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第一天:同桌林晚晴的淪陷起點

開學第一天:同桌林晚晴的淪陷起點

作者:哆啦沒有A夢

早晨七點的育英中學,空氣裡還隱約浮動著昨夜暴雨留下的泥土腥氣,夾雜著校門口煎餅攤子冒出的油煙味,燻得人鼻腔裡一陣發癢。

我單肩挎著那隻藏青色、拉鍊還亮得晃眼的新書包,順著人流慢吞吞地往裡挪。腳下那雙剛刷乾淨的白色運動鞋在校門口的水坑邊小心翼翼地繞行,但還是不免被後面急著進校的學生踩了一下,在鞋幫上留下個半溼不幹的泥印子。我皺了皺眉,卻沒回頭,只是把校服外套的拉鍊往上又拉了兩公分,直直地拉到鎖骨上方,試圖用那寬大的立領把自己整個人往裡縮一縮。

校門內側的公告欄前早就擠得水洩不通,像是一鍋煮開了的餃子。密密麻麻的藍色圓珠筆字跡貼在玻璃櫥窗裡,那是新高一的分班名單。

“擠什麼擠!後面的別推!”

“誒,你在幾班?我在五班,你呢?”

“靠,我在三班,怎麼跟這幫混子分到一起了……”

各種各樣變聲期男生公鴨般的嗓門、女生刻意壓低卻又難掩興奮的尖叫交織在一起,嗡嗡作響。我沒有像她們那樣拼了命地往裡擠,只是站在外圍,仗著自己還算過得去的身高,微微眯起眼睛在“高一(3)班”那一列名單上掃視。

蘇甜。

找到了。第十七行。我的名字夾在兩個完全沒聽過的名字中間,平庸得就像這張紅榜上任何一個墨點。

“高一(3)班的,往這邊走!別在校門口扎堆!”

公告欄旁邊,站著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穿著格子襯衫的年輕男老師。他手裡卷著一本花名冊,扯著嗓子大喊,額頭上亮晶晶的都是汗,皮帶上掛著的一串鑰匙隨著他的動作嘩啦作響。他大概就是我們的班主任李棲。看那張有些侷促、甚至比我們好不到哪去的年輕臉龐,估計是剛從師範大學畢業沒兩年的新人,連維持秩序的吼聲都帶著幾分中氣不足的顫音。

我避開他的視線,順著一號教學樓那有些返潮的、散發著刺鼻消毒水味的樓梯一路往上。

高一(3)班的教室在三樓最東側。此時的教室裡已經坐了大半的人,課桌兩兩並排,中間留出窄窄的過道。空氣裡瀰漫著新課本的油墨味、木頭課桌的黴味,以及幾十個青春期少男少女混雜在一起的體味。有些在初中就認識的已經湊在一起熱火朝天地聊起了暑假去的網吧或者新買的手機,而絕大多數人則和我一樣,抱著書包,像一隻只警惕的小獸,用餘光偷偷丈量著這個即將相處三年的新領地。

我憑著黑板上貼著的座位表,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第四排,靠窗。

這個位置簡直是完美的避難所。既不會像第一排那樣整天吃粉筆灰、被老師的唾沫星子洗臉,也不會像最後一排那樣成為後門教導主任窗戶趴臉的重點關注對象。更重要的是,只要轉過頭,就能看到外面操場上的楊樹葉子,在夏末的微風裡嘩啦啦地閃著綠光。

我拉開椅子坐下,木頭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刺耳摩擦聲。

幾乎是同時,我注意到我的同桌已經到了。

那是一個個子有些嬌小的女生,穿著跟我和所有人一模一樣的藍白相間寬大校服。但那件鬆垮的衣服套在她身上,卻顯得有些空落落的,衣領微微向一側傾斜,露出一小截白皙、細膩得近乎透明的脖頸。

她留著一頭剛及肩膀

的齊肩發,髮尾有些自然捲,軟塌塌地貼在臉頰兩側。此時她正極力把頭低下去,整張臉幾乎要埋進手裡那本嶄新的高一語文必修一里。

我把書包塞進課桌肚,鐵拉鍊和木頭桌板碰撞,發出“砰”的一聲輕響。

我敏銳地察覺到,就在這一聲響動的瞬間,她的肩膀明顯地縮緊了一下。接著,她那原本露在外面的、一側精巧的耳廓,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泛起了淡淡的粉紅色。

(她在緊張。)

我心裡突然冒出這個念頭。

我一邊慢條斯理地從書包裡往外掏文具盒和本子,一邊用餘光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她。

從我的角度,能看到她濃密而微卷的睫毛正在不安地撲閃著,像是一隻落入蛛網的蝴蝶翅膀。她那雙白淨的小手死死地摳著書頁的邊緣,因為用力,指尖都有些發白。課本被她捏出了深深的褶皺,可她愣是盯著那一頁已經看了足足三分鐘,連一頁都沒往後翻。

微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拂動著她耳邊的碎髮。我聞到了一股極淡的香味,不像是香水,更像是某種便宜的、帶著一點白桃味奶香氣的沐浴露味道,或者是洗乾淨的衣服在陽光下暴曬後的暖洋洋的氣息。

這股味道在充斥著粉筆灰和男生汗臭味的教室裡,顯得異常乾淨,甚至有些過分誘人。

我裝作找筆,故意把右手伸進課桌肚裡摸索,同時將身子往她那邊微微傾斜了些許。我們的胳膊肘之間只隔了不到十公分的距離,我甚至能感覺到從她皮膚表面散發出來的那一星半點、帶著少女體溫的微熱。

“那個……蘇甜?”

突然,我的後背被人輕輕戳了一下。

那力道很輕,手指關節隔著校服戳在我的蝴蝶骨上,帶來一陣異樣的麻癢。我整個人僵了一下,隨即有些不爽地轉過頭去。

坐在我後排的是個圓臉、戴著紅框眼鏡的女生。她臉上帶著有些自來熟的討好笑容,手裡拿著一支已經擰開蓋子的黑色中性筆,筆尖上還沾著一坨黑乎乎、黏膩的墨水。

“不好意思啊,我叫郭佳佳。”她壓低聲音,指了指自己桌上那本已經被墨水洇溼了一大塊的新筆記本,一臉懊惱,“我的筆漏墨了,把手和本子都弄髒了。你帶溼紙巾了嗎?或者衛生紙也行,求求了,我真快崩潰了。”

我看著她那沾滿了黑色墨水、有些滑稽的右手手指,又看了看她課桌上那一團糟的慘狀。

我的書包裡確實有一包沒開封的溼紙巾,那是我媽今天早上塞給我的。

可還沒等我開口,旁邊一直泥雕木塑般盯著語文書的同桌,卻像是在這場突如其來的對話中找到了某種解脫。她幾乎是有些慌亂地抬起頭,一把拉開自己那個掛著粉色小熊掛件的拉鍊筆袋,從最底下摳出一包已經用了一半的、印著卡通圖案的溼紙巾,細聲細氣地遞了過去:

“我……我這裡有。你拿去用吧。”

她的聲音很輕,還帶著一絲因為緊張而產生的細微顫音,像是一股溫水,在嘈雜的教室裡聽起來格外的軟糯。

“哇!謝謝你!你真是救了我的命!”後排的郭佳佳眼睛一亮,忙不迭地接過去,抽出一張就往手上胡亂擦著。

遞完紙巾的同桌,身子又飛快地縮了回去。只是這一次,她沒有再把頭埋進書裡,而是有些侷促地用指甲摳著自己的指關節。

在收回手的那一剎那,她的

視線不可避免地在半空中與我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那是一雙很乾淨的單眼皮眼睛,眼角微微下垂,亮晶晶的,像是一隻受驚的小鹿,帶著一種讓人忍不住想要欺負一下的無辜感。看到我在看她,她有些慌亂地眨了眨眼,纖細的脖頸在領口裡縮了縮,嘴唇抿得死緊,彷彿做錯了事被當場抓住的孩子。

窗外的陽光剛好在這時越過窗臺,斜斜地打在她那一側的臉頰上。那一層細小的金色絨毛在光暈裡清晰可見,連帶著她那原本就紅透了的耳根,此刻紅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我收回視線,看著自己課桌上乾淨整潔的課本,嘴角卻忍不住微微往上挑了挑。

這個高一開學的第一天,似乎……比我想象中的,要有趣得多。

後排的郭佳佳還在哼哧哼哧地跟指縫裡的黑色墨水作鬥爭。

那是廉價的、帶著劣質化學香精味的英雄牌黑墨水。溼紙巾在她的手指關節上反覆揉搓,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白色的無紡布纖維很快就被洇染成了一團骯髒的灰黑色。隨著她的動作,一股有些刺鼻的墨水味在後排散發開來,與我們這一桌之間那股若有若無的乾淨奶香味衝撞在一起,顯得格格不入。

“哎呀,這玩意兒怎麼這麼難擦,我的手都要脫皮了。”郭佳佳一邊小聲抱怨著,一邊又從林晚晴給她的那包溼紙巾裡抽出一張。

塑料包裝袋的封口貼被拉開,發出“啪嗒”的一聲脆響。

我坐在位置上,身體微微向後靠在木質椅背上。椅子背有些不合時宜的鬆動,隨著我的重心後移,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吱呀”聲。我的目光並沒有落在郭佳佳身上,而是始終像一張無形的網,若即若離地籠罩著我的同桌——林晚晴。

她此時的姿勢僵硬得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白瓷人偶。

她把那雙纖細的手規規矩矩地疊放在那本語文書上,手背上的皮膚白得能看見青色的血管,像是一塊溫潤的白玉。因為極度的侷促,她的兩個大拇指正在無意識地互相摳弄著,指甲蓋因為用力而呈現出一種微微的粉白色。

我能聽到她那有些急促、卻又刻意壓低的呼吸聲。

在育英中學高一(3)班這間塞了五十個人的教室裡,此時的聲音是嘈雜而立體的主題曲。前排兩個高個子男生正為了一張周杰倫的新專輯海報爭得面紅耳赤,書桌碰撞的聲音、拉鍊拉開的聲音、還有走廊上不時傳來的尖銳笑鬧,像是一道道無形的牆,將我們這最後一排靠窗的角落孤立成了一個小小的、隱秘的世界。

窗外,那棵巨大的法國梧桐樹葉子在八月末的晨風裡瘋狂地搖曳,陽光穿過綠葉的縫隙,碎金般灑在課桌的邊緣。

那束光剛好落在我與林晚晴交界的那條黑色縫隙上。

兩條課桌並在一起,中間有一道約莫一公分寬的縫隙。課桌漆面有些斑駁,有些地方甚至被以前的學生用小刀刻下了不知名的字母或者胡亂塗鴉。而此刻,這道縫隙就像是一條楚河漢界,將我和她劃分在兩個不同的磁場裡。

然而,我內心裡那股有些惡劣的、叛逆的因子,卻在看著她那通紅的耳垂時,開始瘋狂地滋長起來。

她真的是太容易害羞了。

我甚至能看到她脖頸後面那些細小的、金額的絨毛,在陽光的直射下微微顫動。她那件寬大的、有些不合身的藍白校服領口微微敞開,露出

一小片精緻的鎖骨,隨著她有些急促的呼吸,那兩道鎖骨在陰影裡一深一淺地起伏著。

我默默地吸了一口空氣。

空氣裡依然殘留著她剛剛拉開筆袋時散發出來的香味。那不是成熟女性的香水,而是一種極其單純的、洗衣服時用的百合香皂,或者是某種白桃味嬰兒沐浴露的味道。在夏末燥熱的晨光裡,這股味道像是一劑清涼針,直直地扎進我的肺裡,讓我有些發癢。

“那個……”

我終於開口了。

我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我們兩個人能夠聽到。

我側過身,右手肘抵在課桌上,手掌託著下巴,歪著頭,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她那張幾乎要貼到書本上的側臉。

“你好,我是蘇甜。”

在聽到我吐出第一個字的時候,林晚晴的肩膀明顯地劇烈顫抖了一下,就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針輕輕紮了臀部的貓。她原本就有些緊繃的後背瞬間挺得筆直,那隻摳著指甲的手指也猛地停了下來。

她慢吞吞地、像是一個生鏽的機器人一樣,一點一點地轉過頭來。

眼前的這張臉,比我剛才用餘光觀察到的還要精緻幾分。她的皮膚很好,幾乎看不到毛孔,只是因為過度的緊張和羞澀,雙頰上飛起了兩抹極其明顯的紅暈,一直蔓延到她那精巧的耳根。那雙單眼皮的眼睛裡亮晶晶的,蒙著一層淡淡的水汽,有些驚慌失措地看著我,像是一隻在森林裡迷路、突然撞見獵人的幼鹿。

“你、你好……”

她的聲音比我想象的還要軟,還要輕。

那種感覺,就像是貓爪子在我的心口上輕輕撓了一下,有些癢,有些酥。

“剛剛謝謝你的紙。”我看著她那張緊繃的小臉,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有些壞心眼的笑意,故意把聲音放得更輕、更緩,“不然的話,我還得在書包最底下翻好久。我這人懶,最討厭在書包裡翻東西了。”

“沒、沒事。”

林晚晴有些慌亂地擺了擺手,手指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小小的弧度,帶起一陣微弱的風,那股白桃沐浴露的味道又濃烈了些。

“大家都是同桌……應該的。”

她說話的時候,兩隻手有些無處安放地在語文書的邊緣抓了抓,然後又飛快地縮了回去,疊在自己的膝蓋上。

我注意到她的嘴唇很薄,紅潤得像是一瓣剛剛洗淨的櫻桃,上面還帶著一點點溼潤的光澤。因為緊張,她不自覺地用貝齒咬了咬下半唇,在紅潤的唇瓣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隨後又很快消失。

“蘇甜……”

她用極其微弱的聲音,把我的名字放在舌尖上輕輕滾了一遍。

我看著她,眼神微微暗了暗。

“哪個‘甜’?”她小聲問,眼神有些飄忽,視線在我的鼻尖、下巴和課桌之間來回遊移,就是不敢正眼看我的眼睛。

“甜味的甜,甜豆腐腦的甜。”我笑著看著她,上半身不著痕跡地又往她那邊傾斜了五公分。

我們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

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那長長的睫毛在陽光下投射在眼瞼上的陰影。隨著我的靠近,她整個人有些緊張地往後縮了縮,貼在了椅背上,那雙交疊在膝蓋上的手抓得更緊了。

“蘇……甜。這個名字,真甜。”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小聲嘀咕了一句,隨後像是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有些羞恥的話,那張剛剛有些降溫的臉,在瞬間又紅了個透徹,連那白皙的脖頸都染

上了一層淡淡的粉。

我在心裡無聲地笑了起來。

(天,她怎麼能這麼可愛。)

我那沉悶、不愛社交的外表下,此刻正有一隻小惡魔在瘋狂地蹦迪。我最喜歡看這種容易害羞的人手足無措的樣子了,尤其是當這個對象是一個長得極其好看、身上還香噴噴的同桌時。

“那你呢?”

我並沒有打算放過她,而是繼續用那有些低沉、帶著一絲慵懶的嗓音追問。

“你叫什麼名字?總不能讓我一直‘喂’、‘喂’地叫你吧?”

林晚晴嚥了口唾沫。我看到她那精緻的喉嚨上下滑動了一下,連帶著鎖骨處也微微顫動。

“我叫……林晚晴。”

她有些忸怩地用手指在語文書那嶄新的、還帶著反光油墨的封面上,一筆一畫地寫著自己的名字。

她的手指很細,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透著健康的粉紅色。她在那個“晚”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又輕輕地寫下“晴”字。

“林晚晴。”

我學著她剛才的樣子,把這個名字在嘴裡唸了一遍。

“‘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的那個‘晴’嗎?”

林晚晴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她大概沒有想到我會突然念出這句詩,終於鼓起勇氣,抬起頭飛快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帶著一絲驚訝,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欣喜。

“對……就是那個‘晴’。”

她的聲音裡終於少了幾分顫音,多了一絲屬於少女的輕快。

“我爸媽生我的時候,剛好是傍晚,外面下著大雨。結果我一出生,雨就停了,天邊還出了太陽。所以他們就給我取了‘晚晴’這兩個字。”

說起自己名字的由來,她的神色自然了許多,嘴角也微微抿起了一個極其好看的弧度。那是一個很淺的梨渦,只在左邊的臉頰上隱現,像是一個盛滿了蜜的小池塘。

我看著那個梨渦,眼神不由自主地駐留了半秒。

(真想用手指戳一下啊……)

這個念頭在我的腦海裡一閃而過,快得連我自己都有些吃驚。

我收回有些放肆的目光,輕輕笑了笑:“好名字。晚上的晴天,聽起來就很溫柔。”

聽到“溫柔”這兩個字,林晚晴剛剛放鬆下來的身體又一次緊繃了起來。她有些侷促地低下頭,那一頭齊肩的軟發順著她的動作滑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隻紅得要滴血的耳朵。

“也、沒有啦……”

她忸怩地絞著手指,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

我看著她這副恨不得鑽進桌子底下的樣子,心裡的滿足感得到了極大的膨脹。

作為走讀生,我的家庭普通,父母都是早出晚歸的雙職工。在家裡,我習慣了安靜和冷清;在初中,我也一直是個成績中游、不顯山露水的透明人。

我本以為高中三年也會像死水一樣平靜地過去。

但是現在,看著眼前這個因為我一兩句話就面紅耳赤的女孩,我突然覺得,這漫長的、有些枯燥的三年,似乎有了一些可以期待的色彩。

“誒!林晚晴,你這溼紙巾是在校門口那家‘晨光文具店’買的嗎?什麼牌子的啊,味道還挺好聞,感覺像蘋果味。”

就在氣氛有些微妙地黏糊起來的時候,後排的郭佳佳突然又大剌剌地插進話來。

她那大嗓門在此時已經有些安靜下來的教室裡顯得格外突兀。周圍幾個正在補作業的同學不約而同地轉過頭往這邊看了一眼。

林晚晴嚇了一跳

。

她像是被班主任當場抓到作弊一樣,整個人彈了一下,急忙轉過身去,雙手有些慌亂地在桌面上胡亂抓著:

“啊?那個……我不知道。是我媽媽在超市買的……好、好像是清風的吧?”

“哦,清風的啊。那我回頭讓我也我媽去買一箱,這墨水真的太難擦了。”郭佳佳大大咧咧地揉著自己那隻被擦得通紅的右手,有些嫌棄地看著桌面上那一團黑乎乎的紙巾,“不過多虧了你,要不我今天這手就廢了。等會兒班主任進來看到,肯定以為我去掏煤窯了。”

聽到“班主任”三個字,教室裡的氛圍明顯地沉了沉。

原本在後面大聲喧譁的幾個男生也收斂了動作。

我轉過頭,順著靠窗的玻璃往外看去。

早晨的陽光已經徹底大亮,金燦燦地鋪滿了整個操場。一號教學樓下,穿著綠馬甲的環衛工正在掃著昨晚落下的梧桐樹葉,竹笤帚在水泥地上發出“嘩啦、嘩啦”的單調聲響。

而在教學樓一樓大廳的入口處,幾個戴著紅袖章的學生會幹部已經排成了兩列,手裡拿著記分冊,正一臉嚴肅地盯著每一個進校門的學生。

那是查儀容儀表和遲到的。

育英中學的校風一向嚴厲。查手機、查校服、查早戀,這些老牌公辦高中的“傳統藝能”,在開學第一天就會毫無保留地展現出來。

“蘇甜。”

身後,郭佳佳又用筆頭輕輕戳了戳我的後背。

“怎麼?”我沒好氣地轉過頭,看著她。

“你看到門口那個貼名單的人了嗎?我剛才進來的時候聽人說,我們班主任李棲雖然是新來的,但是特別兇,是帶物理的。”郭佳佳壓低聲音,一臉神秘地八卦著,“聽說他大學的時候是打籃球的,脾氣爆得很。等會兒要是進來排座位,咱們不會被調開吧?”

聽到“調開”兩個字,我眼角的餘光注意到,林晚晴的身體微微動了動。

她雖然依舊低著頭看著那本語文書,但那隻原本在摳指甲的手,動作明顯變慢了。

“不知道。”

我淡淡地回了一句,語氣有些冷。

對於郭佳佳這種自來熟的八卦,我並沒有太大的興趣。我更關心的,是此時正坐在我身邊、身上散發著百合香皂香氣的女孩。

我收回視線,看著桌面上那道窄窄的縫隙。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在我們說話的這短短十分鐘裡,林晚晴的課桌似乎往我這邊……挪了有那麼一兩毫米。

那道黑色的縫隙,似乎變窄了。

“叮鈴鈴——”

突然,刺耳的、有些復古的電鈴聲在走廊裡尖銳地炸響。

那是早讀開始的鈴聲。

這聲音像是一道無形的指令,原本還算嘈雜的教室在瞬間安靜了下來。拉椅子的聲音、拉拉鍊的聲音、還有奔跑著踩在木質地板上的腳步聲,在這一刻匯聚成了一股洪流,隨後歸於平靜。

所有的學生都飛快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把嶄新的課本翻開,端端正正地擺在桌面上。

走廊裡傳來了一陣沉穩而有些急促的腳步聲。

那是皮鞋踩在水泥地板上的聲音。

“踏、踏、踏……”

林晚晴的身子又一次縮了縮。她悄悄地把語文書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似乎想用那本薄薄的必修一把自己整個人遮擋起來。

我斜眼看著她。

因為緊張,她的側臉有些緊繃,一雙乾淨的單眼皮眼睛死死地盯著第一課《沁園春·長沙》的標題,卻連一

個字都讀不進去。

我忍不住再次伸出右手,在課桌肚裡裝作摸索課本。

在收回手的那一剎那,我的小臂不可避免地,與她那套著寬大校服的小臂輕輕擦過。

隔著兩層薄薄的校服面料。

我能感覺到她皮膚下傳來的、有些急促的脈搏跳動,以及那比常人要高上一些的體溫。

那是一種帶著青春期特有的、有些燥熱的、卻又無比干淨的溫度。

“別緊張。”

我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輕吐出這三個字。

林晚晴的身體猛地僵住。

隨後,她有些不可思議地轉過頭看著我。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原有的慌亂在這一刻似乎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所取代。

她看著我臉上那抹有些平靜、卻又帶著一分野性的笑意,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然而,還沒等她開口,教室的前門就被“砰”的一聲推開了。

那個穿著格子襯衫、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班主任李棲,手裡拿著厚厚的一疊花名冊,面色嚴肅地走上了講臺。

他那雙犀利的目光,在瞬間掃過整個教室。

而在這一刻,我的手在課桌底下,輕輕地、指尖有意無意地,在林晚晴那有些冰涼的手背上,極快地劃過了一下。

那感覺,微麻。

像是夏末最後的一場雨,落在了乾燥的原野上。

我的高一生活,就這樣,在一場極其隱秘的、甚至有些越界的試探中,拉開了帷幕。

講臺的高度大約有二十公分。

那是由粗糙的水泥澆築、上面刷了一層防滑紅色油漆的臺子。因為年頭久了,邊緣的油漆早就被歷屆班主任的鞋底磨得斑駁,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水泥本色。

此刻,班主任李棲就站在那個臺子的正中央。

他的個子極高,目測在一米八五以上,肩膀寬闊,格子襯衫的袖口整整齊齊地挽到了手肘處,露出了小臂上精實、甚至帶著幾分黑黝黝的肌肉。他將手中那疊厚厚的分班花名冊“啪”地一聲摔在了講桌上。

那聲音並不算大,但因為教室內原本就有些緊繃的氣氛,這聲悶響就像是一顆悶雷,震得前排幾個女生的肩膀都不由自主地縮了縮。

“都把嘴閉上,看黑板。”

李棲的聲音很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那是長期在運動場上指揮、或者在物理實驗室裡發號施令養成的嗓門。他一邊說著,一邊轉過身,捏起半截白色的粉筆,在黑板上極其有力地寫下了兩個大字:

李棲。

粉筆與黑板劇烈摩擦,發出“吱啦、吱啦”的尖銳聲響。那兩個字的筆畫極深,甚至在黑板的綠色漆面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

“我是你們的班主任,李棲。物理老師。”

他轉過身,雙手撐在講桌邊緣,身體微微前傾,那雙藏在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像是一臺紅外掃描儀,極其緩慢地從第一排最左邊的座位,一路掃視到最後一排最右邊的角落。

我能感覺到,當他的視線掃過我這一排時,我身邊的林晚晴整個人幾乎連呼吸都停滯了。

她那件藍白相間的校服外套此時已經因為她的過度緊張而有些走形。她原本就嬌小的身軀此時縮成了一個極其小巧的弧度,兩隻肩膀微微向前扣著,像是一隻在暴雨中試圖用羽翼保護自己的鵪鶉。

而在講臺之上,李棲的訓話還在繼續。

“我知道你們中有些人,在初中的時候是學校裡的尖子,是寶貝;

也知道有些人,是踩著錄取線混進來的。”他的目光在教室後排的幾個方向停留了片刻,那裡坐著幾個穿著有些鬆垮、髮型也明顯經過精心打理的男生。

“但在育英,在我高一(3)班,所有的時鐘全部撥回零點。不管你以前是什麼背景,什麼成績,在我這裡,規矩就是鐵律。”

他伸出右手,曲起食指,在黑板上用力地敲了敲。

“第一,早讀不準吃東西,不準交頭接耳,不準借東西。第二,手機。我知道你們現在人手一部,帶可以,進校門之前必須關機,早讀前交到講臺上的手機袋裡。要是被我發現誰在課上玩手機,直接沒收,叫家長來拿。第三,早戀。”

說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李棲的眼神明顯地變得冷厲了起來。

“高中的生活很枯燥,很累。有些人覺得寂寞,覺得新鮮,想在男女關係上找點刺激。我把話放在這裡,只要被我抓到有早戀的苗頭,不管是誰,哪怕你成績是年級第一,我也一樣會報到德育處,該處分處分,該回家反省回家反省。”

他這一番話砸下來,教室裡的溫度彷彿在瞬間降到了冰點。

原本幾個還在偷偷用餘光打量周圍女生的男生,此時也有些心虛地低下了頭,老老實實地擺弄著桌上的新課本。

而我,卻在這一片肅殺的氣氛中,感到了一種近乎病態的愉悅。

因為就在李棲聲若洪鐘地強調著“早戀處分”的時候,我的右手正搭在自己的課桌邊緣。

那上面,還殘留著剛剛觸碰過林晚晴手背的觸覺。

那是一種極其細膩、甚至帶著一點點溼潤的觸感。女孩子的皮膚和男生完全不同,那層薄薄的皮膚底下,彷彿藏著一汪溫熱的水,指尖劃過的時候,能感覺到極其細微的、像是有電流通過般的麻癢。

我用眼角的餘光,肆無忌憚地欣賞著我的同桌。

林晚晴依舊死死地盯著那本語文書。

但她的注意力顯然已經徹底不在這本必修一上了。她那雙白淨的小手此時正疊放在自己的大腿上,而那隻剛剛被我觸碰過的右手,正被她用左手死死地握著,似乎想要用這種方式,將我留在她皮膚上的溫度和觸感徹底抹去。

可是,那抹紅暈卻出賣了她。

那是一種極其豔麗的粉紅色,從她精緻的耳郭開始,順著她纖細的脖頸一路向下蔓延,最後消失在她那寬大的藍白校服領口深處。

陽光剛好在這時偏轉了一些角度。

一縷微紅的晨光穿過操場上的樹梢,斜斜地打在她的側臉上。那一層細小的金色絨毛在光暈裡清晰可見,連帶著她鼻尖上因為極度緊張而沁出的一顆極其微小的、亮晶晶的汗珠,都在這光線裡無處遁形。

我能清晰地看到她那長長的睫毛在以一種極快的頻率撲閃著。

(她現在,腦子裡在想什麼呢?)

我單手撐著下巴,假裝正經地盯著黑板上的那兩個大字,嘴角卻忍不住微微往上挑了挑。

我的“支配欲”在這一刻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在別人眼裡,我是一個不愛說話、成績中游、甚至有些孤僻的普通女生。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在面對那些讓我感興趣的事物時,我的內心深處潛藏著多麼強烈的支配欲和觀察欲。

而林晚晴,這個就像是一張白紙一樣乾淨、又容易害羞到極點的同桌,簡直就是上天送給我的、最完美的玩具。

“蘇甜……”

突然,

我聽到她用極輕、極輕的聲音,像是呢喃一樣,從齒縫裡擠出了我的名字。

那聲音太小了,甚至被黑板前李棲翻動花名冊的“嘩啦”聲徹底掩蓋。如果不是因為我一直都在用百分之百的注意力關注著她,我絕對會漏掉這聲輕呼。

我沒有轉頭,只是微微動了動眼珠,將餘光鎖定在她的嘴唇上。

她的嘴唇很薄,此時被她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她似乎在做著某種劇烈的思想鬥爭,那雙交疊在膝蓋上的手,指甲已經深深地摳進了掌心裡,在白皙的皮膚上留下了幾道月牙狀的紅痕。

“行了,閒話少說。第一天,先熟悉一下課文。”

講臺上,李棲拍了拍手,將黑板擦重重地扔在多媒體櫃上,發出“砰”的一聲。

“把語文書翻到第一頁。《沁園春·長沙》。現在開始,大聲朗讀!別給我哼哼唧唧的,尤其是男生,把聲音給我放出來!”

隨著李棲的一聲令下,教室裡在短暫的停頓後,爆發出了排山倒海般的讀書聲。

“獨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頭……”

五十個青春期的嗓子一起吼叫,那聲音在有些封閉的教室裡形成了巨大的迴音,震得玻璃窗都有些隱隱發顫。

我順從地翻開語文書。

那股新書獨有的油墨味和劣質紙張的氣味在面前散開。我扯了扯嘴角,有些敷衍地合著全班的節奏,開始小聲地念著。

“看萬山紅遍,層林盡染;漫江碧透,百舸爭流……”

我的聲音不大,剛好能被旁邊的林晚晴聽到,卻又不會顯得突兀。

而林晚晴也終於在這一片嘈雜的讀書聲中找到了某種掩護。她急忙翻開書,也跟著唸了起來。

“鷹擊長空,魚翔淺底,萬類霜天競自由……”

她的聲音很軟,哪怕是在這麼大聲的齊讀中,也像是一縷細細的絲線,在嘈雜的男聲合唱中顯得格外的突兀和甜美。

我一邊念著,一邊不著痕跡地將自己的右手,慢吞吞地往我們課桌交界的那道黑色縫隙處挪了挪。

兩張課桌中間的縫隙約有一公分寬。

我的右手食指就搭在那條縫隙的邊緣。

林晚晴似乎察覺到了我的動作。她的讀書聲在瞬間頓了一下,那句“悵寥廓,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在她的嘴裡念得有些支離破碎。

她那雙乾淨的單眼皮眼睛悄悄地往下瞄了一眼。

在看到我的手指距離她的右手只有不到三公分的時候,她的身體再次緊繃了起來。

但這一次,她沒有像剛才那樣立刻躲開。

她只是有些侷促地把手往回縮了縮,將手指蜷縮在寬大的校服袖子裡,只露出白淨的關節。

我看著她這副欲拒還迎的嬌羞模樣,心裡的惡作劇慾望徹底被勾了起來。

我藉著翻書的動作,左手在書頁上用力一按,右手在課桌底下,看似無意、實則極其精準地,用指甲蓋在她的手背上輕輕颳了一下。

那動作極輕,就像是一根羽毛在皮膚上拂過。

“啊……”

林晚晴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微的驚呼。

那聲音被淹沒在全班排山倒海的“攜來百侶曾遊,憶往昔崢嶸歲月稠”的吼聲中,除了我,沒有任何人聽到。

她整個人像是觸電一樣,猛地將手縮了回去,死死地抱在胸前。

那張本就紅得不成樣子的臉,此時徹底熟透了,連眼角處都急出了一抹淡淡的生理性淚光。她有些羞惱地轉過頭,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死死

地瞪著我,亮晶晶的眸子裡滿是控訴。

我卻在這一刻,轉過頭,正對上她的視線。

我臉上那抹有些沉悶的、無辜的笑容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無害。我微微張了張嘴,用口型對她說了四個字:

“手,真好看。”

林晚晴整個人都傻了。

她似乎從來沒有遇到過像我這樣,外表看起來老實、安靜,實則骨子裡壞透了的女生。

她那雙好看的眼睛有些不可思議地睜大,嘴唇微微張著,露出了裡面一小截粉嫩的舌尖。因為極度的羞澀和震驚,她連讀書的節奏都徹底亂了,只能傻乎乎地看著我,像是一隻在冬天裡被凍僵的小松鼠。

講臺上,李棲正在過道里慢吞吞地巡視著。

他那雙穿著黑色皮鞋的腳,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踏、踏”聲。每當他走近一個小組,那個小組的讀書聲就會不自覺地提高八度。

“大點聲!後面的,沒吃飯嗎?”

李棲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他正在往我們這個方向走過來。

林晚晴有些慌了。

她急忙收回視線,有些慌亂地盯著書本,試圖重新跟上全班的朗讀節奏。但因為腦子裡一團亂麻,她開口的第一句竟然唸錯了:

“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當年萬戶侯……”

她把“糞土當年萬戶侯”念得結結巴巴。

我坐在旁邊,看著她那因為慌亂而微微顫抖的髮梢,心裡的愉悅感簡直要溢出來了。

我伸出左手,在課桌底下,極其自然地搭在了她那隻正死死摳著大腿的右手手腕上。

這一次,我沒有像剛才那樣只是輕飄飄地觸碰。

我的指尖溫熱,帶著一絲不容抗拒的力道,輕輕地握住了她纖細的手腕。女孩子的手腕真的很細,我單手就能輕鬆地將她的手腕整個圈住。

“別慌。”

我再次用口型對她說著。

林晚晴的手腕在我的掌心裡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她本能地想要掙脫,但我的手指卻微微用力,將她死死地按在她的膝蓋上。

兩層薄薄的校服布料在我們的掌心和手腕之間摩擦,帶起一陣陣讓人頭皮發麻的燥熱。在這嘈雜、壓抑的早讀課上,在班主任隨時可能走過來的危險邊緣,我們在課桌底下的這一場無聲拉扯,顯得格外的刺激和越界。

我能感覺到她的心跳。

那是一種極快的、像是要從喉嚨裡蹦出來的頻率。那有力的律動順著她的手腕,清晰地傳到了我的指尖,讓我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跟著加快了幾分。

這種感覺,真的很奇妙。

在全班五十個人的眼皮底下,在嚴厲的班主任面前,我們就像是兩個在黑暗中偷偷分享禁果的共犯。

而更讓我興奮的是,在短暫的掙扎之後,林晚晴那隻被我握著的手腕,力道竟然一點點地軟了下來。

她不再掙扎了。

她只是有些認命般地任由我握著,那雙白淨的手指微微蜷縮著,甚至在我的掌心裡,有些討好般地輕輕動了動。

“行了,先停一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李棲那沉穩的聲音在講臺前再次響起。

早讀結束的鈴聲也在此時恰到好處地在走廊裡響了起來。

“叮鈴鈴——”

這聲音像是一道特赦令。

林晚晴在聽到鈴聲的瞬間,像是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將自己的手從我的掌心裡抽了回去。

這一次,我沒有再用力拉著她,而是順從地放開了手。

我的掌心裡空落落的,還殘留著她皮

膚表面那溫熱、細膩的觸感,以及那股淡淡的白桃香氣。

“呼……”

林晚晴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脫水了一樣,軟塌塌地趴在課桌上。她那頭齊肩的軟發有些凌亂地散落在課桌上,遮住了她的大半邊臉。

我看著她那有些滑稽、卻又無比可愛的樣子,輕輕笑了笑,慢條斯理地將語文書合上。

講臺上,李棲還在做著最後的總結。

“今天第一天,大家表現還算不錯。但下午的物理課,我不希望看到有人打瞌睡。現在,班長和副班長,去我辦公室把物理新課本抱回來。”

他交代完這最後一句,便夾著花名冊,踩著那雙沉重的皮鞋,大步走出了教室。

隨著李棲的離開,教室裡在沉寂了片刻後,瞬間爆發出了一陣如釋重負的喧囂。

“靠,這班主任也太恐怖了吧,我感覺我剛才呼吸都困難。”

“就是啊,物理老師帶班主任,這三年有的受了……”

後排的郭佳佳也拍著胸口,一臉後怕地湊了過來:

“蘇甜,你剛才看到班主任那眼神了嗎?我感覺他剛才往我們這邊看了好幾次。哎呀媽呀,嚇死我了。”

“看到了。”

我淡淡地回了一句,神色平靜,彷彿剛才在課桌底下和同桌搞出那麼大動靜的人根本不是我一樣。

“不過還好吧,習慣了就行。”

我一邊說著,一邊轉過頭,看著旁邊依舊趴在桌子上的林晚晴。

她那側露在髮絲外的耳朵,此時依舊紅得有些耀眼。

我伸出食指,在她的課桌邊緣輕輕敲了敲。

“林晚晴。”

我輕聲喚她。

她沒有抬頭,只是有些悶悶地在胳膊肘裡動了動,像是一隻生悶氣的小貓。

“幹嘛……”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羞惱,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軟糯的撒嬌意味。

我看著她,眼角微微彎了彎。

“等會兒第一節下課,我們一起去小賣部吧。我請你喝飲料。”

聽到“飲料”兩個字,她終於慢吞吞地抬起頭,露出一隻亮晶晶的眼睛,有些警惕、又有些期待地看著我。

“真的?”

“真的。”

我看著她那有些紅腫的唇瓣,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這個高一開學的第一天,似乎,真的很有趣。

第一節語文課過得漫長而枯燥。

那個戴著厚眼鏡的老頭子在黑板上把《沁園春·長沙》的意象分析了一遍又一遍,粉筆末在空中揚起,又無聲地落在前排同學的黑板擦和桌面上。臺下的學生大多昏昏欲睡,唯獨我,一整堂課都保持著一種奇特的亢奮狀態。

我的餘光始終落在林晚晴的身上。

她整堂課都坐得筆直,背部的曲線在藍白校服下顯得有些單薄。她一直在記筆記,黑色的簽字筆在白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但那隻被我抓過的右手,手腕處卻始終有一圈淡淡的紅痕——那是我剛才用力時留下的。每當她翻書或者換筆時,我都能看到她有些侷促地用左手去揉搓那個地方,似乎想要抹去屬於我的印記,卻反而讓那片嬌嫩的皮膚變得更加粉紅。

“叮鈴鈴——”

下課鈴聲在九點整準時敲響,清脆而尖銳,瞬間撕裂了教室內有些粘稠的空氣。

“行了,今天就講到這裡。課後把後面的生字詞抄寫兩遍,明天早上交。”語文老師合上教案,慢吞吞地走出了教室。

幾乎是在他踏出教室前門的一瞬間,原本安靜的教室就像是一鍋

被潑了冷水的沸油,瞬間炸開了鍋。

“哎呀媽呀,憋死我了,下課下課!”

“走走走,上廁所去,誰一起?”

“你帶錢了嗎?去小賣部不?”

周圍的人紛紛站起身,拉動椅子的刺耳摩擦聲、本子合上的聲音、還有肆無忌憚的笑鬧聲響成一片。

我沒有立刻動。

我看著旁邊的林晚晴,她正像是鬆了一口氣一樣,慢吞吞地把語文書和筆記本整理好,整整齊齊地放進桌角那疊厚厚的新書裡。她似乎以為這節課下了,剛才在課桌底下的那一幕就可以翻篇了,那張已經恢復了些許白皙的臉上,神色漸漸放鬆了下來。

“蘇甜,你——”

她剛轉過臉,似乎想對我說點什麼,也許是想化解剛才的尷尬,也許是想跟我保持距離。

但我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

我直接伸出了右手。

我的動作極快,甚至帶著幾分不容抗拒的野蠻。在林晚晴還沒反應過來之前,我的五指已經精準地穿過了她那有些單薄的指縫。

“啪。”

一聲極其細微的、皮膚相貼的悶響。

我的手掌很大,相較於她那骨架嬌小、手指纖細的手來說,我的手掌溫熱而寬厚。我直接以一種十指相扣的姿勢,將她那隻正抓著筆袋的右手死死地包裹在我的掌心裡。

林晚晴整個人在瞬間僵住了。

她的眼睛在瞬間睜大到了極致,那隻原本要放進桌肚的粉色小熊筆袋“啪嗒”一聲掉在課桌上,裡面的幾支中性筆在桌面上滾了幾圈,散落開來。

“你……蘇甜你幹嘛……”

她的聲音很低,帶著幾分不知所措的驚慌。

她本能地想要把手往回抽,那細長柔軟的手指在我的掌心裡有些無力地掙扎著,指甲輕輕地在我的手心裡抓撓了幾下,不僅沒有掙脫,反而像是一種有些黏糊的撒嬌,弄得我的手心一陣陣地發癢。

“不是說了嗎?請你喝飲料。”

我微微歪了抬頭,看著她那張在瞬間又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起來的臉,嘴角勾起一抹有些惡作劇的笑容。

我沒有理會她的掙扎,稍微一用力,直接將她整個人從那張木頭椅子上拽了起來。

因為慣性,她的身體晃了晃,有些狼狽地往前衝了一步,幾乎是整個人撞在了我的肩膀上。那一瞬間,她身上那股百合香皂的味道混合著淡淡的體溫,排山倒海般地撞進我的鼻腔。

我的肩膀被她軟綿綿的胸口撞了一下,雖然隔著兩層寬大的校服,但那種有些驚人的彈性與柔軟,依舊清晰地穿透衣物,傳到了我的神經末梢。

“走吧。”

我順勢扣緊了她的手。她的手心已經有些潮溼了,帶著一絲因為緊張而沁出的冷汗,黏糊糊地貼在我的手心裡,卻出奇得軟,像是一塊沒有骨頭的溫玉。

我拽著她,在全班同學開始注意到我們這角落之前,大步朝教室內門走去。

高一(3)班外的走廊上,此時已經擠滿了人。

八月末的陽光已經有些刺眼,穿過走廊一側的鐵護欄,將地面照得一片通紅。空氣中瀰漫著水泥地暴曬後的乾燥氣味,以及上百個男女生聚在一起時的喧鬧聲。

“哎,你聽說了嗎?一班那個班花今天也穿了超短裙……”

“別擠啊,前面哪個班的,走得這麼慢!”

無數張穿著藍白校服的面孔在眼前晃動,有高二高三的學長,也有和我們一樣滿臉稚氣的新高一。

我拽著林晚晴,在

人流中逆行。

我的個子比她高了近半個頭,在前面開路。而她則像是一隻被套上了繩索的小羊,低著頭,任由我拉著,有些踉踉蹌蹌地跟在我身後。

她的手很涼,哪怕此時走廊上的溫度已經升到了近三十度,她的指尖依舊帶著一絲有些病態的冰冷。

但我的手卻熱得像是一塊火炭。

我能感覺到,我的掌心正在不斷地分泌著溫熱的汗水,與她的汗水融合在一起,在我們十指交扣的指縫間黏糊著。這種有些有些髒、有些黏糊的觸感,在此時有些悶熱的走廊裡,卻產生了一種極其詭異的快感。

我微微側過頭,用餘光打量著她。

林晚晴把頭埋得極低,額前那有些捲曲的碎髮遮住了她的眼睛。從我的角度,只能看到她那兩片緊抿著的薄唇,以及她那快要滴出血來的耳垂。

她那隻被我抓著的手,一路上都在試圖用各種微小的動作掙脫。

有時候是手指輕輕往外縮,有時候是用手腕有些生硬地抗拒著拉力。但每當她用力的時候,我的手指就會猛地收緊,用一種近乎蠻橫的力道,將她的手指重新捏回我的掌心裡。

“蘇甜……你放手。”

在經過二班門口的時候,因為人流有些擁擠,我們的速度慢了下來。

林晚晴趁機往前跨了一步,貼在我的肩膀後側,用近乎哭腔的聲音在我的耳邊求著。

她的呼吸很熱,帶著一絲淡淡的甜香,噴灑在我的脖頸側面。那一塊敏感的皮膚瞬間激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一陣奇異的酥麻順著我的脊椎一路向下。

“好多人看著呢……你快放開我……”

她一邊說著,一邊有些慌亂地看著周圍。

二班門口站著幾個正在抽菸(其實是嚼口香糖裝酷)的男生,他們的視線偶爾會往我們這邊掃過一眼。雖然在學校裡,兩個女生手拉手去小賣部或者廁所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在林晚晴眼裡,我們此刻在校服袖子底下十指緊扣、甚至手心滿是汗水的姿勢,絕對已經超出了“閨蜜”的範疇。

那是一種,近乎犯罪的越界。

“怕什麼。”

我沒有回頭,只是將我們的手,在人潮中,往下拉了拉。

我將我們十指相扣的手,藏在了我們兩個人身體交界處的校服下襬陰影裡。

從旁人的角度看過去,我們只是捱得很近地在走廊裡並排走著,誰也看不到,在兩層寬大的校服外套遮擋下,我的手正用一種極其粗暴、又極其色情的方式,將她的五指死死地禁錮在我的掌心裡。

我甚至用大拇指的指腹,在她的虎口處,有些挑逗地、緩慢地摩擦了幾下。

那裡的皮膚極薄。

林晚晴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氣,原本有些抗拒的腳步在瞬間軟了下來,認命般地,不再掙扎了。

一號教學樓的樓梯很寬。

青灰色的水磨石臺階被歷屆學生踩得光滑如鏡,兩側是有些掉漆的綠色鐵扶手。每到下課,這裡就是整棟樓人流量最大的地方,無數雙白色的、黑色的運動鞋在臺階上踩出雜亂無章的鈍響。

“慢點。”

我拉著林晚晴開始下樓。

因為樓梯上有些擁擠,後面的人不斷地往前推搡。一個高個子的男生急著下樓,從我們身邊側身擠過去的時候,肩膀重重地撞了林晚晴一下。

“啊——”

林晚晴驚呼一聲,腳下有些不穩,整個人直接失去了平衡,往前栽去

。

我眼疾手快。

我右手用力往回一拽,左手在瞬間環過了她的後腰,將她整個人死死地扣進了我的懷裡。

“砰。”

我們的身體結結整整地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間,世界彷彿安靜了下來。

我的後背抵在樓梯間那冰冷、粗糙的白灰牆壁上。而林晚晴,則像是一整塊溫熱的豆腐,嚴絲合縫地貼在我的胸口和腹部。

太軟了。

女孩子的身體怎麼能軟到這種程度。

我甚至能感覺到,她那兩團有些小巧、卻輪廓分明的柔軟,在校服的擠壓下,有些變形地頂在我的肋骨上。她的兩隻小手本能地撐在我的肩膀兩側,因為驚嚇,她的十指死死地抓著我的校服肩膀處的布料,在上面揪出了深深的褶皺。

她抬起頭。

那張精緻的小臉距離我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離。

我能看清她瞳孔深處倒映著的我的影子,能看清她單眼皮眼角那抹因為極度羞澀而溢出的水汽。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溫熱的、帶著蘋果甜香的呼吸,劈頭蓋臉地噴在我的臉上,讓我整個人有些發暈。

周圍是無數行色匆匆的學生。

“哎,你們倆沒事吧?別擋在樓梯口啊。”

後面有人催促。

但林晚晴卻彷彿什麼都聽不到了。

她只是有些失神地看著我,那雙平日裡總是有些怯懦的眼睛裡,此時閃爍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卻又帶著一分野性的順從。

“蘇、蘇甜……”

她有些無助地叫著我的名字。

我的左手按在她那有些纖細的後腰上。隔著校服,我能感覺到她的腰肢很軟,細得彷彿我只要一用力就能折斷。我的手掌在她的後腰處,緩緩地、上下撫摸了兩下。

那裡的布料在我的手掌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站穩了嗎?”

我的聲音有些沙啞,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在她的耳邊輕聲問著。

林晚晴的身體再次一抖。

她急忙鬆開抓著我肩膀的手,有些慌亂地站直了身體。但那隻右手,卻依舊有些認命地,留在了我的手掌心裡。

這一次,她沒有再做任何想要掙脫的動作。

她只是紅著臉,咬著下唇,任由我拉著她,順著人流一路往下,走出了教學樓那有些陰暗的大廳。

九點的小賣部,是全育英中學最熱鬧的修羅場。

那是一棟獨立於教學樓之外的單層小平房,門面不大,門口卻擠滿了一層又一層穿著藍白校服的學生。櫃檯後,老闆娘正扯著嗓子大喊:

“麵包一塊五!汽水兩塊!別擠!排隊排隊!”

小賣部裡瀰漫著一股有些奇怪、卻又極其讓人興奮的氣味。那是冰鎮可樂散發出來的二氧化碳酸味、油炸香腸的肉香、以及各種辣條和膨化食品香精味混雜在一起的、屬於青春期的味道。

我拉著林晚晴,好不容易從人流的縫隙裡擠到了最裡面的冰櫃前。

冰櫃的玻璃門上凝結著厚厚的一層白色水霧。

我放開林晚晴的手。

在脫離接觸的那一瞬間,我注意到她的右手手心處,已經是一片亮晶晶的潮溼。她有些慌亂地將手在校服褲子的側面蹭了蹭,卻又有些留戀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想喝什麼?”

我拉開冰櫃的玻璃門。

一股極其濃烈、冰涼的冷霧撲面而來,瞬間吹散了我們身上那股燥熱。冰櫃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各種顏色的易拉罐和塑料瓶,五顏六色的包裝在冷霧裡顯得格外誘人。

“我

……我隨便。”

林晚晴有些侷促地站在我身邊。

因為小賣部裡的人實在太多,不時有後排的同學往前推擠。每次有人靠近,她都會有些本能地往我這邊縮一縮,甚至在不知不覺中,她的肩膀已經緊緊地貼在了我的胳膊上。

“沒有‘隨便’這種飲料。”

我笑了笑,伸手從冰櫃最底下的一排,拿出了兩罐粉紅色包裝的汽水。

那是今年夏天最流行的珍珍荔枝汽水,甜度很高,帶著極其濃烈的人工荔枝香精味。

“喏。”

我將其中一罐極其冰涼的易拉罐,拿在手裡,然後,在林晚晴還沒反應過來之前,有些壞心眼地,直接貼在了她那紅得發燙的臉頰上。

“呀!”

冰涼的鋁合金罐身貼上溫熱、甚至有些滾燙的臉頰皮膚,冷熱交替的強烈刺激讓林晚晴發出了一聲可愛的驚呼。

她整個人猛地縮了一下脖子,左臉頰上的那個淺梨渦因為動作而顯現了出來。

“好冰……”

她有些委屈地瞪了我一眼,那雙單眼皮眼睛裡還帶著未消的羞澀,小手有些慌亂地從我手裡接過那罐汽水,卻又捨不得鬆手,只能老老實實地捂在手裡。

“冰一下你的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等會兒回教室,李老師指不定以為我怎麼欺負你了呢。”

我一邊說著,一邊拿著另外一罐汽水,走到了櫃檯前。

“老闆,兩罐珍珍。”

“四塊!”老闆娘手腳麻利地收下我遞過去的五元紙幣,找回一個亮晶晶的一元硬幣。

我將硬幣隨手塞進褲兜裡,轉過身。

林晚晴正捧著那罐粉紅色的汽水,有些發愣地站在冰櫃旁。她那原本有些凌亂的齊肩軟發被風吹得有些散開,在小賣部那有些昏暗的日光燈下,顯得格外的柔順。

我走過去,將汽水拉環拉開。

“砰。”

一聲清脆的脆響,易拉罐口冒出一股白色的冷氣,伴隨著荔枝甜香的泡沫在罐口翻滾。

“給。”

我將拉開的汽水遞到她嘴邊。

林晚晴有些猶豫。

她看著我遞過去的易拉罐口,又看了看我那有些帶著一絲不容抗拒的眼神。最終,她還是乖乖地低下頭,用那兩片有些紅腫的薄唇,含住了易拉罐的邊緣。

“咕咚。”

她小口小口地喝著。

我看到她那纖細、白皙的喉嚨上下滑動著,幾滴冰涼的汽水順著她的嘴角滑落下來,在她的下巴處匯聚成一顆亮晶晶的水珠,最後“啪嗒”一聲,落在了她校服領口處的鎖骨上。

那塊皮膚在瞬間因為冰涼而微微收縮了一下。

“好喝嗎?”我問。

“甜的。”

她抬起頭,嘴唇因為沾了汽水而顯得格外的溼潤和亮澤。她看著我,眼睛裡第一次少了幾分慌亂,多了幾分屬於這個年紀女孩子的嬌俏。

“蘇甜,你真霸道。”

她有些小聲地嘀咕了一句,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根細線,在我的心口上輕輕地打了個結。

“只對你霸道。”

我再次湊到她的耳邊,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在她的耳郭上,有些壞心眼地吹了一口氣。

“誰讓你是我的同桌呢。”

林晚晴的身體第三次僵住。

但這一次,她沒有再躲閃。她只是有些無奈地、又有些認命般地,捧著那罐珍珍汽水,跟著我,慢吞吞地走出了喧鬧的小賣部。

回程的路上,我們依舊走在擁擠的樓梯間。

但這一次,我的手沒有再強行去拽她。

可是,在人

流的推擠下,我們的校服袖子卻始終緊緊地貼在一起。每走一步,我的手背,就會與她那有些冰涼的手背,輕輕地、摩擦一下。

那感覺,微麻,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粘稠與曖昧。

我知道,那一顆屬於“越界”的種子,已經在我們這個方寸之間的座位旁,悄悄地,發了芽。

從一樓小賣部通往三樓的樓梯,彷彿是一條漫長而沒有盡頭的灰色隧道。

四周全是藍白相間的身影,如同一股洶湧的潮水,在並不寬敞的臺階上推搡、碰撞。空氣裡瀰漫著冰鎮汽水開罐時的“嗤啦”聲,夾雜著男生們運動後散發出來的、有些刺鼻的汗酸味,以及走廊拐角處垃圾桶裡散發出的廢紙和廢塑料的焦煳氣。

但我能聞到的,卻只有我身側林晚晴身上的味道。

那是珍珍荔枝汽水甜膩的人工香精味,混合著她領口處散發出來的、淡淡的百合香皂的氣息。這兩種味道在有些悶熱的空氣裡發酵,形成了一種類似於熟透了的蜜桃般的甜香,一下一下地往我的鼻腔裡鑽,燻得我太陽穴後面的神經有些突突地跳著。

我並沒有走得很急。

我的左手垂在褲縫邊,指尖還殘留著剛才在樓梯間摟她腰時的那種驚人的溫軟感。

而我的右手,則拎著那半罐已經有些退冰的荔枝汽水。易拉罐外壁上原本凝結著的晶瑩水霧,此時已經徹底融化,匯聚成一股股溫熱的水流,順著我的指縫和手掌邊緣往下淌,在水泥臺階上留下一串極其微弱、很快就被旁人踩碎的溼印子。

林晚晴就跟在我的側後方。

她的腳步有些飄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樣,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我能感覺到她的視線,不時地、像是一根細線一樣落在我的後頸和右手上。每當我不著痕跡地放慢腳步等她時,她又會有些受驚般地移開視線,欲蓋彌彰地盯著自己洗得有些發白的運動鞋尖。

“哎,蘇甜,你們去哪了啊?一轉眼人就不見了。”

在走廊拐彎處,我們迎頭撞上了(3)班的兩個女生。

她們手裡拿著兩本新發的英語課本,正有些興奮地聊著天。看到我拉著林晚晴走上來,其中一個短髮女生有些好奇地在我們的手上掃視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我手裡那罐粉紅色的汽水上。

“哦,去小賣部買了兩罐汽水。”

我的神色極其平靜。

平靜得就像是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只是課間和同桌出去散步的高一新生。

“哇,珍珍啊,我也超喜歡喝這個,就是太甜了。”短髮女生有些自來熟地笑了笑,又看了看站在我身後、低著頭裝木頭的林晚晴,“林晚晴,你臉怎麼這麼紅?外面太陽很大嗎?”

“啊……我、我……”

被突然點名的林晚晴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她那兩隻抓著衣角的手指猛地收緊,將藍白校服的下襬捏出了幾道深深的褶皺。她有些慌亂地抬起頭,那雙乾淨的單眼皮眼睛裡滿是驚恐,有些結結巴巴地解釋著:

“沒、沒有……就是,樓梯有點擠,有點悶……”

“哈哈,確實,一到下課樓梯就跟春運似的,悶出一身汗。”短髮女生並沒有起疑,大大咧咧地擺了擺手,便和同伴繼續朝樓下走去。

直到她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樓梯拐角,林晚晴才像是虛脫了一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她有些哀怨地瞪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帶著三分

羞恥、三分委屈,還有四分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黏糊糊的嬌嗔。

距離高一(3)班的教室門口,只有不到十公尺的距離。

這裡的走廊更加擁擠。

因為快要上課了,原本在走廊上放風的學生們開始陸陸續續往教室裡擠。門口聚著幾個男生,正為了一張不知道從哪弄來的遊戲點卡在大呼小叫,手裡還拿著塑料直尺在空中胡亂揮舞。

在這樣嘈雜、公開、沒有任何隱私可言的環境裡,林晚晴明顯感覺到了安全。

她覺得,只要到了教室門口,我就必須要顧及“同學”和“規矩”的底線,不能再像剛才在小賣部或者樓梯間那樣,對她進行那些有些過分親密的身體接觸了。

她的腳步甚至都變得輕快了一些,想要越過我,率先走進教室那個安全的避難所。

但我看著她那有些急切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卻一點點冷了下來。

(想逃?)

(在我面前,你怎麼可能逃得掉。)

我內心裡那股陰暗的、一直被我用冷漠和低調掩飾得極好的支配欲,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就在她快要跨過(3)班前門門檻的那一瞬間。

在周圍至少有十幾個同學在走動、聊天、甚至目光可能隨時掃過來的情況下。

我突然往前邁了一大步。

我的大腿結結實實地撞在了她那嬌小的後臀上,兩層薄薄的褲子料子摩擦,帶起一陣讓人頭皮發麻的燥熱。在林晚晴還沒來得及發出驚呼的瞬間,我的右手已經以一種極其粗暴、甚至不容商量的姿態,直接扣住了她的右手腕。

“啪。”

那聲音在走廊的喧鬧聲中微不足道,但落在我們兩個人耳中,卻無異於一聲驚雷。

林晚晴整個人在瞬間僵硬。

她保持著一隻腳跨在門檻上、一隻腳留在走廊上的姿勢,像是一尊被按下了暫停鍵的精緻瓷娃娃。

她的皮膚在接觸到我的手掌時,先是本能地泛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緊接著,那原本就還沒有徹底褪去紅暈的手腕,在我的指尖用力下,再次泛起了一種有些病態的、亮晶晶的粉紅色。

“你……你……”

她不敢大聲說話。

她甚至不敢轉過頭來看我。

因為就在我們兩步之外,兩個(3)班的班幹部正拿著值日表在討論下午的打掃衛生分工。只要她稍微有些劇烈的掙扎,或者聲音大上半分,那兩個班幹部的視線就會立刻落到我們身上。

在嚴厲的育英中學,兩個女生在教室門口以這樣一種有些過於黏糊、甚至充滿情慾暗示的姿勢拉扯,絕對會成為開學第一天最勁爆的新聞。

“蘇甜……求你……”

她的聲音細得像是一根快要斷掉的蛛絲,帶著極其濃烈的祈求和顫音。

她那隻被我抓著的手腕,掌心裡已經滿是溼潤的潮熱。她有些絕望地用手指摳著門框,指甲在木質的油漆面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試圖藉此來抵消我掌心傳過去的那股、幾乎要將她整個人融化的熱度。

我沒有鬆手。

相反,我微微用力,將她整個人,往後、往走廊牆角的陰影裡,重重地拽了過來。

教室前門的右側,有一塊大約半米寬的視覺死角。

那是由於牆壁拐角和一根有些年頭的承重柱形成的陰影區。陽光照不到這裡,走廊上行色匆匆的學生如果不仔細看,也很難注意到這個有些陰暗的角落。

我將林晚晴抵在了那面有些斑駁的白灰牆壁上

。

她的後背撞在堅硬的牆壁上,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有些悶的鈍響。

我沒有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

我上前一步,將我們之間的距離徹底壓縮為零。

我的腹部和小腹,緊緊地貼著她那有些嬌小的身體。那層藍白校服在這個時候顯得多餘而累贅,我甚至能感覺到,隨著她的呼吸,她那平坦的小腹在我的小腹上,有些顫抖地起伏著。

我抬起右手,將那半罐冰涼、卻又有些帶著我手心溫度的珍珍荔枝汽水,強行塞進了她那隻原本已經有些脫力的右手掌心裡。

“拿著。”

我貼在她的耳邊,聲音低沉而沙啞。

林晚晴的身體在我開口的瞬間,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我的嘴唇幾乎要貼在她那精緻、小巧的耳廓上。我能看到那裡的皮膚已經紅得近乎半透明,上面細小的血管在我的呼吸噴灑下,瘋狂地舒張、顫動著。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氣。

除了她身上的百合香,現在還多了一股,因為極度驚慌而分泌出來的、有些甜絲絲的、有些黏糊的少女汗味。這股味道在陰影裡顯得格外的濃烈,像是一劑毒藥,讓我有些食髓知味。

“下午物理課,你還得陪我。”

我一字一頓地在她的耳畔吐出這句話。

我說話時帶起的氣流,溼熱而黏糊,直接灌進了她的耳孔裡,引得她整個人縮了縮脖子,眼角處好不容易忍住的生理性眼淚,在這一刻終於“啪嗒”一聲落了下來。

“李老師……李老師會看到的……”

她用近乎呢喃的聲音拒絕著。

物理老師李棲的嚴厲,我們剛才在早讀課上都領教過了。那是一個連學生交頭接耳都會大發雷霆的“閻王”。在下午的物理課上,在全班同學面前,在那個身高一米八五、眼神犀利的男人眼皮子底下……

林晚晴光是想想那個畫面,就覺得自己的心臟快要停止跳動了。

“他看到又怎麼樣?”

我微微偏了偏頭,用大拇指的指腹,有些霸道地在她的嘴角擦了擦。

那裡還殘留著剛才喝汽水時留下的一點點亮晶晶的漬跡。荔枝汽水黏糊糊的糖分在我的指腹上散開,帶起一陣有些粘稠的觸感。

“只要你乖乖聽話,他不會發現的。”

我看著她那雙蒙著一層水汽、寫滿了羞恥與順從的眼睛,聲音裡帶著一絲蠱惑。

“同桌……不就應該互相幫助嗎?”

林晚晴死死地咬著下唇,那一層嬌嫩的嘴唇已經被她自己咬得有些發白、發腫。她看著我,眼睛裡最後的一絲抗拒,終於在我的注視下,徹底土崩瓦解。

“我知道了……你、你快放開我……”

她妥協了。

用最軟糯、最委屈、卻又最順從的語氣。

在得到滿意的答覆後,我終於大發慈悲地放開了她的手。

在我的手指鬆開的一瞬間,林晚晴像是被抽空了骨頭一樣,有些脫力地靠在牆壁上。

她的右手手腕處,紅得有些耀眼。那五個清晰的指印在白皙的皮膚上,像是一條粉紅色的手鍊,記錄著我剛才的蠻橫和霸道。而她手心裡那罐只剩下半罐的珍珍汽水,鋁罐表面已經被她捏得微微有些變形。

“上課了,進去吧。”

我拍了拍自己校服外套上的灰塵,神色在瞬間恢復了之前的冷淡和慵懶,彷彿剛才在陰影裡那個眼神野性、動作粗暴的人根本不是我一樣。

林晚晴看著我這副變臉比翻書還快的樣子,氣得有

些咬牙切齒。

但她還是乖乖地捧著那罐有些變形的汽水,低著頭,快步跨進了(3)班的前門。

我也跟著她走了進去。

第二節是英語課。

此時的教室裡已經坐滿了人,新發的英語教材在課桌上堆得像是一堵堵小牆。有些調皮的男生正拿著磁帶復讀機在鼓搗著,裡面傳出刺耳的、有些變調的英語聽力測試聲。

“Hi, boys and girls, please open your books to page two...”

這有些冰冷、機械的機器合成音在教室裡迴盪,與周圍學生的竊竊私語聲交織在一起,宣告著新一輪學習的開始。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

旁邊的林晚晴已經坐好了。

她將那罐剩下的荔枝汽水塞進了課桌肚的最裡面,似乎想要隱藏這個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秘密。但因為動作有些急,幾滴冰涼的汽水再次從罐口濺了出來,落在了她白淨的手背上。

她有些懊惱地用左手去擦,卻因為緊張,手有些微微發抖,怎麼也擦不乾淨。

“蘇甜。”

身後,郭佳佳那張圓臉又湊了過來。

她手裡拿著一本嶄新的英語練習冊,眼神有些八卦地在我和林晚晴之間來回遊移。

“你們剛才去小賣部了?去得可真夠久的。而且……我剛才在門口,好像看到你們在牆角那幹嘛呢?”

郭佳佳的聲音並不大,但因為我們就坐在第四排靠窗,周圍的幾個同學不約而同地把耳朵往這邊偏了偏。

林晚晴的身體猛地繃緊。

她那隻正在擦手背上汽水漬的手,在瞬間停了下來。

我轉過臉,看著郭佳佳,臉上掛著一抹極其自然、甚至有些敷衍的笑容:

“沒幹嘛。林晚晴剛才在樓梯上被撞了一下,手裡的汽水灑了,我幫她在牆角那擦一下校服,不然等會兒李老師進來看到,又得挨訓。”

我的理由找得天衣無縫。

結合林晚晴現在那有些凌亂的髮梢、紅彤彤的臉頰,以及她手裡那罐明顯有灑出痕跡的汽水,這個解釋幾乎沒有任何破綻。

“哦,這樣啊。樓梯上確實擠,我剛才上來的時候也差點被擠死。”

郭佳佳深信不疑地撇了擺手,注意力很快就被別的事情吸引了過去:

“對了,等會兒下課你們去不去廁所?英語老師聽說特別死板,上課連廁所都不讓去,咱們先去解決了唄?”

“我不去,你問林晚晴吧。”我淡淡地回了一句,轉回身。

林晚晴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座位上,一隻手在課桌底下,悄悄地、有些認命地,抓住了我的校服褲角。

那是一個極小的、極其隱秘的動作。

隔著厚厚的褲子布料,我能感覺到她的手指在有些微微發抖。她沒有用力,只是用指尖輕輕地捏著那塊藍色的布料,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死死地抓著最後一根浮木。

我轉頭看著她。

陽光剛好穿過梧桐樹的綠葉,斜斜地打在她的眼瞼上。那層薄薄的生理性眼淚已經乾涸,在她的眼角留下一道淡淡的、有些亮晶晶的痕跡,像是一顆乾癟了的珍珠。

我笑了。

我將左手,慢條斯理地伸進了課桌肚裡。

在郭佳佳和英語老師(她已經拿著教案走進了前門)的眼皮子底下。

我的手指,再一次,有些不老實地,覆蓋在了林晚晴那隻正抓著我褲腳的、有些冰涼的手背上。

這一次

,她沒有再顫抖,也沒有再躲閃。

她只是微微偏了偏頭,用眼角的餘光看著我,然後,有些賭氣般地,用那纖細的手指,在我的掌心裡,輕輕地,撓了一下。

下午的物理課。

我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