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未婚妻求愛後被當作家畜宰殺了
作者:波利斯
柯妥夫在格倫威爾小鎮醒來。
他是格倫威爾小鎮的居民。
格倫威爾小鎮有很藍的天,很綠的遠山,以及彎彎的溪流。
清晨,格倫威爾小鎮在六記沉悶的撞擊聲中醒來。鎮長先生一下下精準地敲擊市政廳鐘樓懸掛的銅鐘。鐺——鐺——鐺——!他站得筆直,頭上那頂鎮長專屬的紅豔冕帽在鐘聲的震動中微微顫抖。
“格倫威爾,晨安!六點整!”
鎮長先生洪亮地宣告,聲音穿透薄霧。隨後,他優雅地抬起一隻穿著鋥亮黑皮鞋的腳,輕輕頂開了橡木門扉。
博格大叔叫醒沉睡的柯妥夫,他為柯妥夫送來了一份煎餅作為早餐。柯妥夫狠狠咬上一口,是羊肉餡的。
“謝謝你,博格大叔,我最愛吃羊肉煎餅。”
博格大叔露出他熱情的招牌式笑容,對於柯妥夫的讚賞他似乎很受用。
柯妥夫從門走出去,博格大叔跟在柯妥夫後面。
街道上,小鎮的居民三三兩兩穿行而過。青色的瓦塊上滴落下晨露。居民們見到了柯妥夫,都向他友好地打招呼。大家都知道,今天是柯妥夫和安唯最喜慶的日子。
安唯是三個月前來到格倫威爾鎮的。她相貌姣好,衣著典雅,性格又落落大方,活像外出冒險的誰家大小姐。只是,不論誰問起來,安唯總是緘口於她的故鄉。時間一長,大家也就心照不宣地繞開這個話題。
柯妥夫一見到安唯便愛上了她,無可救藥的愛上了她。安唯起先還推推掩掩,不久就在柯妥夫熱烈的追求下熟絡起來。柯妥夫的記憶裡沒有父母,格倫威爾的居民們便是他的親人。居民們都樂於見到年輕的柯妥夫成家立業,最後鎮長先生在大禮堂當著所有居民的面,宣佈了這門親事。
柯妥夫至今記得安唯在眾聲歡呼中紅彤彤像蘋果一樣的臉蛋。
今天柯妥夫又要去大禮堂了,他沿著格倫威爾小鎮的主幹道向大禮堂去,安唯正在那裡等待他,她的臉紅彤彤的,比蘋果還要紅。
柯妥夫領著安唯進入大禮堂,鎮長先生站在大禮堂的主臺上,頭頂標誌性的紅色冕帽彷彿充了血,愈發紅豔。格倫威爾的居民們都尾隨在柯妥夫後面,圍著柯妥夫和安唯在大禮堂兩側各自排開。
鎮長先生躬身邀請柯妥夫和他的未婚妻:
“請上到臺上來吧,今天你是主角。”
柯妥夫牽著安唯的手,扭扭捏捏地邁著小步。他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彷彿這一切都不該存在。
他回頭看去,波比小姐的脖子揚得老高,自信的神態一覽無餘,孔德先生瘦削的身板此刻挺得繃直,珍妮太太托起她寬大的臂膀,將她的七個孩子聚攏在身邊,簇擁著都睜大眼睛將視線集中在柯妥夫的身上,哦,還有博格大叔……這些始終熱切的居民,都滿臉欣慰地看著他。
“柯妥夫先生,請向安唯小姐表達你的愛意吧。”
鎮長先生主持道。他沒有摘冠,火紅的冕帽比波比太太的脖子揚得還要高。
柯妥夫回首,此刻,安唯正用鬆弛的拳頭遮掩著薄唇,目光躲閃。
“安唯,雖然你我相識的時間不長,但我願對你承諾,從今天開始,無論是順境或是逆境,富有或貧窮,健康或疾病……”
柯妥夫打量著安唯,她垂到肩處烏黑的長髮用細繩紮起,飄散的劉海卻遮擋住了平日裡炯炯的眸子。禮裝有些樸素,灰黃的面料上,用紗
巾繡出幾朵蕾絲。
“……始終忠於你,直到生命終結,我願意承認安唯小姐做我的……”
柯妥夫單膝跪地,目光隨著他驟降的視線從安唯的領口、束帶到她的裙襬,以及,裙襬之下彷彿可以探出的精緻的咖色小皮鞋。
精緻的……小皮鞋?
柯妥夫突然之間被這隻小皮鞋勾了魂,霎時間一切都從他的大腦中消失,只剩下一片空白。
安唯默不作聲地踮起腳後跟,將她的鞋面藏匿起來,展示出她的鞋底。
這隻鞋底就像後山的土匪,蠻不講理闖進柯妥夫的空白思緒中,強迫他盯著鞋底上的灰黑的泥點看。柯妥夫的目光中只剩下安唯的鞋底了,小鎮青石板路上昨夜殘留的溼泥,以一種蠻橫的姿態,牢牢扒住了鞋底邊緣細膩的羊皮。安唯的鞋底強迫他將這些汙垢在大腦皮層深處刻印得清清楚楚,就如同……自己的妻子一般。
鞋底……是妻子……
安唯晃了晃鞋底。
柯妥夫覺得他的大腦在晃動中被碾碎了,神經在上下的搖曳中被窒息。他的身體開始顫抖,一隻跪在地上的膝蓋承受不住身體的重量,兩隻手不由自主地支撐住木製的地板,雙膝跪地。
“……我願意承認安唯小姐做我的……主人。”
柯妥夫鬼迷心竅,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不,我說了什麼!柯妥夫突然清醒過來,他欲爬起身,可是極度的虛弱感自靈魂深處蔓延開來,使他踉踉蹌蹌又摔在地上。
“柯妥夫!你剛才說什麼……主人……!”
柯妥夫被鎮長先生的怒吼嚇了一跳,他向臺下望去,卻目睹恐怖的一幕:
鎮長先生的兩隻眼睛瞪得渾圓,他的臉上長滿了褐色和青色的羽毛,激動之下,他的翅膀都揮舞起來,烏黑的指爪高高抬起,頭頂火紅的冠紅得熱烈;波比小姐舉起她潔白的脖子,兇狠的目光之間,赤橙色的肉瘤從額頂連接到她嘴部突起的喙,像是戲劇裡滑稽的丑角;孔德先生本就細長的雙目眯成了一條縫,居然用一種色咪咪的視線在柯妥夫身上上下打點;珍妮太太魁梧的胸脯隆起,鼻部也凸起來,兩隻大耳自由垂下,連同她的七個孩子們冷漠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柯妥夫;就連博格大叔,哦,那個和藹的博格大叔,頭頂兩側長出堅硬的角質物,都露出一副充滿敵意的神色來。
格倫威爾小鎮的居民都展現出離奇的憤怒。
不,不,怎麼了!明明我也是格倫威爾小鎮的居民!明明我也是…我是……我是什麼……?無數種錯亂的思緒在一瞬間襲擊柯妥夫的思維,明明前一刻眾人其樂融融齊聚一堂,現在卻……博格大叔首先衝上來,揪住柯妥夫的衣領將他提起來,緊接著波比小姐、孔德先生、珍妮太太以及她的七個孩子,還有許多柯妥夫叫得上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友好的居民朋友,都圍了上來。
“柯妥夫,原來你是奴才,你是拋棄自由的奴才!
鎮長先生站在人群后面,扶住他通紅的冠,用他尖銳的喙淒厲地尖叫,舉起結實的指爪就要向柯妥夫打來。
鮮血,紅色的鮮血,從破開的傷口中湧出。疼痛,熟悉的感覺在柯妥夫的身上蔓延。陌生感,從格倫威爾小鎮的居民身上湧現。
我沒有父母,沒有出世的記憶……是什麼讓我銘記,我是格倫威爾小鎮的居民——!我……是我嗎?
違和感。
柯妥夫瞳孔收縮
,他看到鎮長先生的人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隻雄壯的大公雞。所有居民們都失卻人的特徵了。正掐著他脖子的博格大叔是一頭公牛,波比小姐是一隻蠻橫的家鵝,孔德先生是一隻精瘦的山羊,珍妮太太的七個孩子,是一窩生的八隻家豬!
“你們,你們都是些家畜!”
柯妥夫也出奇的憤怒了,前世的格鬥記憶在他的腦海中甦醒,連同那些屈辱的記憶。幻術!都是幻術!
“奴才……奴才有什麼不好的!”
柯妥夫一記直拳打在博格大叔正臉上,惹得他手一鬆,柯妥夫便衝到鎮長先生眼前,揪住他鮮紅的雞冠用力一扯,肉質的頂戴噴著滿是腥味的血和鎮長先生分割開來。他抓住雞脖子,用力一掐,可憐的鎮長先生便一命嗚呼。
多少人想當奴才……還求而不得呢!
“你……你……你都做了什麼!”
波比小姐的驚呼從前方傳來。
柯妥夫舉首。哪裡有什麼家禽走獸!哪裡有什麼幻術!諸位居民正好端端坐在臺下,面容中只有對於柯妥夫突然暴起的驚訝,完全看不出哪怕一點點的動物痕跡。
我,我又是!柯妥夫看著自己沾滿雞血的雙手,冷靜下來。我是,親手殺掉了這麼和善的鎮長先生嗎!
“柯妥夫。”
博格大叔站起來,此刻他的神情也有點嚴肅。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但你應該對這種罪行負責。”
柯妥夫怔怔地站在原地,任由博格大叔指揮這幕兇案現場。
安唯的劉海遮住眼睛,一言不發。沒有人在意她。
審判比鎮長的葬禮來得更早。
善良的居民們沒有願意動用極刑,柯妥夫按照鎮子的慣例被拷在墓地的土地上賠罪。可是波比小姐、孔德先生、珍妮太太和博格大叔再也不存在了。
墓地前的石頭小屋成為了柯妥夫的住處,他的雙腿用厚實的鐵鏈鎖在石頭地板上。除了緊鎖的屋門下一方低矮的狗洞,石屋再沒有別的出風口。
中午,格倫威爾小鎮的居民為柯妥夫帶來了他的食物。
都是爛糊糊的東西。
鵝小姐、山羊先生、豬太太和牛大叔為柯妥夫準備了飼料。
格倫威爾小鎮是家畜們的自由邦,儘管家畜們無法拋棄他們賴以為生的飼料獨自存活。
柯妥夫幾乎要嘔吐。
他需要從狗洞裡探出身子,在鎖鏈的壓迫下蠕動爬行,感受冰冷的寒氣穿過軀體一直透到背部,拼盡全力將這些完全不能稱作食物的東西囫圇吞下。介於洞口低矮,鎖鏈又極大限制了柯妥夫的活動範圍,除了延伸至地平線的幾束草木,什麼也看不見。
柯妥夫成為一隻自由的家畜。
入夜。
飢餓裹挾著柯妥夫艱難地從洞中鑽出,正當這時,一隻黃油麵包從空中擲下。他盡力伸長身子,指尖將觸及那隻麵包的時候,一隻鞋子踩住了麵包。
那是一隻精緻的咖色小皮鞋。
很熟悉,可是柯妥夫完全不記得在哪裡見過這隻小皮鞋了。本能的反應使柯妥夫不自覺地想要抬起脖子確認鞋子的主人可是,那隻鞋子提起來,重重踏在了柯妥夫的後腦勺上。
地上的草是溼潤的,有些扎臉,柯妥夫想。
確認柯妥夫沒有再抬起脖子的打算後,那隻小皮鞋在麵包上擦了擦腳。柯妥夫貪婪地吞食這塊全是汙泥的麵包,全然沒有注意到,小皮鞋離開了。
柯妥夫是一隻被飼養的人,每天晚上,他都會被
小皮鞋用人的食物飼養。柯妥夫在食用飼料時,他是一隻家畜。只有食用鞋底下的麵包時,他才是個人。
柯妥夫會顫抖,當他看到小皮鞋時,他會扭曲,蠕動,在土地上敲擊他的額頭。每當這時,小皮鞋都會獎賞給柯妥夫更多的人的食物,抑或是僅僅用鞋面在柯妥夫的脖頸處蹭蹭——這大概是一種愛撫。
柯妥夫決定向小皮鞋求愛。他伸出舌頭,將小皮鞋上沾住的麵包碎屑和油脂都吮舐乾淨。他的耳朵已經聽不到空氣的震動送達的一聲清冷的嘆氣。
“呸——”
一道唾液,打在土地上。小皮鞋的鞋尖在唾液中輕輕蘸了一下,然後重重踩在柯妥夫臉上,留下了一塊並不明顯的唾液印子。柯妥夫受寵若驚,,他對著鞋子的前部吻了下去,將那塊唾液吃掉。
柯妥夫被鞋底打了一個耳光。
第二天,小皮鞋沒有準備飼料。
當柯妥夫伸出他的雙手時,他被小皮鞋的根部跺在手指上,反覆碾踩。可是柯妥夫麻木了,他再也聽不見了骨頭碎掉的聲音。小皮鞋殘忍地絞碎他的每一根手指,本用來防滑的紋路嵌入他的皮膚,撕裂他的肌腱,然後向後高高揚起,用堅硬的尖端插入他的眼眶,粉碎他的神經和僅存的作為人的智力。可憐的人,至死只能和鞋底親熱。
主人挑動她的腳趾,控制小皮鞋在路邊隨處可見的草葉上擦乾淨血跡。
柯妥夫被宰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