”

“我還以為你很……討厭她。”

“是朋友。但,有些嫉妒……我永遠不能像她一樣。”

“如果是你拿著她的劍,一定會更加——”

“違和。”

“啊……”

“我不是因為這種宏大的事才嫉妒的。”

雖然極其微弱,尤利確信自己聽見了哭腔。

“露苪絲另一位聖女在哪裡,她們不應該緊緊挨著嗎?”

“廣場對面,要去嗎?”

“能見到龍聖女就足夠了,我們就在這好好待著吧。”

“每天成千上萬的人都路過這裡,這點就能讓你心滿意足?”

“我沒有這份膽量,我本不該站在這裡……她一定象徵著懲兇除惡的衛士,我……”

“你們為

什麼總要把她捧上天,她是衛士沒錯,和我一樣,只是份工作而已!她甚至會濫用職權你知道嗎!”

“我不該聽見……”

“我無所謂你知不知道——現在你只有我了……而且,眼見為實不是嗎?所以別管她了。”

……

也許露苪絲沒有意識到,她的五官在掙扎著。

“聖城,沒有神嗎?”

“只有人們自己,一直以來都是。”

“謝謝你,我的騎士。”

他再瞻仰起英姿颯爽的塑像,那副和露苪絲有幾分相似的面容,每直視一秒都讓他的心跳更快一分。

影影綽綽的,在雕像的頭頂上,好像有什麼異物——

那是團深色的影子,。

祂一言不發,立於雙角之間,彷彿睥睨著二人,然後,溶入了黑色的夜幕。

街上的黑暗是安靜的空氣。

他看見櫥窗裡的首飾泛著光,熱氣凝固在飯菜上空,就像是人們忽然消失,徒留下城的軀殼。

一切都是那麼平常——

如果不是野蠻生長的百合花總是霸佔著空房的話。

“還在害怕嗎?”

尤利微微搖頭,左手來回撫摸著心臟的位置,再貼在露苪絲的胸口。

“太好了……”

露苪絲欣慰地看著他。

“我有個主意,牽手嗎?”

“我很想。”

尤利朝空中伸出了手——然而,那對臂膀還在支撐著他的重量。

“是牽手,不是握手,兩個人肩並肩的那種。”

“可是……我們根本做不到。”

“我們去挑個假肢,然後就能一起,漫——步——了——”

“……!”

“你不會在介意什麼吧?”

“……你先緩緩。”

“唉……為了輕鬆,也是為了,正常。”

露苪絲晃了晃尤利,鬆弛的褲管就像兩塊抹布一樣相互踢打著。

“…………”

“真的喜歡抱抱,我也不是不能讓步~”

“我……我早就想站起來了!這麼被動的情況,我習慣不了……”

“好~我知道哪裡有賣!”

嬉笑著,露苪絲調轉了方向,輕車熟路地拐過一個又一個拐角。甚至一時興起,在房頂上飛越著。

本該如刀割般鋒利的冬日空氣,只留下清淺呼吸般溫暖的餘韻,分明世界從眼前飛馳而過,不可思議的柔和,一時讓他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好像一閉上眼,就連睡去都不是不可能的事。

她是不是,也這麼想過呢?

……

“起床了,起床了~以為在家裡啊,隨隨便便就睡著。”

原來迷濛的黑暗不是黑夜,而是他的眼皮。

他睜開眼,望見彷彿鋪上冰霜的長街。

他來過這裡,他有印象。

“工匠街……”

“這你倒是敢來嘛?你來挑,怎樣?”

“我想想……再往前走十家店……”

就在那裡,他曾駐足觀望,卻未踏入的地方。

畢竟,那時的他,是不需要新假肢的。

“就是這……左側貨架中央……對,再拉一把椅子……”

龍妖精大大的雙瞳定在他翻飛的手指間。

“這樣……就好了?”

“有時候我也覺得,方便得不自然。”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他有些詫異,但還是儘量專心於活動著雙腿。

關節傳來些許摩擦的噪音,他再往幾個縫隙中添了油。

這樣——就能再用上幾個月了。

說來奇怪,分明幹著實質上屬於偷竊的事,他的心卻未更加沉重。

連帶著原始的負罪感,都已經模稜兩可。

“露苪絲……我——”

猶豫著,直到再也找不出猶豫的

理由。

他小心翼翼地含著一口氣,緩緩支撐起身體。

血液似乎淤塞在心臟中,一股酸楚翻湧著。

他試探性地昂首挺胸,卻發現露苪絲正看著自己——

慈愛地俯視著。

“比我還矮一個頭啊。”

露苪絲像個許久未見的長輩那樣,用手掌比著她與他的身高。

……

再也無法抑制住眼淚,他把頭深深埋進龍妖精的懷裡。

“明明是你……太……太大了……”

不去顧及淚水打溼的衣裳,他嗚咽著。

“我……在想,我愛上你了……”

“沒事的,我早就知道啦~嗯啊啊——真是奇妙啊。”

“這是不是……不應該發生?”

“看來我該不講理地插進你的生活,在很長一段時間裡。”

“謝謝你……謝謝……”

意識到自己徹底把露苪絲的衣服當成了紙巾,尤利羞愧地後退了一步。

但是,露苪絲,握住了他的手。

“別再推開我了。”

“嗯……”

十指交纏。

緊繃、疼痛,竭盡全力,不可能她身上留下傷痕,所以不夠,力量遠遠不夠……

這是前所未有的渴望,披著令人著迷的霧紗,澄澈溫暖的願望。

今晚那深邃得宛如實質的夜幕,它有多麼深呢?

千里,萬里……還是說更多?

深空,竟比完美的水晶更為透明,輕盈。

黑色的,純淨的水晶囚籠……呵呵,美得就像宮殿一般……

“噼啪。”

宛如夜空被陽光撕開,像是木柴於火中迸裂的聲音打碎了夢幻。

循聲望去,視線越過龍妖精的肩膀,他看見一團黑影。

彷彿頭顱的輪廓表面,虛影如火焰般熊熊起伏。

是祂,祂在窺視。

他不懼怕,於是睜大雙眼,欲從黑暗中找到祂的實質。

但黑影似是恐懼,竄出了商店。

一行如被灼燒碳化,不忍直視的髒汙被歪歪扭扭地拽向前方,兀然拐進了另一間商鋪。

不知怎的,他心中生出一股無法言說的憐愛,於是他越過露苪絲,奔向黑影消失的地方——

“噼啪。”

暗中的他無法辨認前路,貨架被撞得歪斜,滾下了球形的貨品。

他看得很清楚,那是披著藍色條紋的球體。

“尤利?”

當露苪絲找到他時,尤利正吃力地推著橫在過道中央的貨架。

她稍稍抬手,一團魔力附於他的雙臂,突如其來的力量使貨架又猛地撞上了對面的牆壁。

“等一下,等一下!”

“代城感謝你~”

露苪絲輕按心口。

但當尤利轉過身時,她的笑容不覺僵了一下。

“怎麼愁眉苦臉的?”

“剛才,很吃力啊。”

“加油,快緩過來。”

“……這麼弱真是對不起……”

毫無徵兆地,尤利的用手指輕輕攀搭在她掌上,好像把它當成了什麼輕飄飄的東西,又或是在躲著她似的。

有些好笑。

“這是要帶我去哪兒?”

“就是,牽個手。”

“別怪我賴著你撒勁,該上路了。”

“呃……那去……哪兒呢?”

“喜歡什麼,喜歡哪兒,讓我參考參考?”

“……”

他躲閃著,目光從肩頭落到足尖,再停留於角的末梢。

“嗯~~在看我嗎~~”

“任何都可以……我想認識你更多。”

“沒問題。”

眼前的府邸,它的砂石閃爍著點點刺芒,

獸頭雕明晃晃地刺出黑暗,廊壁粗糲而筆直,正門嚴絲合縫,牢牢紮根於石階累起的座上。

還想,再稍作猶豫。忍耐著好奇與忐忑

的博弈。

指節不禁蹭起門的邊角,順著凹陷,划著毫無意義的筆畫。

露苪絲率先打起精神。

“這是我們工作的地方,聖城衛士兼半數龍妖精的大本營,治安局。”

“露苪絲,我聽說,心懷惡意的人會被驅逐……確有其事嗎?”

“沒錯,城像丟沙包一樣,把他們狠狠地甩進森林裡——”

“死了?”

尤利的臉色有些難看。

“不不不……城是溫柔的人,不會讓他們受傷的!畢竟,也許他們值得第二次機會吧。”

“你說,城是什麼??”

“只是個比喻,不要誤會啊——但別說,能判斷善惡放魔法裡也太超規格了。”

“聖城真是人傑地靈……如果祂聽得懂,替我感謝祂。”

“你親口去說。”

“哪裡敢要求那麼多,能站在這裡,我也只有慶幸而已……而且差一點就錯過了你。”

“那瓶樹釀是在那家百年老店買的吧?虧你這麼豪橫。”

“那是……沒錯,我以為再也用不上那些錢了……”

“以後咱們還能再去啊~我家有閒置的房子,一大堆閒錢,公民身份也是向母親說一兩句話的事~你可以留下來。”

“這是過家家嗎?”

“就當我像個小女孩好了~~而且,就算你改主意了也不要緊。只要你一輩子記住我!”

“好幼稚……”

“新的人生,到底要不要這東西?”

“怎麼可能不要啊!”

尤利慌忙捂住嘴,像個說錯話的孩子。

“撲哧——”

她了無拘束地笑了出來。

“你終於長大了,我的公主啊。”

“是長公主。”

“呵呵~什麼啊?長公主~~?”

“你幌我?……明明很適合,吧……”

她看見,尤利羞澀得紅了臉。

仔細想想,好像還是第一次。

可是玩笑歸玩笑。

和幾分鐘前一樣,他們還是傻傻的候在門前。

怎麼誰都不邁出一步呢?她如此哀嘆著。

“那個,我知道我可能出了個餿主意,但我儘可能希望咱們都高興……我說真的,你原來搞得誰誰八成和你是對頭似的……別是衛兵吧?外國遊客和治安兩個詞只要搭一起的都是大麻煩……”

“倒是你,聖城接待外賓的時候,怎麼巡邏巡到森林裡來了。”

“說句悄悄話……我能包庇你。”

“慵懶的龍妖精也很棒啊。”

……

門被四手合力推開,昏暗的室內映入眼簾——一片狼藉之上,長滿了亂糟糟的百合花。

“嘿,它們在這兒安家了。”

“你怎麼在高興啊。”

“桌上牆上都長點花花草草,多好?這地方就總是不肯換換口味。”

“我以為治安局應該要有威嚴。”

“親和有趣的氛圍怎麼會是一勞永逸的事~所以嘛,我還是喜歡去森林逛逛~”

“那樣還怎麼工作啊……”

露苪絲隨手採下一束,發現它們並不像真正的植物那樣擁有根系,觸感上也缺少植物的潮溼感。甚至於她有種錯覺,它們就是一個個光團,只是按某人的喜好塑造成了百合花的形狀。

既然如此,就沒有愛惜的必要吧。

“唰——”

龍尾往密集處橫掃而過。

無有束縛的花在空中緩慢地旋轉、滑移,雜亂卻有條不紊,遵循著碰撞就會改變彼此軌跡的規律。

要是再甩上去更多的話……

“唰——唰——唰——”

龍尾來回搖擺著。

“呵……哈哈——”

“幹嘛,當我是小狗啊?”

“這就是……龍

妖精的習性。”

“別給我隨便下結論——你還帶了筆?!”

“我眼前唯一的龍妖精一直在這麼幹,經驗告訴我,再不記下就得忘了。”

“好啊好啊,反正我是不忍心,你的報告被外邊的人扔進廢紙簍~~”

“你說那些蠢貨?他們永遠看不到我的東西。”

“那……你又是為了誰呢?”

“如果說為你……你信嗎,把報告交給實驗對象,是不是很奇怪?”

“那你認真點噢,不要被偏見帶跑了……不對,隨你怎麼想吧,怎麼自然怎麼來。”

她朝尤利遞去花朵,他遲疑了一下,小心地接過,湊近鼻尖,品嚐起它的清香。

然後,也許是未能把控好力度,

花莖上出現了裂痕。

“……”

尤利將花揉進掌心,將碎片揮灑在空中。

粉塵於微弱的光下粼粼閃過,沉降在了黑暗中。

“不將就著研究一下?”

“去他的研究。”

“誒——?”

“人的好奇容不得無限制地發洩,不過是脆弱的短命種罷了。”

“不一定——”

尤利望向她,擺出一副悽愴而真摯的表情。

“若說我還有什麼期待,恐怕是龍妖精的第一手資料吧。”

“我倒是喜歡你突然湊近……被你導師看見恐怕會恨鐵不成鋼。”

“待在那種人門下遲早完蛋,有機會我真想另尋他路……嗯……你們的高等學府還招人嗎?”

“你要教書養家餬口嘛?”

“不……我想……重新來過……”

尤利默默靠在她身上,有些支吾。

“你做學生,然後,得有監護人……可以啊,就這麼定了。”

“等下,這……細節不對吧?”

“可我已經期待起來了呢~~說實話,以我的年齡和能力隨便就能關照你。”

“嗯……露苪絲,你今年多少歲了?”

“三百哦,我不避諱。”

“真的是……大前輩啊……”

“儘管都包在我身上哦,後輩。”

沿著樓梯向上,第三層是龍妖精的樓層。

沙發好好待在原位,休息區的桌上也沒有垃圾,幾朵百合花恰好點綴著角落,比起樓下荒廢花圃般的亂象完全不成一處。

看了,一如既往地被負責任的某人拾掇得乾乾淨淨。

“露苪絲啊,這些是家族紋章嗎?”

尤利指著走廊上辦公室的門扉。

“意思意思的東西,剛開始那會兒跟風模仿人類搞分家,結果一千年了也幾隻龍妖精。”

“不如合在一起,一個團結的集體,很多人都夢寐以求呢。”

“哪有那麼簡單。”

“我也能理解。”

“你想想,我們總要繁衍吧,到那時……或者說每一天,躺在一張床上的卻是所謂的兄弟姐妹……會是什麼感覺。”

“……亂套了。”

“這只是壞情況,當然現在也不見得好。所以,一定希望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哦~”

“我不想管這些呢……呵呵嗯……”

“提前說一嘴,也是上面這些亂七八糟的緣故,我和我的一位家人在一間辦公室。”

“他是誰呢?”

“一個……很棒的人,也很年輕——”

“嘎吱——”

毫無徵兆地,長廊的不遠處,一扇門徐徐打開。

即便同處黑夜,房間的空間卻更為晦暗,就好像別有一層含義似的。

“可能是祂,露苪絲!”

“得找你問清楚不可!”

兩人向前衝去。

“譁——”

窗簾被拉開,星光唰得照進了室內,然而並不見那個神秘的身影。

“這是

……”

她看見了辦公桌銘牌上的名字。

“這裡是我的辦公室,怎麼會……”

“這不是巧合。”

“我本來也打算帶你來這裡,要是祂會讀心更沒必要多此一舉……”

“稍等,桌上有個信封,收件人是,萊茉?”

“萊茉……啊,他我搭檔,我正要介紹來著。”

她指著一塊銘牌。

“特別隊隊長?”

“也是個總以為自己很成熟的弟弟,實際上……一百歲以下的龍妖精都半斤八兩。”

“確實太年輕……吧?”

“換算一下和你差不多大。”

“天哪……帶我向他問好。”

“我後頭非得帶你去和他嘮嗑嘮嗑,但現在就別管這個燈泡了。”

露苪絲接過信封,四下翻看了一遍。

“映畫館寄來的……”

她莫名的忐忑不安,用手指裁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映畫而已。

真的如此單純嗎?

紙張白色的背面剛好面對著它,彷彿在信誓旦旦地保證著自己的無辜。

可越是如此,就越是刻意。

她把映畫讓給了尤利。

“由你來描述,上面的內容,好嗎?”

“可以……嗯……這是……”

“不是什麼血腥的東西吧?”

“就是張很正常的情侶照啊。”

“情侶?”

畫面裡,白髮的嬌小龍妖精正親吻著她的萊茉——雖然只是臉頰,但……看向鏡頭的眼神,無疑在挑釁著,亦或是挑逗著將會看到它的人。

少女的伶俐風趣惹人喜愛,但是它不該……

她的莉芙露絕對不該這麼做才對……

“兩位郎才女貌,恭喜你的萊茉弟弟啦!”

“那是他女兒。”

“女兒??可是他們都那麼年輕?”

“要不怎麼說他總想裝成熟呢,人家也是拼盡全力想做榜樣的爸爸啊。”

“剛才我太失禮了。”

“不要緊,就算他本人在這兒也不要緊。”

“下次務必提醒我,不能再有這種誤會。”

“好好好,但別再大驚小怪了。”

露苪絲嘀咕著,把映畫收到了口袋裡。

“尤利,這個世界有問題。”

“事到如今才承認嗎……”

“我根本沒見過剛才的映畫……它到底從哪裡冒出來的?”

“那是萊茉的私事吧,你不知道也正常。”

“壞了……這還不算要緊。你看他桌上的卷宗整整齊齊,一樓卻到處是廢紙。其他地方也是,一邊像還有人生活,一邊又荒廢了幾年似的。”

“卷宗上,應該寫著年份……我記得現在是新曆1029年……”

“好,沒想到答案近在眼前……”

露苪絲翻到了最新的一頁。

“草了,時間不對!”

“几几年?”

“103……最後一被遮蔽了,靠,什麼垃圾法術!”

“至少,幾乎能確定是人為的,只要找到祂,我們就可能離開。”

“祂在搗鬼!祂想針對我……”

“放鬆點,露苪絲。也許這都是幻象,我們的身體還好好躺在森林裡。幸好現在的方向很清晰,找到黑影,然後與祂對峙。”

“我要回家……必須得回去……”

“沒問題,反正我永遠順路。”

“謝謝,我會好好招待你的。”

露苪絲望向透亮的窗邊,那裡,半開的窗戶悠悠晃著。

……

手掌緊貼著玻璃,透過二層陽臺的落地窗,在另一側,是彷彿午夜時分的寬敞臥室。

要從這裡進去嗎?

身為客人,心中蒙上了一層異樣。

“露苪絲,你沒帶鑰匙嗎?”

“我……帶了……給你吧

,好好保管。”

“額?”

“你走正門,在沙發上坐坐,我這裡……很快就好。”

於是才飛上二樓的妖精將他送回地面,自己又匆匆回到了陽臺上。

“……”

他轉而端詳起手中的金屬——新款的鑰匙。

“竟然不是古董貨。”

他望向眼前的門,再擴大到整座房屋。它們都並未依循奢侈華麗的舊俗,反而迎合著簡約前衛的基調,一身的白色的砂牆使它在星光下顯得耀眼奪目

是龍妖精向來追求新鮮,還是聖城碰巧來了一位年輕的建築師?他並不清楚。

伴隨著輕微的咔咔聲,鑰匙輕而易舉地開闢出一個矩形的空洞。

那是門。

渺小的他拿著龍妖精給予的鑰,走進這座皚皚巨構。

他感到眩暈。

溫暖的黑暗穿插著冷爽的星光,過曝的星辰與他僅有一牆之隔。

凹凸不平的面上,片片灼眼的耀斑安靜地燃燒著空氣,讓他幾乎窒息。

這裡很安靜,很安靜……是灰石巖的密閉之室。

腳步……唯有零落的音能代替伴襯寂靜的脆鈴。

因此筆直地走向坐具,舒緩地,端坐其上。

……他在想象。

她的家裡,不會只有一個房間,也許是萊茉的書房,也許是露苪絲的臥房,也或許是……留給他的空房。

房間的門關著,或虛掩著,他無意主動進入,也不願詢求許可……

但是……他的意識,總會駐留在那扇門前。順著他的目光,露苪絲就會看去——

“久等了——”

露苪絲帶著一件衣物,自旋梯走下,徑直拐進了廚房旁的房間。

大概十幾秒後,拎著一個細頸高身的瓶子走了出來。

“你們家的風格真不錯。”

“是萊茉挑的~你喜歡就好。”

她熟練地拔下酒塞,濃烈的酒香一瞬間就撞上了他的天靈蓋。

在寂寞中已經遲鈍的嗅覺似被喚起了生機,不習慣飲酒的他此刻也覺得面前的液體必定鮮美無比。

“就算世界一塌糊塗,我的珍藏可不能少啊。”

酒瓶被高高抬舉著,液體在空中拉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漂亮地落進了杯中。

“給你~”

她在茶几前跪下,默默滿了第二杯,攏在自己胸前。

“……”

尤利望著杯中盪漾的倒影。

露苪斯並未與他對視,只是用指尖摩擦著杯口。猶如在所有事務都已了結,愜意到極致的週末,在舒適的私人空間內,細細品味在這寧靜下被放大數倍的一切微弱觸感。

這實在……他感受到一種蓬勃,眼前稠而鮮亮的樹釀已是無法拒絕的美味。

於是,他擅自抿了一口。

“——!!?”

冰涼卻滾燙的甜漿淌進了喉嚨……

緊接著,如同在麻藥中混雜了無數份量的辣椒,致死量的刺激彷彿將他架在地獄的火焰上炙烤。

“露苪絲——”

他幾乎在求救。

在他被眼淚模糊的視野裡,露苪絲將自己的那杯一飲而盡。

“啊——”

任酒液掛垂在嘴角,那雙有些迷離的眼睛低垂下來,伴隨著……溫和的微笑。

“這可是特製的,為了灌醉我,匠人可費了很大的勁~”

“剛才……在上面,發生了……什麼?”

“沒什麼。只是有小丫頭趁我不在,把莫名其妙的東西塞進了我的櫃子……說來,根本~不值一提~~但我就是不喜歡。有什麼癖好就該鎖上房門自己玩去,而不是傻子似的讓所有人都看見。”

“我,不懂……”

“你暫時只要做

個觀眾就好了~哦,沒有弄疼你吧——”

她往自己的杯子填入魔法凝結的水球,喂到尤利嘴邊。

“沒想到是你先忍不住~正菜都還沒端上來呢。”

她又為自己滿上了一杯。

……

露苪絲的酒量似乎不如想象般有餘裕,拽著粗壯的龍尾,卻像只兔子般蹦躂著。

“自己的東西招呼都不打就留在別人房間裡,不就是送人嘛~~那我就試試合不合身~”

“……”

他這才看清,露苪絲手中的是顯然不屬於她的少女服裝。

心中醞釀起不詳的預感。

“哈~~——”

露苪絲將手鉤向後背。

“請等下!!”

“啪嗒。”

她伸著懶腰,解開了衣裝的搭扣。

“……!”

雖然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

雖然瞬間的震顫迫使他合上眼睛,

他還是不由得,

去注視,並讚歎,

此刻毫無保留的,淋漓盡致的軀體。

——

肌肉劃出明銳的坡線,自腋下拉向乳房。身體的拉張將它向上擠出一瞬的硬朗,又在回落時重回飽滿,留下弓弦崩開時的餘顫。即便站姿隨著氣息放平,它也未呈出綿軟的垂拉,反而驕傲地,微微上聳。

窗外星辰的光亮平鋪在她的溝與壑上,有如細膩刀法刻出的粗糲,雖有脂肪潤去稜角,每一寸弧度之下仍藏著繃緊的力量。

“哎嘿嘿,把寶物展示出來了~”

她自然地在他身旁落座。

龍尾無處安放,眼看就要把他僅有的大腿當做墊子。

他下意識挪開,卻被抓住腳踝,拖回了原位。

“喂~我是巧克力蛋糕嗎?”

她捧起他的臉,隨著嘴的開合,一股股甜膩的氣息撲在他臉上。

“怎麼……淋了點酒……就讓我臭掉了~?”

“不……熱氣騰騰的,才剛剛出爐吧。”

還是……摻了酒精的激進派糕點。

如果香甜給人以滿足,那酒精就能給沉溺於甜美之人幸福的刺激。

“呵呵~好孩子。”

露苪絲輕輕推開他。

“露苪絲?”

“接下來——會是場劣質,又無趣的表演……我們不能因此壞了心情……所以嘛,不準誇獎,當然也不準批評,我的觀眾。”

“我想我能做到。”

他挺直身體,合攏雙腿,雙手牢牢按在小腹中央。

“對不起,再稍等我一下。”

她舉起酒瓶,一口氣灌進腹中,吞嚥的砸吧聲和換氣的粗喘叫人提心吊膽——狂野的物質無異於毒藥,可當毒性在龍的體內無處揮發,又會變成什麼的促因?

不正常的潮紅從脖根蔓上了她的額頭,皮膚之下,皆沸騰著慾望的烈氣。

他不敢呼吸,也無法挪開視線,忍耐著龍妖精反覆地掃掠的視線。

有那麼一刻,他希望她能像個普通人那樣醉倒,然後隨便睡上一覺……

但它們沒有停下,

最終,落在了那件衣服上。

那是一件很精緻的連衣裙,與純潔的初印象不同,大量花邊裝飾的存在似乎讓純白也能像鮮花一樣招蜂引蝶。

他想象著露苪絲穿上它的樣子,顯然,無論膚色和氣質都完全相悖。

何況,以她的體格——

露苪絲慢條斯理地拉開拉鍊,把手探進了過分狹小的袖管。

潔白的布料因此繃得發皺,縫合的界限也隱隱撐開。

“露苪絲!……啊……”

他想起了承諾。

他要接受,露苪絲的一切。

但是——!!

裂開了,繃裂了……布條自手肘軟爛地垂掛下來,雙臂因背後的束縛而怪

異地張開。

她迷醉其中,將已經不存在袖子扯到底部,彷彿這種毀滅式的穿戴是某種儀式的一環。

將殘骸披掛於身,便融合了某種存在。

……

“尤利,討厭我嗎?”

他久久不語,也許已陷入了某種混亂的思潮。

但為了他的回答,她等待著。

她明白自己現在的樣子,

互鎖的鏈條停留在胸口,未被撕裂的布料勉強託舉著乳房,連同鎖骨頭的皮膚,會恰好擠成一個倒置的心形。

差勁極了。

“我……”

彷彿從夢中驚醒,眼前天真美好的事物卻依舊存留著似的。他的臉頰浮現出紅暈。

“嗨~要來一口嗎?當然,我覺得你不會——啊啊……真的嗎?”

舌尖的觸感,滑膩膩的,還有些癢。

她差不多忘了這種感覺了。

“謝謝你……”

她溫柔地撫摸著他,默默接納著他的吮吸——

但是,好像不止於此,

他的手,捏住了細小的拉鍊頭。

十分笨拙地,逐漸發力。

於是,微小的金屬片強行跨過高聳的峰巒,

胸廓上方撕開了月牙形的裂口,連帶著,綿延到側腋。

尤利眼裡,原本的衣裙徹底毀壞,然而此刻連綴於身體之上,缺損了多處的形式,也不失為一種……符合露苪絲的美麗。

他嚥了咽口水,發覺自己已經無法再從她身上移開視線。

“這是你自找的。”

她一步步前進,直到他被死死按倒在沙發上,

露苪絲跨坐在他身上,那種體格的質量——他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快斷了。

“喝下去,勉強自己也要喝下去~~太清醒可是會疼的~”

她拿過尤利的酒杯,掰開嘴,硬是往裡猛灌了幾口,

剩餘的酒液,則把她的身體洋洋灑灑地淋了個遍。

客廳裡,甜香撲鼻。

…………

不知過去了多久。

他夢見,晨光熹微……

輕嗅著異族的血脈,紮根於他鄉之土。

鮮美的甜漿潺潺流淌,豐碩的果實高掛枝頭。

鳥獸比鄰,

嘰喳相鳴——

很久以前,他就沒再做過這樣的好夢了。

突然,烏雲壓境,太陽退去,世界被拖進了夜裡。

似曾相識的空地中央,是黑色的影子,

祂燃燒著,撕裂著,鮮血淋漓。

心中,誕生了無比的憐意,好似其中的愛意永遠不會竭盡。

於是,伸出援手……

向著小小的,蜷縮著的黑影。

“我不會原諒你。”

稚嫩的聲音。

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龐大扭曲的形體,

無數條觸手般的肢體扭動著,

好像……有些熟悉。

是樹妖嗎,

是小樹妖嗎?

可是,為什麼會——

彷彿被施加了千斤的重擔,空氣亦被灌滿了黏土,無法再挪動一步。

形體嚎叫著,樹木隨之折斷,直到一切都被夷為平地。

馬上,就輪到他了。

沒事的,只是夢而已。

他合上眼,甘願被貫穿身體,然後,噩夢就會結束。

在那鋒利的枝條迎面射來,就要接觸的瞬間,

時間被無限放緩,他離結局僅有咫尺之距。

“額……”

大腦彷彿被電流刺中,清醒的知覺遍佈了全身,可眼前依然是一片混沌。

“你忘了嗎,你篤定不移的使命。”

從某處似曾相識的人的聲音。

“你指……什麼?”

“打開包。”

“我……不要。”

他想把揹包甩開,卻發現,它被牢牢固定在了身上。

“你在害怕。”

“我只想重新開始……和露苪絲一起,過

去的事就讓他過去吧。”

“你當真願意,把命運交與他者?”

“我又有什麼能力掌握它……”

“接受吧,你最後唯有隨波逐流。”

“只要和露苪絲在一起,都會不一樣的!”

“呵呵……可你們連出都出不去。”

“拜託了,你知道離開的辦法嗎?”

“想要離開,就要做出抉擇。由我,給你唯二的可能——”

那個聲音微微上揚。

“讓她離開,或無人離開。”

“這……這是什麼意思……我呢,我怎麼辦?”

“這就是,你要抉擇的地方。當你從世人眼裡消失時,可有人在意?你的露苪絲……她可就不一樣了。”

“胡扯!我還有她啊!露苪絲她不會放棄我的!”

“你知道龍的一生會擁有多少任伴侶嗎?調整回憶以保障精神,他們最擅長這個。”

“可是她……”

“啊——我受不了了~你不會以為她是個雛吧?

“碰巧我還知道,她還有個女兒,有個丈夫——你不過發洩獸慾的工具,拿得到什麼身份?”

“就算這樣……我也愛她。”

“口口聲聲,真是感人啊。付出性命什麼的,也不在話下吧!”

“他媽的你要我死我就死啊!”

“我來教你~‘不!請不要牽扯到她!!至少讓她一個人走!’,這麼說,我倒可能考慮下。”

“呸!這已經是我唯一的奇蹟了……誰……誰都不能奪走……”

“你個孬種,滿心歪念卻無意志,你以為就是那點研究讓家族拋棄了你?”

揹包忽然自己掀開,一枚藍色的球體從中彈出,懸浮在空中。

恍若晴天霹靂,大腦從未如此清晰,

回憶皆湧上心頭。

工匠街,

黑影,

倒下的貨架,

他,撿起了炸彈……

“你無能的一生唯一篤定過的事,就是以死贖罪。這我倒是得誇你。”

“我不必死的!明明就差一點……有露苪絲在,我不想死……”

“看來,得給你點刺激了。”

露苪絲忽然出現在眼前,她以熟睡的姿態懸浮著,身上還掛著滿是酒漬的破爛衣裙。

“露苪絲,救我,救救我!!!”

“哈哈哈——還以為你多有能耐呢?”

“你把她怎麼了!”

“只不過,停滯了時間,但是呢,並不是說不能加點小把戲~”

他的耳畔傳來巨物劃破空氣的呼嘯聲,但一切皆為黑暗,他無處可躲。

因為恐懼,他閉上了眼睛。

“撲哧。”

這次,近在咫尺。

他睜開眼——

龍妖精的腹部已是一個血洞。她毫無反應,如同無生命的木偶。

血液噴湧而出,然後,凝滯為鮮紅的血花。

是露苪絲為他擋住了攻擊……不。

是那個人,那個黑影殺死了她!

但是,怎麼會……

龍妖精,不是最強的嗎……

“既然擺出什麼事實,你都會當耳旁風。我就簡單說吧,我要代表所有被你害死的生命,對你執行死刑。現在,請殺死自己,趁你的露苪絲還沒有失去她的爐心……下一次,我會掏出它——用不痛快的方式。”

“啊啊……不要啊……”

心臟彷彿開始潰爛。

“我,我什麼也不是……露苪絲,我……我一定配不上你……哈啊——哈啊——”

“我愛你,露苪絲。”

他選擇激活炸彈,把它抱在懷裡。

冰冷的球體,在體溫的加熱下,緩緩有了溫度。

明明是即將殺死自己的東西,他卻忽然覺得那是什麼寶物般,緊緊擁抱著

。

露苪絲……露苪絲……最美麗最強大最可敬的……露苪絲。

她多麼可貴的珍寶啊……

那都是真的,只是……

他感到一種刻骨銘心的違和感。

黑影,

那身影總是弱小而喑啞,彷彿默默待在角落,只會口頭詛咒來者的幽靈,

也許祂只是孩子,也許只是犯下了過錯……名為戲弄的過錯。

他還有機會,

就算只能逞一時口舌之快。

“我還有話要說。”

“……”

充能的微鳴聲逐漸拉長,他能感覺到,時間被放緩了。

“炸彈、信封、裙子……連樹妖也是,都是惡作劇吧?”

“拜託——死到臨頭了還溫柔什麼……你想求饒啊?”

“不,不是的……就算是真正的惡人也不必殺死,你可能把事情看得太簡單了……”

“道理就是那麼簡單。”

“有,有苦衷的話……我,我可以幫你……露苪絲也是很好的人!我們一起出去……再一起談談。”

“你這種渣滓——”

枝條將他的假肢抽得粉碎。

“不不不……你還來得及救我!分明……你太過分了!”

“安分地去死有這麼難嗎?”

“啊——所以你……你個惡魔——下地獄去吧!!”

“……”

嗡鳴聲戛然而止。

“你,同意了?”

“你應該跟你的愛人再說幾句的。”

黑暗中傳來某種隆隆聲。

他似乎意識到,要發生什麼。

“不要!!!喂——對不起,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慘叫響徹了黑暗,

但夜,依舊悄無聲息。

“又一個無足輕重的靈魂。”

一朵百合花落在黑夜的土地上。

露苪絲做了個夢。

那裡,他已是城的驕傲,

他,是她的驕傲。

一路歡聲笑語,

眾人皆投來羨慕與讚許的目光。

那是日復一日陽光明媚的日子。

眼皮上,額頭上,身體的每個角落皆是那份熟悉的暖意。

早安,太陽。

早安,城。

今天,奇蹟也在不斷的發生。

同樣,也得揮手致意,

於是,睜開了眼睛——

啊,陽光,果然是你~

他們已經離開了那片黑夜。

但是,當她高呼尤利的名字,卻毫無回應。

這是雙方欣喜若狂的時候才對,為什麼——

“咳——咳咳!——”

濃煙嗆得她無法思考,她立刻封閉了呼吸。

火舌自她身下的草坪漫過,爬向遠處的樹海,它們雖不能傷她分毫,卻將衣服燒成了灰燼。

才發生不久的火災……

她想到了一種可能,卻如何都無法相信,

她已經無害化了那顆炸彈,難道……

她顧不上自己,亦或是即將被焚燬的樹木,轉過身,向著火焰的源頭跑去……

那是……

那是——!

未熄的餘燼掩埋著木炭與焦黑的白骨,它的主人是誰已經不言自明。

竹籃打水,都是徒勞。

她跪在坑邊,彷彿在碎石間藏著她的倒影。

如果確實如此,她一定能看見那幾乎能把她吞噬的眼神。

尤利說過,這片森林遭受了詛咒,他要毀掉它。

現在,它馬上就會完蛋了。

某種意義上,也算隧了他的心願。

靠!誰,誰敢這麼說!

他的願望早就不是這種破事,而是要和她……和他一起回到聖城!

什麼混蛋森林,活該,被燒光!!

“噼啪。”

樹木開始坍塌,火勢朝著四面八方蔓延,

因熱量而變形的空氣中,驟然浮現出一把暗紅色的巨劍。

她牢牢握住劍柄,朝著森林揮去。

也許是無人料到偏僻的森林也會發生火災,待率先察覺的木妖精感到時,小縱林已經不剩下幾棵完好的樹木。

火海之中,穿梭著一個她熟悉的身影。

巨大的劍刃在身邊迴旋,僅靠蠻力就砸倒了無數枝幹。

“露苪絲?!快停手!露苪絲!別再把事情變得更糟了!”

“更糟?……我沒有……我在幫忙,我在幫忙啊!”

“樹是無辜的!……放了它們,好嗎?不要讓我們木妖精把你當成仇人。”

“樅曲……你不懂……”

“對,對,我是不懂。但你一晚上都沒回家,還惹上個大麻煩……我只知道,帶你離開這裡才是首要的。”

“草……為什麼……”

“你哭了?沒事的……跟我回去,我搬得動你。”

“拜託你,請別告訴萊茉……”

“……恐怕他已經快到這裡了。”

“什麼?!”

“這次,是真的大麻煩,不是因為你。有個不得了的東西,要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