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車一路風波起,翠閣三層玉人來》

《香車一路風波起,翠閣三層玉人來》

作者:Sisyphus(重生版)

次日清晨,江南特有的溼潤霧氣還未完全散去,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青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陸懷舟依照在全真教養成的習慣,早早醒轉,正立於床畔整理青衫衣襬。忽聽得門外走廊傳來一陣細碎且毫無掩飾的腳步聲,那步態輕盈靈動,隨即,房門便被不輕不重地叩響了三下。

“陸公子可是起身了?這大清早的,奴家若是擾了公子的清夢,那罪過可就大了。”

那嗓音分外嬌柔,隔著一層薄薄的木板,似乎都能聞見隨之飄來的那一縷屬於凝翠閣特有的異香。陸懷舟神色未變,將領口的盤扣系妥,邁步上前拉開了房門。

門扇開啟,蘇媚兒亭亭玉立於走廊之中。她今日特意換了一身水綠色的輕羅長裙,那衣料柔軟貼身,隨著她細微的動作,隱隱勾勒出惹人遐思的曲線。一頭如瀑的黑髮僅用一根玉簪鬆鬆挽住,幾縷調皮的髮絲垂落在飽滿的胸前,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嫵媚。

陸懷舟微微欠身,側過身子讓出一條過道,儀態挑不出半點錯漏,溫聲招呼。

“蘇姑娘,昨夜安歇得可好?一大早便來敲門,可是遇上什麼難事了?”

蘇媚兒水蛇般的腰肢輕輕一扭,步入房內,反客為主地在桌旁的圓凳上款款落座。她那雙生得極為勾人的桃花眼並沒有四下打量,而是直勾勾地落在陸懷舟那張清俊的面容上,眼底流轉著幾分似笑非笑的狡黠。

“奴家倒是想睡個安穩覺。只是這江南的夜風啊,似乎不太平靜。昨個半夜裡,奴家迷迷糊糊間,總聽見這客棧的屋頂瓦片有些細碎的響動。也不知是哪家不安分的賊貓夜遊,還是……咱們這位素來規矩的陸公子,偷偷揹著奴家去尋什麼快活場子了?”

陸懷舟聞言,提著茶壺的手在半空中微不可察地頓了半寸。蘇媚兒身具媚術,又是常年在風月場與情報網中打滾的人物,這份警覺倒也不算出奇。他將倒好的茶水推至對方面前,神色坦然。

“蘇姑娘當真是多慮了。懷舟哪有那般飛簷走壁的本事。想必是昨夜風大,吹落了些雜物,加上姑娘認床,這才生了幻聽。”

蘇媚兒並沒有去接那杯清水,她單手托腮,手肘支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傾。在這個距離下,她能清晰地捕捉到陸懷舟在回答時,那雙平日裡清澈見底的黑眸深處,閃過了一絲極難察覺的飄忽與躲閃。

這點微末的異樣落在蘇媚兒眼中,便已勝過千言萬語。她是個極聰明的女子,深知男人總歸是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隱秘,若是逼得緊了,反倒會惹人生厭。於是她眼波流轉,極自然地將話鋒一轉。

“罷了,既然公子說是聽錯了,那便是奴家多心了。只是,咱們在這杭州城也耽擱了些時日。公子可別忘了,奴家曾說過,那蘇州城裡的百花大會,眼瞅著再有十日便要開場了。凝翠閣諸事繁雜,奴家總得提前回去坐鎮籌備一二。不知公子打算何時啟程?”

陸懷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淺綴了一口,溫潤的茶水順著喉管滑下,將那一絲微妙的尷尬徹底洗去。他放下杯盞,語氣中透著幾分讓人安心的沉穩。

“此事陸某一直記在心上。聽雨樓那邊的線報應該就在這一兩日便有分曉。一旦與沈前輩商定妥當,陸某必定親自護送姑娘前往蘇州,絕不會耽誤了姑

孃的大事。”

得了承諾,蘇媚兒臉上的笑意頓時真切了幾分。她眉眼彎彎,不再多做糾纏,站起身來輕輕拂去裙襬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留下一句帶著幾分甜膩的道別,便如同來時一般,帶著那縷香風款款出了房門,留下陸懷舟獨自在屋內繼續靜修調息。

日頭從東邊漸漸移至西偏,待到未時過半,一陣急促得多的敲門聲再次響起。這次沒有柔媚的語調,門外傳來的是沈惜月那清脆中帶著幾分急火火的嗓音。

“喂,書生,別在裡面磨蹭了。我爹讓你趕緊去二樓的雅閣議事,有要緊的線報傳回來了。”

陸懷舟應了一聲,推門而出。沈惜月連多餘的客套都欠奉,見他出來,轉身便在前面帶路。她那兩根扎著小銅鈴的麻花辮隨著步伐在背後晃盪,發出細微的叮噹聲。陸懷舟跟在她身後,目光只是平視著前方,絕不肯往下多看半分,以免觸動這位大小姐的某根敏感神經。

步入雅閣,沈驚鴻已然端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這位平日裡總是透著儒雅商賈氣息的中年人,此刻指間捻著兩張極薄的信箋,眉頭微鎖,鬢角的幾縷白髮在透窗而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一股屬於江湖情報巨頭的無形氣場籠罩著整個房間。

“懷舟,且先坐下。昨日託你辦的事暫且壓後,京城那邊,出了些棘手的變故。”

陸懷舟沒有多言,神色鄭重地在客座落座。沈惜月則十分自然地溜達到她父親身側,單手撐著桌面,一雙黑亮靈動的杏眼也在信箋與陸懷舟之間來回打轉,收起了平素裡的古靈精怪。

“剛剛飛鴿傳回的絕密線報。這次朝廷欽差南下,領頭的那位官員,正是魏金忠麾下最得力的義子——禮部侍郎魏洵。更反常的是,這位平日裡排場極大、去哪都要大張旗鼓的魏侍郎,這次南下江南,行程詭秘至極。我們安插在驛站和官道上的探子,只探得他會在七日後抵達江南地界,至於他這次南下究竟所圖何事、帶了多少親隨高手,竟是一概查探不出。”

聽到那個名字,陸懷舟垂在膝上的雙手驀地攥緊,手背上隱隱浮現出幾根青筋。魏金忠,魏洵,這些名字曾是他夢魘中揮之不去的陰影。但他並未失態,反而在短暫的沉默後,開口分析起局勢。

“魏洵此人貪婪好色且陰險狡詐,若無巨大的利益或極其緊要的任務,他絕不會這般藏頭露尾。沈前輩,既然東廠的爪牙已經伸到了江南腹地,單憑聽雨樓一家,只怕難以應對這未知的變局。”

沈驚鴻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儒雅的面容上浮現出久違的殺伐果決之氣。他沉聲接下了陸懷舟的話頭,開始佈置應對之策。

“未知的危險才最讓人難安。懷舟,我需要你即刻動身。你帶著浩然令,先去蘇州,再轉道金陵。一來是整合我們在江南殘留的舊部力量,二來,則是利用當地的耳目,看看能否在魏洵抵達前,探出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一切辦妥後,你再折返杭州,我們共商對策。”

這是一個極其穩妥且必須有人去執行的計劃。不僅能將江南反抗東廠的散沙聚攏,也能搶佔先機。只是,陸懷舟眉頭微蹙,坦承了自己的顧慮。

“前輩安排的極為周密。跑腿聯絡之事,晚輩義不容辭。只是……要從那些蛛絲馬跡中刺探出東廠的絕密機鋒,這等細緻入微、需要八面玲瓏的情

報活計,晚輩一介書生,只怕是有心無力,反倒誤了大事。”

就在陸懷舟話音剛落之際,一聲宛如銀鈴般的嬌笑打破了略顯沉悶的氛圍。沈惜月直起身子,雙手叉在她那纖細柔韌的腰肢上,嘴角掛著一抹毫不掩飾的狡黠與得意,下巴微微揚起。

“這有何難?本小姐可不是吃素的,至於這位陸大少俠嘛……”她眼珠一轉,目光在陸懷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路上便委屈你做個隨扈,替本小姐端茶倒水、打打下手。遇到那些舞刀弄槍的粗活你上,這動腦子探查消息的精細活兒,自然由我來兜底。”

聽聞此言,陸懷舟素來沉穩的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他的腦海中瞬間不可遏制地閃過那一夜在聽雨樓後院,這丫頭光著一雙白嫩小腳,紅著臉用近乎惡毒的語氣威脅自己保密的畫面。這樣一個滿肚子鬼主意、精明得像一隻小狐狸,且手裡還捏著他“把柄”的少女留在身邊同行……這路途上的風波,怕是比東廠的殺手還要難以應付。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不合時宜的雜念強行驅逐出腦海。既然要聯絡聽雨樓的情報網,帶上這位實質上的情報主事自然是事半功倍。於是,他只能在沈惜月那副“你敢拒絕試試”的眼神注視下,無奈而又鄭重地朝著主位拱了拱手。

“既然沈姑娘肯屈尊同行,那自是最好不過。一應瑣事,陸某自當盡力打理,絕不敢讓姑娘受累。”

雅閣內的氣氛因沈惜月的一番話而有了幾分微妙的鬆動。沈驚鴻看著自家那古靈精怪的女兒,深知她一旦做了決定便十頭牛也拉不回來,更何況有她在陸懷舟身側,江南各處的情報樞紐調度起來確實要順暢許多。中年茶商微微搖頭,輕嘆一聲,隨即將手探入袖中,摸出一塊僅有半個巴掌大小的烏木令牌。這令牌通體漆黑,正面刻著一個繁體的“雨”字,四周雕有云紋,雖不起眼,卻透著一股歷經歲月打磨的幽亮。

沈驚鴻將烏木令牌平放在桌面上,手指輕輕點在邊緣,語調裡多了幾分過來人的滄桑與囑託。他緩聲開口,那聲音在寬敞的雅閣內迴盪,帶著不容忽視的分量。

“懷舟,此物乃是聽雨樓的憑證。你到了蘇州,將此物出示給城外鑄魂坊的黃鐵山,他性子直爽,最重情誼,知道你是陸家後人,自然會全力相助。若是有機會到金陵,也可去拜訪回春堂的顧長川,江湖人稱‘毒聖’。他心思細密如針,且脾性古怪得很。當年你父母之厄,他心中一直存著結,單憑你的身份,也未必能輕易得到他的助力,但念在往日舊情的份上,想必也不會為難你。此去還需多加留心,以誠相待方是上策。”

陸懷舟聞言,雙手將那烏木令牌拿起,貼身收納入懷中。他微微頷首,將那份長輩的關切與擔憂盡數記下。

既然行程已定,東廠魏洵南下的消息又如同一柄懸在頭頂的利劍,容不得半點耽擱。陸懷舟轉過身,目光越過窗子看了看天色,隨即向沈驚鴻詢問道:“前輩教誨,晚輩定當銘記於心。只是此去路途不近,魏洵的行蹤又如鬼魅,我們須得搶在前面。不知聽雨樓中可備有腳力極佳的馬匹?晚輩與兩位姑娘也好即刻啟程,免得夜長夢多。”

聽到陸懷舟這般老實巴交的詢問,一直站在旁邊把玩著辮梢銅鈴的沈惜月忍不住撲哧一聲樂了

。她那雙杏眼彎成了好看的月牙,毫不客氣地甩給陸懷舟一個看鄉下人的眼神。這丫頭雙手抱胸,揚著白皙的下巴,語氣裡滿是江南富商大小姐的嬌貴與自豪。

“哎呀,說你是個酸秀才你還真不客氣。真以為咱們這是去塞外打仗呢,還得風餐露宿地騎著馬啃乾糧?江南水鄉的官道平平整整,本小姐出門在外,什麼時候受過那份顛簸的苦楚。跟著本小姐辦事,算你們兩個走運了。阿福,去把後院那輛寬廂的馬車套上,鋪上最軟的墊子,我們要出遠門。”

眾人商議既定,陸懷舟便將後續的行程計劃告知了正在客房內百無聊賴的蘇媚兒。她聽聞終於要動身前往蘇州,自然是欣然應允。三人收拾妥當,來到聽雨樓外辭別了沈驚鴻。只見門外靜候著的那輛馬車,車身皆由上好的楠木打造,四周垂掛著防風避塵的深色錦簾,車轅和窗欞上甚至雕刻著極為精緻的如意紋。那拉車的兩匹駿馬毛色發亮,顯然是餵養得極好的良駒。

蘇媚兒毫不客氣地踩著木腳踏上了馬車,待掀開厚實的錦簾進入車廂內部,即便是見慣了金銀財寶的她,也不由得發出一聲輕嘖。這車廂內極其寬敞,足以容納五六人舒舒坦坦地平躺。地面鋪著厚厚的波斯絨毯,矮几上甚至還固定著一個精巧的紅泥小火爐,旁邊擺著幾碟樣式精美的杭州特色茶點。

蘇媚兒尋了個最舒適的角落倚靠下來,那纖細的腰肢隨意地扭出一個曼妙的弧度,目光在緊隨其後上車的沈惜月身上打了個轉,嬌笑著開口了:“哎呀呀,往日裡只道咱們凝翠閣賣些脂粉珠寶是門掙錢的營生,今日一見,方知這西湖畔賣茶葉的才是真正的財大氣粗呢。連出個門都這般鋪張講究,沈妹妹這日子過得,簡直比那深宮裡的公主還要舒坦幾分。到底是有個好父親在背後撐著,真真叫奴家羨慕得緊吶。”

沈惜月剛在陸懷舟對面落座,聽到這帶刺的調侃,那兩道柳葉眉立刻就立了起來。她雖是自幼在探子堆里長大,心思比尋常人多轉了七八個彎,但這股子心高氣傲的性子卻是由內而外的。聽雨樓的基業雖是父親打下的,但這幾年各地暗樁的調度,她可沒少費心血。

沈惜月將一盤精緻的桃花酥重重地擱在矮几上,下巴微揚,毫不示弱地迎上蘇媚兒那雙勾人的桃花眼,清脆的嗓音裡透著一股子不加掩飾的凌厲:“蘇姐姐這話說得可就偏頗了。這馬車再好,也不過是個代步的死物。總好過某些人,出門在外還得靠著那不入流的手段去攀附旁人不是?我聽雨樓行事,向來講究效率,既然有這等條件,何必委屈了自己。姐姐若是嫌這茶葉錢堆出來的墊子扎人,這會兒下車去僱個獨輪推車,倒也還來得及。”

陸懷舟聽著這兩位姿容各異卻同樣難纏的女子你一言我一語地夾槍帶棒,心中忍不住叫苦不迭。他忽然有些懷念起前些日子在蜀地時,柳紅綃與蘇媚兒互掐的場面了。那位明教的魔女行事霸道,脾氣火爆,一言不合便要動手傷人;而眼前這位聽雨樓的小姐,則是牙尖嘴利,得理不饒人。

古人云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這江南之行才剛剛開始,陸懷舟便已經預感到這一路上的風波,怕是比對付東廠那些緹騎還要勞心勞神。他只得默默倒了杯清茶,假裝對窗外的沿途風景產

生了極大的興致,絕不主動開口去沾惹這份紅顏禍水。

蘇媚兒在凝翠閣中摸爬滾打,什麼樣難聽的言語沒見識過,沈惜月這番銳利的反擊落在她耳中,不痛不癢得就像是貓兒伸出了還沒有長齊的爪子。她非但沒有動怒,反而噗嗤一聲嬌笑開來。那笑聲酥軟入骨,隨著馬車的輕微顛簸,她那豐滿傲人的身段也跟著花枝亂顫。

蘇媚兒眼珠子微微一轉,視線掃過沈惜月那雖然勻稱卻依然帶著幾分青澀的少女身段,心底頓時生出了一個促狹的主意。這丫頭哪怕腦子再好使,心算能力再強,終究不過是個十八歲的黃花閨女,對於這男男女女之間的那點子道道,只怕是連門檻都沒摸著。

就在陸懷舟還在盯著那半掀的窗簾走神之際,忽覺鼻端一陣濃郁的異香襲來。還未等他反應過來,一具溫軟嬌軀便已經嚴絲合縫地貼上了他的左側臂膀。蘇媚兒幾乎將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了青年那略顯單薄的青衫上,她修長白皙的手臂極其自然地挽住了陸懷舟的胳膊,整個人湊到了他的耳畔,朱唇微啟,吐氣如蘭。那飽滿的胸懷在有意無意間,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在男子的手肘處輕輕蹭了蹭。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陸懷舟渾身的肌肉瞬間緊繃起來。他的第一反應便是運轉乾元真氣想要將人震開,但理智立刻制止了這種魯莽的舉動。這狹窄的車廂內,若是動用內力,只怕這輛造價不菲的馬車立刻便要散架。他只能有些狼狽地將身子向另一側的廂壁上貼去,試圖在這有限的空間裡拉開些許距離,同時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的急促:“蘇姑娘……有話好好說,莫要這般拉拉扯扯,別讓沈小姐誤會。”

聽著陸懷舟那略顯慌亂的解釋,蘇媚兒嘴角的笑意更濃了。她並沒有去看陸懷舟那張微紅的清俊面龐,而是將那帶著幾分輕蔑與炫耀的視線,直刺刺地投向了坐在對面、已經被這番變故驚得微微張開小嘴的沈惜月。這等直白赤裸的肢體接觸,對於一個連男子的手都不曾主動牽過的深閨少女來說,其視覺衝擊力遠比刀劍更甚。

“哎喲,我的好陸郎,你羞個什麼勁兒呀。咱們沈妹妹偏要拋下聽雨樓的龐大事務,死乞白賴地非要跟著咱們一同南下上路,這打的是什麼算盤,難不成你這呆子還不明白?無非就是瞧上了你這副清逸俊朗的好皮囊,圖謀著咱們陸郎的身子罷了。”

“只是啊……她到底是個沒長開的雛兒,哪裡懂得這其中的銷魂滋味。姐姐我可是早就親身品嚐過了,咱們陸郎那體內的純陽真氣,還有那折騰人的雷霆手段,當真是讓人腿軟得連路都走不動了呢。妹妹若是實在好奇得緊,不如晚上到了客棧,姐姐親自教教你該如何伺候男人?”只見蘇媚兒嬌媚地掩著嘴,那宛如黃鶯出谷般的聲音在車廂內迴盪,字字句句卻如同帶毒的糖霜。

那些虎狼之詞猶如一陣狂風,瞬間席捲了沈惜月所有的鎮定。她平日裡在情報網中什麼樣陰險狡詐的算計沒見過,可那畢竟都是在紙面上、沙盤上推演的權謀。遇到這等毫不顧忌女子名節、將閨房秘事就這麼堂而皇之地擺在檯面上說出來的對手,她那引以為傲的智謀竟是半點也派不上用場。

肉眼可見地,兩團緋紅的雲霞從沈惜月那白皙的脖頸處迅速向上蔓

延,眨眼間便將那張精緻的瓜子臉染得通紅,宛如一顆熟透了的紅水蜜桃。她那雙靈動澄澈的眼眸中滿是不可置信與羞憤,手指顫抖著指向對面那對依然貼在一起的男女。那原本伶俐的口齒此刻也變得結結巴巴起來:“你……你這不知廉恥的女人!胡說八道些什麼鬼話!誰……誰圖謀他的身子了!這種下流話你也說得出口,真真是……真真是氣死我了!停車!快給我停車!”

還沒等馬車完全停穩,沈惜月便猛地一把掀開了厚重的錦簾。她連看都不敢再回頭看一眼車廂內那令她面紅耳赤的場面,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兔子般,逃也似的竄出了車廂,直奔車轅而去。她寧可去外頭吹著江南的春風,跟那滿身汗味的車把式並排坐在一起,也絕不願意再在這個充斥著異香與虎狼之詞的狹小空間裡多待哪怕一彈指的時間。

聽著簾外傳來沈惜月氣呼呼地催促車伕繼續趕路的聲音,陸懷舟這才徹底鬆了一口氣。他趕緊趁著這空當,將自己的手臂從蘇媚兒那溫軟的懷抱中抽了出來,略顯狼狽地整理了一下被揉皺的青衫長袖。看著眼前這位彷彿打了場大勝仗、正掩著嘴笑得花枝亂顫的花魁娘子,他只能無言地搖了搖頭。

“蘇姑娘,你這又是何苦。沈姑娘畢竟年紀尚輕,未經世事,你這般言語驚人,莫要真個將她氣出了好歹。”路懷舟的語氣中夾雜著深深的無奈,眉宇間滿是對這漫漫旅途的憂慮。

蘇媚兒見好就收,也不再繼續去撩撥眼前這塊硬邦邦的木頭。她懶洋洋地靠回那些堆疊著名貴綢緞的軟墊裡,眼波流轉間,盡是屬於成熟女子的慵懶與得意。她從矮几上拈起一塊方才沈惜月碰過的桃花酥,送入那嬌豔欲滴的紅唇中輕咬了一小口,笑盈盈地輕聲嘟囔。

“你這書生懂個什麼。對付這種仗著有點小聰明便眼高於頂的小丫頭片子,就得用這招釜底抽薪。瞧瞧,這下子耳根總算是清淨了不是?”

自打那一遭被蘇媚兒一番露骨的言語臊出了車廂,沈惜月便徹底同這輛寬敞柔軟的楠木馬車劃清了界限。

前往蘇州的路上,無論日頭多曬或是風沙多大,她寧可同車夫擠在前室吹風,也絕不肯再踏進車簾半步。起初半日倒還憑著一股傲氣硬撐,可到了第二日午後,官道再平整也禁不住車輪連軸轉的顛簸,前室那塊硬木板震得人周身骨架發酸。

馬車在路旁一處供過往行商歇腳的茶棚外停穩,沈惜月甫一下車,便悄悄挪到無人注意的草棚後頭,一手扶著立柱,一手在裙後揉著痠疼發麻的部位,嘴裡還小聲嘀咕。

“這破板子,硬得跟鐵塊似的……”

話音未落,一陣香風便飄了過來,伴隨著輕飄飄的嬌笑聲。

“喲,沈妹妹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軟榻不坐,偏要去同那硬木板較勁。瞧這模樣,莫不是把後頭那點兒皮肉顛得生疼了?”

蘇媚兒斜倚在棚柱旁,眼波流轉,唇邊含著明晃晃的戲謔。

沈惜月整個人僵住,觸電般收回手,飛快轉過身來,耳根泛起薄紅,強撐著抬高下巴。

“要你多管閒事!本小姐樂意在外頭吹風看風景,清淨!”

“清淨是清淨,可妹妹若是再這麼顛下去,到了蘇州怕是連路都走不穩當了。何苦跟自己的身子過不去呢?車裡那軟墊可還空著大半呢,陸郎也念叨著妹妹在

外頭受罪呢。”

“誰稀罕你的虛情假意!”

沈惜月跺了跺腳下的鹿皮短靴,扭頭便走回茶棚要了碗粗茶,悶頭喝著,任憑蘇媚兒在旁邊如何掩唇輕笑,也絕不再搭理一句。

一路磕磕絆絆,至第三日午後,官道兩側的水網愈發密佈,青石拱橋與白牆黑瓦漸漸連成片,一行人終於進了蘇州城。

與臨安的端方莊重不同,這蘇州城處處透著水鄉特有的柔媚與富庶。水道縱橫交錯,烏篷船在波光間輕巧穿行,搖櫓聲與沿岸茶肆酒樓的吳儂軟語交織在一處,空氣裡浮動著薰香與糕點的甜膩氣息。

剛踏入繁華的主街,蘇媚兒便如同魚兒入了水。

“蘇大家!您可算回來了了!”

“見過媚兒姑娘!凝翠閣這幾日沒了姑娘坐鎮,這城裡的香氣都寡淡了許多呢!”

“蘇姑娘,小店新進了一批上好的雲錦,特意給您留著匹翠色的,得空可得賞臉來瞧瞧啊!”

街道兩側的綢緞莊掌櫃、酒樓跑堂乃至沿街擺攤的小販,但凡瞧見那張明豔無雙的容顏,無不熱情地堆起笑臉迎上前打招呼。蘇媚兒對此習以為常,眼波微轉間含笑致意,舉手投足盡是名動江南的風流花魁派頭。

陸懷舟走在後頭,見這般萬眾矚目的陣仗,低聲對身側的沈惜月道。

“蘇姑娘在這裡的人脈與聲望,倒真不是虛言。”

沈惜月斜睨了前面那招搖過市的身影一眼,從鼻腔裡輕輕哼出一聲。

“虛名罷了,都是些捧場做戲的買賣人。若是遇上真刀真槍的麻煩,這些人跑得比誰都快。”

穿過兩條繁華的街巷,三人停在了一座氣派非凡的三層客棧前。高掛的紅木金字招牌上寫著“匯泉樓”,門前車水馬龍,顯然是城內數一數二的落腳地。

大堂內迎面走來一個衣著體面的中年掌櫃,一見蘇媚兒,眼睛頓時一亮,快步迎出臺階。

“哎喲,我的好姑娘!您總算回來了!閣裡的人昨日還來問過兩回,老朽正琢磨著您該是這幾日抵埠。樓上最好的天字號上房一直給您留著呢!”

蘇媚兒掩唇淺笑。

“勞煩劉掌櫃掛心了。這趟出門辦了些瑣事,緊趕慢趕總算沒誤了時辰。”

掌櫃連連拱手,目光隨後落在隨行進門的陸懷舟與沈惜月身上,神色微露探詢。

“這兩位面生得很,不知是姑娘的……”

蘇媚兒眼珠微微一轉,自然地伸手挽住了陸懷舟的胳膊,整個人軟綿綿地半倚上去,嬌聲道。

“這位呀,是奴家千挑萬選相中的如意郎君,陸公子。至於後頭那位嘛……”

她抬起纖纖玉指,漫不經心地朝沈惜月點了點,唇角掛著狡黠的弧度。

“是奴家新買來的隨身丫鬟,性子野得很,平日裡就負責端茶倒水、跑腿打雜。劉掌櫃隨便給她在柴房旁邊支張小榻歇息便成,用不著費心張羅。”

這話一出,掌櫃還沒來得及搭話,沈惜月那張原本就緊繃的俏臉騰地一下漲得通紅。

“蘇媚兒!你嘴放乾淨點!誰是你的丫鬟?!”

沈惜月一步踏上前,腰間荷包上的銀鏈隨著動作猛然一晃,杏眼圓睜,周身真氣隱隱有翻騰的跡象,眼看便要在客棧大堂內當場翻臉。

蘇媚兒驚呼一聲,身形如同游魚般一滑,整個人直接縮到了陸懷舟身後。她雙手緊緊抓著陸懷舟的後背衣料,前胸嚴絲合縫地貼在青年背脊上,探出半張楚楚可憐的俏臉,嗓音發

顫。

“陸郎救我!你看這丫頭,脾氣這般暴躁,當著外人的面就要對主家動手,當真是反了天了……奴家好生害怕呀。”

隔著薄薄的衣衫,那溫軟的觸感與驚人的飽滿毫無阻隔地壓在陸懷舟後背,隨著她的言語還在微微蹭動。陸懷舟只覺脊樑骨一陣發麻,整個人僵在原地,急忙反手去擋,同時連聲勸解。

“沈姑娘息怒,蘇姑娘不過是隨口玩笑……蘇姑娘,你也快些鬆手,大庭廣眾之下成何體統!”

沈惜月看著眼前這兩人拉拉扯扯、幾乎黏在一起的模樣,那股直衝腦門的羞恥與氣惱簡直無處宣洩。她從小到大何曾受過這種無賴手段的擠兌?

“不知廉恥!”

沈惜月狠狠一跺腳,再也看不下去這扎眼的場面,一把扯下隨身的行囊抱在懷裡,轉身便朝客棧大門走去。

臨邁出門檻前,她猛地頓住腳步,回頭狠狠瞪了陸懷舟一眼,咬牙切齒地扔下一句。

“本小姐先去聽雨樓的分舵!姓陸的,你最好少跟這些不三不四的狐媚子混在一處鬼混,別忘了咱們南下是來幹正事的!要是誤了爹爹的大計,我唯你是問!”

被她指著鼻子罵的蘇媚兒卻半點不惱,反倒從陸懷舟肩頭探出臉來,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妹妹慢走呀,外頭風大,可別又把裙子吹亂了。正事奴家自會同陸郎商量,保準比妹妹辦得妥當體貼呢。”

沈惜月被這話噎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雙頰紅得彷彿要滴下血來,連半句話都不願再多說,扭頭便飛快地消失在門外的喧鬧人流中。

馬車的車輪再次在那條通往蘇州的寬闊官道上轆轆轉動起來。車廂內恢復了寧靜,只剩下淡淡的薰香與茶點香氣在空氣中交織。陸懷舟靠在略顯空蕩的車廂一壁,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心中只盼望著接下來的路程,能少生些這般讓人招架不住的荒唐風波。

在匯泉樓安頓妥當行囊之後,客房裡總算清靜了下來。陸懷舟推開雕花窗扇,望著外頭波光粼粼的蘇州河道,心中盤算著接下來探訪黃鐵山與聯絡各方勢力的步驟。

房門外傳來輕緩的叩擊聲,伴隨著蘇媚兒含笑的嗓音。

“陸郎,這屋裡待著怪悶的,不如隨奴家去閣裡走走?姐姐可是早就盼著見你這位貴客了。”

陸懷舟收斂心神,拉開房門。門外的女子已換了一身素淨些的月白繡花長裙,外罩淡綠輕紗,少了幾分風塵氣,倒平添了大家閨秀般的溫婉。兩人並肩走出客棧,沿著青石板鋪就的沿河長街徐徐前行。

走在楊柳依依的河岸邊,陸懷舟忍不住問出了心中的疑惑:“蘇姑娘,聽聞凝翠閣名滿江南,甚至隱隱壓過諸多老牌商賈。不知你們閣主究竟是如何在短短十餘年間,將這份產業經營至如此地步的?”

蘇媚兒折下一枝垂柳,在指尖隨意把玩著,眼中流露出由衷的敬意:“這事說來話長。當年合歡宗式微,門中弟子大多流落風塵,受盡世人白眼。姐姐接手殘局時,宗內幾乎山窮水盡,連棲身之所都險些被地方豪強霸佔。可姐姐與常人不同,她常說,以色侍人終究色衰而愛弛,天下男人的錢最好賺,但也最不經賺;反倒是天下女子的愛美之心,才是取之不盡的活水。”

陸懷舟若有所思地放慢腳步:“所以她便轉行做了脂粉首飾的買賣?”

“若只是尋常的買賣,又怎能做

大?”蘇媚兒輕笑一聲,轉頭看著陸懷舟,“姐姐第一步,便是把江南幾位最顯貴的世家夫人的偏好摸得一清二楚。她親自登門,不談買賣,只根據夫人們的膚質、面型與喜好,免費調製專屬的獨門香粉,甚至替她們量身剪裁衣裙。那些豪門夫人出席詩會遊宴,容貌氣質驚豔四座,引得全城女眷競相效仿。不出半年,‘凝翠閣出品’便成了全江南貴婦圈子裡最長臉面的身份象徵。”

陸懷舟聽得暗暗讚歎:“精準把握達官顯貴的攀比之心,借力打力,這般謀略確實不輸兵家陣戰。”

“這還只是開始呢。”蘇媚兒繼續說道,“後來蘇州當地的幾大老字號綢緞行聯手打壓,暗中掐斷了原料生絲與香料的進貨門路,想把凝翠閣逼入絕境。換作旁人,要麼低頭求和,要麼破財消災。姐姐卻偏不走尋常路。她直接派人遠赴苗疆與南海,用重金買斷了異域獨有的花露與礦物顏料開採權,反手推出了中原從未見過的‘幻彩螺鈿’與‘冷香軟緞’。那些老字號還在賣著千篇一律的陳舊貨色,凝翠閣的新品早已風靡大江南北。到最後,反倒是那幾家老商行撐不住,紛紛登門求著姐姐給他們一口飯吃。”

聽到此處,陸懷舟對那位素未謀面的凝翠閣閣主,心中不由得生出了由衷的佩服。一個女子在勾心鬥角的商海與險惡的江湖中殺出一條血路,其手腕與魄力,當真非同凡響。

正說著話,前方的水道豁然開朗。

不同於尋常市井的喧囂擁擠,眼前的景象陡然變得清幽雅緻。清澈的溪流環繞著大片錯落有致的蘇式園林,白牆黛瓦掩映在翠竹與奇石之間,曲橋臥波,假山聳立,隱隱有悠揚的琴聲隨風送入耳際。穿過這片水景園林,一座宏偉的高樓拔地而起。

那主樓足有數層之高,飛簷翹角,雕樑畫棟,通體採用昂貴的沉香木與青玉磚構築。雖然極盡奢華,但在巧妙的園林佈局與淡雅色彩的烘托下,竟沒有絲毫俗氣,反而透著一種空靈與雍容兼具的獨特格調。

“見過副閣主!”

“媚兒姐姐,您可算回來了!”

剛踏上通往主樓的漢白玉石橋,沿途負責灑掃修剪花木的少女們便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恭敬而親暱地向蘇媚兒行禮。

這些少女個個衣著整潔,面容嬌好,行禮的姿態落落大方。打過招呼後,她們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蘇媚兒身旁的青衫書生身上,眼底皆泛起亮光,掩著嘴交頭接耳起來。

“瞧瞧,媚兒姐姐這趟出門,竟然帶了位如此清俊的小公子回來。”

“身段修長,模樣周正,眉眼間還文鄒鄒的。”

“媚兒莫不是動了凡心?這般俏郎君,也不知經不經得起折騰……”

那些半含挑逗與戲謔的竊竊私語隨風飄入耳中,饒是陸懷舟內功精湛、定力過人,此刻耳根也忍不住微微泛紅,只能下意識地挺直腰板,目不斜視地跟著蘇媚兒快步往前走。

蘇媚兒斜眼瞧見他那副侷促的模樣,唇角的笑意越發濃郁,倒也沒有出言解圍,反而頗為享受這般帶著心上人巡視領地的趣味。

踏入主樓大廳的一瞬間,撲面而來的便是一股混合著多種名貴花木精華的淡雅異香。這香味濃淡適中,聞之令人精神舒暢,絲毫沒有尋常脂粉攤那般刺鼻的氣息。

眼前是一處極為開闊明亮的大廳,挑高數丈,四周

立著整根的金絲楠木巨柱,地面鋪設著光可鑑人的暖玉地磚。大廳內整齊陳列著數百個由紫檀木雕琢而成的精緻櫃檯,上面陳列著琳琅滿目的貨品。

在左側的珠玉區,各色由深海明珠、極品翡翠鑲嵌的釵環步搖在明瓦採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右側的香料區,整齊碼放著數十種用剔透琉璃瓶盛裝的獨門香露與精製香囊;而在中央區域,則陳列著各類輕薄如翼、色澤如夢似幻的蘇繡綾羅。

整個大廳內人頭攢動,既有名門閨秀由丫鬟簇擁著挑選飾品,也有大批衣著華貴的富商豪紳在此駐足。

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各個櫃檯後方負責招待的店員。

這些女子皆是二十上下的妙齡佳人,統一身著剪裁合度的淡青色繡花襦裙。她們不僅容貌出眾,舉止言談更是受過極嚴苛的教導。面對挑剔的貴婦時,她們言辭誠懇專業,對每一種香料的配比與佩戴禮儀如數家珍;面對豪富男客時,則淺笑盈盈,既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端莊,又在眼波流轉間讓人如沐春風。整個大廳雖喧鬧,卻井然有序,賓主盡歡。

陸懷舟環顧四周,心中暗自震驚。他自幼在貧寒村落長大,後來進京趕考也見過京城的繁華街市,但如這般將奢華、典雅與買賣融合得天衣無縫的場所,確實是生平首見。

兩人走過香料區的拐角處,一陣略顯急促的交談聲吸引了陸懷舟的注意。

只見前方的櫃檯前,圍坐著一名身材發福、手指上戴滿金玉扳指的中年錦袍富商。櫃檯後站著一名扎著雙丫髻、眉眼含春的年輕女店員。

“陳老爺,您方才挑的那三盒‘沉水龍涎’,已經是咱們江南最好的安神香了。您若是要送給家中的大夫人,那是再體面不過的。”女店員雙手奉上錦盒,語調輕柔婉轉,聽得人骨頭都要酥上半邊。

那富商卻擺了擺手,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女店員腰間繫著的那隻淡粉色刺繡小香包,嚥了口唾沫道:“好妹妹,那些買給夫人的東西算不得什麼。我倒是覺得……你腰間掛著的那隻香囊,氣味最為特別,清新撲鼻,叫人聞了便忘不掉。”

女店員聞言,非但沒有動怒,反倒抬手輕輕掩住嘴角,露出一副嬌羞而為難的神態:“陳老爺真是好眼力,這隻香包不過是奴婢閒暇時自己配的碎料縫製的,哪裡登得了大雅之堂。況且奴婢已經貼身佩戴了多日,沾了些許俗氣,怎好拿出來汙了老爺的手。”

“哎!不汙不汙!”富商頓時喜上眉梢,連忙從懷中摸出一張銀票拍在櫃檯上,“我就要你身上這隻!你開個價,哪怕按咱們凝翠閣最高等的‘天香引’來算,我也絕無二話!”

女店員輕輕搖了搖頭,眼眸中閃過一絲失落,微嘆道:“不是奴婢不識抬舉,只是這香囊是奴婢入閣時孃親親手縫的,若是為了一兩張銀票就轉手予人,奴婢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那富商一聽這話,不僅沒有放棄,反而被激起了莫大的好勝心與憐香惜玉之情。他二話不說,直接伸手探入貼身暗袋,抓出數根沉甸甸的金條,砰的一聲整整齊齊地碼在櫃檯上。

“妹妹莫哭!這三根金條,權當是我給伯母的一點心意!這香囊我帶回去定然好生供著,絕不叫它受半點委屈,你看如何?”

女店員看著那金燦燦的物什,眼底微不可察地掠過一絲光亮,面上卻

依舊維持著受寵若驚的惶恐模樣,輕咬著下唇,小心翼翼地解下腰間的香囊,雙手遞了過去:“陳老爺如此厚愛,奴婢若再推脫,便是不識大體了。往後老爺若是路過凝翠閣,可要常來瞧瞧奴婢呀。”

“一定!一定!”富商雙手接過那還帶著少女體溫的香囊,如獲至寶般放在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氣,整張胖臉笑得褶子都擠在了一處,連剩下的找零都顧不上要,便美滋滋地揣著東西離去了。

目睹了這番行雲流水的買賣過程,陸懷舟站在不遠處,神色顯得有些複雜。

蘇媚兒偏過頭,瞧見青衫書生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忍不住用手肘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戲謔道:“怎麼?看傻了?方才這不過是小試牛刀罷了。若是換作奴家親自上陣,莫說是三根金條,便是那富商的半副身家,三言兩語間也能讓他心甘情願地掏出來。也就是奴家心善,從不圖咱們陸郎那點薄產,否則你早就人財兩空咯。”

陸懷舟苦笑一聲,對蘇媚兒這番話倒沒有半分懷疑。憑她的媚術造詣與察言觀色的本領,天下間能抵擋得住的男子的確屈指可數。

他收起調侃之色,認真地反問道:“蘇姑娘,陸某有一事不明。這香囊本身的材質與香料,頂多值上幾十文錢。你們的店員藉著話術與容貌,讓客人付出數十倍乃至數百倍的重金,這等買賣……在商行之中,可算得上正道?難道就沒有以虛抬實、欺詐客人的嫌疑?”

聽到這番充滿書卷氣的質問,蘇媚兒非但沒有不悅,反而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正色看著他。

“陸郎,你雖然知書達理,明辯經義。可這人心,你卻只看懂了少許。”

兩人一邊沿著通往樓上的紅木樓梯漫步而上,蘇媚兒一邊耐心地解釋道:“來我們凝翠閣的女客,買的是實實在在的好處。她們要的是能讓自己容顏煥發、在宴席上壓過旁人的上等脂粉與精美衣裳。對這些女客,閣裡的姑娘們從來都是據實相告,細細比對成分與功效,絕無半分虛言欺瞞。因為女子在這些事上最是精明,有一點不好便不會再來第二次。”

她頓了頓,抬手扶著雕花樓梯扶手,目光掃過下方那些滿面紅光、擲千金而不眨眼的男客們,唇角泛起一抹洞察世事的笑意。

“可那些踏進凝翠閣的男人,有幾個是當真衝著香料本身的價值來的?他們家裡早有嬌妻美妾,什麼珠寶香粉沒見過?他們大把大把地撒下銀兩,買的從來就不是那個裝了幾錢碎草料的布包,而是姑娘們那一聲溫言軟語的吹捧,是一份被仰慕、被在乎的虛榮與快慰。”

蘇媚兒回過頭,明亮的桃花眼定定地看著陸懷舟:“他花了銀子,買到了平日裡在別處求不來的體面與舒坦;姑娘們得了錢財,凝翠閣做成了買賣。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各取所需,在這世道上,又何談欺詐呢?”

這番入木三分的剖析讓陸懷舟陷入了沉思。

他自幼所學的經世致用之學,講求的是貨真價實與童叟無欺,卻未曾料到在市井繁華深處,人心的虛榮與情緒本身,竟也能被當作一種無可替代的貨品明碼標價。凝翠閣能屹立江南不倒,靠的不僅是商品之精良,更是對人性弱點的絕對掌控。

“蘇姑娘見解獨到,陸某受教了。”陸懷舟拱了拱手,由衷地說道。

“你呀,就是心眼太實誠。”

蘇媚兒抿嘴一笑,裙襬在微風中輕輕揚起,“行了,前頭就是三樓雅室了。我姐姐名叫妙卿,待會兒見著了人,你可別再這般一本正經地同她談論什麼正道,免得讓她笑話。”

言語間,兩人已穿過二樓的奢華長廊,順著鋪有厚實紅氈的旋梯,邁步登上了清幽寧靜的三樓樓閣。

三樓的長廊顯得格外靜謐,腳下鋪著厚實柔軟的紫紅絨毯,將兩人的腳步聲盡數掩去。廊道兩側擺放著整齊的沉香木立架,上面供著成色溫潤的古玉與新鮮的花枝。

蘇媚兒在一扇雕花楠木重門前停下腳步,抬起纖指在門環上輕叩了兩下。

“姐姐,是我。”

門內靜了片刻,隨即傳來一道女子的嗓音。

“進來罷。”

那聲音聽著極輕,綿軟中透著幾分剛睡醒般的慵懶,尾音微微上揚,彷彿帶著溫熱的水汽直接鑽入耳膜。陸懷舟猝不及防,只覺腦海中嗡的一響,整個人彷彿被一股無形的暖流包裹,心神竟有了剎那的恍惚。他立刻咬破舌尖,體內乾元真氣流轉周天,才堪堪將這股莫名的悸動壓了下去。

蘇媚兒伸手推開厚重的房門,領著他邁步入內。

房內的空間極為寬敞,四角青銅鏤空香爐中升騰著淡淡的暖香,那不是尋常的檀香,而是混雜著甘甜奶香與藥草的奇特氣息。在正廳與內室之間,垂著大片層層疊疊的半透明紫綃薄紗。

透過那層薄紗,隱約可見後方水霧繚繞。一座碩大的沉香木浴桶靜置在中央,水面上漂浮著厚厚的絳紅色花瓣。隱約的剪影映在紗幕上,修長的頸項微微仰起,柔滑的烏髮溼漉漉地貼在圓潤的肩頭,一隻如白玉雕琢般的手臂緩緩從水中抬起,舀起溫熱的水流順著鎖骨滑落,水珠濺落在桶壁上,發出清脆的滴答聲。

那道身影哪怕只是靜靜倚在水中,舉手投足間展現出的從容與韻味,便足以讓人挪不開視線。

陸懷舟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紗幔上,整個人有些僵硬,竟一時忘了移開視線。

站在一旁的蘇媚兒瞧見他這副呆愣的模樣,唇角勾起戲謔的笑意。她悄悄湊上前去,抬手在他大腿內側狠狠掐了一把。

“嘶——”

陸懷舟吃痛,猛地回過神來,低頭便對上了蘇媚兒那雙促狹的桃花眼。

“陸郎平日裡滿口仁義道德,怎麼到了我姐姐門前,反倒看直了眼?”蘇媚兒壓低嗓音,話語裡帶著幾分酸溜溜的揶揄,“奴家平日裡在你面前晃盪,也沒見你這般失魂落魄呀。”

陸懷舟面色微窘,連忙垂下眼簾,低聲道:“非禮勿視,陸某方才只是內息紊亂,失了分寸……”

紗幔後頭的水聲微頓,蘇妙卿那帶著笑意的嗓音慢悠悠地飄了出來。

“媚兒,你這丫頭才帶人進門,就急著替他遮掩。這才出門幾天,胳膊肘就全往外拐了?到底是自己的親姐姐要緊,還是這俊俏後生要緊?”

“姐姐又取笑我。”蘇媚兒嬌嗔了一聲,倒也不惱。

薄紗後方傳來水流嘩啦啦的響動。那道曼妙的身影從浴桶中站起,水花順著白膩的肌膚滾落。旁邊的侍女迅速奉上寬大的軟巾與衣袍,片刻後,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平息下來。

一隻塗著絳紅蔻丹的纖手輕輕拂開紫綃薄紗,蘇妙卿緩步從內室走了出來。

她身著深紫色對襟寬袍,極品蜀錦的衣料貼合著豐腴飽滿的身段,衣襟半敞,露出雪白修長的頸項

與精緻的鎖骨。烏黑的髮絲高高挽起,主簪是一支做工精巧的金鑲玉步搖,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晃動,珠光流轉。

她的面容與蘇媚兒有諸多相似之處,卻生得更為飽滿圓潤。眉峰微挑,雙眸如含秋水,眉間那點鮮紅的硃砂痣襯著羊脂白玉般的面頰,透著歷經人事後的從容與危險。

陸懷舟抬眼看去,只覺這位凝翠閣閣主身上沒有半分煙視媚行的輕浮,反而有種久居上位的端莊與雍容。

蘇妙卿赤著雙足踩在厚厚的紫紅長毯上,步態搖曳生姿,徑直走到了陸懷舟面前。

隨著她的靠近,那股由秘方藥浴滲入骨髓的溫熱暖香愈發濃郁,帶著淡淡的微酸甜意,撲面而來。陸懷舟只覺鼻尖微熱,呼吸下意識地屏住,腳步不由自主地微微後撤了半步。

蘇妙卿停下步子,半闔著桃花眼,自上而下將陸懷舟細細打量了一番。從他那清瘦挺拔的身形,到那張清俊儒雅的臉龐,最後目光落在他腰間的莫邪劍上。

她抬起修長的食指,在自己嬌豔的下唇上輕輕點了點,唇角泛起滿意的弧度。

“模樣清俊,骨架端正。難怪能把我家媚兒迷得神魂顛倒。”蘇妙卿的聲音平穩而溫和,帶著長輩審視晚輩的從容,“這身段練得不錯,底子打得很紮實。”

被她這般近距離地注視並當麵點評,陸懷舟後背滲出一層薄汗,只能拱手作揖道:“晚輩陸懷舟,見過蘇閣主。方才失禮之處,還望閣主海涵。”

“自家人,不必多禮。”蘇妙卿擺了擺手,轉身走向旁邊的貴妃榻,慵懶地斜倚了上去,將那雙白膩圓潤的赤足隨意搭在錦墊邊緣,“我與媚兒許久未見,有些體己話要交代。陸公子且先移步偏廳用些茶點,待會兒咱們再坐下來細談。”

“晚輩遵命。”

聽到這話,陸懷舟如蒙大赦,連忙再次躬身行禮,半刻也不敢多留,快步退出了房間,順手將沉重的木門妥善合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