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月

踏月

作者:夕映

上海連續下了一週的雨,空氣裡彌散著頹靡潮溼的水腥氣。這麼大的雨,地壇公園自然是去不成了,隨之取消的還有約定好每週兩次的散步。

或許是太久沒有見到太陽,睡眠質量變得愈發糟糕了,夢裡總會閃回過去的事,夢見我的身體突然變好了起來,回到了以前。我在蘇州河邊上的榮氏的舊廠房租了一間小房間,天花板很高,朝南的窗戶可以看見樓下路過的行人,我觀察著他們畫速寫。

然後,畫面上的線條開始洇開、消散了。半夢半醒之間意識沉沉浮浮,胸口彷彿壓著千斤的重量。我無法動彈,無法叫喊。等終於掙扎醒來,所有的幻象都煙消雲散。畫室、線條、蘇州河畔的路人全都不見了,只有我一個人躺在灰暗的臥室。窗簾隔絕了本就陰沉的天色,彷彿置身於黑夜。

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還在持續,我拉起被子,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卻終究喚不起睡意。從枕頭底下翻出手機,點開微信,某個頭像的左上角閃著一個紅點,十幾條未讀消息等在那裡。

7:29

Keynarly:早安,主人

Keynarly:昨晚睡得好嗎?

8:19

Keynarly:我到公司啦

Keynarly:[表情包]

Keynarly:外面雨下得好大

Keynarly:[照片]

9:20

Keynarly:主人,還沒起床嗎?

10:08

Keynarly:主人?

10:40

Keynarly:……

11:23:

Keynarly:[未接語音]

11:34:

Keynarly:[未接語音]

我平時六點就會醒,和他互道早安,今天會睡到這麼晚,或許是因為不想從夢裡醒來。也難怪他會擔心。看著屏幕上一連串從試探到不安的消息,我可以想象出他在工位上坐立不安焦灼等消息的樣子,照這架勢,我要是再不出現的話他怕是要去報警失蹤人口了。

“我沒事,別擔心”我快速打了幾個字報平安。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下雨天,不小心多睡了一會兒”

“好喔”

他幾乎是秒回的,像是終於放下了心來。

“晚上要來散步嗎?”

“我有想讓主人陪我去的地方”

屏幕頂端還顯示著“對方正在輸入”,最後他卻只發來一個小狗期待的表情包,看起來可憐巴巴的。

神神秘秘,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應該是準備了什麼驚喜。我自然不會做出拒絕或者質疑之類不解風情的事,便一口應允了下來。

最重要的是我不願意繼續待在家裡,而且我有一點想見他。

晚上七點,他準時出現在了樓下的地下車庫。車燈對我閃了兩下,像在和我打招呼。他從車窗裡探出半個身子,笑著朝我揮了揮手。

我拉開車門,在副駕坐好,從手裡的袋子拿出兩杯奶茶塞進前排的杯托里。

“你喝奶茶的吧?上次在你家看到了這家店的袋子。”

他顯得有些驚訝和誠惶誠恐,手掌侷促地在膝蓋上搓了搓。

“謝謝主人……讓主人破費了……”

不就是一杯奶茶嗎?難道他之前的主人是findom?

“你吃過晚飯了嗎?”

“還沒有,”他有一些不好意思,“下班直接就過來了。”

我從包裡拿出麥當勞的紙袋遞了過去。

“我買了漢堡,你

吃一點墊一下肚子吧。”

他雙手接了過去,小心翼翼地撕開了包裝紙,低著頭看著,卻沒有要吃的意思,似乎在做某種的心理鬥爭。

因為不確定他能不能吃辣,最後點了板燒雞腿堡。難道是有什麼忌口嗎?還是單純不喜歡吃快餐?我暗忖的時候,他卻開口了。

“主人吃飯了嗎?”

我晚飯向來吃得精簡,出門前隨便吃了幾口沙拉對付一下了事。

“吃過了。”我說。

“那……”他把漢堡朝我的方向遞了遞。

“你先咬一口吧。”

我奇怪地看著他。“可是我吃過晚飯了。”

“你就吃一口嘛……”他的語氣變得更加誠懇了,甚至有點撒嬌的意思,不依不撓的。

看著他舉著漢堡眼巴巴等著的樣子,我在心裡嘆了口氣,低頭咬了一口。

不得不說垃圾食品就是好吃……

他看著我吞掉了那一口漢堡,眼睛彎了彎,有點心滿意足地笑了。開始大快朵頤他的晚餐。

小時候家裡住在石庫門的老房子,鄰居家的阿姨養了一條狗,名字叫coco。當時狗糧、肉乾之類的寵物食品並不像現在這般盛行,普通人家養狗往往是白米飯拌著剩菜倒進狗碗裡,全當是溼垃圾處理器了。狗倒是也不挑,給什麼吃什麼,吃得乾乾淨淨,吃完還舔舔碗,搖搖尾巴。

我看著他鼓鼓囊囊的臉頰眯了眯眼睛。看來養人的狗也萬變不離其宗啊。

“你就是想吃我吃剩的東西而已吧?”

他被嗆了一下,猛地咳了一聲,連忙拿起奶茶咕嘟咕嘟灌了好幾口,臉漲得通紅,一副被戳中心事的羞恥和無地自容。

“什麼……我沒有好不好……”聲音裡夾雜著委屈。

“我就是想讓你多吃一點……主人太瘦了……”

我不屑地撇了撇嘴,全身上下就嘴最硬。

“去哪裡?”

“等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車沿著北橫通道一路向西,上了滬常高速之後,淅淅瀝瀝的小雨停了,車流逐漸變得稀疏,路燈愈發快速地倒退,從一盞盞變成一道道,最後拖成了兩條模糊的光河。他開車的時候很安靜也很專注,偶爾會拿起奶茶小啜一口。我本就是沉默寡言的人,不能畫畫了以後變得更加內向孤僻,兩人一車一路無言,倒也不覺得尷尬。

鋼筋水泥的叢林逐漸從窗框中淡出,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廠房和零星的民房,再之後連房子都沒有了,只剩下一片片密集佇立著的真正的叢林。看起來我們已經不在上海了。

車繼續向前飛馳,就在下一個瞬間,視野變得開闊,窗外不再有任何遮擋物,一整片水面從路的盡頭鋪展到眼前,平攤在天地之間。

“太湖……?”

我側頭看了他一眼,他點點頭笑了笑,“被主人猜到了。”

車最終停在了一片荒蕪的草坪上,四周只有幾盞忽明忽暗的破敗路燈,照亮了茂盛的野草。草尖上掛著水珠,顯然這裡在不久之前也下過雨,只是現在月明星稀,看不出半點陰霾天氣的影子。

“……這兒能停車嗎?”

“沒關係,這裡沒什麼人,不會有交警來貼罰單的。”他解開安全帶,衝我眨了眨眼睛,“主人好可愛。”

我想起來在地壇公園他也說過“感覺你好認真,很可愛。”言下之意是我太較真了嗎?我不想問,總覺得問了的話他又會說一遍“主人好可愛。”

“這兒。”說著,他向前面的一片小樹

林走去。

顯然,這並不是一條正規的路線,不過曾經一定有不少人走過。濃密的草叢裡被人踏出了一條坑坑窪窪的泥土路,我沒有來地想起了魯迅。

出了樹林,眼前豁然開朗。月亮低低地懸在湖面上方,把整片沙灘染成白色。月光的邊緣有一圈極淡的光暈,像水墨在宣紙上洇開的一層毛邊。湖面鋪滿了碎銀,一閃一閃的。風一吹,那些銀光就碎成更細的亮片,往遠處蕩去。

“這就是你想來的地方嗎?” 我站在沙灘上,腳底的粗砂硌著鞋底,風從湖面上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是喔,”他點點頭,“感覺主人會喜歡安靜一點的地方。”

與其說是我喜歡安靜的地方,倒不如說我想逃開人多的地方。

“謝謝,我很喜歡。”

他開心地咧了咧嘴角,又變回了一開始認識時那個有點沒邊界感的厚臉皮狗。“那……主人要來和我一起散步嗎?”他有些殷切地看著我。

我不討厭他的直白,(除了那次突然說要當狗把我嚇了一跳)而他對我不加掩飾的直白欲求讓我心裡的某些地方有了被填滿的感覺。我點點頭,讓他跪下,從包裡拿出了項圈給他戴上。

那天晚上以後我們又去了兩次地壇公園,再後來就是連綿不絕的陰雨天。雖然見不到面,但他每天都像個手機裡的電子寵物一樣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有時候是關於他生活的分享,有時候是網上轉發的段子,偶爾也會說“想念主人了”之類的話,完全沒有鋪墊,往往是一個直球砸得我措手不及。

看來這段關係並不會止步於短期的各取所需,於是我在淘寶上定製了鈴鐺和鐫刻著他名字的銘牌,掛在了項圈上。

月光下的能見度並不好,他卻很快就察覺到了項圈上的異樣,我驚歎於他的夜視能力和敏銳的洞察力。他伸手摸了摸項圈中間的鈴鐺,發出了一連串叮鈴叮鈴的聲響,又摸到了旁邊的銘牌。

“這是什麼?”他問。

“銘牌,刻了你的名字。”

他沒有說話,指尖在那塊小小的金屬上來回摩挲。

“謝謝主人……”聲音低低的,和我想象中的反應有些不同,看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不過既然不抗拒的話,那我就當他是喜歡了。

我們在無人的沙灘沿著湖邊行走,他慢吞吞地跟在我的右後方,牽引繩將我們連在了一起,鈴鐺隨著他的腳步搖晃出有節奏的背景音,湖水攀上我的鞋底,漲到了腳踝,最後又退到遠處去了,週而復始。

我偏過頭向他看去,他縮著肩膀,像是某種大型犬想把自己塞進角落一樣。察覺到我的目光,他迅速低下了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手又停不下來似的撓了撓鼻子。

我忽然覺得有點想笑,又不是第一次戴項圈散步了,他在緊張什麼?但轉念一想,這裡不像公園,四周空蕩蕩的沒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或許讓他有一種暴露在外的羞恥和不安吧?

我起了逗弄他的心思,用腳尖輕輕踢了踢他的小腿。

“鞋子溼了不舒服,幫我脫掉。”

他愣了楞,隨即從善如流地跪下,幫我把鞋帶解開。裡面的襪子已經被湖水浸透了,緊貼在皮膚上,他用指尖捏住襪子的邊緣,再一點點往下卷,最後小心地把它們展開,和鞋子端正地擺在一邊,放在旁邊的沙地上。

“想舔主人的襪子嗎?”

他慢慢抬

頭看著我。

“想……”

“那求我。”

“求求主人……”聲音很小,最後那個字消散在潮水中。

我雙手抱胸,抬腳踩在他臉上,他溫熱的皮膚瞬間驅散走了被湖水浸泡的寒意,我扭扭腳趾,用趾頭和腳掌心夾了夾他臉頰上的肉。

“誠意不夠。”

他猶豫了一下,微微探出一點舌尖。我用眼神示意他繼續,他乖順而細緻地舔舐起我的腳趾,舌尖把碎沙,湖水和黏在腳上的溼氣一起舔舐乾淨,捲入肚子。

我抽走腳,踩回地上,他洩氣地垂下了頭。

“好不容易舔乾淨的……”聲音裡都是辛苦勞作的成果被踐踏的無奈。

“那又怎麼樣?”我滿不在乎地說。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低低應了一聲。“好喔……主人開心就好。”

“但是你做得很棒,要給你獎勵。”

說完,我俯身從地上捏起襪子,在他眼前晃了晃。或許是因為剛才走過了那片小樹林的關係,襪子的邊緣蹭到了一些棕色的泥土,整塊布料吸飽了湖水,沉甸甸的。我湊近嗅了一下,似乎沒有什麼特殊的味道,真不知道這些M為什麼會喜歡襪子。

“不過不是用這張嘴舔。”

我收緊了手裡的牽引繩,他被我從地上拽了起來,膝蓋離地,跟蹌了一下撲倒在我懷裡。我順勢伸手扯開他的運動褲,抽繩鬆開,褲腰滑了下去,露出灰色的內褲邊緣。我又扯了一把,把他的運動褲和內褲一起往下推。他有些驚慌地想伸手阻攔,被我看了一眼,又乖乖把手收了回去。

不出所料,他的陰莖已經充血腫脹,拉開內褲的一瞬間就迫不及待地跳了出來,直挺挺地立在那裡,鈴口上垂著幾絲透明的粘液。

我盯著他的眼睛,他別過頭去,用手捂住臉,一副無地自容的樣子。

我展開棉襪,襪口微微張開,像是一個等待被填滿的柔軟的洞穴。從頂端開始,棉襪的布料一點點地包裹住他的莖身,從龜頭到冠狀溝到莖身再到根部,一寸一寸地吞噬著他無處可藏的慾望。襪子套到底了,襪口卡在他的根部,皺巴巴鬆垮垮的,像小孩子穿著過大的衣服。

“短小狗。”我出言嘲諷道,幫他把褲子穿好。

他有點彆扭地拽了拽褲子調整位置,小聲說什麼“會把主人的襪子弄髒的”之類的話。我團了團另一隻襪子,不給他任何抵抗的機會,直接塞進了他的嘴裡。他嗚嗚地從鼻子裡哼出奇怪的音調。

“聽不懂,不準發聲音。”我斜睨了他一眼。

“而且把髒衣服丟進髒衣籃裡到底有什麼問題?”

我彎腰撿起之前被他小心褪下的鞋子,他迷茫地看著我,不明白我想做什麼。我朝他笑了笑,在他詫異的目光下用力把它丟了出去。鞋子在空中畫出一道拋物線,落在了七八米開外的沙灘上。

“幫我把鞋子撿回來。”

“不能用手”

他的嘴唇蠕動了一下,襪子還塞在嘴裡,只能發出一聲含混的哼哼。他慌里慌張地朝前面小跑過去,被我狠很拽了下鏈子,一屁股坐在沙灘上。

“四腳著地過去拿,給你20秒,做不到要挨罰。”

不等他反應過來,我自顧自地開始數數了。

“1——”

他坐在原地,慌里慌張地朝四周張望了一圈。沙灘上空無一人,只有月亮在看著我們。

“2——”

他跪了下去,膝蓋和手掌陷進沙地裡,開始手腳並用,奮力向不遠

處的鞋子爬去。我鬆開了手上的牽引繩,鏈子拖在他身後,隨著他爬行的節奏,在沙灘上劃出一條歪歪扭扭的痕跡。

他爬到了鞋子邊,停下來喘了口氣,低下頭,嘗試用嘴唇抿住鞋帶把鞋子提起來。但是他的嘴裡被塞滿了襪子,舌頭動不了,嘴唇也抿不緊,鞋帶在他唇間滑來滑去的,像條抓不住的泥鰍。他在原地和鞋子搏鬥了好一會兒,最終開始放棄了用嘴唇。換成用牙齒叼住鞋帶。

嘴上的重量讓給他頭部的重心左右傾斜,脖子需要額外用力才能保持平衡。他爬過來的時候明顯比過去的時候吃力很多。等他終於到我面前的時候額頭上已經沁出了汗珠,褲腿上全是沙子。

“1分45秒。”我看著手機上的計時器,宣告著他的失敗,他跪我面前,後背一起一伏,卻始終沒有抬頭,似乎在等待著我的發落。

不知道是不是m天生帶著“不能為主人提供價值”的恐懼?還是說他之前的主人十分嚴厲?結合之前給他奶茶時他誠惶誠恐的表情,我對那位素未謀面的女士不僅浮想聯翩起來。

我蹲下來和他平視,他不敢看我的眼睛,視線落在我的膝蓋上。我捏住他的嘴,另一隻手伸進他的嘴裡,用兩根手指夾住那團被口水浸透的襪子摳了出來。

“對不起……主人……”他小聲地說。

“沒關係哦,你做得很好。”我拍了拍他的頭頂,拉他站了起來。

“主人……那懲罰呢……?”

“什麼懲罰?”

“你剛才不是說做不到要挨罰嗎?”

“我隨口說的。”

他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表情實在有趣,我忍不住笑了,揉了揉他的腦袋。

我轉身,赤著腳繼續沿著湖邊走。沙子被湖水浸泡得冰涼,踩上去涼絲絲的。粗糲的顆粒從腳趾縫裡擠上來,又被漫起的湖水捲起,從我的腳背上流走。

他過了一會兒才急吼吼地從後面啪嗒啪嗒地趕上來,手裡還端著我的鞋子和一隻溼透了的襪子。

“主人,小心著涼……”他在旁邊小聲地提醒,像是給君主諫言的忠臣。

前面有一座觀景臺,木質的檯面向湖面延申了數米,邊緣用玻璃的圍欄隔了起來。上面靜靜佇立著兩臺望遠鏡。我把眼睛湊了上去,調整了一下焦距,遠處的城市從模糊變得清晰。燈火變得像絲線一樣細,在岸邊蜿蜒成一道光帶。我調轉了方向,把鏡筒往上抬,月亮被放大了許多倍,上面的隕石坑清晰可見,灰白色的環形山像一張張蒼老的臉。今天是盈凸月,大半變亮著,另一小半沉在陰影裡。

“你過來看。”我對他招招手。

他把我的鞋子擺在不遠處的地上,整個人湊了過來。

“好厲害——!”他讚歎道,“不愧是主人——!”

真是會拍馬屁……我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來玩個遊戲吧。”我說。

“主人想玩什麼?”

“來想帶有‘月’字的詩。”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我搶先開口了。既然都來蘇州了,那必然少不了它。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他想了想說道。

肉麻兮兮……共此時……誰和你共此時。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吾心自有光明月,千古團圓永無缺。”他接得很快,王陽明的詩,倒是很符合他的風格。

“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

“月明船笛參差起

,風定池蓮自在香。”他說,忽然停下來側頭望著我。“主人想的詩都好悲傷呢。”

“挾飛仙以遨遊,抱明月而長終。”

“盈虧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

“你的這句詩裡沒有‘月’哦。”

“是哦,還是主人厲害。”他乖乖地點了點頭,笑著露出了白白的牙齒。

我心裡鬆了一口氣,再接下去我就得說“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了。”

我們沒有再說話,只是沉默地看著湖面。潮水不知疲憊地一次次撲向沙灘,又退縮了回去,那個聲音單調而持續,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書。以前在畫室裡,我也喜歡聽這種白噪音,我會在下雨的時候開著窗,讓雨水打在鐵皮棚頂上的聲音灌進來。我畫過很多張雨景,有一張還得了獎。那張畫現在在哪裡?我忘了。

“狗狗”我叫他。他乖乖地走了過來,脖子上項圈的牽引繩還沒取下,另一端的皮把手連著鏈子的一小截被他塞進了褲子口袋裡,走過來的時候鏈子晃盪晃盪地在他頸間搖擺,看起來有點滑稽。

我指了指地下,他心靈神會地原地跪好,我用腳尖踢開他的膝蓋,坐在了他腿中間,背後靠著他的胸口,腦袋擱在他的頸窩,抬著頭看月亮。

月亮的位置比剛才偏了一些,雲像一層紗一樣朦朧地罩住了她。他的心跳從背後傳來,一下一下地和我共振。

我在想,如果明天他就不在了。不是死,就是單純地不再出現,他永遠不知道我以前是誰。他會記得項圈,湖水和月亮,記得有過一個“主人”,但那只是一個符號性的稱謂,一種各取所需的關係,和我本人並無多大關聯。

但我好像不想他只記得這樣的我。

“我以前會畫畫,”我突兀地開口了,腦子裡閃過的很多畫面讓我的喉嚨有些酸澀。

“後來手受傷了,日常生活沒問題,但做不了精細動作,畫畫就不行了。”

身後的人沉默了幾秒。那幾秒像湖水一樣深,我看不見底。我有點後悔了。我們只是玩伴而已,我幹嘛突然說這種破壞氣氛的話?我動了動腿,想站起來,跟他說“假的,嚇嚇你。”但他的手按住了我的手臂。

“沒關係,”他說,“主人會好的。”

“你怎麼知道會好?”我聽過很多次這種不負責任的安慰的話,下意識地反駁。

“就是會好。”他的語氣很篤定,還帶著一絲小孩子般的賭氣。

“我陪你一起。”然後他的手貼了上來,和我的十指緊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