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決

處決

作者:leon9789

艾倫站在惡魔事務部三樓走廊盡頭,手裡捏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事件報告。

報告上寫的是今早那起魅魔突發事件,已由艾倫探員與隨行契約魅魔協同處理,宿主及魅魔雙方情況穩定。

他把"情況穩定"幾個字敲進文檔時,覺得自己至少做了一件正確的事。

那時他還不知道,這四個字可能是一份處決名單的序言。

"範海辛先生,哈德利司長要見你。"

秘書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措辭禮貌,語調沒有溫度。艾倫把報告摺好放進內袋,走向走廊盡頭那扇胡桃木門。

哈德利司長的辦公室和還是和記憶中一樣,牆上掛著英女王的肖像,桌上擺著家族徽章鎮紙,書架上整齊排列著從未被翻開過的法律和神學典籍。哈德利本人坐在高背皮椅上,銀髮梳得一絲不苟,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面容嚴肅。

"坐,艾倫探員。"

艾倫沒坐。"哈德利先生,關於肖迪奇區的魅魔案件……"

"我知道。"哈德利打斷他,"你的報告我已經看了,處理得不錯,現在叫你過來,不是討論應急處置,而是討論後續方案。針對魅魔里拉及其未出世的後代,三界委員會已經做出了決定,由你秘密處決,今晚執行!"

艾倫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由你秘密處決,將涉事魅魔及其後代就地消滅,將宿主朱利安以'危害國家安全'為由收押。你的應急處置報告將被歸檔為'涉事魅魔已造成不可逆惡性事件',這樣對外口徑一致。"

辦公室裡安靜了三秒。

然後艾倫一拳砸在哈德利的桌面上。鎮紙跳起來,撞翻了一個相框。

"……你們他媽的是不是瘋了?!"

他的聲音在隔音牆板之間來回撞擊,震得書架上的灰塵簌簌落下。哈德利沒有站起身,只是慢慢地把相框扶起來,放回原位。

"艾倫探員,請注意你的……"

"里拉是合法登記的契約魅魔!《非人類物種權益保障法案》第三條明確禁止對登記魅魔實施任何形式的無審判處決!她違反了哪條法律?她的宿主違反了哪條法律?她肚子裡的孩子違反了哪條法律?"

"管理層考慮的是……"

艾倫盯著哈德利,灰藍色的瞳孔像要燒起來一樣:

“考慮到什麼?考慮到一個低階魅魔和她還沒出生的孩子,會威脅到大英帝國的安全?還是考慮到一個畫家和一個懷孕的魅魔,會讓天堂觀察處和三界委員會丟臉?”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明顯大了:

“你們現在要做的事,是不經審判、秘密處決,連胎兒都不放過。你們到底是依照哪條法律在辦事?我和我的家族為國家和教會服務了十七代,從來沒接過這種命令。你們告訴我——現在是不是又回到中世紀了?就算是中世紀,處決異端也還要走宗教裁判所!你們現在連這點程序都懶得走了嗎?”

"範海辛!"哈德利終於站了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銀髮下額頭青筋隱現,"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決定。這是三界委員會的決議!魅魔受孕在現行宗教和法律框架下屬於灰色地帶,而一隻未經審查就私自受孕的魅魔……"

"私自受孕?"艾倫冷笑了一聲,聲音已經壓不住怒意,"你們連讓一個女人把孩子生下來的機會都不給,直接就要秘密處決?這和屠殺有什麼區別

?"

哈德利終於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聲音沉了下來:

"注意你的措辭,範海辛。"

"我的措辭很清楚。"艾倫直視著對方,"我不會執行這個命令,也不會隱瞞它。"

他轉身走向門口,手已經搭在了門把上。哈德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再是公事公辦的語氣,而是帶著明顯的警告:

"範海辛先生,這不是請求,你不執行也沒關係,今晚自然會有別人去,但你最好給我把嘴閉上。"

艾倫頓了頓,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卻帶著明顯的冷意:

"你最好讓人也來幫我把嘴閉上。"

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發出一聲響亮的悶響。

艾倫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公寓的。

他站在玄關大概十分鐘,外套沒脫,鞋也沒換,只是低著頭盯著門墊上那一點極淡的汙漬,是阿麗莎昨晚踩過的痕跡,高跟鞋底的紋路還隱約可見,他盯著那點灰塵看了很久,直到視線開始發虛。

然後他才挪動腳步,走到廚房,打開最上層的櫥櫃,拿出一瓶只剩一半的蘇格蘭威士忌,那是他曾祖父留下的酒,瓶身上的標籤已經泛黃,上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字:

“慶祝,慶祝我們還活著。”

他現在確實還活著,活在這個荒誕的世界裡。

第一杯他喝得很慢,第二杯很快,然後他直接對著瓶口灌,酒精從喉嚨燒進胃,繼續往更深的地方燒,燒到胸口那些沒罵出口的話,燒到大腦皮層裡哈德利那副冷靜嘴臉。

他不確定自己是在憤怒還是害怕,也不確定現在還有沒有區別。

窗外倫敦的雨又下了起來,打在玻璃上,每一下都像在數時間。

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久,只知道瓶子裡液體下降的速度,和他感受自己情緒的速度成反比。

阿麗莎是什麼時候站在他面前的,他已經不太清楚了。

她還是穿著他的白襯衫,似乎已經把那件襯衫據為己有,赤足踩在地板上,尾尖緩慢搖晃。

"你的信息素裡全是酒精和焦躁。"她說。

艾倫抬起頭看她。酒精讓他的視線模糊了一圈,但他仍然看清了她的臉,那張超越人類審美極限的面孔此刻沒有笑意。

"他們要處決她。"他說,聲音沙啞到自己認不出,“里拉和她的孩子,今天晚上。"

阿麗莎的尾巴停止搖晃,它在半空中僵住,繃成一條直線,尾尖輕微顫抖。

"……誰下的命令?"

"哈德利,我的頂頭上司,他說是三界委員會的決議。其實就是惡魔事務部、天使觀察處、聖公會、法院,一群人坐在會議室裡,用風險評估的措辭決定了那個魅魔和她未出世孩子的生死。他們甚至不需要審判,直接定為惡性事件,執行秘密處決。"

阿麗莎沒有說話。她站在他面前,紫眸裡的光芒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冷卻。

"正常渠道已經沒用了。"艾倫把酒瓶放在地上,手指揉著太陽穴,"如果我去找觀察處,他們會把這事壓下來。我連進教會申訴的權限都沒有,範海辛家族被天堂觀察處列為保守派時,我就被取消了進委員會的資格,我們得幫他們想想辦法……”

他說到後面已經不是在向她解釋,是在向自己確認自己有多無力。他用手按住額頭,酒精讓他的思維一團亂麻。

阿麗莎蹲下來,她的紫眸和他平視,比平時離得更近,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晚香玉和杉木混合

著紅茶的味道。

"我來想辦法,你保護好自己,今晚不要出門。"

然後她站起來,轉身,拿起搭在沙發扶手上的外套,穿鞋,動作很快,和平時慵懶的節奏完全不同。

"你去哪……"

"去找能阻止這件事的人……"

她推開門。

艾倫看到她在門口停頓了一下,右手無意識地指節收緊,然後舒展回來,像是下了什麼決心,門緩緩閉上。

肖迪奇區,運河邊,朱利安住所外。

現在是夜裡十一點。雨已經停了,但空氣中仍然瀰漫著潮溼的灰霧。深夜的街上沒有人,運河對岸的霓虹燈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模糊的色塊。

兩輛漆黑的賓利轎車拐進道路,沒有開燈。車身在昏暗的路燈下泛著幽深的金屬光澤。

車門打開,十名特工依次下來,黑西裝,防彈背心,戰術耳麥。第一輛車下來的五人手槍槍口朝下,第二輛車下來的五人各自拿著中型黑箱,裝著電子封鎖器、生物證據袋、聽覺干擾裝置……

這是針對非人類物種的標準處理配置,改造過的子彈彈頭裝有銀芯和聖水分層。

走在最前面的特工抬起手,做了一個無聲的戰術手勢。隊伍分成兩組,一組準備繞向房後,一組在正門待命。

然後他們同時聽到了一個聲音。

是高跟鞋的細跟敲在瀝青路面上的聲音,篤,篤,篤,從道路盡頭的陰影裡傳出來,節奏不快,但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完全一致,彷彿是某種節拍器的律動。

特工們全部停下了動作。

那聲音越來越近。篤,篤,篤,然後一道身影從道路那頭走了出來。道口昏暗的鈉黃路燈光斜斜打在她身上,先映出紅色襯衫的領口,再是黑色馬甲收緊的腰線,然後是高腰西褲勾勒出的修長雙腿。黑白相間的細跟牛津鞋踩在溼漉漉的瀝青上,每一步都穩得像走在晚會的紅地毯上。

紅色長波浪捲髮披在肩頭,襯得她皮膚白皙如雪。細框有色眼鏡架在鼻樑上,鏡片在路燈下反射出琥珀色的光澤,遮住了她眼睛的細節,只留下一個似笑非笑的精緻面部輪廓。她雙手插在褲袋裡,肩線平穩,像只是在隨意地深夜散步。

她在特工們面前停下來,然後她微微低下了頭。

鏡框上方,一雙眼睛露了出來,瞳孔是極深的紅色,中心有豎直的細縫,像貓在夜晚的瞳孔收縮,卻保留著一圈琥珀色的虹彩。

她掃過面前的特工們時,目光沒有任何惡意,只是漫不經心的逗留。從左邊第一個掃到右邊第三個,再回到正中間。

十個特工幾乎同時心跳加速,呼吸都不自覺地停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