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章
作者:Bluemoon
一、老城印象
我叫蕭宇,自打記事起,我身邊就總跟著一個小女孩,沒錯,她是小我兩歲的妹妹——蕭月影,她非常喜歡我這個哥哥。
我們家在城區一個老式小區裡,高大的梧桐樹與七八層的老房子鱗次櫛比,不大的小區停滿了各式各樣的小汽車,院內各種地方都有奇怪的柵欄、不高的樹林、後院還有一個爛尾樓,外面是典型老民巷,各種相似的小區一個貼著一個......典型的平民區。
我爸在附近的廠裡上班,雖然我媽是典型的家庭婦女,可她平日裡並不太管我們,總是趁爸爸出去上班泡在棋牌室裡不出來。
別人總說我少年老成,其實也是生活所迫。從小我就要照顧妹妹,我們家庭並不寬裕,一天都不一定能吃上一頓肉,但我總是想把那些珍貴的東西都留給妹妹。幼兒園放假的時候,媽媽留下點吃的給我們之後,就理所應當的跑去打牌。此時冒著鼻涕泡的妹妹就拉著我的衣角在我身後跟一天,她總是“哥哥,哥哥”地叫著,儘管吐字不是很清楚,但我也很有成就感。
...
“跟之前一樣,哥哥下樓玩會兒,你一個人在家睡午覺好不好”我跟妹妹商量
“可是....”
“怎麼了?”
“影兒也想一起去”影兒是妹妹的小名
“求求你了,好哥哥”比我矮了一個頭的妹妹眼巴巴地拉著我的衣角。不管是我的哪件衣服,她總是喜歡死死抓住我的衣角跟在後面,所以那個地方已經皺地熨斗都無法燙平。
“既然這樣,好吧,但是你可要聽話哦”我心一軟,便同意了。
於是五歲那年的暑假,我帶妹妹加入了小區裡娛樂的小孩圈子。
所謂人之初,性本惡。以大欺小、恃強凌弱是人之本性。年幼的妹妹哪裡能輕易融入我們這些大孩子的社會。
“來玩逮人,1,2,3,黑白配”幾個小孩聚在一起,炎熱的夏日,不消幾分鐘我就已經汗如雨下。妹妹依舊怯生生地左手拽著我的衣角,右手伸出了手掌。我卻不巧地伸出了手背。
“3黑6白,剛好,我們仨當鬼”陳強和仇虎拍著我的肩膀。我們也不算特別熟,不過仇虎經常會仗著自己道上的姐姐在我們這作威作福。
....
“1,2,3....,99,100,開始!”
“你去搜搜前院,我倆去後面爛尾樓那片,他們肯定都在那”兩人對我吩咐道。
....
鬼們一開始數數,其他幾個人早就一溜煙跑沒影了。蕭月影緊緊拉著邱浩的手,這是哥哥的死黨,他答應過哥哥要好好保護自己。
邱浩帶著蕭月影到了爛尾樓旁邊那棟七層老式家屬樓的頂層,在上到天台的大門前有一片一個房間大小的小平臺,上面擺滿了破沙發,爛板凳、舊櫃子等各式各樣的老傢俱,黴味混雜著厚重的灰塵讓這裡看上去如同被時間遺忘了一般。兩人就這樣翻開幾個破板凳鑽了進去。
隨後邱浩躲進了更後面的一個半開的櫃子裡。
“影兒忍耐一下,被發現可就壞了,等會聽到動靜可一定要屏住呼吸呀”邱浩從後面拍了怕影兒,這個比她年長一歲的哥哥給了她不少安全感。
不一會,陳強和仇虎就找到了這裡。爛尾樓內,他們一個人也沒抓到,這讓他們倍感不爽。
看著一片相比周圍灰少得多的地方,兩
人馬上明白了這下面藏著人。兩人相互對視,壞笑浮現,心照不宣。
“誒,強哥,你說這地方多髒,會有人躲在這嗎?”
“不知道啊,我們過去看看麼”
兩人此刻爬到了那一摞破板凳上面,透過一片木板仇虎一眼就看見了怕的有些發抖的小女孩。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蕭宇那小子的妹妹,那小子平時就對我一點也不恭敬,現在給他點顏色,哼!
仇虎給陳強指了指木頭縫隙下面的小女孩,陳強點了點頭。
“哎呀,剛才喝水有點多,怎麼辦,我想撒尿來著”仇虎故作尿急困擾的樣子
“你這一說,我也有點,哎,這破地方肯定沒人,我們都看了半天了”
“也對,那我就不客氣了”
兩人隨即脫下褲子,對著那個木頭縫隙尿了下去。
影兒心理害怕極了,她想喊,可是她不敢,她想躲開,可是她動彈不得,她無助的看著後面櫃子裡的邱哥哥,可是他一樣的緊張害怕的不敢發聲。
大量溫熱的液體從頭上灑下來,淋溼透了影兒的全身。
“嗚嗚,嗚嗚嗚”她再也忍不住抽泣了起來。
“啊哈?怎麼下面有人”仇虎趕忙故作震驚把影兒拽了出來。
“你在下面,怎麼連話都不說一聲,我們哪知道呢?你說是吧強哥”
“是啊,我們不知道”
雖然是這樣說,仇虎那不擅長演戲的臉早已繃不住咧開了嘴。
......
“這是怎麼回事,誰他媽乾的!”我看到渾身溼透充滿尿騷味的妹妹,頓時火冒三丈。
“仇虎和陳強幹的”邱浩有些怯生生地說
“誒,別亂說啊,我們可是不知道她躲在那種地方,也不知道是哪個沒心眼的把她帶過去的”仇虎絲毫沒有歉意。
“我日你媽的”我不聽他廢話,衝過去就跟他扭打在一起。雖然仇虎經常仗勢欺人,可他自己卻瘦弱矮小,比我大一歲卻還矮了半個頭,我揍他簡直不要太容易。
“強哥,別愣著,上啊”
陳強加入戰鬥之後,情況立刻得到逆轉,強哥人高馬大,就是人有點憨,總是跟在仇虎後面。其他小孩站在旁邊圍觀,邱浩這小子,膽小又沒骨氣,我也不指望他了。
我被兩個人按在地上踹,雙拳難敵四手,我只能抱頭彎腰。
“你們不許打我哥哥,嗚嗚”一旁的影兒一邊哭著,一邊跑過來死死抓住仇虎的胳膊。
“滾開,小屁孩,給你臉了是吧”他一把把妹妹推倒在地
“我告訴你,你今天敢打我,以後我姐跟你沒完,道上的人,你敢惹嗎?”仇虎一臉囂張
“我也他媽告訴你,我早晚要弄死你們兩個狗東西...”我氣得咬牙切齒。
“還有力氣罵人,強哥,繼續打”
......
“你們兩兄妹,活脫脫一對敗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啊,真慘”
“哈哈,這就是惹仇哥的下場”
周圍的小孩盡是在恥笑我們的,我頂著渾身的傷,抱著瑟瑟發抖的妹妹,流下了悲憤的淚水。
......
從那之後,我就再也不帶妹妹下樓玩了。日子還得繼續,我給仇虎道了歉這事兒也就算是過去了,我也繼續迴歸了社區小孩圈子。當然,只有我心裡明白——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妹妹雖然個子沒長多少但是也逐漸大了,懂事了。她也融入了更小的孩子圈子,但是矮小害羞的她仍然時常會受到各種小孩的欺負。很多次
,都是我這個哥哥為妹妹出頭,那些欺負我妹妹,揪她辮子的小孩,我都是狠狠地揍!
這天,媽媽拿回來了一個身高表,貼在了我家臥室牆上,我看著最頂處180那遙不可及的位置,心裡暗下決心以後一定要長成一個頂天立地的一米八小夥子,這是幾乎每一個小男孩的夢想了。
“哥哥,你好高呀”妹妹看著我的身高竟然達到了120的位置,崇拜無比。其實,我知道,在班上我只是很普通的身高而已。
“哥哥哥哥,我多高,給我也量量嘛”
“95釐米,你還要加油哦”
對於我們兄妹矮這件事我一點也不意外,我們一日三餐就一頓能吃上肉,更別說喝牛奶了,最近我爸還下崗,家裡情況雪上加霜,我和妹妹也成為那沒用老爸的撒氣對象......
....
一次偶然的機會,我看到兩個小孩在往一個陌生女生身上呲水,我也沒多想,衝過去就把他們趕走了。
那女孩漂亮極了,濃密的黑頭髮,寶石般湛藍的眼睛,雖然比我小了兩歲,卻比我還高上一點點。她叫林懿清,是住在附近高檔公寓的有錢人家的小姐。不得不承認,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被她深深吸引了。成為好朋友之後,她就經常偷偷溜出來找我玩,我也把妹妹介紹給她認識。初見的時候,林懿清簡直不敢相信這個還沒她肩膀高的小女孩居然跟自己同歲。不過這並不妨礙她們成為好朋友。
此後的兩年裡,生活平平淡淡卻充滿趣味。這個小院子承載了我和林懿清無數快樂的時光,怯生生的她只願意跟我和妹妹一起玩。讓我有些隱隱擔憂的是,她長得實在是太快了,雖然我們大約一週只能出來玩一次,但我感覺幾乎每次見她她都好像長高了一點。七歲的時候他就已經超過一米四了,而此時的我還在一米三的位置徘徊。
每次看著這個比自己小兩歲,卻足足高了半個頭的小女孩我就有些自卑。
“沒事的,宇哥將來肯定能長很高,別擔心啦,女孩子發育的早”她總是會這樣安慰我。
另一方面,我妹妹也長高了不少,原本在同齡人裡很矮的她也漸漸達到了同齡人的平均水平。
那個跟在哥哥屁股後面的小女孩也漸漸有了自信。有一次,她像小時候一樣撲到我懷裡的時候直接把我撞倒了。
....
事情的變故是那年秋末,正值換季,父親的工作一直沒有著落。父母總是在家裡大吵大鬧,摔東西砸桌子,每當這時,我就會抱著妹妹坐在角落的房間裡,一邊安慰她不要哭,一邊給她剝糖吃。不知怎麼的,我就感冒了,好幾周也不起作用,家裡的感冒顆粒也絲毫不見效。
“敗家東西,又是在外面玩感冒了,不知道家裡最近很緊張嗎!”媽媽對著病床上的我臭罵聲不絕於耳。
......
“媽媽,我們帶哥哥去醫院好不好?哥哥他都說不出話了”
“38度5,也沒多熱,有空說話,去給你個拿個冰毛巾”
......
“媽媽,哥哥他要不行了,求求你了,帶他去醫院吧”
“蠢丫頭,你知道醫院看病多貴嗎?”
......
“影影,宇哥哥呢?他都好久沒出來玩了”
“哥哥他病了,發燒,四十度好幾天了”
“那快給他叫醫生啊”
“我也說了,可是,我媽媽嫌貴”
“你別急,在這等我一會
”
...
“這些夠嗎?這是我所有的零花錢了”
“我不知道,我帶你去跟我媽媽說吧”
...
“哪個不長眼?大白天的這麼使勁敲門!”
“媽媽,是經常和哥哥玩的那個女生”
“呦,這不是那誰家的大小姐嗎?快進來坐,阿姨去給你倒水”
“阿姨,我把所有零花錢都拿來了,你快去帶宇哥看病”
看著那個名牌小挎包裡拿出的一疊百元大鈔,媽媽眼睛都要瞪出來了。那錢足足有一萬二,夠這家大半年的花銷了。
“阿姨,這些夠嗎?”
“夠,足夠,太夠了,謝謝你了,小姑娘,你叫什麼?阿姨馬上去帶他看病”
......
最終,我被帶到了小區門口的診所打了吊針,不到三天,我就退燒了。
然而事情遠沒有我想的那麼簡單,自那之後,我的身體每況愈下。
......
“哥,你的鞋好小啊,我都穿不上了,誒,這是什麼,怎麼塞了這麼多鞋墊?”
“額.....這個嘛,我腳,腳疼”
“可是誒,哥,我都比你高一些了,你看,我比你高這麼多,我們去量量身高嘛”
“不去,不去,不去!”我心裡比誰都清楚,身為一個男孩,怎麼可能不在乎自己的身高呢,只是這麼久以來,看著小朋友一個個離我越來越遠,連妹妹也越來越近,林懿清我更是已經比她矮了一個頭還多了。每天晚上,趁著家裡人都睡了,我就去偷偷量身高,可是半年下來,我一釐米也沒長!
“那我就只能來硬的啦,嘿嘿”影兒直接把我抱住拖到了身高表旁邊,那個曾經在我背後拉著衣角的小妹妹,如今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其實對於體型的變化,我和妹妹之間心照不宣,妹妹總是喜歡粘著我。這段時間以來,我都不想跟她站的太近,不想讓她近距離感覺到哥哥的孱弱。每天,我都偷偷地跟妹妹較勁,從一開始的嘴巴對著她的眼睛,漸漸變成平視她的眉毛,甚至更讓我無力的是後來,不知怎麼的,我無論如何怎麼挺起胸也只能平視她鼻頭的位置,再後來反成我平視她的眼睛了......
差距已經大到我們無論如何也不能忽視的地步了。
“還是一米三誒,哥你都兩三年沒長了”
“我....我也沒辦法”
“哥,來給我也量一下”
我找來小板凳,站在了上面
“一米四,嗯,剛好”
“哇,妹妹都比你高10釐米了,哥哥,你要快快長大”
“媽媽,哥哥老長不高,以後怎麼當我們家的頂樑柱”影兒湊熱鬧不嫌事大,還把媽媽喊過來。
“是啊,小宇都六年級了,怎麼個子還這麼小,是不是出問題了,我跟你爸商量一下,我們去醫院檢查一下”出人意料的是,媽媽居然主動關心我。
......
“媽媽,骨垢線閉合是什麼意思呀?哥哥明明才12歲,為什麼骨齡都16歲了?還有腦垂體是什麼?......”妹妹一個勁問個不停。
其實,簡單來說就是一句話,由於那次發燒和長期營養不良造成我沒法極度缺少生長激素,然而骨垢線已經閉合了,再也沒有長高的希望了。這,似乎就是我一生的位置了。其實,之前我也有所察覺,我才12歲,卻早已完成了變聲,甚至都開始長小鬍鬚了,下面也是......
......
“就算宇哥一直這麼大我也
最喜歡你了”懿清抱著我對我說道。
10歲的她已經有一米六了,而且她絲毫沒有開始發育的跡象,胸前平平的,難以想象她以後會長到多高!時光荏苒,我再也不是那個能保護她的哥哥了。
“我認識那麼多人,只有你和妹妹不嘲笑我,清兒,我......”
“別說話”
林懿清吻了上來,她那清香的舌頭伸進了為我的嘴裡,回味無窮...
“我喜歡你,宇哥”
“我,我也喜歡你,我的林妹妹”
......
好景不長,在我們成為情侶不久之後,懿清搬走了,據說搬到了一個大別墅裡。我們的會面機會越來越少,幾乎只能一個月見一次面。她幾乎繼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胸前微微的隆起是發育的前兆...
十一歲的林懿清已經超過了一米七,為了跟我說話她不得不彎下腰、甚至是蹲下來,旁人的指指點點和這種困難絲毫沒有影響我們的戀情,她還給我送過一套訂製的西服,只不過太過貴重被我拒絕了。
另一方面,妹妹也不甘落後。參加了學校田徑隊的妹妹也愈發的健美起來,她已經有一米六了,亭亭玉立,俊俏的眉目完全隨了我們那個長相帥氣卻一無是處的老爸。我這個哥哥,在她眼裡就好像一個小玩偶。隨著身體的成長,妹妹也越來越自信,完全不是曾經那個愛哭的小女孩了。放養大的她還有些調皮,時不時會拿我開玩笑。
“影兒,快把我的書給我,今天作業我還沒寫完呢”
“不,我要小宇陪我玩”
“等一下,你叫我什麼?”
“小宇啊,怎麼了?”
“你應該叫我哥哥”
“可是,你連我的肩膀都不到,雖然年齡上是哥哥,讓外人看怎樣都是更像弟弟才對!”
“你!沒大沒小”
“哼,你能夠到書我就叫你哥哥”說著,她隨手把書放在了書櫃的上層,那是我遙不可及的位置
“你這個壞丫頭....”
......
說實在的,對於影兒的這些無心的調皮行為,我多少還是有受到打擊的。
......
我無論如何也料想不到,那日一吻竟是別離。我照常跟偷偷跑出來的懿清在院子的角落裡膩歪了半個晚上。那天回家後不久,幾個穿著黑西裝的男人就敲開了家裡的門,他們拎了一整箱錢。
“這是一百萬人民幣,另外,臨市為你們準備了一套房,是你們這個的兩倍大,新修的小區”
“你們是什麼意思?”我爸媽盯著錢
“你們家的野小子跟我們老闆家的大小姐的事,我們老闆希望你兒子不要纏著我們大小姐,只要你們同意搬走,這錢就是你們的安家費,聽說蕭先生你工作也不太穩定,我們可以給你安排一份穩定高薪的工作,孩子我們都可以安排進當地最好的學校就讀......”
一席話說完,我爸媽想都沒想就同意了,自始至終,我都沒有任何話語權,我也知道,比起我那不起眼的小生活,能讓一家人過好日子,我當然願意捨棄。
“你們今天晚上立刻就搬,我們安排了三輛卡車幫你們搬家,請去車上休息吧,剩下交給我們就好,另外,希望你們能管好兒子,他要是亂跑,可就為難了”
“您放心,這點小事......”
於是就這樣,在我十三歲那年,我們一家搬去了百里外的地方,開始了嶄新的生活,那之後到現在
,我再也沒見過我的清兒,我的林妹子。
二、新生活(1)
對於我的父母,我始終覺得恨鐵不成鋼。本來犧牲了我的感情換來的這些足以讓我們家重新開始更好的生活,可他們絲毫沒有珍惜。不靠譜的父親有了點錢就在外面花天酒地,甚至還跟別的女人勾搭在一起,三天兩頭不回家。當然我那個賭鬼媽媽也不遑多讓,幾乎是住在麻將館出不來了。結果就是偌大一個家,大部分時候都只剩我和妹妹。所幸每個月,他們都會留下一些生活費。
“哥,我想學散打”
“這麼突然,為啥啊?”
“我就是覺得自己拳頭不夠硬,沒有安全感,你也知道,咱家......”
“你一個小女生,學這些幹啥,哥保護你”
“你還沒小學三年級小孩高,怎麼保護我”影兒撅了噘嘴,從後面抱住我,我的頭貼著她似乎剛剛發育的胸部,軟軟的...
“明明是哥哥,連妹妹的胸都到不了”
“胡說,我到了!”
“好好”
每次影兒都要拿這些事來嘲笑我,儘管我也知道她不是出於惡意,但心裡還是很不是滋味。但我心裡也隱隱的希望影兒別再長高,隱隱希望我們的差距不要再拉大。
......
拗不過影兒的請求,我省著錢給她報了散打班......另一方面,新學期伊始,我也正式升入了初中。
儘管醫生說因為我的骨骺線已經徹底閉合再也沒有長高的希望了,我還是心懷一絲僥倖。然而這幾年的境遇使得我被逼到了絕望的深淵。當然我在班級裡排隊是站最前面的,還屢次被女生們說“蕭宇同學好小隻,真可愛啊~”,這些事都讓我相當屈辱。
......
這一年的時間可以說讓我的希望幾乎是徹底的落空了。一邊在田徑隊訓練,一邊又學習著散打的影兒就像是被施了肥的莊稼,一天一個樣。
六年級的她已經有170了,這已經達到了我國男性的平均身高,完完全全跟“矮”沾不上邊。想想曾經那個拉著我衣角的發育不良面黃肌瘦的可憐小女孩,我完全不能把她跟眼前這個身材高挑健美有些消瘦的大美女聯繫起來。隨著身體逐漸發育,她的腿愈發修長,胸部也明顯了起來,原本就是美人胚子的她五官也更加漂亮了。
門口那雙運動鞋就是影兒的,在那旁邊,我的鞋子看上去小的可憐。那可是41碼的鞋子,足足比我的大了7個碼!
“小宇,我想去超市,能帶我去嗎?”影兒已經打扮好了,妝容雖然有些稚嫩但也是青春少女的嘗試。
“叫哥”
“好~哥~哥~”她彎下腰,摸了摸我的頭。隨即她打開鞋櫃拿出了那雙靴子。這是過年的時候買給她的禮物,鞋跟有七八釐米左右。對她而言普通的過膝長筒靴,卻已經差不多有我腿那麼長了。
“你一定要穿這雙鞋嗎”
“是呀,女孩子就是要漂漂亮亮的”
“可是”
“奧呀,是不是哥哥覺得跟妹妹的距離又增加了呢?心裡不願意?”
“切,才不是”
“沒事兒,我們都說好了嘛,在外面,你是弟弟,我是姐姐,不然解釋起來多麻煩,是不是?”這確實是前不久我們定下的規矩,畢竟四十釐米的身高差,任誰也無法想象我居然是年長兩歲的哥哥誒。
......
很快我們就到了擁擠的公交站。影兒高挑的身材在等
車的人群裡相當顯眼,不少男性都投來了目光。被高大的人群包圍,縱然是身為哥哥的我多少心裡也有些發憷,緊緊跟在她後面。
“小宇,來拉著姐姐的手,要上公交了”
“誰要拉你的手,起開”
“聽話,不然姐姐不給你買棒棒糖了”
“小朋友,要聽大人的話,這地方人販子可不少”旁邊大媽拎著菜煞有介事的嚇唬我。
我心裡一臉黑線,同時把她全家來回問候了兩遍。
“乖哦”影兒彎下腰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然後站直了。本來就很大的身高差在她長靴的影響下更加誇張,此時我並不比她的腰高多少,對她而言普通的垂下手拉著我的手腕,對我而言卻是要把胳膊舉起來。
“疼,你輕點”她這丫頭不知道自己勁多大嗎
“對不起啊,姐姐弄疼你了”
“你家小朋友多大了”阿姨跟影兒搭話
“9歲,上三年級了呢”
“那得多給他吃點,你看看,娃兒瘦的”
“他挑食,你不知道,他嘴刁著呢”
“阿姨跟你說,挑食的孩子可長不高!”她一邊說,一邊彎腰摸了摸我的頭
“你是他?”
“噢,我是他小姨,雖然差著輩分,但他也算是我帶大的,就讓他叫我姐姐”
“那可不行,輩分不能亂,這很重要”
“哈哈哈,您說得對,小宇,叫小姨”
我狠狠白了她一眼,然後扭過頭去,這丫頭現在一肚子壞水。
“嘿,這小孩真沒禮貌,讓你叫你就叫啊”阿姨還在這起鬨
我心裡又把她全家慰問了一遍。
周圍又有幾個老阿姨圍了過來,也試圖加入討論。有的甚至還以為影兒是帶小孩的年輕媽媽...
為了避免吸引更多注意,我只好出賣尊嚴。
“小..姨”我紅著臉,堵著氣,不甘心地叫了一聲
“真乖,小宇”影兒摸了摸我的頭,一臉整蠱成功地壞笑對我眨了眨眼睛。
公交車上擠滿了人,刷卡的時候,妹妹鬆開了手,我卻不自覺地揪住了眼前妹妹的衣角,生怕走丟。我這個子的好處就是處於免票的灰色地帶,所以大言不慚的跟著就免票了。
我們被擠到了公交車上靠窗的角落,周圍在我眼裡都是巨人般的成年人,然而12歲的妹妹一手扶著吊環上面的杆子,一邊為在角落靠著的我擋住人群。我賭氣的側過身,不願意拉影兒空出來那隻手。
突然一個急剎車,人群晃動,不少人都摔了個趔趄,妹妹在我失去平衡的一瞬間用另一隻手拖住我的後背把我攬進懷裡。雖說是應該懷裡,但是實際上我的臉貼在的是她的腹部。頭頂上是她剛開始發育的胸脯。
影兒的腹部平坦且充滿力量感,我一下就安心了。她還安慰式的撫摸著我的頭。
“宇哥哥,現在影兒來保護你”那聲音雖然輕,四周雖然嘈雜,但我確確實實聽到了。
我張開雙臂,踮起腳尖,抱住了影兒的纖腰,然後點了點頭。
三、新生活(2)
就像這樣,我和影兒時常要一起出門,各種場合總是被奇奇怪怪的人搭訕。賣菜大媽、超市推銷員、看門大爺、服裝店店員......我和影兒的關係或許在外人看來有些撲朔迷離。
由此,我們一般以姐弟相稱,15歲的姐姐和9歲的弟弟。當然如果影兒耍小聰明就會變成年輕小姨和8歲外甥的關係...雖然我身為哥哥是極其不情願的,可是沒辦法,誰讓我就這
麼瘦小呢。
第一次被迫在眾人面前叫了影兒小姨的時候,我相當委屈。那天安靜的深夜,我埋在被窩裡眼淚止不住地掉下來。一直以來的委屈壓抑在心裡,徹底爆發了。家庭不幸福、被迫失去了初戀、身體瘦小、現在卻還被比自己小的一直以來被自己保護的妹妹捉弄...明明我是那個承擔更多的哥哥,我是那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我是那個保護懿清的騎士,可是為什麼,上天對我如此不公?
然而真正兄妹的位置徹底的轉變來自於那一件事。
值得慶幸的是,在學校的生活相當安逸,我長得又小又可愛,頗受女生歡迎,她們喜歡圍著我,一會抱一下一會捏一下“小企鵝小企鵝”的叫著。我安穩的升到了初二,那學校離家不遠不近,我每天都自己上下學。
可是這一天,由於值日我出來的有些晚了。三個混混模樣的人把我堵到了一條小巷子。深秋時節,天早早就暗了下來。
“小屁孩,哥幾個今天缺點錢上網,能幫個忙不?”打頭的黃毛大概一米六幾,瘦瘦的。
“沒錢,還有,我初二”我拒絕霸凌
“哈哈哈哈,他說他初二,我覺得我二年級就比你高了,你難道就是,就是那什麼...約德爾人?哈哈哈...”
“言歸正傳,把你零花錢都拿出來”
他們三人壓了過來,黃毛把我的頭髮攥住,向上狠狠提了一下。我疼得頭皮發麻。
“不給,有種你們打死我啊”我今天就是脾氣上來了
“好啊,那就聽你的,媽的,矮子一個,跟老子裝什麼B?”
一腳、兩腳、三腳......一陣拳打腳踢讓我渾身痠痛,眼冒金星。
那雙耐克運動鞋直接踩在了我的臉上。
“怎麼樣,初二的哥哥被我們初一的踩在腳下,太可憐了。”
他們按住了我,搜走了我身上所有的錢。最後在我身上留下三口痰。我大腦一片空白,癱倒在垃圾堆裡淚流滿面。
......
“小宇,怎麼回事???誰幹的”門開了,影兒看到我一身狼狽聲音都有些顫抖了,憤怒夾雜著自責。
那天,影兒為我做了飯、消了毒包紮了傷口、把我摟在懷裡哄我入睡。
......
第二天,我仍然需要值日,依舊是熟悉的時間,熟悉的三人,熟悉的小巷。
“今兒又碰見了,那就是緣分,我們的規矩你也知道,乖乖拿錢”黃毛依舊囂張極了,紅領巾上畫著花紋,像索隆那樣綁在額頭上。
“我可去你媽的吧,有種就打死老子!”我爆發出的怒吼鎮住了三人。
隨即,他們揮著胳膊,揉著拳頭就衝了過來。
角落裡一個矯健的身影閃了出來。僅僅一個照面,一個擺拳就砸在了黃毛的面門,一兩年的堅持訓練和田徑運動員本來就強健的身體使得這一拳威力格外驚人,而打出這一拳的卻只是一個六年級的小女孩。黃毛瞬間人仰馬翻,捂著鼻子要倒下,影兒根本不給機會,對著他的襠部就是一記蹬腿。
普通人在有身體優勢的練家子面前就是這樣不堪一擊,即使是性別的優勢也不能改變什麼。
只是一個瞬間,黃毛就失去裡抵抗力,在地上扭動著捂著臉和襠部蜷縮著慘叫...
暗黃的路燈和月色交相輝映,影兒的頭髮高高紮起,帶著拳套的右手拿著一根棍子,居高臨下指著已經看啥的另外二人。右腳則狠狠踩在黃
毛的襠部,腳尖壓著他的手和襠部用力地碾著。
那兩個人看著面前這個穿著小學校服卻比自己高了一個頭的漂亮女生兩下就把自己的老大踩在腳下,他們嚇得轉身就跑。
影兒一棍子就砸倒一個,然後她邁著矯健的步伐,以不辱田徑隊員的速度追上另一個,把他生生拖了回來。
隨後另外兩人也捂著褲襠倒在了她的腳下。自始至終,影兒都沒有看我一眼,我能感覺到她的眼裡在噴出火。此刻,我才意識到,我再也不是那個能保護影兒的大哥哥了。
......
從此之後,三人完全拜倒在影兒的腳下,一口一個“老大”的叫著。他們也成了我在學校裡的護衛,藉著妹妹的面子,我可以隨意使喚他們。
......
雖然影兒是體育生,可她還算聰明,憑藉自己的能力考上了我所在的中學還進入了重點班。初一的她已經達到了一米八的個頭,雖然我去年也奇蹟般的生長了2cm,但是我跟妹妹的距離確是越拉越大。
黃毛幾人作為學校裡的老牌混混已經有了自己的一片天地,他們的勢力不斷擴大,在學校裡,大多數學生都不敢惹他們的小團伙。儘管人前像個大哥,可黃毛最服氣的還是小他一歲的蕭月影,那種女王般的強大,已經永恆地震懾了他。因此,影兒一上初中就成了整個初二年級最大不良團伙的老大。青春期的高速發育讓影兒比一年前更加高挑健美,她的身材挺拔卻十分苗條,腰身纖細卻隱約可見四塊腹肌。三年的散打訓練她的反應能力和戰鬥力都遠遠高於常人,更何況還沒有發育完全的初中生。因此在那一堆小屁孩裡面,影兒不僅出挑而且成熟。雖然說名義上是不良老大,可是她幾乎不願意參與他們的約架、喝酒、打遊戲這些活動,畢竟她也是個女生。每天能上著課、在田徑隊訓練、練習散打、跟初三的哥哥一起學習她就已經很滿足了。
然而,終究是生活不如人願。對於黃毛揍我的事情我始終耿耿於懷,對於妹妹和他們走的挺近我覺得非常不爽。生活裡、學習中,我總是不自覺的想利用兄長的身份去教育和管束這個比我高了有半米的妹妹,儘管有時候我確實很霸道。但我就是想要面子,想通過這種方式來顯示我兄長的威嚴。
進入叛逆期的妹妹雖然在家裡對我仍然算是很聽話,可是也越來越有不服氣的跡象了。
我們兄妹之間拌嘴、吵架的次數越來越多,矛盾的車輪似乎一路無止境的滾了下去。
直到我說出那句,狠狠傷了妹妹的心。
已經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在吵,但卻實在是歇斯底里。
“你就是打心眼裡覺得我這個哥哥沒用是吧,我告訴你,小時候是誰一直在保護你?沒良心的東西,我為什麼會這樣?我變成這樣難道不是你害的嗎?如果不是因為生你,爸爸會被單位開除嗎?如果不是你,我會吃的那麼不好嗎?如果不是你,我會生病沒錢去醫院嗎?蕭月影,我告訴你,你就是這個家的瘟神!”我明明知道我這番話傷人極了,也沒道理沒意義極了。明明是妹妹一直在保護我,明明是她為我分擔家務,甚至為我做飯,可我卻為了逞一時口舌之快,說出了這些過分的話......
影兒睜大了眼睛,眼淚如雨而下,她一邊戴上了拳套抹了抹眼淚,一邊狠狠地
用拳頭砸牆,隨即摔門而去。牆上在那我難以觸及的位置留下了斑斑血跡......
從那之後影兒便幾乎不與我交談。順理成章地,她開始頻繁參與黃毛的不良活動。那一年裡她一個人幾乎揍遍了初三所有的混混,一番權力洗牌之後,她單純憑藉武力成為了整個學校的扛把子,雖然學校因為打架多次處分她,可是礙於她代表學校田徑隊出戰贏得了無數獎項,學校也對她打架的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且自始至終她都沒有找過我麻煩。
影兒剪去了一頭長髮,瀟灑的短髮帶著斜劉海遮住半側額頭,血紅色的美瞳,雙耳上骷髏樣式的耳釘,深黑的眼影,長長的紅指甲——嫣然一個大姐頭的造型。187的身高讓她即使在男生堆裡也能鶴立雞群。她走在學校裡,身後總是跟著幾個矮了她一個頭左右的男生,周圍的學生看見了有的諂媚問好、有的避之不及。
四、妹妹....媽媽?
最近,家裡的經濟狀況似乎再次陷入了僵局,父母還是如往常一樣很少回家,我和影兒互相不說話,各住各的。但實際上,有相當多的時間她都是夜不歸宿的。
不同的是這個月父母並沒有留下任何的零用錢,甚至水電費也需要我從辛辛苦苦攢的錢裡出。這就導致一個問題——為了複習考試我需要根據老師要求購買的一套輔導書(大概三百多)我身上沒這個錢......
做好了幾道菜,這麼久以來,一直覺得歉意,我特地給影兒盛了米飯。但我卻愁眉苦臉,沒吃幾口。
“怎麼了,有什麼事?”影兒看出我不太對勁
“沒什麼”
“是沒錢了吧”
“不是,有的是錢”
“今天電費也是你交的?”
“不影響,我有錢”
“這些,你拿去”影兒從身上掏出一小疊錢,大概有一千多
“你...哪來這麼多?”
“那些人給的保護費,還有兼職做模特、教練攢了一點”
“我不要,我是你哥,怎麼能拿你的,我自己能解決”
“給你你就收好,哪來這麼多廢話!”影兒突然砸了一下桌子,嚇了我一跳。
我我默不作聲。
“好,不要是吧,要買什麼,我帶你去”影兒走了過來,試圖把我抓住。
我連忙用兩隻手推開她,奈何差距太大,坐著的我只能推到她的大腿。我向上擺出防禦姿態,結果確實影兒的大手順勢攥住了我的兩隻手腕,把我從椅子上提了起來。
“哥,我們一年沒比過個子了,你懷不懷念?”
“我懷念個錘子”
反抗也沒用,我被提起來,提到了身高表的旁邊,因為影兒太高了,現在換了一張2m的表。
“135,你居然長高了誒,雖然也沒什麼區別”影兒的腰幾乎彎到了90度。
確實,這一年我有感覺到自己有微弱的長高,而且我的鬍子比以前長得更快了,似乎這微不足道的3cm預示著我生長期最後的掙扎。
“小宇,該你給我量了”隨即她靠牆站好。
我低下頭,那雙修長富有彈性的雙腳的腳後跟此刻正挨著牆,暗紅色的指甲油很是性感,修長俏皮的腳趾時而靈活地動幾下。旁邊,我的小腳乾癟瘦弱,看上去只有那雙玉足的一半大。結實頎長的小腿已經跟我似乎沒發育過的小短腿差不多長了,她的腿也到我下巴那了,胸前那不算大的凸起非常遙遠,再往上就看不太清
楚了。
我爬上了一旁的椅子,終於能平視她的肩膀了。然後我努力地伸出手,墊著腳尖,只為看到妹妹的身高。
這一切的動作都被蕭月影看在眼裡,她低頭看著我,一臉得意和戲謔。
“雖然我知道哥哥你矮,可是仔細一看,我還是沒想到”她突然忍不住笑了出來
“沒想到什麼?”
“你居然這麼矮”
“......少說兩句你會死?”
“我多高啊”
“188”
“誒?上個月還是187,又長個了,真煩人”她一臉壞笑,故意說給我聽。
真是“旱得旱死澇得澇死”。
隨後,我們順便稱了一下體重,結果是我33公斤,影兒69公斤。
“小宇,你身為哥哥,居然還沒有妹妹一半重,誒嘿嘿”
“你都叫小宇了,還把我當哥呢?”
......
“走吧,小宇,要買啥,姐給你買,今兒心情還算好”
“行吧,等等,你這是什麼打扮?”
只見影兒畫著濃妝,身著一套非常成熟的裙子,更要命的是,她穿上了一雙高跟長筒皮靴,還帶著防水臺......
“事到如今你還在意這些幹嘛呢,我穿不穿都看不見你...”
這個死丫頭,真是翅膀硬了,真後悔小時候沒有好好把握機會捶她。
影兒已經穿好了靴子,她站起來伸了伸懶腰。此時我幾乎跟她的腿一樣長了,她的肚臍已經到了我額頭上方。在大概12cm的鞋跟加持下,她的左腿膝蓋直接頂在了我的小腹的位置,右腿膝蓋抬起頂在我肩膀旁的牆上,我就這樣被“腿咚”了,看著妹妹修長完美的身材和那張得意戲謔的漂亮臉蛋,我可恥地硬了。
“吼吼,可愛”她彎下腰捏了捏我的臉,像是在對待一個寵物狗。
其實說來慚愧,雖然我個子小,但是我很早就發育了,包括性意識。也許是對初戀林懿清那高大的身軀念念不忘,我總是喜愛高大的女性,比我高越多我越興奮。直到後來,隨著妹妹的長高,林懿清逐漸也被妹妹代替,成為我最佳的意淫對象,但我從來沒在別人面前暴露過這種癖好。
......
影兒穿上高跟靴已經有2m高了,為了避免不必要的注意,我們特意打車去商場。
書店裡,排隊付錢的人都擠在了收銀臺附近。多虧影兒的視野,我們一下就找到了我需要的教輔書。
排隊的人流裡大多是帶著孩子買書的媽媽們,她們大多打扮樸素相似,在討論著家長裡短。格外突兀的我和影兒這二人組。2m的她站在人群裡鶴立雞群,大部分人只能到她胸部那裡。而我就不一樣了,我只能到她腰部。
“這兒人真多,你別走丟了,拉住我的衣角”影兒在進來之前示意我拉住她外套的衣角跟在她後面。
此刻,身為十六歲的哥哥,我看著周圍的人都是龐然大物一般,多少心裡也有些發毛。我緊緊的抓著妹妹的衣角跟在她後面。因為影兒實在太高了,我們兩個也就放棄了交流...
突然,又是一波人流湧了過來,由於我太矮,大概後面的人沒注意到,我被重重的往前壓了過去,不由得有些趔趄,一頭栽在了影兒的屁股上。那柔軟富有彈性的觸感帶著少女私處的微微汗味,我羞愧難當,卻又有些享受,我能感覺到,背後的大叔的啤酒肚狠狠地壓著我的後腦勺,這個大叔也算是人高馬大,壓根就沒
發現我......
也許是感覺到了我的窘境,影兒背過手護住我的頭,卻也是更用力地把我壓在她的臀部,更可氣的是,她踮起了腳尖,直接坐在了我的臉上。我哪能受得住這個,下面早就硬的不行了。乾脆也微微屈膝配合她,順勢抱住她的一條腿,下面也忍不住在她的小腿上蹭了起來......
不知何時旁邊靠過來一個大嬸,帶著個小女孩。這個大嬸看著挺高的,有一米七以上了。
“看這個阿姨好高,英子以後要是也長這麼高就好了((//調皮一下,D大勿怪))”她對小女孩感嘆道。
發現被注意到了,我連忙閃到一旁,紅著臉拉著影兒的衣角。
“這是你孩子嗎?”阿姨指著我,抬頭對著影兒說道
“是啊”影兒偷偷壞笑一下,果斷承認
我內心:???????當小姨還不夠嗎?這次直接當媽?
“媽媽又高又漂亮,兒子以後肯定是又高又帥”
“哈哈,謝謝”
“他多大了啊?”
“7歲,上二年級了”算了,我早已見怪不怪了...
“那比我們家英子還大一歲呢,過來叫哥哥”
“哥哥好”小女孩一看就是美人胚子,而且居然比我還高一些!
“你...你好”
“小宇,你害羞個什麼”妹妹輕輕踢了我一腳。
“喲,你們買的什麼輔導資料?”
“額...”
“誒,這怎麼是數學必修一五三,還有物理、化學???”
“嗷嗷,這,嗯我兒子是神童,我買來給他預習”
“啊???”
“額,開個玩笑,其實是給我上高中的侄子買的,我剛接完孩子,順便幫他買...”
眼看謊話說不下去了,我們趕緊結賬倉皇而逃......
“要不,你以後就叫我媽媽算了,反正大家也會這麼想,怎麼樣,好哥哥”
“滾蛋”
“你不信是吧”
她一把把我拉到附近的童裝店。
“小姐您好,要給孩子買點什麼”
“給我兒子看條褲子”
“您孩子穿多大,要不要試一下這一款......”
......
我真是丟死人了,影兒好像是故意的一樣,總是使出各種法子讓別人覺得我是她兒子。可我就是不願意承認這一點。
............
更尷尬的是在商場裡我還遇到了熟人。
“喂,蕭宇?”
“啊?王靜,怎麼是你?”王靜是我高中同班同學,出了名的大嘴巴,而且她也很矮,大概一米四幾。由於我是班裡唯一比她矮,而且矮了半個頭的人,所以我倆經常坐同桌,她也經常捉弄我......
“你也來買五三嗎?”她問我
“是啊”
“這位是?”王靜幾乎捋直了脖子,還往後退了一點才對上了影兒的視線。
“這是我...妹..媽媽....”那個字說出口的一瞬間我都懵了,我只是下意識不想讓王靜知道我身為哥哥居然只有妹妹腿那麼高的事實,結果臨時抱佛腳,坑了自己......
影兒已經有點憋不住笑了。
“哎呦,阿姨好,阿姨好,阿姨你好高好漂亮呀”
“啊哈哈,小姑娘嘴真甜”影兒已經帶入了角色裡。
之後她們聊了一會關於我的事情,比如我在學校有沒有喜歡的女生之類的。
“雖然有點不禮貌,但我還是好奇,為什麼蕭宇這麼矮,阿姨你卻這麼高呢?”
“額,咳咳,我也很苦惱,他就是長不高,
也許這就是物極必反吧,他或許基因突變了?”
......
晚上,寫完了今天的作業,已經凌晨一點了。影兒早已經鍛鍊完洗了澡睡覺去了,回憶著這一天奇怪忙亂的經歷,我哭笑不得。夜深人靜,青春少男思春時,妹妹的大長腿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我鬼使神差躡手躡腳地溜到客廳,在鞋櫃裡抱出了那差不多有我胸口那麼高的長筒靴。不知何時勃起的下體不自覺地蹭了起來。我的兩隻腳在這雙鞋旁邊加在一起都小了許多。我突發奇想,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把腿伸進一隻靴筒,靴子頂已經卡在我的襠部了,卻遠遠夠不到底,我的小細腿也完全撐不開靴子。
十六歲的哥哥被十四歲妹妹的靴子完爆,這種想法讓我興奮極了,稍加刺激就射在了靴子上。就在我微微呻吟的時候,一個聲音打斷了我。
“蕭宇,你在幹什麼?”影兒不知何時醒了。
“啪”地一聲,客廳燈被打開,我連忙捂住眼睛。裸露的下體,消失在靴子裡的腿,靴子上的白色粘稠液體...影兒立刻就明白了。
“想不到,小宇居然是這樣的人,不過,你要是喜歡妹妹的靴子就早說麼”她不但沒有生氣,反而一臉壞笑。
隨後,我被扒了個精光,雙腿並起來插進了一隻靴子裡。這次我很好地撐開了靴子。兩隻腳也並排立著墊在靴子裡頂在靴子前端,腳後跟踩在靴底差不多一半的位置。影兒又拿來了一條她的薄絲襪,從頭上給我套了下來,一路套到我小腿中部。又找來了一條絲襪把我五花大綁捆在了客廳的鞋架子上。
“這樣你滿意不?那不早了,我去睡了,小宇你也快睡啊”
“啪”客廳再次迴歸黑暗。我就這樣在妹妹的靴子和絲襪裡度過了一晚......
五、新生活(3)
天剛矇矇亮,感覺自己被抱了去了別的地方,影兒的絲襪已經從他臉上移開,但那種被完全包裹、無法順暢呼吸卻又莫名安心的感覺,像一根刺一樣紮在蕭宇心裡,久久不散。雙腿困在靴筒裡被立在床邊的蕭宇睡眼惺忪,兩隻小腳由於重力抵在靴子前部,可靴尖的位置依舊遙不可及。影兒坐在床沿,只穿著白色棉襪的腳隨意搭在蕭宇左肩上,輕鬆維持著他的平衡。早已完成洗漱的影兒已經準備出發晨練,被初秋夜晚的寒意浸透的蕭宇不禁享受著妹妹腳底傳來的溫暖,就好像暖陽一般。那隻腳的腳踝已經比他半側肩膀寬了,高挑的足弓,修長的腳趾,順著視線看去腿部線條因為長期的散打和田徑訓練而緊實有力。床墊因為她的體重微微下陷,腹部平坦如繃緊的帆布,沒有一絲多餘的軟肉。清晰的馬甲線從腰側深深切入,像兩道被刻意雕出的刀痕,直直延伸至運動短褲的邊緣;兩側隱隱浮動的腹肌線條隨著每一次呼吸輕輕起伏,運動內衣緊緊裹住她不算豐滿的胸部,將那對線條挺立的弧度託得筆直而富有彈性。
由於長期鬧變扭和逐漸令我絕望的身高差距,看著眼前青春洋溢的女孩,我才突然意識到很久沒有認真看影兒的臉了,腦海最深處那個跟在哥哥身後的小女孩的模子已經有些模糊,有那麼一瞬間眼前的人兒似乎有些陌生。儘管是一頭不羈狼尾短髮,銀色十字架形狀的耳釘和恰到好處的淡煙燻妝把影兒原本青春靚麗有些可愛的
眉眼修飾的頗有氣場。有點鵝蛋感的瓜子臉,略短的下巴像小時候一樣可愛,隨了父親的俊俏直鼻樑略顯挺拔。
“哥……”發現自己在被哥哥認真打量著,影兒的聲音帶著一點喘,紅著臉低頭看他,“我是不是太用力了?”
“不”,我喉嚨發緊,她好久沒這麼叫我了,“……沒關係。”我聲音很低,“只是……突然有點喘不過氣。”
影兒沉默了一會兒,收回了腳,屁股挪到床邊,忽然俯身,把動彈不得的我拉到身前,用額頭輕輕抵住我的額頭。她的短髮帶著斜劉海,血紅美瞳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有些銳利,卻在看向哥哥時又柔軟下來。
“哥,我會越來越高的吧?”她問,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篤定的東西,“你會不會……越來越討厭我?”
蕭宇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他想笑,卻笑不出來。
“....傻瓜,我怎麼會呢,你是我妹,我的影兒。”這一刻我才明白,那個英姿颯爽的校園黑幫大姐頭,在省裡田徑圈和模特行業嶄露頭角扛起家庭重擔的影兒,心底裡還是那個柔軟的妹妹,自身的強大和哥哥,父母的無能讓她不知不覺揹負了遠不屬於這個年齡該有的責任。雖然我因為那場大病此生註定身材瘦小,其他方面也資質平平,但我願意作為妹妹的微弱的火光在她披荊斬棘時默默溫暖她。
影兒沒有再說話,只是把臉埋在我細小頸窩裡,呼吸噴在他鎖骨上,53cm的身高差帶來的體型差讓這一幕有些滑稽。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撫上她的後背,能清楚感覺到她脊椎的弧度,和那已經開始發育得明顯的肩胛骨。
我知道,自己這些年一點點失去了“保護妹妹的哥哥”這個位置的重量。但也許當“追隨妹妹的哥哥”其實也不壞。
從那之後,日子像被無形的手推著往前走。
一年後,影兒在學校裡的位置越來越穩固。她帶著一幫跟班,但卻是以一己之力打服了整個學區的校園不良團體,徹底成為初中不良圈子的實際掌控者。所有人見了她都老老實實叫“影姐”。她很少親自出手,但每次出手都乾淨利落。學校因為她田徑成績突出,對她的“管理”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而家裡,父母徹底離了婚,各自在外逍,不但不支付我們的撫養費,現在賭債裡的母親還威脅我們如果不每個月給她轉賬幾千就把家裡房子賣掉,這一切擔子都自然而然壓到了影兒身上。她把兼職教練和偶爾接的模特錢,大部分用來貼補家用和供我們讀書。
而我能做的就是在身後默默支持,我幾乎承包了所有家務,也會為妹妹準備早餐。影兒她似乎也明白了我的想法,自然而然地接受了,我們的關係似乎又回到了兒時那般融洽,只不過這次是我緊緊跟在妹妹身後了。由於家庭經濟負擔,實際上我和影兒真正能待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少,她幾乎把所有課外時間都花在了兼職教練和模特上,儘管以她的天賦和優秀的外表,早有省城的學校和大公司向她遞出了橄欖枝,但她全都一一拒絕了。
某個週末清晨,我和影兒一塊抓緊時間吃著我做的雞蛋灌餅。今天是簡直模特的日子,她早已洗漱完畢畫好淡妝,15歲的臉比以往更顯成熟了些,身穿休閒的露臍杉和超短褲在我對面坐下。
“那個,影兒,我有
事想跟你說”我仰視著對面的妹妹
“怎麼了,小宇,突然想跟妹妹比身高嗎?”
“.......你這丫頭”,她還是那麼愛拿我的身高開涮“.....那個.....省城實驗中學前兩天的入學邀請你....”
“當然是拒絕了啊”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我在這挺好的啊”
“你是不是不知道,這可是省隊選拔的好機會,以後你能去更好的地方....還有大城市可多了,學校老師也更好,他們不是說還要給你助學金嗎?”
“我就是不想去,我在現在學校裡多舒服,那麼多人都對我畢恭畢敬呢”影兒疑惑地擺了一下頭,喝了口牛奶 “而且咱們中學也保送我去高中部了”
“你是不是傻,這個破地方有什麼好的,省城那麼發達,都是好玩的,你忘了我們小時候住的地方?還有去哪都能坐地鐵.......你想吃什麼都有,你看你最愛吃的........而且你就能專心學業和訓練以後肯定能去個好大學.....你還可以....還有...你也喜歡.....”一想到妹妹能去省城,能肆意發揮自己的天賦,能有更好的未來,我的嘴就像連珠炮一般停不下來
“可是”影兒蹙著眉欲言又止
“沒什麼可是,這事就這麼定了,我是你哥,你放心去吧”連我都詫異起自己突然的強勢。
影兒啪地放下筷子,聲音不算輕,但也不重。她什麼也沒說而是突然站起身,走到門口鞋櫃前拿出了原本準備出門穿的高跟皮質長靴,熟練地穿上。一轉眼我就連人帶椅子被拿起來被帶到門口的鞋櫃旁的全身鏡前,拖鞋還落在飯桌下。
“站起來”她的語氣突然變得有些冰冷
“影兒,你這是”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瘦小的我腳因為夠不到地而有些無助地晃著,臉旁是妹妹被高筒皮靴包裹的大腿。不等我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被彎下腰半蹲的影兒一隻小臂夾住,臉貼著她有些挺拔的側乳被提了起來一些,屁股下的分量不輕的木椅被她像玩具般扔到兩米多外和地板發出有些嚇人的碰撞聲。隨即她站著身子,夾著我的胳膊紋絲不動,我就這樣掛在她身上。
“影兒……你幹什麼……”我聲音發顫。
鏡子裡的畫面荒謬而真實——我整個人都被她一隻手臂輕鬆託著,雙腿懸空,而她低頭看著我,血紅美瞳裡沒有平日裡那點留給哥哥的柔軟。
“你還是覺得,你是我哥,所以你能替我決定?”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我頭皮發麻的平靜,“你連自己都站不穩,還想安排我的未來?”她聲音提高了幾分。
我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卡住。
她把我往鏡子前又推近了一些,讓我不得不直視自己那雙完全夠不到地面的腳,和她那雙因為長期訓練而緊實修長的腿之間的差距。
“...可...可是,我也是為了你好”我漲紅了臉,貼著妹妹的側胸呼吸有些困難,對她而言比較輕的動作,卻有些壓得我喘不過氣。
“小宇....你...什麼都不懂。”她聲音低下去。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把我慢慢放回地面,卻沒有鬆開手臂。我的雙腳終於沾到地板,卻還是踮著,只能靠著她才能站穩。鏡子裡,她高大的身影把我整個籠罩,露臍衫下平坦緊實的腹部和清晰的馬甲線,隨著她平穩的呼
吸輕輕起伏,像兩道刀痕一樣銳利。
我忽然發現,自己剛才那些慷慨激昂的話,在這一刻顯得可笑又無力。
她慢慢卸開手臂的力,卻還保持這手臂的位置,然後貼著我站了起來,我的頭動不了,視線不可避免地看向鏡子,臉上的觸感從棉製露臍杉變成溫暖緊緻的腹部,很快又變成超短褲的牛仔布粗糙的觸感,鏡子裡原本的貼臉的胸和腰線離我越來越遠。最終,整個過程停了下來,我的嘴剛好碰觸到超短褲下沿和她溫暖的大腿的交界處。
雖然這一年多她還在不斷長高,但由於差距過大,加上我心底的自卑始終折磨著我,我始終沒有仔細和影兒對比過,我也像打卡一般每天偷偷測量自己的身高期待奇蹟的發生。
雖然那個兩個數字我心知肚明,196cm,135cm。但現在感受到依舊震撼無比,心酸,挫敗和微妙的興奮在心裡五味雜陳,下體也難以抑制地勃起了。在12cm帶防水臺的高跟靴加持下,哪怕她的腿也已是我遙不可及的存在了。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可憐的小腳和旁邊影兒穿著46碼高跟靴的修長巨大的腳。44,45,46,這一年裡她的腳長得似乎比身高還快,以至於很多鞋子不得不去訂製,而擦鞋的工作自然也是交給我,但眼前的實感遠比我早已知道的數字本身帶來更多震撼。
影兒低頭看了我一會兒,略微屈膝摸了摸我的頭,隨即轉身去拿放在鞋櫃上的包。
“我去試鏡了。”她頓了頓,背對著我,“晚上回來帶飯。你想吃什麼,給我發消息。”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我站在鏡子前,低頭盯著自己那雙乾瘦的腳,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反覆碾過。
初三暑假的尾巴,空氣裡還殘留著黏熱。影兒幾乎把所有時間都填滿了:早上五點出門晨跑,接著去體校加訓,下午偶爾接一單平面或走秀試鏡,晚上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有時還帶著那幾個狐朋狗友在小區樓下抽菸聊天,笑聲遠遠傳進窗裡。
我則每天把自己關在書桌前。高二暑假本該是衝刺的關鍵,可我天賦平庸,同一道題翻來覆去做三遍還是會錯。窗外蟬鳴一陣高過一陣,我盯著草稿紙上密密麻麻的公式,腦子卻總是空的。
這天影兒忽然推開我的房門,手裡捏著一張試鏡通知。
“哥,今天下午去一趟公司,你跟我一塊兒。”
“我?”我抬頭,有些意外,“你不是一個人去慣了嗎?”
“經理說要補拍幾張生活感的,順便量體。你最近老悶著,出去透透氣也好。”她說得輕描淡寫,已經在換鞋了。今天她穿了件寬鬆的哥特機車風花紋襯衫,下襬隨意扎進高腰牛仔褲裡,腳上是一雙厚底工裝靴,短髮用髮夾隨便夾了兩下,雙耳上的耳釘在光線下隱隱反光,整個人看起來又帥又有些痞氣。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
今天穿的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深藍色的,領口已經有點鬆了。褲子是普通的運動褲,鞋也是最便宜的白色板鞋,鞋面有些髒,鞋帶鬆鬆垮垮地繫著。整個人乾乾淨淨,卻也毫無風格,像是被隨意塞進衣服裡的小學生,和旁邊的影兒完全是兩個世界。
我站直了,視線也只堪堪到她腰部的位置。我站在她旁邊,像個被家長臨時帶來的跟班。身高上的差距已經讓人無法忽視,成熟感
的對比更是刺眼。她舉手投足間都帶著一種“我能擺平一切”的從容。不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了,可每次和她並排站著,那種被襯托得弱小的羞恥,還是會一點點爬上來。
我本來想拒絕,可看著她那雙已經習慣仰視的眼睛,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模特公司在市區一棟寫字樓的七層。電梯門打開的瞬間,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混著空調冷風撲面而來。前臺是個瘦高的女生,看到影兒立刻笑著打招呼:“月影來啦!今天帶弟弟了?”
弟弟。
我耳朵微微發熱,下意識往影兒身後縮了半步。
影兒只是“嗯”了一聲,語氣平常:“我哥。今天陪我來。”
前臺愣了一下,隨即更大聲地笑起來:“啊?哥哥啊?看著不像……咳,先進來吧。”
化妝間裡已經坐了五六個女孩。她們大多在178到185之間,腿又長又直,穿著家居服或簡單的吊帶,有的在補妝,有的在刷手機。影兒一進去,幾個稍年長的模特立刻圍過來。
“月影!今天怎麼帶小朋友了?”一個染著淺棕色長髮、大約183的女生蹲下來,平視著我的眼睛,聲音甜得發膩,“好可愛,叫什麼名字呀?”
“蕭宇。”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細得幾乎聽不清。
“幾歲啦?上三年級了吧?”另一個短髮的女孩也湊過來,伸手想摸我的頭。
還沒等她碰到,旁邊一個扎高馬尾、身高目測180的女生已經笑著擠進圈子,彎下腰和我平視:“別嚇著弟弟呀。來,看看,姐姐們有沒有帶糖?”她晃了晃手裡的透明小罐子,裡面裝著彩色的硬糖,語氣像在哄真正的小孩。
我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後背卻撞上另一個人的腿。回頭一看,是個染了薄灰長髮的女生,大概184,正微微俯身,手指輕輕點了點我的肩:“別怕,我們不咬人。倒是月影這傢伙,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害我們都沒準備禮物。”
幾個聲音同時響起,有人誇我眼睛圓,有人說我穿得“好乖”,還有人直接用指尖戳了戳我的臉頰,驚呼“皮膚好好”。包圍圈越縮越緊,全是修長的腿、香水和笑意。我被困在中間,幾乎抬不起頭,只能死死盯著自己那雙洗得發白的運動鞋。鞋尖在光滑的地板上顯得格外寒酸,而周圍那些光潔的小腿和精緻的腳踝幾乎是貼著我晃。
羞恥像熱水一樣從脖子根往上湧。
我明明已經高二了,卻被一群年齡相仿的女生當成真正的小學生逗弄。更要命的是,我知道自己看起來確實像——身高、體型、甚至那點微不足道的存在感,都在她們面前被襯得一錢不值。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不輕不重地擋在我面前。
是影兒。
她只是往前走了半步,腰線就擋住了大半視線。那些本來湊得很近的臉一下子被隔開,空氣似乎都清爽了些。
“別鬧。”影兒語氣淡淡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他高二了。”
化妝間瞬間安靜了半秒。
隨即爆發出更大的笑聲。
“高二?!月影你別嚇我……”棕色長髮女生捂著嘴,眼睛亮得厲害,“那也太……太反差了吧?你自己都快兩米了,哥哥還這麼小隻。”
“真的假的?”高馬尾女生誇張地捂住胸口,“那豈不是……弟弟比姐姐還大兩歲?月影你平時都怎麼欺負他的?”
“哪裡是欺負,”灰長
發女生笑著補刀,“分明是姐姐在保護弟弟好嗎?你看剛才那小模樣,都快要鑽到月影身後去了。”
笑聲一陣高過一陣。我站在原地,耳朵裡全是自己心跳的聲音。周圍全是高挑、漂亮、皮膚白得發光的女生們,她們的目光和笑聲一下下紮在我身上。影兒就站在我旁邊,即便在這群已經很高的模特里,她依然像一棵獨自生長的樹,比大多數男模都要高出一截。
影兒似乎察覺到我的窘迫,抬手輕輕按了按我的肩,示意我往她身側靠。隨後她轉身,對著那群還在起鬨的女生揚了揚眉:
“怎麼,羨慕啊?”
“誰羨慕了!”棕色長髮女生立刻挺直腰板,卻還是比她矮了一截。
影兒也不惱,只是伸手順勢攬過對方的肩,把人往自己身邊帶了半步,低頭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那女生先是一愣,隨即耳根微紅,伸手推了她一下:“月影你又開黃腔!”
“誰開黃腔了,”影兒笑了聲,短髮下的耳釘晃了晃,“我這不是實話實說嗎?你們幾個平時不是最喜歡圍著我轉?”
話音一落,原本還在打趣我的幾個人立刻把注意力全數轉移到她身上。
高馬尾女生從另一側湊過來,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灰長髮的則伸手整理她襯衫領口有些歪的部分,嘴裡唸叨著“你這花紋又酷又難打理”;就連剛才最起勁逗我的短髮女生,也笑著擠進圈子,仰頭和影兒說著什麼拍攝的事。
不到半分鐘,包圍圈的中心就從我變成了她。
我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看著那些比我高出一大截的漂亮女孩們自然而然地圍著影兒轉,有人幫她理衣領,有人跟她碰拳頭,有人故意用肩膀撞她,被她輕輕一帶就穩穩站好。笑聲、打趣聲、親暱的推搡,全數落在她身上。她站在最中間,整個人像是自帶光源。我忽然覺得自己像個被臨時寄放在化妝間角落的小孩。
經理從裡間走出來。他大概一米六五,瘦得肩膀尖尖的,戴著細框眼鏡,笑容精明。
“月影來了。”他先看了影兒一眼,又把目光落到我身上,推了推眼鏡,“這位是?”
“我哥。”影兒簡短回答。
經理“哦”了一聲,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挺……可愛的。今天補拍幾張,你先去換鞋。”
影兒點頭,走到牆邊的鞋架前。那裡整整齊齊擺著一排防水臺高跟鞋,鞋跟又細又高,標註著16cm。她熟練地脫下運動鞋,換上其中一雙黑色的。腳掌踩進去的瞬間,整個人又往上拔高了一截——實際增高大約12cm。原本就已經鶴立雞群的她,現在比門框高了一截。
我仰著頭看她。
她站在那裡,襯衫被撐出漂亮的弧度,長腿在高跟鞋的支撐下顯得更長、更直。周圍的模特姐姐們發出誇張的驚歎。
“天啊,月影穿上這個更誇張了。”
“男模都得仰著看你吧?”
“太適合走高定了,就是……有點超綱。”
話音未落,那個染著淺棕色長髮、大約183的女生忽然笑著撲了過來。她還沒換鞋,踩著平底,整個人已經很高,可在此刻的影兒面前,卻像個突然撒嬌的小孩。她直接把臉埋進影兒的肩窩,雙手環住她的腰,聲音又軟又亮:
“月影——你再這樣我真要嫉妒死了!”
影兒被撞得微微後仰,卻穩穩接住了她,一隻手自然地託在對方後背,短髮下的耳釘
晃了晃,語氣裡帶著點無奈的笑:“又鬧。”
我仰著頭。
183的身高在我眼裡已經是龐然大物,可此刻這個女生整個人都掛在影兒身上,腳尖甚至微微踮起,才能更緊地貼近。從我135cm的視線看過去,她的頭頂只到影兒的下頜線附近,手臂環著的位置也只是影兒的腰側。那原本高挑、漂亮、讓我需要努力仰視的身影,在妹妹面前忽然變得像個被大人隨手抱住的孩子。
經理站在一旁,笑容不變,聲音卻輕飄飄地落下來:“月影,最近品牌方反饋,你的身高確實有點……超出常規。時尚類更偏好175到185這個區間,太高的話,版型會很難做。你自己也清楚。”
影兒繫鞋帶的手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站直:“我知道。”
“不是否定你。”經理推了推眼鏡,“只是提醒。你條件太好了,氣場、臉、比例都是頂級,但市場有市場的規則。今天先拍著,看看效果。”
那些178、183、185的女孩還在圍著影兒轉,有的開玩笑說“小月亮今天帶弟弟來給大家開開眼”。她們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寵溺和打趣。有人遞給我一瓶水,有人問我“哥哥作業寫完了嗎”,有人甚至蹲下來,用幾乎平視的角度看著我,眼睛彎成月牙。
我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空氣裡全是香水、髮膠和淡淡的汗味。那些修長的腿、纖細的腳踝、被高跟鞋託得更高的身影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我忽然覺得自己小得可笑——不是身體上的小,而是某種被徹底忽略的渺小。影兒就站在那群人的中心,比誰都高,比誰都亮眼。她偶爾低頭看我一眼。
我突然又想起小時候,她還只會拉著我的衣角,哭著叫哥哥。
現在她穿著16cm的防水臺,站在燈光下,而我站在她的影子裡,連抬頭都覺得費力。
試鏡開始後,影兒走到拍攝區。閃光燈一下下亮起,她側身、抬頭、邁步,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其他模特在旁邊待機,有人低聲跟我聊天,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小孩。
“弟弟,你姐姐好厲害哦。”
“以後長大了要保護姐姐啊。”
“差點忘了,你都高二了,是不是已經長不大了?”
“要不要姐姐們給你買糖吃?”
我指甲陷進掌心。
羞恥、自卑、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酸意,混在一起,堵在胸口。我看著影兒在鏡頭前轉身,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那雙長腿在燈光下拉出修長的影子。我甚至還不到她穿上高跟鞋後的腰線。
經理站在監視器後,輕輕搖了搖頭,卻沒有再說話。
拍攝結束已是傍晚。影兒換回便裝,走到我身邊,自然地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
“走了,哥。”
我跟著她往外走。走廊裡,幾個模特姐姐還在笑著揮手:“月影,下次再帶弟弟來玩啊!”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影兒靠在電梯壁上,低頭看著我,聲音很輕:“剛才……不舒服?”
我搖頭,卻沒有說話。
她的短髮有些亂,襯衫袖口捲到小臂,整個人帶著訓練後的清爽;而我低著頭。電梯下行,數字一格格跳動。我忽然覺得,有些差距,已經不是努力就能追上的了。
## 高中篇
## 六、新學期
九月的太陽一點也沒有要入秋的意思。早上七點多,我剛出樓道就
被迎面而來的熱浪糊了一臉。
“這鬼天氣……”我一邊抱怨一邊把書包往肩膀上提了提。書包是去年買的,因為我的肩膀實在太窄,普通高中生揹著剛剛好的雙肩包到我身上總顯得有些大,揹帶調到最短還是鬆鬆垮垮的,走起來一晃一晃。
“哥。”
身後傳來影兒的聲音。
我回過頭,然後又習慣性地抬起頭。
她今天第一次穿高中校服。
市一中的校服其實醜得很,白藍相間的運動服,又寬又肥,穿在大部分學生身上都像套了個麻袋。可不知道為什麼,到影兒身上就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大概還是因為腿太長,原本應該微微堆在鞋面上的褲腿,到她身上已經快穿成九分褲了,露出一截白色運動襪和腳踝。寬鬆的校服外套也遮不住她異常修長的骨架,她沒把拉鍊全部拉上,只拉到了胸口附近,裡面是件簡單的白色運動背心,一頭短髮剛剛洗過,隨意往後抓了幾下,耳朵上那對銀色耳釘在晨光裡微微反光。
“你褲子是不是短了?”
“嗯。”
“學校沒大號了嗎?”
“最大號。”
“……”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腿,又抬腿踩了踩臺階:“湊合穿唄,反正過兩天估計還得重新訂。”
我忍不住瞥了她一眼:“你還長?”
“醫生說可能。”
“你都多高了……”
“昨天量的,198。”
她說得跟今天早上吃了兩個雞蛋一樣輕描淡寫。
我頓時不想說話了。
影兒見狀,嘴角立刻翹了起來:“怎麼了小宇?”
“滾。”
“開學第一天脾氣這麼大。”她伸手想摸我的頭,我眼疾手快地往旁邊一躲。
“在外面別摸!”
“行行行。”
她笑著把手收了回去。
……
高中部和初中部其實離得不遠,中間隔了幾條街。以前我每天往這邊走的時候,影兒都還在初中部,現在倒好,這丫頭也升上來了。
一路上能明顯感覺到認識她的人越來越多。
“影姐!”
“影姐早!”
“月影!”
有的是和她同屆從初中部升上來的,有的是以前在體育場見過她的,還有幾個染著頭髮、校服拉鍊敞著的男生隔著馬路就衝她揮手。影兒也不擺什麼架子,有的點點頭,有的隨口回一句。
真正到了高中部門口,這種感覺反而更明顯了。
市一中高中部規模很大,一屆差不多一千人,三個年級加起來幾千號學生。今天又是高一第一天正式入校,校門口烏泱泱全是人,送孩子的家長、自行車、電動車、新生、住宿生拖著行李箱擠成一片。可影兒一進去,人群裡還是很快出現了一小圈奇怪的空隙。
她實在太高了。
將近兩米的女生,在成年人裡都極其少見,更別說一群十五六歲的高中生。她走在一群高一新生裡,頭比絕大多數男生高出大半截,遠遠看過去像是人群裡突然豎起了一根旗杆。再加上她長得本來就漂亮,還有那種在初中混了幾年以後養出來的從容氣場,幾乎從進校門開始就不斷有人回頭。
“臥槽,那女生多高?”
“這得一米九吧?”
“一米九哪夠,我看快兩米了。”
“是體育生吧?”
“好漂亮……”
“是不是初中部那個影姐?”
“哪個影姐?”
“你初中不是這邊的吧?蕭月影你都不知道?”
幾個高一男生就在我們前面不遠處交頭接耳,其中一個回頭看了影兒
好幾次,正好和她對上視線,又立刻若無其事地把頭轉了回去。
影兒像是早就習慣了這種目光,壓根沒什麼反應。我反倒有點不自在,下意識往她旁邊靠近了一些。結果從旁人角度看,大概更像一個小孩跟著一個異常高挑的年輕女人進學校。
甚至校門口負責檢查校服的學生會女生都愣了兩秒。
“同……同學,你是高一的嗎?”
“嗯。”
“幾班?”
“十七班。”
對方仰著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看名單,好像確認了兩遍才放她進去。
我憋著笑:“人家差點以為你是老師。”
“我覺得她更可能以為我是留級了十年的高中生。”
“你也知道自己離譜。”
她低頭看我:“你倒是不離譜,混進小學也沒人查你。”
“蕭月影。”
“在呢。”
“閉嘴。”
她輕輕笑了一聲。
繼續往裡走的時候,還有幾個高一女生偷偷舉著手機,不知道是在拍她還是自拍。影兒察覺到了,卻只是把手插進口袋裡,連頭都沒回。
高中部的人明顯比初中部多得多,樓也更多。高一新生第一次來,很多人還找不到教學樓。我跟在影兒旁邊,一路上只能看著她後腰的位置。
“哥,你班在哪棟?”
“高三樓。”
“知道怎麼走吧?”
我抬頭瞪她:“我在這上兩年了!”
“哦。”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差點忘了。”
“……”
“那我走啦。”
她彎下腰湊近了一點:“中午一起吃飯嗎?”
“你們高一不是要開新生會?”
“好像是。”
“那就晚上回家見。”
“行。”
她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過頭:“哥。”
“幹嘛?”
“有人欺負你記得跟我說。”
我臉頓時黑了。
旁邊正好有幾個路過的女生聽見,立刻朝我看了一眼。
“趕緊滾!”
“哈哈。”
影兒笑著跑了。
……
高三開學其實沒什麼新鮮感。沒有高一那種對新環境的興奮,也沒有高二那種還有一年可以浪的錯覺。
一走進教學樓,牆上貼著的都是倒計時、一本率、優秀畢業生照片之類的東西。我們班主任更狠,黑板右上角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寫上了:
**距離高考還有279天。**
我站在門口看了兩秒,頓時感覺胸口一堵。
“蕭宇!”
有人從後面拍了我一下。
我差點被拍得往前撲。
“王靜你有病啊!”
“哎呦。”王靜揹著書包從我旁邊擠過去,低頭看了我兩眼,“一個暑假沒見,你怎麼一點沒變?”
“你也沒變。”
“我長了一釐米。”
“……”
“現在一米四八了。”
她得意洋洋地在我面前比劃了一下。
我看著她比我高出十幾釐米的頭頂,不想搭理她。
“你呢?”
“沒量。”
“騙人,你肯定天天量。”
“滾。”
她笑嘻嘻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我的座位還是老地方,第一排。這當然不是因為我學習好,主要原因是坐後面我根本看不見。班主任以前也試過把我調到第三排,結果前面一個一米八幾的男生只要坐直一點,我看到的就只剩下一顆後腦勺,最後只能認命。
所以從高一開始,我幾乎一直坐第一排靠中間的位置。
好處就是老師上課提問時也喜歡順手點我。
壞處也是這個。
……
早讀剛開始沒多久,班主任就走了進來。
“都安靜一下。”
教室裡的
聲音慢慢小了下來。
老班姓孫,四十多歲,教物理,戴著一副半框眼鏡。他手裡抱著一摞東西,先放到講臺上,然後掃了一圈。
“新學期第一天,我就不說那些沒用的了。你們現在是高三,不是高一,也不是高二,還有九個月。”
下面立刻有人小聲糾正:“老師,十個月。”
“你還挺會算。”
全班笑了一陣。
孫老師也沒生氣:“有這個算時間的功夫,你把昨天發群裡的卷子多做兩道。”
那個男生立刻閉嘴了。
“另外還有一件事。”
孫老師朝門外看了一眼。
“我們班這學期轉來一名新同學。”
教室裡頓時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高三轉學確實不算常見,尤其是都已經這個時候了。
“進來吧。”
門外的人走了進來。
教室裡的聲音明顯小了一截。
然後又以一種更低的音量重新響起來。
“臥槽……”
“這麼高?”
“這得一米八吧?”
“不止吧。”
“好漂亮……”
“今天什麼情況,高一剛才進來個快兩米的,現在咱班又來個一米八幾的?”
“你也看見那個高一女生了?”
“全學校都看見了好嗎?”
我聽得嘴角抽了一下。
看來影兒開學第一天就已經成為校園景觀了。
而講臺旁邊的女生,確實也非常顯眼。
我的第一反應仍然是——高。
其實在影兒身邊待久了以後,我對高個子已經有點麻木,一米七幾的女生在我眼裡都屬於正常範圍,一米八以上也不至於讓我覺得多稀奇。
但眼前這個女生還是明顯高,大概一米八四左右。
而且她顯然很懂怎麼穿校服。
市一中的校服本來肥得毫無版型,可她的外套明顯比正常尺碼小了一號,肩線剛好貼著肩膀,袖子被她隨意捲到小臂附近,露出纖細修長的手腕。拉鍊沒有完全拉上,只停在胸口下方一點,裡面的白色短袖下襬似乎被收進了褲腰,所以哪怕外套本身寬鬆,仍舊隱約能看出很明顯的腰線。
校服褲也不像大部分人那樣鬆鬆垮垮地堆著。褲腰似乎被她稍微收過,剛好貼在腰胯的位置,褲腿雖然仍舊寬鬆,卻順著長腿自然垂下來,把一米八四的身材襯得格外修長。她甚至把褲腳很隨意地向上折了一點,露出腳踝和一小截白襪,腳上是一雙很乾淨的白色板鞋。
明明每一件都是學校統一發的東西。
可穿在她身上,莫名其妙就像不是同一套校服。
她的黑色長髮自然披在肩後,臉很白。不是林懿清那種精緻得有些不真實的漂亮,也不是影兒那種英氣又帶攻擊性的漂亮。
她給我的第一感覺是——媚。
我不知道是不是這個詞。
她的眼睛很特別,狐狸眼,眼尾自然向上挑,睫毛很長,明明只是普通地掃過教室,卻讓人覺得那目光好像在誰身上都多停了一秒。鼻樑秀氣,臉型偏窄,嘴唇比一般女生飽滿,顏色很淺,嘴角天生像含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
班裡幾個男生已經完全不裝了,前排有人甚至直接轉過身去看。
“她是不是明星啊?”
“身材也太好了吧。”
“噓,小點聲。”
“我靠,她看過來了。”
說話那男生立刻低頭裝模作樣地翻書。
曲世愛似乎什麼都沒聽見。
“自我介紹一下。”
孫老師說。
女生看了一圈教室。
“大家好。”
她剛一開口,我就又愣了一下。
她
的聲音也和人一樣。
不是那種尖細的少女聲,而是偏低一點,柔軟,尾音很輕,帶著一點懶洋洋的黏意。普通一句“大家好”,從她嘴裡說出來就莫名有種像是在和某個人單獨講話的感覺。
班裡剛剛安靜下去的竊竊私語頓時又多了幾分。
“我叫曲世愛。”
她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三個字。
**曲世愛。**
字很好看。
“之前因為家裡的原因一直在外地上學,這學期轉回來。”
她停了一下,唇角輕輕彎了彎。
“以後請大家多關照。”
最後那個“關照”說得很輕。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後排幾個男生鼓掌鼓得格外積極。
沒什麼特別的。
非常普通的自我介紹。
可她說完以後,教室裡還是靜了差不多兩秒,掌聲才突然響起來。
孫老師看了看座位:“曲世愛,你個子比較高,坐最後面可以嗎?”
“當然可以呀。”
那個“呀”字輕輕往上一挑。
坐在第三排的一個男生立刻低頭笑了。
旁邊的人用胳膊撞他:“你他媽臉紅什麼?”
“滾。”
曲世愛已經從講臺旁走了下來。
她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我聞到了一點很淡的香味,不是那種很濃的香水味,有點甜。
我下意識看了一眼。
正好對上她的眼睛。
她低頭看著我,腳步似乎停了一下。
我趕緊把視線挪回課本。
幾秒後,她才繼續往後走。
不知道為什麼,我感覺耳朵有點熱。
媽的。
看美女又不犯法。
我心虛個什麼。
……
第一節課下課以後,曲世愛的座位附近果然很快圍了一圈人。
甚至比我預想得還快。
平時班裡幾個女生多少還有自己的小圈子,今天卻難得全擠到最後一排去了。幾個男生表面上在旁邊聊天,實際一個個耳朵都快伸到那邊去了。
“你以前在哪上學啊?”
“省城。”
“真的假的?那你怎麼轉我們這來了?”
“家裡搬過來了呀。”
“你這麼高是不是模特啊?”
“沒有。”
“你多高?”
“一八四吧。”
“我的天……”
她回答問題的時候一點都不拘謹,甚至不像剛轉來的學生。聲音始終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帶點懶洋洋的柔和。別人一句話說得再普通,她只要微微偏頭看著對方,輕聲“嗯?”一下,就能讓人莫名其妙想繼續解釋。
王靜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湊了過去。
我本來正在寫數學題,結果聽見她那大嗓門從後面傳過來。
“你有男朋友嗎?”
“王靜!”
旁邊女生笑著打她。
“剛認識就問這個!”
“問問怎麼了。”
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曲世愛倒一點都沒有不好意思。
她撐著下巴,看了王靜兩秒,然後笑了。
“沒有。”
那聲音輕輕的。
旁邊幾個男生像是集體精神了一下。
“真的?”
“真的呀。”
“那追你的人肯定很多吧?”
“還好。”
“你喜歡什麼樣的?”
“嗯……”
她像是真的認真想了一下。
“可愛的吧。”
一群女生頓時開始起鬨。
“完了,張凱你沒戲了。”
“關我屁事!”
“哈哈哈哈哈。”
我搖了搖頭,繼續低頭寫題。
……
“那個小朋友是誰?”
後面忽然傳來曲世愛的聲音。
我筆尖停了一下。
不會吧。
“哪個?”
王靜問。
“第一排那個。”
我閉上眼睛。
果然。
緊接著就是王靜毫無良心的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不是小朋友,他叫蕭宇,我們班的!”
後面又是一陣笑。
我捏著筆,額頭青筋都快出來了。
轉學生第一天。
第一節課。
很好。
非常好。
“高中生?”
曲世愛似乎有些意外。
“高三。”
王靜特意強調。
“跟你一樣。”
“這樣啊……”
不知道為什麼,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裡好像帶著一點笑意。
我懶得回頭。
反正這種事情從小到大經歷得太多了。
等她習慣就好了。
……
第二節課前,我去了一趟廁所。
回來的時候,走廊裡的人已經少了很多。我抱著剛從辦公室拿回來的練習冊往班裡走,結果剛到門口,一個人從裡面出來。
我差點直接撞上去。
準確來說,是撞在她腰上。
我連忙退了一步。
“對不起。”
“沒事呀。”
聲音有點熟。
我抬頭。
曲世愛。
她低頭看著我。
近距離看,她比剛才站在講臺上的時候還漂亮。尤其那雙眼睛,眼尾那一點天然上挑的弧度讓她就算面無表情,也像是帶著三分笑。
“蕭宇?”
她叫出了我的名字。
“嗯。”
“剛才不好意思。”
“什麼?”
“我以為你是初中部過來找人的。”
她說得很輕,語氣聽起來相當誠懇。
我早就習慣了。
“沒事。”
“經常有人認錯?”
“嗯。”
“你不生氣?”
“有什麼好生氣的。”
我抱著練習冊準備從她旁邊過去。
“等等。”
她忽然說道。
“怎麼了?”
她稍微彎下腰。
不像那些喜歡故意蹲下來逗我的女生,只是身體向前傾了一點,讓視線和我的距離沒那麼誇張。
一縷頭髮順著肩膀滑下來。
我聞到剛才那點淡淡的甜香。
“我就是有點好奇。”
“什麼?”
“你剛才明明生氣了呀。”
她的聲音壓低以後反而更特別,有種輕輕往耳朵裡鑽的感覺。
我愣了一下。
“我沒有。”
“有。”
她笑了一下。
“王靜說你高三的時候,你臉一下就紅了。”
“……”
“那不是生氣。”
“那是什麼?”
她尾音輕輕抬起來。
我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她盯著我看了兩秒。
那種感覺讓我莫名其妙有些不舒服。
不是因為她漂亮。
恰恰相反。
她的表情太自然了,像是真的只是在和一個剛認識的同學聊天。
可我總覺得她看我的時間比正常人久了一點。
好像不是在看我的臉。
而是在看……
我腦子裡在想什麼。
“自卑?”
她忽然輕聲問。
我胸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戳了一下。
“你才自卑。”
我語氣一下重了不少。
說完我自己都有點後悔。
畢竟人家才第一天轉來,也沒說什麼特別過分的話。
可曲世愛並沒有生氣。
反而嘴角更明顯地彎了起來。
“好吧。”
她直起身。
“對不起啦。”
“……”
“我這個人有時候說話不過腦子。”
“沒事。”
我從她旁邊走過去。
剛邁進教室,又聽見身後傳來她的聲音。
“蕭宇。”
我回過頭。
“幹嘛?”
她靠在門框旁邊,陽光從走廊窗戶照進來,落在她半邊臉上。
“你其實挺可愛的。”
“……”
“不是嘲笑你。”
她補充。
聲音依舊軟軟的。
我懶得回答,抱著練習冊回到
了座位。
……
上課鈴很快響了。
曲世愛從我旁邊經過,又回到了最後一排。
物理老師開始講暑假卷子。
我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黑板上。
可不知道為什麼,剛才那幾句話總在腦袋裡打轉。
**自卑?**
廢話。
我當然自卑。
一米三五。
十七歲。
換誰誰不自卑。
這又不是什麼秘密。
全班都知道。
我低頭在草稿紙上算了兩步。
算錯了。
擦掉。
重新算。
還是錯。
煩死了。
……
中午放學的時候,我收拾好書包。
王靜從旁邊湊過來:“蕭宇。”
“幹嘛?”
“新來的漂亮不?”
“關我屁事。”
“你剛才跟她在門口聊什麼呢?”
“什麼都沒聊。”
“她是不是看上你了?”
我白了她一眼。
“你腦子有病?”
“哈哈哈哈,我覺得挺配的。”
“哪裡配?”
“美女與——”
她低頭看了我一眼,憋著笑。
“野獸?——還是齧齒類。”
“滾!”
“哈哈哈哈哈哈。”
我背起書包往外走。
剛到門口,又忍不住朝教室最後面看了一眼。
曲世愛還沒有走。
她一個人坐在位置上,校服外套已經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只穿著裡面那件乾淨的白色短袖。高挑的身體靠著椅背,一條長腿隨意伸到桌子下面,低著頭看手機。
陽光照在她桌邊。
周圍的人基本已經走光了。
像是察覺到什麼,她忽然抬起頭。
隔著整個教室。
剛好和我對視。
她沒有立刻移開。
只是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我立刻把頭轉了回來。
……
不知道為什麼。
明明只是一個普通的轉學生。
明明今天一整天她也沒做什麼奇怪的事情。
可走下樓的時候,我心裡始終有一點說不上來的感覺。
就像是——
被什麼東西看了一眼。
不是眼睛。
而是藏在衣服裡面、皮膚下面,更深一點的地方。
我搖了搖頭。
大概是我想多了。
高三才剛剛開始。
我現在最該操心的,怎麼想也應該是黑板右上角那個該死的數字。
**279天。**
至於曲世愛……
也不過就是一個新同學而已。
## 七、高一的影姐
市一中高中部比初中部大得多。
雖然已經在這裡混了兩年,可平時我的活動範圍其實很固定。高三之前,我每天基本就是教學樓、食堂、操場三點一線,偶爾去實驗樓上課,其他地方几乎不怎麼逛。
整個高中部大致分成幾塊。高一和高二共用一棟很長的五層教學樓,樓體呈一個有點扁的“凹”字形,中間圍出一片水泥小廣場。高三單獨在另一棟樓裡,中間隔著一條種滿梧桐和松樹的林蔭路,據說這麼設計是為了讓高三學生“遠離干擾,安心備考”。
實際上效果有限。
高三樓後面就是操場。
那操場是真的大,差不多一個正規足球場那麼大,中間是人工草坪,兩邊還有球門,外圍繞著紅色塑膠跑道。靠近西側還有一排水泥看臺,平時體育課、校運會的時候能坐不少人。看臺後面是一片不大的樹林,樹種得挺密,夏天陰涼,冬天擋風,因此除了體育生,也很受情侶和抽菸學生歡迎。
操場另一頭是實驗樓和綜合樓。實驗樓裡主要是物理、化學、生物實驗室,綜合樓則亂七八糟什麼都有,音樂教室、美術室、社團活動室、廣播站、會議室,
甚至還有一個長期鎖著門的小禮堂。再往南是兩棟宿舍樓,男寢和女寢隔著一片籃球場,後面就是食堂。食堂旁邊還有幾個不大的庭院,有石凳、花壇和幾片小樹林,春天看著還不錯,夏天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
整個學校幾千號學生撒進去,平時倒也不會覺得特別擁擠。
但對於我來說,有一個問題。
大。
真的太大了。
以我的腿長,從高三樓走到高一那邊,別人五六分鐘,我得走快一點才行。
……
開學第三天,中午。
我從食堂出來的時候,給影兒發了條消息。
**你在哪?**
沒過半分鐘她就回了。
**班裡。**
**幹嘛?**
我想了一下。
**沒事,過去看看。**
她馬上回了個表情。
一隻狗歪著腦袋。
然後又發:
**想姐姐了?**
我盯著手機兩秒。
……
其實也確實沒什麼事。
主要是這幾天我們雖然一起上學,但進了校門以後就各走各的。高三和高一作息不完全一樣,中午有時候也碰不上。
更重要的是,我有點好奇。
開學第一天以後,關於影兒的傳聞似乎比我預想得擴散得快。
昨天晚自習前,王靜就神神秘秘地問我:“蕭宇,聽說高一有個快兩米的女生,是不是你認識?”
我說認識。
她又問:“是不是叫蕭月影?”
我說是。
她沉默了兩秒,然後表情開始變得很奇怪。
“你妹?”
我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
“怎麼了?”
“沒怎麼。”
“你那什麼表情?”
“就是……”
她憋著笑。
“有人說她是你媽。”
我:“……”
我當場就想掐死她。
結果後來才知道,開學第一天我和影兒一起進學校確實被很多人看見了。
問題就出在我們倆的外形實在太不像兄妹。
一個198。
一個135。
她穿著高一校服,在人群裡高得像根路燈,我揹著書包走在旁邊,腦袋只到她腰附近。再加上影兒一路上時不時低頭跟我說話,有時候還會下意識伸手拉我一下,在完全不認識我們的人眼裡,大概確實很容易產生一些奇怪的聯想。
有人說我是她弟弟。
有人說我是她親戚家的孩子。
還有更離譜的,說她提前到學校報到的時候順便把“小侄子”帶來了。
最過分的是,不知道哪個王八蛋傳成了“高一有個一米九八的女生帶著兒子來上學”。
影兒聽完以後笑了半天。
我一點也笑不出來。
……
從高三樓往高一高二那棟走,要橫穿半個校園。
我沿著操場邊的林蔭路慢慢往那邊走。中午陽光正烈,塑膠跑道上沒幾個人,只有幾個體育生還在足球場上踢球。看臺陰影裡倒是坐了不少人,有的吃飯,有的玩手機,還有幾個男生躲在最後一排偷偷抽菸。
經過實驗樓的時候,我又被兩個高一女生盯著看了半天。
這種眼神我太熟悉了。
她們先看我。
然後低頭小聲說話。
再看我。
我不用聽都知道大概在說什麼。
走到高一樓下面,這種情況明顯更多了。
畢竟這裡認識影兒的人多。
我剛進樓道,就聽見旁邊有人小聲說了一句:
“是不是他?”
“好像是。”
“影姐那個?”
我腳步停了一下。
兩個男生立刻裝作沒看我。
我繼續往樓上走。
一樓主要是高二幾個班,高一集中在三四五層。影兒在
四樓十七班。
樓梯對於我來說一直都不是很友好,尤其是中午剛吃完飯。我爬到三樓的時候已經有點喘,扶著欄杆歇了幾秒。
結果正好有幾個男生從上面下來。
打頭那個染著黃毛。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宇哥?”
黃毛也愣了一下。
然後表情幾乎是在一瞬間變了。
原本吊兒郎當的肩膀立刻放正,嘴裡的口香糖都不嚼了。
“宇哥,你怎麼來了?”
我:“……”
他旁邊還有三個男生。
其中兩個我認識。
都是以前初中部那幫人。
另一個應該是新認識的高一學生。
那人明顯有點懵。
看看黃毛。
又看看我。
估計想不通為什麼一個怎麼看都像小學生的人,會讓黃毛這麼客氣。
“找影兒。”
“影姐在班裡呢。”
黃毛立刻轉過身。
“我帶你去。”
“不用了,我知道。”
“沒事沒事,順路。”
我看了他一眼。
其實我一直不太喜歡黃毛。
畢竟當年就是這傢伙跟另外兩個人在小巷裡堵我,搶了我的錢,還把我踩在垃圾堆旁邊。後來被影兒揍服以後,他倒是徹底換了個人似的,見我永遠一口一個宇哥。
按理說,我應該覺得噁心才對。
確實也有一點。
但不得不承認——
每次聽見他這麼叫,我心裡還是挺舒服的。
尤其是旁邊還有別人的時候。
“宇哥,中午吃了嗎?”
“吃了。”
“影姐今天上午還問我你們高三幾點放學呢。”
“她問這個幹嘛?”
“不知道。”
黃毛笑得一臉討好。
我皺了皺眉。
“你別整天跟著她亂混。”
“哪能啊,我們都是正常同學。”
“你?”
“真的。”
我瞥了一眼他那頭黃毛。
他立刻摸了摸頭髮。
“這個……天生的。”
“滾。”
旁邊幾個人憋著笑。
黃毛也不生氣。
反而嘿嘿笑了兩聲。
那個我不認識的男生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黃哥,這位是……”
黃毛立刻轉頭瞪他。
“不會叫人?”
那男生更懵了。
“啊?”
“叫宇哥。”
我:“……”
男生低頭看著我。
又看看黃毛。
臉上的表情非常精彩。
最後還是老老實實叫了一聲:
“宇哥。”
我心裡莫名其妙又舒服了一下。
“行了行了。”
我擺擺手。
“別搞這些。”
嘴上這麼說。
但走路的時候,背好像不自覺挺直了一點。
……
到了四樓以後,情況更誇張。
高一十七班在走廊中間。
我剛從樓梯口露頭,就感覺附近幾個人都看了過來。
有人明顯認識我。
或者說——
認識“影姐旁邊那個特別小的男生”。
“那是不是影姐她哥?”
“哥?”
“好像是。”
“真的假的?”
“我初中就聽說過,她有個哥哥特別矮。”
“別亂說,人家好像身體有問題。”
“我知道,我就是……”
我聽得清清楚楚。
臉慢慢有點發熱。
這種感覺很複雜。
以前在高三,大家認識我兩年了,早就習慣了我的身高。
新生不一樣。
他們第一次看見我。
每一道目光都像是在重新提醒我一次:
我到底有多不正常。
我低下頭,加快了腳步。
就在這時候。
“宇哥!”
又有人喊我。
我抬頭。
一個以前初中部認識的男生正從教室裡探出頭。
緊接著第二個人也看見了。
“宇哥來了。”
這一下附近
的人更多了。
我有點後悔過來了。
……
十七班門口站著不少人。
午休還沒正式開始,教室裡亂哄哄的。
我站在後門往裡面看了一眼。
然後一眼就找到了影兒。
沒辦法。
實在太顯眼。
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她坐在那裡,哪怕坐著也比旁邊幾個男生高出一截。兩條腿因為課桌太矮,只能有點憋屈地往旁邊伸,校服袖子捲到小臂,手裡正拿著一瓶牛奶。
周圍圍著七八個人。
黃毛那幫舊跟班有幾個。
還有幾個我沒見過的新面孔。
男女都有。
有人坐在前桌反過來聊天,有人靠著窗臺,還有個女生趴在她桌邊不知道在說什麼。
“影姐,三班那幾個昨天還問你來沒來。”
“別什麼破事都跟我說。”
影兒低著頭看手機。
“他們想晚上一起出去。”
“不去。”
“那週末呢?”
“不知道。”
“影姐……”
“你煩不煩。”
她語氣不重。
周圍人反倒笑了。
完全沒人覺得她是真的生氣。
這種感覺和初中的時候已經很像了。
她根本不需要刻意擺架子。
周圍的人就會自然以她為中心。
有人遞水。
有人幫她拿東西。
有人告訴她學校裡這幾天發生的事。
影兒自己甚至明顯有點不耐煩。
可沒人走。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
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她才開學第三天。
第三天。
卻已經像在這裡待了三年。
……
最先看見我的是坐在後門旁邊的一個女生。
她明顯愣了一下。
低頭看了我幾眼。
“同學,你找誰?”
我還沒回答。
黃毛已經從我後面擠過來了。
“影姐,宇哥來了。”
教室裡一下安靜了不少。
影兒抬起頭。
“哥?”
她眼睛立刻亮了一點。
然後站起來。
這一下原本還坐著沒感覺。
等她真正站起來的時候,附近幾個新同學明顯又下意識抬起頭。
198的身高在教室這種狹小空間裡,比在外面看著更加誇張。
她繞過桌子往我這邊走。
所有人視線也跟著她一起移動。
最後全落在我身上。
我頭皮一下就麻了。
“你怎麼來了?”
她走到我面前。
低頭看我。
“沒事。”
“沒事你跑四樓來?”
“我來看看不行?”
“行啊。”
她嘴角開始往上翹。
“想妹妹了?”
“滾。”
附近立刻有人笑出聲。
我狠狠瞪了她一眼。
“你能不能別當著別人亂說。”
“有什麼不能說的?”
她彎下腰一點。
“哥。”
這聲哥叫得特別清楚。
周圍那些原本還有點不確定的人,這下徹底確認了。
然後我就看見各種表情。
震驚。
好奇。
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還有幾個女生眼睛都亮了。
“真的是哥哥啊?”
“不是弟弟?”
“影姐不是十五嗎?”
“那他十七?”
“真的假的……”
有人以為自己說得很小聲。
其實我全聽見了。
我臉越來越紅。
影兒倒是完全不在乎。
甚至很自然地伸手把我往旁邊拉了一點,免得擋著教室門口。
“吃飯沒?”
“吃了。”
“吃什麼?”
“食堂。”
“廢話,我問你吃的什麼。”
“牛肉麵。”
她皺眉。
“你怎麼又吃麵,你得多吃肉。”
“吃你的吧。”
“我晚上給你帶點。”
“不要。”
“那我自己看著買。”
她說這話的
時候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在家裡。
問題是旁邊幾十號人都在看。
我甚至已經能想象下午會傳成什麼樣。
果然。
一個男生忍不住問黃毛:
“影姐平時跟她哥一直這樣?”
黃毛一臉理所當然:
“那不然呢?”
“可是……”
“可是什麼?”
對方看了我一眼。
沒敢說。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
影兒回頭看了一圈。
“都看什麼?”
周圍的人立刻散了不少。
“沒事沒事。”
“聊天呢。”
“影姐你們聊。”
但也只是散開一點。
耳朵一個比一個豎得高。
影兒顯然也懶得管。
她低頭問我:“你下午第幾節體育?”
“沒有。”
“那算了。”
“怎麼?”
“我本來想去操場跑兩圈。”
“你自己跑唄。”
“沒意思。”
她一邊說,一邊很自然地把手搭到我肩膀上。
對她來說只是垂手。
對我來說那隻手幾乎能把半個肩膀蓋住。
我立刻掙開。
“在學校呢。”
“知道啦。”
她一點也沒生氣。
反而笑了。
“我哥害羞。”
“蕭月影!”
周圍又有人笑。
我徹底不想待了。
“我走了。”
“這就走?”
“不然呢?”
“我送你下樓。”
“我自己會走。”
“哦。”
她真的停住了。
我轉身往樓梯走。
結果剛走出去幾步,就聽見後面有女生問:
“影姐,你哥真的高三啊?”
然後是影兒的聲音。
“對啊。”
“他多高?”
“你問這個幹嘛?”
“好奇嘛。”
“別好奇。”
聲音已經帶了點警告。
對方立刻不說了。
我腳步慢了一下。
嘴角又忍不住有點想翹。
……
下午回到班裡。
我剛坐下。
王靜就撲過來了。
“蕭宇!”
“幹嘛?”
“你中午去高一了?”
我警惕地看她。
“你怎麼知道?”
“群裡都傳了。”
“什麼群?”
“就亂七八糟的群啊。”
她掏出手機。
“你看。”
我湊過去。
不知道哪個學生群裡有人發了一張照片。
很模糊。
應該是在高一樓走廊偷拍的。
照片裡影兒站在教室門口,彎著腰跟我說話。
因為角度問題,身高差看起來比現實還誇張。
下面已經幾十條回覆。
**這就是那個198的高一女生?**
**臥槽。**
**她旁邊那個小孩誰?**
**聽說是她哥。**
**????**
**親哥?**
**高三的。**
**真的假的?**
**我上午還看見他倆一起進學校。**
**我還以為她帶弟弟來報到。**
**有人說那女生初中是扛把子。**
**影姐?**
**對,就那個。**
**她哥是不是叫蕭宇?**
我:“……”
王靜已經笑得趴桌子上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什麼好笑的!”
“你火了。”
“滾。”
“現在高一好多人都知道你了。”
“我不想知道他們。”
“還有人問你是不是影姐養的童養夫。”
“誰說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一把搶過她手機。
“哪個王八蛋?”
“我不知道啊,群名都沒備註。”
“操。”
我往下翻。
越翻臉越黑。
還有更離譜的。
**我聽說那不是她哥,是男朋友。**
**你有病吧,男朋友那麼小?**
**人家高三。**
**??????**
**等等,高三??**
**比影姐大兩歲?**
**這也太抽象了。**
我啪的一下把手機扣在桌上。
“不看了。”
王靜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蕭宇。”
“滾。”
“你以後在學校沒人敢欺負你了。”
我愣了一下。
這句話讓我沒立刻罵回去。
“為什麼?”
她像看傻子一樣看我。
“你妹啊。”
“現在高一都傳瘋了。”
“初中部升上來的那幫人說,她以前一個人打服過好幾個學校的混混。”
“還有人說她把一個體育老師都打趴過。”
“放屁。”
“我就說是傳聞嘛。”
我靠回椅背。
心情有點複雜。
……
我本來一直覺得,高中部對於影兒來說是個完全新的地方。
初中那幫人再怎麼叫她影姐,到了這裡終究得重新開始。
現在看來,我想錯了。
學校當然是新的。
但人不是。
一個學區裡那麼多初中升上來的人,認識她的、聽說過她的、被她揍過的、跟她混過的,全都跟著一起進了高中。
那些記憶也跟著來了。
她甚至什麼都不用做。
“蕭月影”這三個字本身,就已經有了分量。
下午最後一節課,窗外還能看見操場上高一幾個班在上體育。
隔著這麼遠,我還是一眼就找到了她。
太高了。
她站在跑道邊,一群人圍著。
有人跟她說話。
她偶爾點頭。
偶爾擺手。
偶爾明顯不耐煩地把誰推開。
周圍的人卻還是跟著她。
我託著下巴看了一會。
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小時候那個躲在我身後,別人多看她一眼都會往我衣角後面鑽的小女孩。
現在已經成了這樣。
而且她才剛進高中。
……
放學的時候,我們在校門口碰面。
她遠遠看見我,抬手揮了一下。
周圍又有幾個人順著她的視線看過來。
我立刻加快腳步。
“別揮了。”
“怎麼了?”
“現在學校裡全是我們倆的謠言。”
“什麼謠言?”
“有人說我是你兒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還有人說我是你男朋友。”
她笑聲一下停了。
然後低頭看我。
表情變得很古怪。
“誰?”
“我哪知道。”
她想了兩秒。
突然又笑了。
“那還挺有眼光。”
“你有病吧?”
“開玩笑嘛。”
“還有說我是你童養夫的。”
“這個更好。”
“蕭月影!”
“哈哈哈哈。”
她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氣得踢了她小腿一腳。
當然。
基本等於沒踢。
她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很自然地抓住我的書包提手。
“走啦。”
“鬆開!”
“你走太慢。”
“我自己會走。”
“那你快點。”
“你腿長你了不起?”
“對呀。”
“……”
我們兩個一邊吵一邊出了校門。
身後還有人在看。
我甚至能隱約聽見:
“就是他們。”
“真的兄妹。”
“影姐她哥。”
我回頭看了一眼。
那幾個人立刻移開視線。
不知道為什麼。
以前別人盯著我看,我只覺得難受。
今天卻沒有那麼難受。
甚至有那麼一點……
說不上來的滿足。
我趕緊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裡趕出去。
太丟人了。
可走出一段以後,我還是忍不住看了看旁邊的影兒。
她雙手插在校服口袋裡,長腿一步頂我兩步,短髮被傍晚的風吹得有些亂。
她發現我看她。
“幹嘛?”
“沒事。”
“你是不是又在想我怎麼這麼高?”
“滾。”
“哈哈。”
她笑起來。
我也沒忍住笑了一下。
算了。
至少現在看來。
這所高中裡,恐怕真的沒多少人敢隨便招惹我了。
## 八、舊人
新學期開學一個多星期以後,學校裡那股新鮮勁兒就基本散乾淨了。
高一新生終於不會每天拿著校園地圖到處問路,高二重新恢復了半死不活的樣子,我們高三更不用說,黑板右上角那個數字每天準時少一,班主任每次進門之前都會先看一眼,好像少掉的不是一天,而是我們的一條命。
唯一的新鮮事大概就是曲世愛。
她融進我們班的速度快得有點離譜。
開學第一天的時候她還是“新來的那個很漂亮的女生”,一個星期以後,已經能非常自然地和班裡幾乎所有人搭話了。她甚至記得每個人名字,誰是課代表、誰跟誰關係好、哪個老師喜歡拖堂,全都弄得清清楚楚。
王靜尤其喜歡往她那邊跑。
這天下午第二節課剛下課,她又抱著半包薯片躥到了最後一排。
“世愛,吃不吃?”
“不吃啦。”
曲世愛靠在窗邊,校服袖口依舊被她捲到小臂,手裡轉著一支筆。她現在連校服都穿得越來越不像校服了,明明學校規定大家都一樣,可她總有辦法把那套鬆鬆垮垮的衣服弄得格外利落。衣襬稍微收一下,袖口折兩圈,褲腳再調整一點,整個人站在那裡就是比別人精神。
“你是不是減肥啊?”王靜問。
“沒有呀。”
“那你怎麼什麼零食都不吃?”
“怕長胖。”
“你這麼高還怕胖?”
“高才更明顯嘛。”
她說話還是那種軟軟的聲音,尾音稍微往上一帶,明明內容沒什麼特別的,卻總容易讓人多聽兩秒。
我坐在第一排寫物理卷子,聽著後面亂七八糟的聊天,只覺得煩。
一道帶電粒子的問題算了三遍。
三遍三個答案。
我盯著草稿紙看了半天,最後認命地把整塊全擦了。
“蕭宇。”
後面忽然有人叫我。
我回頭。
曲世愛隔著大半個教室正看著我。
“幹嘛?”
“孫老師剛才是不是說第三題不用寫過程?”
“要寫。”
“王靜說不用。”
我看向王靜。
她立刻把薯片袋擋在臉前。
“我忘了。”
“要寫完整過程。”我說。
“謝謝。”
曲世愛衝我笑了一下。
我轉回來繼續算題。
過了幾秒,後面又傳來她的聲音。
“你今天怎麼心不在焉的?”
“沒有。”
“哦。”
她居然就沒繼續問。
不知道為什麼,我反而停了一下筆。
不過很快上課鈴就響了。
……
真正碰見那個人,是在當天下午。
最後一節體育課老師讓自由活動。
幾個男生去踢球,王靜她們去看臺底下聊天,我對運動一向沒什麼興趣,一個人坐了十幾分鍾以後覺得口渴,就從操場繞去綜合樓旁邊的小賣部買水。
這個時間學校里人不少。
高一也剛好有幾個班上體育課,操場上到處都是穿著藍白校服的人。
影兒好像也在。
我遠遠看見足球場另一邊有一個特別高的身影,正站在跑道邊和幾個人說話。隔著快一個足球場的距離,正常人我肯定認不出來,但那種身高根本不需要認。
她旁邊還圍著黃毛他們。
我本來想過去打個招呼
,想了想還是算了。
省得又被一群高一學生圍觀。
最近關於我們的風言風語好不容易少了一點。
我轉身去了小賣部。
……
小賣部在綜合樓一層側面。
地方不大,課間的時候經常擠得水洩不通,這時候倒還好。我買了一瓶冰紅茶,又拿了一根火腿腸。
結賬以後剛準備出去。
門口堵著幾個人。
我下意識往旁邊讓了一點。
最前面的男生穿著高二校服,身材不算高,大概一米七出頭,頭髮有些長,側面剃得很短。他正偏著頭和旁邊的人說什麼,手裡拿著一瓶可樂。
我只看到一個側臉。
腳步卻一下停了。
……
那種感覺很奇怪。
我明明已經很久很久沒見過這個人了。
久到我甚至從來沒有認真想過,如果有一天重新見面,我還認不認得出來。
可身體好像比腦子更快。
胃裡突然縮了一下。
心跳也快了。
我的手還握著冰紅茶,塑料瓶上的冷凝水順著手指往下流,我卻突然覺得掌心全是汗。
不可能吧。
我盯著那個背影。
肩膀比小時候寬了。
頭髮也完全不一樣。
身高更不一樣。
可他站著的時候有一個習慣,左邊肩膀總是比右邊稍微高一點。
小時候就是這樣。
那個人拿著可樂,笑了一聲。
然後轉過頭。
……
仇虎。
我大腦一下空了。
十年以前,爛尾樓。
木頭板。
妹妹滿身的尿騷味。
仇虎咧著嘴。
“你們兩兄妹,活脫脫一對敗犬。”
然後是我被按在地上踹。
那些東西明明已經很遠了。
遠到我平時幾乎想不起來。
可真正看見這張臉的一瞬間,它們像有人突然把門踹開一樣全鑽了出來。
我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仇虎沒有看我。
他正跟旁邊一個我不認識的男生說話。
我低下頭,繞到另一邊準備出去。
快走。
這幾乎是我唯一的想法。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
這裡是學校。
我十七歲了。
他也不過十七歲。
甚至影兒就在不到幾百米外的操場上。
可我的腿還是下意識加快了。
我剛繞過去。
後面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哎。”
我沒回頭。
“哎,小孩。”
腳步聲靠近。
我心裡一沉。
不會吧。
“叫你呢。”
一隻手搭在了我的書包上。
我整個人僵了一下。
然後被輕輕往後一拽。
我轉過身。
仇虎低頭看著我。
很近。
他的臉已經完全長開了。
小時候那種瘦小的感覺沒了,下巴變尖了一些,眼睛還是不大,笑的時候眼角有種讓我非常熟悉的不舒服。
可他眼裡沒有任何認出來的跡象。
他只是打量我。
“小孩兒,哪班的?”
我沒說話。
“初中部的?”
“不是。”
“不是?”
他低頭看了看我的校服。
市一中高中部和初中部校服顏色其實不一樣。
他應該也看出來了。
“你穿誰衣服呢?”
旁邊那個男生笑了。
“虎哥,這不會是誰家弟弟吧?”
仇虎也笑。
“誰讓你進高中部的?”
我看著他。
胸口跳得越來越快。
他真的沒有認出我。
這件事本來應該讓我鬆口氣。
可不知道為什麼,反而讓我更加難受。
“我就是這裡的學生。”
我說。
“你?”
他明顯不信。
“幾年級?”
我不想回答。
仇虎臉上的笑慢慢多了一點。
這種表情我見過。
太熟悉
了。
只要他發現對面的人緊張,他就會越來越有興趣。
“問你話呢。”
他手指在我肩膀上點了兩下。
“幾年級?”
“高三。”
安靜了一秒。
旁邊的人直接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哈哈!”
仇虎也愣了。
然後低頭重新把我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高三?”
“嗯。”
“你他媽逗我?”
“信不信隨你。”
我轉身準備走。
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書包帶。
“別急啊。”
我的身體一下被拉了回去。
力量其實並不大。
但我33公斤左右的體重根本經不起這樣拽。
我踉蹌了一步。
火腿腸從手裡掉到地上。
仇虎低頭看了一眼。
“脾氣還挺大。”
旁邊那個男生已經笑得不行。
“虎哥,他是不是生氣了?”
“我哪知道。”
仇虎又看我。
“叫什麼?”
我咬了咬牙。
“關你屁事。”
這句話說出口以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仇虎臉上的笑停了一瞬。
然後眼神變了。
很輕微。
但我知道。
我太知道了。
小時候每次他準備欺負人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
“你剛才說什麼?”
……
“仇虎!”
遠處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聲音很大。
仇虎回頭。
一個很壯的男生正從綜合樓另一側走過來。
182左右。
寬肩。
胳膊明顯比一般高中生粗很多。
我的腦子又嗡了一下。
陳強。
如果說仇虎的變化已經很大,那陳強反而特別好認。
他小時候就比同齡人高大。
現在更壯。
走過來的時候校服外套直接搭在肩上,裡面只穿著件黑色短袖。
他一邊走一邊說:
“你他媽買個水怎麼半天——”
然後看見我。
話停了。
……
他盯著我。
我也盯著他。
幾秒鐘。
陳強眉頭慢慢皺起來。
仇虎還抓著我的書包。
“認識?”
陳強沒回答。
他走近了一點。
低頭看我。
又看了一會。
然後臉上出現了一種非常奇怪的表情。
像是不敢相信。
“……蕭宇?”
……
我感覺心臟徹底沉下去了。
仇虎轉頭看他。
“誰?”
陳強指著我。
“蕭宇啊。”
“哪個蕭宇?”
“小時候那個。”
仇虎還是沒反應過來。
陳強皺眉。
“就老城區那個。”
“他妹妹……”
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仇虎臉上的表情也慢慢變了。
我看著他。
他看著我。
然後,他的眼睛一點點睜大。
“我操。”
……
他鬆開了我的書包。
往後退了半步。
不是害怕。
而是為了看得更清楚。
從頭。
看到腳。
然後又從腳看到頭。
“你……”
他像是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是蕭宇?”
我沒回答。
仇虎又看了陳強一眼。
“真的假的?”
“我能認錯?”
陳強還是盯著我。
他的表情也很複雜。
震驚。
好奇。
還有一點想笑。
“真是你?”
我胸口堵得厲害。
“是。”
仇虎突然笑了。
先是很輕的一聲。
然後越來越明顯。
“不是。”
“等會兒。”
他用手比了一下我的頭頂。
“你他媽……”
“怎麼還是這麼點?”
……
我死死捏著冰紅茶。
塑料瓶已經被我捏得凹進去了一塊。
陳強終於也忍不住笑了。
“我剛才真沒敢認。”
“你小時候不就……”
他想了半天。
“你小時候是不是
都比現在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仇虎笑得彎了點腰。
旁邊那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人也跟著笑。
“虎哥,真認識啊?”
“何止認識。”
仇虎低頭看著我。
剛才那種面對陌生小孩的戲弄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有什麼東西回來了。
不是記憶。
是關係。
那種我小時候就非常熟悉的、他看我的眼神。
“這是老朋友。”
他說。
“特別老。”
……
我腦子裡一片亂。
十幾年了。
為什麼偏偏是百里多外的這裡?
他們為什麼會在市一中?
而且高二?
仇虎不是應該和我同歲嗎?
我有無數問題。
但一句都沒問。
我只想走。
“我還有課。”
我說。
“走什麼?”
仇虎往旁邊挪了一步,又擋住了我。
“這麼多年沒見,不敘敘舊?”
我抬頭看他。
“我跟你沒什麼舊好敘。”
“別這麼絕情啊。”
他笑。
“小時候大家不都是一起玩的?”
“玩?”
我感覺胸口那股東西突然燒起來。
“你管那叫玩?”
仇虎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陳強也不說話了。
旁邊那個陌生男生察覺氣氛不太對,安靜下來。
仇虎看了我兩秒。
然後突然又笑。
“行。”
“小時候不懂事嘛。”
他說得輕描淡寫。
“都多少年了。”
“你還記著呢?”
我沒回答。
怎麼可能不記得。
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記得那麼清楚。
直到今天。
……
“對了。”
仇虎像突然想到什麼。
“你是不是還有個妹妹?”
我的手一下更緊了。
他卻完全沒注意。
陳強接了一句:
“蕭月影。”
“對。”
仇虎點頭。
“她呢?”
我盯著他。
“關你什麼事。”
“問問。”
仇虎聳肩。
“她小時候不是特別小一個嗎?”
陳強也像在回憶。
“躲你後面那個。”
“後來你們不出來玩了,再之後又搬走了吧?”
我沒說話。
他們是真的不知道。
這一點從表情就看得出來。
他們腦子裡的蕭月影,還停留在五歲。
矮矮的。
怯生生的。
抓著哥哥衣角。
和現在那個198釐米、站在高一一群混混中間被叫“影姐”的女生,根本不可能被聯繫到一起。
“聽說今年高一有個特別高的女的。”
旁邊那個男生突然插嘴。
“你們看到沒?”
仇虎馬上被帶走了注意。
“操,那個我看見了。”
陳強點頭。
“上午在操場。”
“快兩米吧?”
“長得也挺好看。”
“好像還是體育生。”
仇虎笑了一下。
“高一的現在一個比一個離譜。”
我站在那裡。
一句話都沒說。
他們口中那個“特別高的女的”。
就是蕭月影。
就是那個當年被他們欺負以後躲在我懷裡哭的小女孩。
這個事實突然讓我產生了一種極其荒謬的感覺。
甚至有那麼一瞬間,我差點笑出來。
可我忍住了。
我不想告訴他們。
不知道為什麼。
至少現在不想。
……
“強哥。”
後面又有人過來了。
聲音不大。
我抬頭看。
一個很瘦的男生抱著三瓶水走過來。
個子大概一米六出頭。
校服穿在他身上有點空。
皮膚很白。
頭髮偏長,額前碎髮幾乎蓋住眉毛。
臉也很小。
如果不是穿著男生校服,我第一眼甚至可能會認錯性別。
他走過來的時候低著頭
。
“你們怎麼還沒……”
然後看見我。
整個人停住了。
……
邱浩。
我幾乎立刻認出來了。
他變化比另外兩個人都大。
小時候的臉已經模糊。
可那種表情沒變。
驚訝。
然後是慌亂。
最後下意識移開視線。
甚至不敢看我。
我們誰都沒有說話。
仇虎倒很高興。
“今天他媽同學會。”
他拍了一下邱浩肩膀。
“你看看這誰。”
邱浩當然知道。
他低著頭。
過了幾秒才輕聲說:
“蕭宇。”
“你也認出來了?”
陳強笑。
“我就說沒認錯。”
邱浩沒有笑。
他只是看了我一眼。
然後馬上又把目光挪開。
我心裡那點對仇虎和陳強的憤怒,看到他以後反而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噁心。
……
小時候那天。
他明明就在後面的櫃子裡。
他什麼都看見了。
妹妹看著他。
等他出來。
等他幫忙。
哪怕喊一聲都行。
可他什麼都沒做。
後來我回來,他才怯生生地告訴我是誰幹的。
這麼多年以後。
還是這副樣子。
低著頭。
跟在後面。
不說話。
……
“你們怎麼轉這來了?”
我終於還是問了。
仇虎頓了一下。
“原來那個破學校不待了。”
“為什麼?”
“想換就換唄。”
他說得很隨意。
陳強在旁邊沒說話。
邱浩頭更低了。
我立刻感覺這裡面有事。
但我沒繼續問。
仇虎反而主動說:
“我們仨現在高二。”
“以後都一個學校。”
“有事可以找我們。”
他說著拍了一下我的肩。
那口氣竟然像是在照顧一個多年不見的老朋友。
我直接把他的手撥開。
“我用不著。”
仇虎笑容停了一下。
然後又恢復。
“行。”
“脾氣還是這麼大。”
他盯著我。
“以後慢慢聊。”
……
體育課快下課了。
遠處已經響起集合哨。
我沒有再理他們。
轉身走了。
這一次仇虎沒有攔。
但我能感覺到後面一直有人看我。
走出去幾十米以後,我才發現自己的手還在抖。
冰紅茶已經被我捏得完全變形。
瓶蓋旁邊甚至漏了一點。
我停在實驗樓旁邊。
深呼吸。
一次。
兩次。
沒有用。
心臟還是快。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突然覺得特別生氣。
不是生仇虎的氣。
是生自己的氣。
都十七歲了。
為什麼?
為什麼我還會怕他?
……
“蕭宇?”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猛地抬頭。
曲世愛正站在不遠處。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下樓了,手裡抱著一本英語練習冊。
“你怎麼在這?”
“老師讓我去綜合樓拿東西。”
她走過來。
然後看了一眼我的手。
“你在抖。”
“沒有。”
“有呀。”
“熱的。”
她抬頭看了一眼太陽。
又低頭看我。
“熱會手抖嗎?”
“……”
我不想理她。
轉身繼續走。
她居然跟了上來。
沒有問我發生了什麼。
只是和我一起往高三樓方向走。
她一步比我大很多。
但不知道為什麼,走得很慢。
剛好跟我一樣。
過了一會兒。
“剛才有人欺負你了?”
她突然問。
我停了一下。
“沒有。”
“哦。”
又沒繼續問。
我忍不住看她。
“你為什麼老問這些?”
曲世愛低頭看我。
那雙狐狸一樣的眼睛輕輕彎了一下。
“因為
你好像很好懂。”
“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她像認真想了想。
“你嘴上說的,和臉上寫的,經常不是一回事。”
我皺眉。
“比如?”
“比如你現在特別想讓我閉嘴。”
我沒說話。
她笑了。
“看吧。”
“……”
“煩人。”
“嗯。”
她居然點頭。
“很多人這麼說。”
我們走到高三樓下。
這時候前面圍著幾個人。
好像是兩個男生起了衝突。
一個人的籃球掉在地上。
另一個正罵罵咧咧。
旁邊不少人在看。
我本來準備繞過去。
結果人群裡走出來一個男生。
個子不算特別高,一米七八左右,身材勻稱,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臉上還帶著笑。
“怎麼了這是?”
他語氣很隨意。
剛才還在罵人的那個男生聲音明顯低了。
“崢哥。”
“球撞人了。”
“撞誰了?”
“他。”
那個被撞的男生說:“沒事。”
“沒事就行。”
男生彎腰把籃球撿起來。
拍了兩下。
然後扔回去。
“打球別往這邊砸,樓下全是人。”
“知道了崢哥。”
“行,玩去吧。”
就這麼幾句話。
剛才還劍拔弩張的一群人居然真的散了。
我多看了一眼。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
也朝我這邊看過來。
先看到曲世愛。
目光明顯停了一瞬。
然後才落到我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他好像笑了一下。
隨後就轉身走了。
“他誰?”
我隨口問。
旁邊正好經過一個同班男生。
他一臉奇怪地看我。
“韓崢啊。”
“你不認識?”
“不認識。”
“狼居會那個。”
他說完就跑去追前面的人了。
我皺了皺眉。
狼居會。
這個名字我倒是聽過。
好像是學校裡那些混混最大的一個團體。
不過跟我也沒什麼關係。
“韓崢……”
曲世愛在旁邊輕輕唸了一遍。
我抬頭。
“你認識?”
“不認識呀。”
她看著那個人離開的方向。
嘴角還是那種似笑非笑的樣子。
“第一次見。”
不知道為什麼。
她說“第一次見”的語氣,讓我覺得有點奇怪。
但我也沒有多想。
……
放學的時候,我沒去找影兒。
甚至手機拿出來幾次,都沒有給她發消息。
**今天碰見仇虎了。**
這句話我在輸入框裡打了一遍。
刪掉。
又打。
又刪。
最後手機重新塞回口袋。
開什麼玩笑。
我十七。
她十五。
難道我要告訴妹妹:
我在學校碰見小時候欺負我的人了。
我害怕。
你幫我?
我做不到。
至少現在做不到。
……
回家的路上影兒還是什麼都不知道。
她一邊走一邊跟我抱怨體育老師。
“他說我跑八百不許衝那麼快。”
“為什麼?”
“說後面的人看見我跑會放棄。”
“那你慢點唄。”
“憑什麼。”
“……”
“對了。”
她突然低頭。
我心裡一緊。
“幹嘛?”
“今天黃毛他們說,高二轉來幾個挺能鬧的。”
我的腳步慢了一點。
“是嗎?”
“嗯。”
“跟我有什麼關係。”
“沒關係。”
她繼續往前走。
“聽說去年在原來學校把老師都打了。”
“然後被開除了。”
我猛地抬頭。
影兒沒注意。
她正在回消息。
“這種人都能轉進一中,也不知道學校怎麼想的。”
我沉默了一會。
“叫什麼?”
“我哪知道。”
她收起手機。
“你突然關心這個幹嘛?”
“隨便問問。”
“哦。”
她沒再追問。
我抬頭看著她的背影。
198釐米。
寬大的校服被傍晚的風吹得微微鼓起來。
她走在前面。
和小時候已經完全不一樣。
而幾公里以外,高二宿舍裡的那三個人,現在甚至還不知道——
他們今天嘴裡討論的那個“高一特別高、特別漂亮的體育生”。
就是蕭月影。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想到這件事的時候。
剛剛堵了一下午的胸口,忽然稍微舒服了一點。
## 九、櫃子裡的人
那天以後,我開始有意無意地打聽陳強他們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市一中。其實這事並不難問,他們三個轉過來才一個多星期,就已經挺出名了。高二轉學生本來就少,一次來三個更少,更何況陳強那體格和仇虎那副惹事的樣子怎麼看都不像什麼安分學生。宿舍裡消息傳得又快,沒兩天就有人知道他們以前學校的事情了。
真正告訴我的是王靜。
午休的時候,她趴在桌子上,嘴裡咬著一根棒棒糖,含糊不清地問我:“你最近怎麼老問高二那幾個轉學生?”
“隨便問問。”
“你認識?”
“不認識。”
王靜翻了個白眼:“你騙鬼呢。”
我低頭繼續寫題:“愛說不說。”
“行行行。”她掏出手機翻了一會兒,“我也是聽別人說的啊,不保證完全是真的。他們三個原來在省會上學,去年跟老師打起來了。”
我抬起頭:“跟老師?”
“好像是老師管他們抽菸還是打架什麼的,反正最後把老師打進醫院了。”
“誰打的?”
“這我哪知道。”王靜想了想,“好像那個最高最壯的動手最狠,還有一個姓仇的,然後一起的幾個人都被開除了。”
我手裡的筆慢慢停住:“邱浩呢?”
“誰?”
“那個最矮的。”
“哦。”她皺著眉想了一會兒,“好像也被開除了吧。”
“他也打老師了?”
“不知道。”王靜眯起眼睛看我,“你怎麼連名字都知道?”
我沒有回答,只問:“然後呢?”
“然後還能怎麼樣,正常學校肯定不要唄。”她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聳了聳肩,“聽說那個仇虎家裡在隔壁市有點關係,也不知道找的誰,反正最後三個人弄到咱們學校來了。”
“為什麼降一級?”
“休學加處分吧,好像中間耽誤了一年。具體我真不知道。”她重新把糖塞進嘴裡,又補了一句,“而且他們都住校。”
“住校?”
“嗯。”
我忍不住問:“你消息怎麼這麼靈通?”
“女生宿舍沒有秘密。”王靜說完想了想,“男生宿舍也沒有。”
“那倒是。”
她立刻湊近了些:“所以你到底跟他們什麼關係?”
“以前見過。”
“什麼時候?”
“小時候。”
“哦——”她拖了一個很長的音。
我馬上瞪她:“別亂想。”
“我什麼都沒想。”她笑得一臉欠揍。
知道這些以後,我心情反而更差了。打老師、被開除、託關係轉學、降級,這些詞放在一起,跟我記憶裡那幾個小孩似乎完全不是一種東西,可仔細想想,又好像沒有那麼意外。陳強小時候就是誰拳頭硬聽誰的,仇虎喜歡欺負人。至於邱浩……我不知道該怎麼評價。
我甚至寧願他真的變成
一個徹底的壞人。
那樣至少簡單。
……
第二次遇見邱浩,是兩天以後。
那天晚自習前我去綜合樓找英語老師拿資料,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有點暗了。九月白天還熱得厲害,可太陽一落,風從操場那邊吹過來就明顯涼了不少。綜合樓和實驗樓之間有一條小路,兩邊種著一排挺高的松樹,這個時間基本沒人,大部分學生都已經回教室準備晚自習了。
我抱著一沓卷子拐過實驗樓,看見前面站著一個很瘦的人。高二校服套在他身上有些空,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邱浩。
他好像也沒想到會碰見我,腳步頓了一下。我也停住,兩個人隔著五六米,誰都沒有先動。最後還是他低聲叫了一句:“蕭宇。”
“嗯。”我繼續往前走,準備直接從他旁邊過去。
“等等。”
我停住,轉頭看他:“有事?”
邱浩張了張嘴,像是話已經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來。我越看越煩:“沒事我走了。”
“那天……”他終於開口。
“哪天?”
“就……小賣部。”
“怎麼?”
“仇虎他……”他說到這裡又停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捏著校服袖口,“沒什麼。”
我都被氣笑了:“那你叫我幹嘛?”
他低下頭,不說話。
又是這樣。
永遠說一半,永遠低著頭,永遠等別人替他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辦。
“你還是跟他們混。”我看著他。
邱浩的視線落在腳邊,隔了好一會才低低應了一聲:“……嗯。”
“為什麼?”
“……”
“我問你為什麼。”
他嘴唇動了動,像是連自己都找不到一個像樣的理由:“習慣了。”
“習慣了?”我盯著他那副樣子,十年前那個櫃子突然又從腦子裡冒出來。那時候也是這樣,他什麼都知道,什麼都看見,就是不敢出來。“你是不是隻會說嗯?”
邱浩沒有回答。
我胸口那股火反而越來越大:“你還記得那件事嗎?”
他身體明顯僵了一下,沉默幾秒才說:“記得。”
“哪件?”
“月影……”
我胸口一下堵住:“你還知道她名字。”
邱浩終於抬起一點頭:“我當然記得。”
“那挺好。”我把懷裡的卷子往上託了託,“我也沒忘。”
他的臉色慢慢變得難看。
我看著他,一句話一句話往外說:“她當時就在你前面。她看著你,你也看著她,然後你躲在櫃子裡,連個屁都沒放。”
邱浩嘴唇動了一下:“我那時候……”
“害怕?”
“嗯。”
“那現在呢?”我問。
他愣住:“現在?”
“你十七了。”我盯著他,“還怕?”
邱浩沒有回答。
其實也根本不用回答,答案就站在我面前。我忽然覺得特別沒意思,抱著卷子從他旁邊走過去:“算了。”
走出去兩步,身後忽然傳來一句很輕的:“對不起。”
我停了一下,卻沒有回頭:“你跟我說有什麼用?”
他沉默。
“那天被欺負的又不是我。”
說完我就走了。
……
晚自習預備鈴快響了,我沿著操場往高三樓趕。剛走到看臺附近,就聽見有人叫我。
“蕭宇。”
這聲音我最近已經很熟了。
我回頭,曲世愛正站在看臺下面。她今天沒穿校服外套,只穿著裡面那件白色短袖,外套隨意搭在胳膊上。晚風把她的長髮吹得有些亂,她抬手把頭髮往耳後攏了一下,露出半邊白皙的
側臉。
“你怎麼在這?”我問。
“散步呀。”她晃了晃手機,聲音還是那種軟軟的、帶點懶意的調子,“還有七分鐘,來得及。”
我看了一眼時間,還真是。
“你算得挺準。”
“當然。”她笑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她這個“當然”有點奇怪。
她走到我旁邊,目光越過我,往剛才那條小路看了一眼:“你剛才跟誰說話?”
我馬上皺眉:“你看見了?”
“遠遠看見。”她語氣很自然,“聽不見,所以才問呀。”
“高二的。”
“朋友?”
“不是。”
她眼尾輕輕一挑:“仇人?”
我抬頭看她:“你怎麼什麼都猜?”
“因為你臉色不好看呀。”
又來了。
我懶得搭理她,轉身繼續往前走。她自然地跟在旁邊,以她184的身高,如果正常走,我大概要小跑才能跟上,可她每次和我一起走的時候腳步都會莫名其妙慢下來。開始我還沒注意,次數多了以後才發現。
“你是不是故意走這麼慢?”我忍不住問。
曲世愛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像是真被問住了:“那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我要是按平時速度走,你不是得跑?”她說得特別自然。
“……”
我又找不到反駁的地方。
“所以就走慢一點呀。”她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隨你。”
操場上還有高一體育生在訓練,看臺下面的燈已經亮了。我們走到跑道入口的時候,迎面過來幾個女生,最前面的那個高得離譜。
我都不用看臉。
“哥?”
影兒也看見了我。
她今天好像剛訓練完,校服外套系在腰間,裡面穿著學校田徑隊的短袖訓練服,額前短髮被汗打溼了一點,手裡拎著運動水壺,露在外面的胳膊和小腿還帶著訓練後的薄汗。她身後跟著兩個田徑隊女生,三個人本來正說著話,看到我以後一起停了下來。
影兒先看我,然後視線很自然地落在曲世愛身上,明顯停了一下。
這個反應很正常。
畢竟184的女生在哪都不常見。
曲世愛也抬起頭。第一次近距離看影兒,她眼睛裡終於出現了一點很明顯的意外。她自己已經高得足夠讓絕大多數女生仰視,可面對198的影兒,仍然不得不稍微抬起下巴。
兩個人就這樣對視了兩秒。
“你同學?”影兒先低頭問我。
“嗯,新轉來的。”我給她們介紹,“曲世愛。這是我妹妹,蕭月影。”
曲世愛看向她,狐狸眼微微彎起來:“原來你就是蕭月影。”
我愣了一下。
影兒也挑了挑眉:“你認識我?”
“聽說過呀。”曲世愛的聲音本來就偏媚,放輕以後更顯得柔軟,“學校這幾天好多人都在說,高一來了一個特別高、特別漂亮的女生,今天終於見到了。”
影兒上下看了她一眼,倒沒什麼敵意,只是很直接地評價:“你也挺高。”
“跟你比就不算啦。”曲世愛笑著說。
影兒也笑了一下。
我站在兩個人中間,莫名其妙覺得空氣有一點奇怪。
不是敵意。
更像是兩個人都在觀察對方。
尤其曲世愛。
她的目光在影兒臉上多停了那麼一會兒,隨後又慢慢落到我身上,嘴角那點笑意似乎比剛才更明顯了些:“你們兄妹還真不像。”
我臉一黑。
影兒立刻樂了:“哪裡不像?”
“哪裡都不像呀。”曲世愛低頭看
看我,“一開始我還以為蕭宇是初中生。”
“哈哈哈哈。”影兒頓時笑出聲,抬手就想摸我的頭,“她還挺懂你的。”
我一把拍開她:“你閉嘴。”
“同學說實話你怎麼還生氣。”影兒故意彎下腰湊到我旁邊。
“學校!”
“哦,忘了。”
她站直的時候,曲世愛一直在旁邊看著。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她好像特別滿意。
像是剛剛驗證了什麼東西。
預備鈴就在這時候響了。
“回去了。”我趕緊說道。
曲世愛點點頭,走出去兩步,卻又忽然回過頭:“蕭月影。”
影兒看她:“嗯?”
“有空一起吃飯呀。”
這句話說得特別自然,像女生之間再普通不過的客套。
影兒也沒多想:“行啊。”
“拜拜。”
曲世愛衝她揮了揮手,又低頭催我:“蕭宇,快走,不然遲到了。”
“知道。”
我趕緊跟上。
走出去十幾米以後,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影兒還站在跑道旁邊,也正在看我們,見我回頭便抬手揮了兩下。
我轉回來。
曲世愛忽然問:“你妹妹很疼你吧。”
“是我疼她。”
“看得出來。”她頓了一下,聲音輕輕的,“你也很依賴她。”
我腳步停了一瞬:“我沒有。”
“嗯。”她點點頭,“你沒有。”
那個語氣怎麼聽怎麼敷衍。
“你能不能少分析我?”
“好呀。”
她答應得特別快,之後居然真的一路沒再說話。
可我反而覺得更加不自在。
……
晚自習一直上到九點四十。
走出教學樓的時候,整個學校已經黑了。宿舍樓那邊亮著一大片燈,操場的照明只剩下靠近跑道的幾盞,樹林黑乎乎一片。住校生陸陸續續往宿舍走,走讀生則朝校門口匯過去。
我一個人揹著書包慢慢往家晃。
影兒今天沒有晚訓,應該早就回去了。她半小時前還給我發過消息:
**下課直接回來。**
後面又跟了一句:
**別在路上亂跑。**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她兒子。
推開家門的時候,客廳燈亮著。
“回來了?”影兒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
“嗯。”
我把鞋脫掉,一股香味已經從廚房飄了出來。
“你做什麼呢?”
“夜宵。”
我走過去,餐桌上擺著兩個碗,西紅柿雞蛋麵,上面還各臥了兩個荷包蛋,旁邊放著一小盤切好的牛肉。
“你不是說晚上少吃嗎?”
“你得吃。”影兒從廚房探出頭看了我一眼,“叫姐姐。”
我頓了一下:“……”
她挑眉:“嗯?”
“姐姐。”
“真乖。”
“別得寸進尺。”
影兒笑著把牛肉端過來,順手替我拉開椅子:“坐。”
這件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變得特別自然了。
在外面,她還是我妹妹。我也絕對不會允許她在同學面前讓我叫姐姐,兩個人對此都心照不宣。可一回到家,好像就會自動切到另一個狀態。她負責掙錢、訓練、處理外面的很多事情,我負責家務、學習,還有每天等她回來。她有時候讓我叫姐姐,我也已經懶得爭,甚至慢慢覺得……好像也沒什麼。
反正家裡又沒人聽見。
影兒坐到我對面。桌子對我來說高度正常,對她就顯得有點矮,她兩條長腿只能斜著往旁邊伸,不然膝蓋總是撞到桌板。
我夾了一塊牛肉:“高中怎麼樣?”
“挺好的。”
“沒人找你麻煩?
”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誰找我麻煩?”
“……”
有道理。
“班主任怎麼樣?”
“挺煩。”影兒喝了一口湯,“才開學幾天就讓我別把頭髮弄這麼短,還讓我把耳釘摘掉。”
“那你摘了嗎?”
“沒有。”
“你能不能聽點話。”
她慢慢抬起眼睛:“嗯?”
我立刻意識到自己語氣又有點像以前,咳了一聲:“我的意思是,你別剛開學就惹老師。”
“知道啦。”她沒跟我計較,嘴角彎了彎,“姐姐心裡有數。”
我低頭吃麵:“還姐姐……”
“剛才誰叫得挺順的?”
“吃你的。”
她笑了一聲,也低頭繼續吃。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道:“對了,公司那邊應該不續了。”
我手裡的筷子停住:“什麼不續?”
“模特合同。”她語氣很平靜,“現在這份還有三個月左右。”
“為什麼?”
問完我自己就想到了。
影兒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太高了。”
“他們不是一直說你條件好嗎?”
“條件好又不是所有活都能接。”她夾起一筷子面,“以前一米八幾的時候還行,現在快兩米了。樣衣穿不了,鞋也沒有我的碼。平面偶爾還能拍,但商拍和走秀越來越少。”
她說得不像在抱怨,更像是在講一件已經提前算清楚的事情。
“經理上次跟我談了,合同到期以後就不續全約了。”
“那怎麼辦?”
“再找唄。”
“找什麼?”
“兼職。”影兒說,“教練那邊能多帶幾個學生,週末再看看有沒有別的活。”
“可是你還要訓練。”
“所以再想。”
我看著她,突然有點吃不下去了。
家裡每個月開銷其實不算特別大,可水電、吃飯、學費、訓練、我高三各種資料,再加上那個賭鬼母親時不時還要來找我們要錢。以前模特收入雖然不穩定,卻是很重要的一塊,少了以後肯定緊張。
“要不我也去兼職。”我說。
影兒抬眼:“你?”
“怎麼了。”
“你幹什麼?”
“很多啊。”我掰著手指開始數,“便利店、發傳單、餐館,我週末——”
“你週末幹嘛?”她聲音突然冷了一點。
我閉嘴。
“我都十七了。”
“所以?”
“我也是家裡的人,總不能一直讓你——”
影兒把筷子放到碗邊,發出很輕的一聲。
“蕭宇。”
完了。
叫全名了。
我下意識坐直了一點:“幹嘛。”
她沒發火,只是看著我:“你現在高三。”
“我知道。”
“還有不到一年高考。”
“我也知道。”
“那你現在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她指了指我,“是你週末去餐館洗一天盤子掙那一百塊錢,還是你考個好點的學校?”
我低下頭:“我成績又不好。”
她皺起眉:“成績不好就更應該學。”
“能不能別重複這個。”
“事實而已。”
“……”
影兒看了我一會兒,忽然站起來:“過來。”
“幹嘛?”
“過來。”
我只好從椅子上下來。
她走到我旁邊,低頭看著我:“你是不是又覺得自己是哥哥,就應該出去養家?”
“我沒……”
“有沒有?”
“……有一點。”
影兒嘆了一口氣,隨即蹲了下來。即便這樣,她的眼睛還是比我稍微高一點。她伸手替我把剛才吃飯時蹭歪的衣領理了一下,聲音也放輕了:“哥,我們以前不是說好了嗎?
你能做什麼就做什麼。”
“我能掙錢。”
“你當然能。”
“那為什麼不讓我——”
“因為現在不划算。”她直接打斷我,“你週末出去打兩天工,一個月能有多少錢?”
“幾百吧。”
“那你一個月少學八天。”她伸手彈了一下我的額頭,“你本來成績就一般。”
“你又說。”
“我就說。”
“……”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隨後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這次我沒躲。
“我現在能掙錢,教練那邊也不會斷。模特沒了就是少一塊,又不是明天就沒飯吃。真不夠的時候,我會想辦法。”
我抬頭看她:“你怎麼想?”
“那是姐姐的事。”
“……”
她笑得有點得意:“你現在的工作就是高考。”
“可是你才十五。”
“所以呢?”
“你一個十五歲的——”
她眼睛微微眯起來。
我馬上停住。
這個話題危險。
“說呀。”她故意問。
“沒什麼。”
“剛才不是挺能說?”
“……”
影兒站起來,順勢一隻手按住我的頭。我兩隻手都夠不到她肩膀,更別說反抗,只能徒勞地把她手腕往上推:“鬆開。”
“你是不是又忘了誰說了算?”
“鬆開!”
“叫姐姐。”
“姐姐。”
“沒聽清。”
我咬牙:“姐姐!”
“乖。”
她這才鬆手。
我氣得抬腳踢了她小腿一下。
她紋絲不動,只是低頭看了看被我踢的位置,又看我,笑得更明顯了:“姐姐養你一年,以後你畢業了有本事,再還給我。”
“誰要你養。”
“那今晚面別吃。”
我立刻端起碗:“都吃一半了怎麼能浪費。”
“呵。”
……
吃完夜宵,我去廚房洗碗,影兒回房間整理第二天訓練的東西。洗到一半,她又從門口探進來:“哥。”
“幹嘛?”
“明天早上六點半叫我。”
“你自己鬧鐘呢?”
“最近聽不見。”
我回頭看她:“你那鬧鐘跟防空警報一樣還能聽不見?”
“累嘛。”她靠在門框上打了個哈欠。
“知道了。”
她剛準備走,我忽然想起今天的事。
“影兒。”
“嗯?”
我看著水槽裡的碗。
差一點就把仇虎三個字說出來。
最後還是沒有。
“沒事。”
影兒沒立刻走,而是看了我兩秒:“真沒事?”
“嗯。”
“那早點睡。”
“知道。”
她轉身回了房間。
我繼續衝碗,窗外已經完全黑了,廚房裡只剩水聲嘩嘩地響。我腦子裡卻又出現邱浩那張低著頭的臉。
我關掉水龍頭。
忽然有點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