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藍汐與蠱神教

第11章 藍汐與蠱神教

作者:老榮容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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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的天和東洲截然不同。

藍汐第一次到南疆時就發現了這件事。東洲的天空高而清,雲是薄的,風一吹就散。南疆的天像一口倒扣的鍋,悶沉沉的,雲層低得幾乎壓著樹梢,可日頭又毒得厲害。這裡的溼氣從地面蒸上來,到了正午,人和牲畜都像被一層滾水裹著,連呼吸都稠得粘喉嚨。

藍汐已經在這裡待了三年。

三年不短,也不長。對一個金丹修士來說,三年不過是從一次閉關到下一次閉關之間的間隙。藍汐覺得這三年比在玄天宗十年還頂用。她的劍在玄天宗就快,到了南疆更快。她的脾氣在玄天宗就急,到了南疆反而沉了些。南疆的妖獸、毒霧、邪修和蠱蟲,天生就不給人猶豫的時間。要麼一劍斬了,要麼就死。藍汐喜歡這種清楚。

“藍仙子”的名號是南疆人先叫出來的。

起初藍汐覺得這稱呼太軟,配不上她的劍。後來聽多了,也就認了。南疆的寨子和城寨間消息傳得快,有個穿白衣的劍修,一把霜色長劍,斬了某個寨子裡盤踞多年的妖蛇;又有個金丹女修,獨自滅了逃進密林深處的鬼面蠱師;再後來有人看見藍汐在水渠邊坐著,用劍尖挑開一個被蠱蟲咬傷的孩子腿上的腐肉,又渡了一口靈氣過去,那孩子隔天就活蹦亂跳了。傳聞越滾越大,藍汐並不覺得有什麼。她不過是做了玄天宗教過的事。

南疆的夜比東洲來得更早。

天還沒完全黑透,林子裡就湧出一層藍盈盈的霧。那些霧是從地面和樹根處升起來的,帶著一種又甜又腐的氣味。藍汐盤坐在竹樓窗前,把流霜劍橫放在膝上,閉著眼調息。窗外有蟲鳴,聒噪得很,一聲高過一聲。藍汐在南疆待了三年,聽蟲子叫都聽慣了,甚至能從叫聲裡分辨出哪些是野蟲,哪些是被人煉過的蠱。

她的竹樓搭在一棵大榕樹邊上,是個老獵戶借給她的。樓板被南疆的潮氣浸得發軟,走上去會輕微地響。藍汐只用了三根竹釘,就把一面白布掛在了門口,上面寫著“玄天宗藍汐”四個字。老獵戶說,用不著掛,南疆人都知道藍仙子住這兒。藍汐說,掛了好,免得有人找錯。

晚上,來了一封信。

送信的是隻灰羽的鷹,從東洲方向飛來,翅膀上沾了千里風和塵。藍汐解下信筒的時候,那隻鷹就立在窗沿上,歪著頭看她。藍汐認得這鷹,是蘇靈兒養的那隻。這鷹今年該有五歲了,比三年前瘦了一些,可眼神還是一樣的溫吞。

信寫得很長。

蘇靈兒在信裡寫了不少,字是小的,排得密密的,像怕寫不夠。她說宗門的丹房新收了幾個小徒弟,人很鬧騰;說張萱蝶長老前些日子從北地回來,帶了些不知道什麼藥草,讓她去驗,她驗了三天沒驗完;說戒律堂的人又來要淬府丹,她很不想再做了,可上面壓著,沒辦法。

藍汐看著信,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點。蘇靈兒還是老樣子。寫信的口氣和當年在望月峰上跟她說話時一模一樣。明明心裡有不少委屈,說出來卻總是溫溫軟軟的,從不下狠詞。

信的最後,蘇靈兒寫:“四長老外出遊

歷已有三年,至今未歸。馮首座說,元嬰大能尋覓機緣,百年不歸也是常事。可我心裡總覺得有些空落落的。”

藍汐把目光停在那行字上。

她想起了杜曼兒。想起清幽峰上那間很少點燈的洞府,想起下山前半個月的特訓,想起自己在南疆見過的奇形怪狀的蠱蟲和陣法。她也想起了黑風山,想起了自己曾經在那座山上被撓癢的死去活來。

可她很快就收住了。蘇靈兒說得對,元嬰修士遊歷數十載不歸,算不得什麼大事。有些大能一閉關就是上百年,出關時連山河都變了樣。杜曼兒只是三年沒有消息,不必掛懷。

藍汐把信摺好,放在枕邊。她想了想,到底沒有回信。

“明天還有事。”她對自己說。明日要討伐蠱神教。這個名字在南疆可謂無人不知。蠱神教盤踞在南疆西南面的萬瘴谷中,谷中常年有毒瘴籠罩,普通人和練氣期的修士沾上一點就要大病一場。教中有教眾數百,修為高低不一,但能讓南疆各路修士都忌憚的,是他們的掌教真人。

那人姓名不詳,只以“蠱神”自號。傳聞他修為在金丹期,一手蠱術出神入化,曾用三隻本命蠱同時殺了兩個築基期巔峰的散修。南疆的人都傳他生性殘忍,喜歡把活人煉成蠱蟲的巢穴,取人精血養蠱。藍汐到這裡三年,聽過不少關於蠱神教的事。前些日子,蠱神教的人洗了南疆邊上一個叫鹿鳴寨的小寨子,把寨子裡三十七口人全殺了,只留下一些殘碎的衣物和滿寨的蠱殼。

藍汐站起了身。

她走到窗前,把流霜劍從鞘中抽出半寸。劍光一現,外面鳴個不停的蟲子忽然靜了一瞬。藍汐又把劍歸鞘。她抬頭看了看天色。天幕上垂著厚重的陰雲,看不見月亮,也看不見星子。只有遠處萬瘴谷的方向,偶爾有幾點幽綠色的光在濃霧深處明滅,像某種蟲子的翅。

“金丹期。”藍汐低低地念了一遍。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幾乎沒有在臉上停留。只有眼睛亮了一下,像霜劍出鞘時閃的那一下光。她不怕。一個金丹期的邪修,在南疆橫行了許多年,殺了不少人,可藍汐不覺得有什麼可怕。她甚至有些躍躍欲試。這三年來她打過不少妖邪,卻極少遇到真正同階的對手。有些仗太容易,打完了連汗都不出。她想要一場像樣的仗。一個金丹期的蠱修,一個把活人煉成蠱巢的惡徒,一個盤踞萬瘴谷多年的地頭蛇。正好。

藍汐在竹樓裡坐到了後半夜。

她把該準備的都準備了。流霜劍在月色中輕輕嗡鳴,她用手掌一寸寸地擦過劍刃,像跟自己的劍說話。她又從懷中摸出一隻小瓷瓶,瓶裡是蘇靈兒早前寄來的解毒丹。南疆的毒和東洲的不同,蘇靈兒專門為藍汐煉了這一瓶“清障丹”,說是能在短時間內化解大部分草木之毒和蟲蠱外溢的蠱氣。藍汐把瓷瓶貼身收好,又清點了一遍乾坤袋裡的東西。

天快亮的時候,她把一頭長髮高高束起,換了一身輕便的白衣,用兩條黑布帶纏緊了手腕和腳踝。流霜劍斜插在背後,劍柄從肩頭露出來,泛著極淡的霜色。

她走出竹樓時,天邊剛剛泛起一抹極淺極淺的青光。那個老獵戶還沒醒。藍汐在門口立了一會兒,看了看那條通往萬瘴谷方向的山路。路上長滿了溼滑的青苔,兩旁的芭蕉葉上還掛著夜露。晨霧像從

地裡長出來的,一蓬一蓬地湧著。

她朝著那條路走了過去。

萬瘴谷離這裡不算遠,以她的腳程,用不了多久。藍汐沒有御劍。她想走一走。南疆的天亮得慢,此刻的林子像浸在青灰色的水裡,又靜又涼。她的腳步落在地上,很輕,可心裡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地熱起來。

“三年了。”藍汐邊走邊想。這三年裡,她從一個被蠱蟲和妖巫折辱得幾乎丟了性命的人,變成了南疆人掛在嘴邊的“藍仙子”。她沒有忘。可她也知道,那些人如今怕的不再是黑風山上的妖巫,而是她背後那把劍。

這就足夠了。

萬瘴谷的輪廓在天光中慢慢清晰起來。那是一片極深的谷地,四周被密密麻麻的叢林圍著,谷口常年浮著一層青綠色的瘴氣,像一張巨大的、會呼吸的毒網。藍汐走到谷口時,天色已經亮了大半。她沒有停,繼續朝前走去。流霜劍在她背後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劍鳴,像在應和從谷中深處吹出來的、帶著腐爛甜味的陰風。

藍汐握住了劍柄。

“今日之後,南疆再無蠱神。”

說完,她一頭紮了進去。

身後,朝陽正從東邊升起,把她那襲白衣的影子拉得又長又利。

裡面的瘴氣濃得像粥。

藍汐才入谷幾步,那青綠色的霧就從四面八方合了過來,貼著皮膚往毛孔裡鑽。空氣又溼又腥,帶著一股爛果子泡在死水裡的腐氣。她知道這瘴有毒,也不廢話,取出清障丹含了一粒壓在舌下。一股清涼從喉間化開,順著經脈遊遍全身,將那些朝丹田滲透的青氣一點一點化去。

“藍仙子,你果然來了。”

聲音從瘴氣深處傳出來,像從地底冒上來的水泡,炸開時還帶著回聲。藍汐沒理會,繼續朝前走。

“裝神弄鬼。”她在心裡冷笑。這些年在南疆,什麼陣仗沒見過。一個金丹期的邪修,也配在她面前故弄玄虛。

腳下已經不是實地了,而是一層厚厚的、被毒液浸得發黑的腐葉,踩上去軟塌塌的,偶爾會“噗”地冒出一股綠水。

噗!噗!噗!

數不清的屍蠱蟲從腐葉下、枯木中、人皮裡翻湧而出,黑油油一片,像一道會流動的潮水,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它們爬過的地方,連腐葉都迅速發黑捲曲。藍汐在南疆三年,見過這種蟲不止一次。人被咬上一口,半個時辰內皮肉潰爛而死,沒救。

可藍汐連劍都沒拔。

“這種下三濫的貨色,也配讓我出劍?”她右足前踏,左掌翻起,一道凝練的金丹靈力從掌心傾瀉而出,化作數道半透明的劍氣,貼地飛旋。那劍氣細如絃線,所過之處蟲潮像被犁翻過的泥土,一片片地掀了起來。蟲殼碎裂的聲音連成一片,“噼裡啪啦”,像無數小爆竹同時炸開。黑色的汁液飛濺出去,落在地上“嗤嗤”作響,冒出一股股白煙。

只一擊,蟲潮便去了一半。剩下的蟲像受了什麼刺激,忽然不再往前衝,而是原地打轉,然後齊刷刷朝兩側的樹叢裡鑽去。

藍汐收了掌,繼續往前走。

“就這點本事?”她聲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語,可在空蕩蕩的谷中傳得很遠。

前方霧氣驟然一濃。數十個穿灰黑色麻衣的人從霧中湧了出來。藍汐沒見過他們,但一眼就認出了路數。這些人臉色蠟黃,眼睛微微鼓出,後頸處裂著一條指頭長的口子,一隻青黑色的蠱蟲正從口子裡探出半

截身子。他們手裡多半握著短刀,刀刃上沾著一層黑褐色的穢物。幾個赤手空拳的,指甲卻長得驚人,又彎又黑。

“讓開。”藍汐說。

“他們不會聽你的。”一個聲音從霧裡傳來,“藍仙子,這些人早就沒有自己的神志了。”

藍汐的眉頭皺了一下。她看出來了。那些蠱蟲的翅膀在極快地振動,每一次振翅,那些人的瞳孔就縮一下。他們在被蠱蟲驅動。她心裡一沉。這些人未必都是自願入教的。蠱神教抓活人煉蠱,這些教眾裡,不知道有多少是鹿鳴寨那種被洗劫的寨子裡擄來的。

她腳下步法一變,身形如一條白線在人群中穿過,左手連點。每一次點出,指尖都帶一絲極細的霜色,正中對方後頸。那蠱蟲被寒氣一激,“啪”地炸開。人則軟軟地倒下去,像被抽走了提線的木偶。

二十七個人。二十七隻蠱蟲。她的步法像溪水穿石。等最後一個人倒下時,她已經站在了空地中央,周圍橫七豎八倒了一地。

“還不出來。”藍汐說,這回帶了點不耐煩。

霧中響起了兩聲截然不同的笑。

一個乾澀低沉。一個尖銳輕浮。

“藍仙子好快的手腳。”乾澀的聲音說。

“就是不知道,等會兒還能不能這麼快。”尖銳的聲音接了一句。

兩道身影並肩從霧中走出。左首那個是個極高的男人,瘦得臉上只剩一層皮貼著骨頭,身上披一件黑色長袍,手裡各託著一隻銅碗。碗裡盛著粘稠的黃色液體,還在冒泡。右首是個佝僂老太婆,背駝得厲害,拄一根比她人還高的黑木杖,杖頭掛著七串嬰兒頭顱大的骷髏,風一吹,便嘩啦嘩啦作響。

“蠱神教護法。”藍汐掃了他們一眼,“就兩個?”

“兩個便夠了。”高瘦男人笑了笑。他忽然一揚左手銅碗。那黃液潑出,在半空中“轟”地散開,化作數十隻指甲蓋大的飛蛾,翅上抖落的粉末像一片金色的塵。藍汐立刻屏息。那翅粉有異,沾上一點就能爛肉蝕骨。

與此同時,那老太婆將黑木杖往地上一頓,口中唸唸有詞。那七串骷髏同時張開嘴,發出一種極尖極細、像嬰兒又像野貓的叫聲。那聲音像針一樣往藍汐耳膜裡鑽,直入泥丸。藍汐只覺眼前一花,腦子像被一隻手攪了一把。

兩道攻勢同時襲來。一個攻身,一個攻神。

“一個攻身,一個叫魂。配合倒是不錯。”藍汐心裡冷笑,“可惜你們遇上了我。”

藍汐拔劍。

流霜劍出鞘的那一瞬,霜白色的劍光將她整個人籠住,像在灰綠色的霧中展開了一朵極冷極白的花。那些飛蛾還沒靠近,便被劍氣絞成粉末。她一腳踏地,藉著劍勢朝那老太婆衝去。老太婆“桀桀”一笑,身影往後飄退,可她退得再快,也沒有藍汐的劍快。劍光如練,貫胸而過。老太婆發出一聲撕裂的嚎叫,整個人化作一團黑煙消散。

分身。

“這裡!”老太婆的真身在數丈外凝成,笑得臉上褶子直抖,“你殺不著婆婆我。”

藍汐沒追。她反手一劍,將已經飛到腦後的三隻黃蛾斬成兩半。左手朝後一甩,三根極細的冰針射出,直取那高瘦男人。高瘦男人雙碗交叉在胸前一擋,冰針“當”地打在銅碗上,碎成粉末。可藍汐已經藉著他格擋的空當掠到了他面前。流霜劍橫切,劍光如弧。那高瘦男人只來得及偏開半寸,劍鋒便劃

過了他的左肩。整條左臂連著銅碗一起飛了出去,黑血噴如泉湧。

“啊——!”他慘叫著後退。藍汐正待補上一劍,那老太婆的黑木杖已從側面掃來。杖頭骷髏的嘴張到了極大,照著藍汐咬下。藍汐一腳踢在杖頭上,借力後翻,落地時長劍點地,穩住身形。

“你折我一條手臂。”高瘦男人不退,也不叫了。他右手把剩下的那隻銅碗放在地上,然後抬頭衝藍汐露出一個極其詭異的笑,“那我這條命也不要了。”

藍汐瞳孔驟縮。她見過這種眼神。這不是搏命,是獻祭。這些人真的不把自己的命當命。

他忽然朝自己的肚子拍了一掌。一股黑血從他口中噴出,落在銅碗裡。碗中黃液遇血“轟”地一聲炸開。無數只米粒大小的黑色飛蟲從炸開的液體中湧出,速度比之前快了數倍,鋪天蓋地。

藍汐舉劍連斬,劍光縱橫。

“該死。”她在心裡罵了一聲。這些蟲太小,太多,殺不盡斬不絕。她的護體靈氣被一層一層地啃薄。那高瘦男人像被抽乾了最後的生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臉上還掛著那個笑。

藍汐沒去看他。她抽身後退,同時左手往嘴裡又壓了一粒清障丹。那黑蟲追了她幾丈,便被她以“霜落”凍成一片冰霧。

“還有一個。”她橫劍轉身,看向老太婆。

老太婆的笑終於沒那麼輕鬆了。她往後退一步,又退一步。藍汐已經不給她再分身的機會。她左手掐訣,流霜劍脫手而出,劍光如龍,直射老太婆。老太婆橫杖去擋,劍光卻在空中一分為三,三劍齊至。老太婆只擋住了其中兩道,第三道從她頸側貫入。她僵住,嘴巴張了張,像要說什麼,最後整個人“嘩啦”一聲碎成滿地的冰渣。

藍汐接回長劍,單膝跪地,喘了幾口氣。

她還沒喘勻,谷深處的鼓聲便響了起來。一下,兩下。鼓點又沉又慢,像敲在人胸口上。藍汐抬起頭,看見谷深處的霧分開了一條路。路很長,由無數人骨鋪成,白慘慘地延伸向一座黑石祭臺。祭臺四周圍滿了人,足足上百個,全都跪在地上,臉埋在泥裡。他們後頸上的蠱蟲整齊劃一地立了起來,翅膀張開。

祭臺之上,站著一個又矮又肥的人。滿身滿臉塗著白色膏泥,只露出兩個黑黢黢的眼窩。脖子上掛著一串長蟲殼,赤著上身,肚皮極大,皮膚下有什麼東西在不停地蠕動。

正是蠱神。

他身後左右各立一人,皆穿暗紅色袍子,臉上各戴半張青銅面具。左首男子手裡握著一根骨笛,右首女子臂上盤著一條通體赤紅的小蛇。

“藍仙子。”蠱神開口了,聲音又尖又黏,像嘴裡含著一口沒化開的蠟,“我蠱神教立派一百七十年,教眾數百,護法四名。你一個人,就殺了我半個教。”

藍汐以劍撐地,慢慢站起來。她的白衣已經被蟲血和黑汁染得不成樣子,左袖從肘部斷去半截,小臂上一片灼燒後泛起的紅。她的呼吸不勻,但眼睛極亮。

“那正好。”她說,“今日就滅了你們。”

蠱神“嗬嗬”地笑。他笑的時候,臉上的膏泥一塊一塊地往下掉,露出底下坑坑窪窪的皮膚。他忽然一抬手。

“左護法。”

左首那骨笛男聞聲抬臂,骨笛湊到唇邊,卻沒有吹。他向後一退,隱入了祭臺後方。藍汐眉頭一皺。她本以為此人會像前兩個一樣衝上來,沒想到

他退了。

“有問題。”藍汐心裡警鈴大作。那人退得太從容,像早就知道會這樣。緊接著,跪在祭臺四周的那上百教眾同時抬起了頭。他們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線牽著,整整齊齊地站起,轉身,朝藍汐的方向邁步。

“別急著送死。”蠱神的聲音從祭臺上飄下來,“先讓你和我的孩兒們玩一玩。”

藍汐咬牙。那些教眾赤手空拳,步履蹣跚,可每個後頸的蠱蟲都在發出“嗡”的一聲。她總不能把這一百多人都殺了。她只能像之前一樣,在一排一排的人中穿行,用指尖的寒氣破蠱。可這一次,那些蠱蟲不再安分地等人來點,而是主動從宿主的後頸處鑽出,振翅而起,黑壓壓地撲向藍汐。她只得以劍氣橫掃,將飛來的蠱蟲絞碎。那些被抽了蠱的人倒在原地,不知死活。

她的靈力在瘋狂地往外傾。一隻蠱蟲不厲害,一百隻便是要命的消耗。藍汐感到手臂越來越沉,每次揮劍都比上一次慢一點。

“這老東西在故意耗我。”她心裡清楚。可清楚歸清楚,她不能退。退了,那些人就白倒了。鹿鳴寨那三十七條人命也白死了。

偏偏這時,那個赤蛇女從祭臺上跳了下來。她身法如蛇,幾乎貼著地面游來。那條赤紅小蛇從她臂上射出,快如閃電,直取藍汐腳踝。

藍汐側身避過,一劍斬蛇。蛇身斷作兩截,斷口噴出一蓬赤紅色的粉末。藍汐下意識以袖遮面,那粉末落在她左臂上,“噗”地燒起來。火苗赤紅,不灼皮肉,卻往經脈裡鑽。

“這火——”藍汐悶哼一聲,心中劇震。這火她認得。這是南疆一種極罕見的赤磷蠱火,燒的不是皮肉,是靈力通道。若讓它鑽進丹田,一身修為都要被焚盡。她左手猛地一甩,用靈力將火生生壓滅。可那條左臂已抬不起來了。

赤蛇女趁機欺近,右手一翻,掌心多了一柄蛇牙狀的短匕,照著藍汐後腰刺下。藍汐回身以劍格擋,短匕“當”地被磕飛。可她右肩舊傷連新傷,動作慢了半拍。赤蛇女冷笑一聲,左掌拍在她右肩。藍汐整個人向後跌去,流霜劍終於脫了手。

劍掉在泥地裡,發出極輕的一聲。

藍汐的瞳孔猛地縮緊。流霜劍陪了她十年,從沒有離過手。那一瞬間,她心裡湧上來的不是恐懼,是憤怒。滔天的憤怒。

那女護法撿起短匕,一步步朝她走來。她戴著半張青銅面具,露出的半張臉上帶著一種殘忍的笑容。

“名門弟子,也不過如此。”她說。

藍汐坐在地上,左邊袖子已經燒沒了,露出的小臂上水泡密佈。她的頭髮散了一肩,臉上汙泥與蟲血混作一處。她盯著那女護法,胸口起伏得厲害。

“你教教主在哪裡?”藍汐忽然問。

女護法一愣。她沒料到對方死到臨頭還問這個。她回頭看了一眼祭臺的方向,那骨笛男已不見了蹤影,祭臺上只剩蠱神一人,正雙手合十,口中唸唸有詞。檯面上那些黑石不知何時已經亮了起來,血色的紋路像蜈蚣一樣在石面上遊走。整個谷底的地面,那些被蟲血浸過的淺槽裡,黑色的液體像被喚醒了,正一條條地蠕動起來。

“你猜。”女護法笑著轉回頭。

藍汐已經動了。

她不是朝女護法,而是朝流霜劍的方向。整個人在地上一個翻滾,右手一抄,便將劍重新握在手中。女護法臉色一變,短匕脫手擲出。藍汐

不閃不避,反手一劍。那劍光刺穿了女護法的胸口,同時也被短匕釘入了小腹。

兩個人幾乎同時定住。

女護法低頭看著胸口的劍,嘴角抽了一下。藍汐也低頭看了一眼小腹。短匕沒入二指深,血從白色衣裳裡滲出來,染開一大片。她咬住牙,把劍一擰。女護法嘴裡噴出一口血,倒了下去。

“我的劍,不會脫手第二次。”藍汐對著那具倒下的屍體說。

藍汐半跪在泥地裡,短匕還插在腹中。她不敢拔,只是用手捂住劍柄周圍滲出的血。眼前的景物開始一陣陣地發白。

“好一個藍仙子。”

蠱神的聲音從祭臺上傳來。他已經不再笑了,聲音又平又沉。

藍汐沒抬頭。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地面的黑液已經漫過了她的膝蓋。祭臺上的血色紋路亮得刺目,整片空地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那些黑液從四面八方湧來,纏上她的腿、她的腰、她的手腕。它們不灼不痛,只是在吸。靈力像被無數根細小的管子往外抽,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丹田裡的金丹都在微微跳動。

“萬蠱鎖仙陣。”蠱神緩緩道,“本教鎮教大陣。我故意讓你殺。你每殺一蟲、每斬一人,這陣便強一分。你的劍氣、你的靈力、你的血,全都餵了它。藍仙子,你這一身修為,我收了。”

藍汐想站起來。可那些黑液已經稠得將她整個人往下墜。流霜劍在手中顫得厲害,劍身上的霜紋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她想把劍舉起來。劍尖在黑液裡拖出一道淺淺的痕。她真的快要沒力氣了。

“你……做夢。”藍汐用極輕的聲音說。

“我可以死在這裡。”她在心裡想,“但我不能這樣死。不能變成他陣裡的一味材料。杜師叔說過,劍修死也要死得乾淨。”

她將短匕從小腹中拔了出來。血噴出來,溫熱的。可她用那最後一絲清明,將全部真元朝流霜劍中灌去。劍身發出一聲極悲極厲的嗡鳴,霜光大盛,像在黑夜中點燃了一盞白色的燈。藍汐用盡最後的力氣,將劍尖刺入地面。

可這一次,連“霜天一線”也發不出來了。

黑液順著手腕纏上了劍柄。劍光被一層層地吞掉,像沉入泥沼的月亮。藍汐的手一點一點地鬆了,流霜劍“啪”地落在地上,慢慢被黑液淹沒。她整個人伏在泥水裡,臉貼著冰冷的地面。溼發粘在臉上,嘴唇白得嚇人。可她仍在往前伸。那隻手指尖裂了,血從指甲縫裡滲出來。她朝著流霜劍消失的方向,一點一點地爬。

“你休想。”藍汐又說了一遍,輕得像從喉嚨裡漏出來的氣。

“流霜,等我。”她心裡最後說了一句。

蠱神站在祭臺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慢慢抬起短粗的雙手,合十。陣中的黑液像被最後一根弦繃緊了,整片空地都在顫抖。藍汐的身體被黑液托起來,又重重地按在地上。她終於不動了。

“陣成。”蠱神說。

就在這兩個字落下的瞬間,谷口傳來一聲輕笑。

那笑聲極輕極輕貼著地皮,從黑液與泥水之間穿過,鑽進人耳朵裡時還帶著一絲極細的涼意。如同蛇鱗擦過石頭。

萬蠱鎖仙陣內頓時鴉雀無聲。

那些翻湧的黑液僵在原處,不再流動。地面上遊走的血色紋路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捏住要害,一寸都動不了。藍汐伏在地上,覺得身上那股吸力驟然消失。她勉強抬起眼皮,看見谷口

的霧正在向兩旁分開。

一個瘦高的身影從霧裡走了出來。那人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輕,像腳不沾地。灰黑色的舊袍,衣襬在風裡微微晃著。臉逆著光,看不清。只有一雙眼睛,暗紅色的,在青綠色的瘴氣裡亮得妖異。

“你、你是何人?!”蠱神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尖利中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想到的慌亂,“什麼時候進來的!”

對方沒有答話。她只是抬了抬手,袖口輕輕一動。

一道極細極黑的光從指尖彈出,在空氣中一劃而過。蠱神的喉嚨處多了一道紅線。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可那顆塗滿膏泥的腦袋已經和脖頸分離。從祭臺上骨碌碌滾下來,沿著人骨鋪成的路滾出老遠,停在一攤黑水邊上。肥碩的身軀在臺上站了好一會兒,才“轟”地倒了下去。

大陣“啪”地一聲,碎了。所有黑液在同一瞬間癱軟,滲回土裡。四周的瘴氣也開始潰散,朝谷外飄去。

藍汐躺在地上,神志一點一點地變遠。她看見那個瘦高的身影朝她走過來。霧散了,天光亮了。那個人站在她面前,低頭看她。暗紅色的眼瞳,嘴角勾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太熟悉了。藍汐在黑風山就見過這雙眼睛。隔著三年,隔著千里,像一場從未醒來的噩夢,忽然站在了日光底下。

她想說什麼。想說“怎麼是你”。想罵一句“老妖婆”。可她沒有力氣。她動了動嘴唇,沒有發出聲音。

眼前一黑,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藍汐醒過來的時候,最先感覺到的不是痛,是熱。

那股熱從四面八方貼著她的皮膚,像被什麼活物的體溫裹著。她花了很長時間才把眼睛睜開。光線昏暗,帶著一種極淡的暗紅色,從頭頂和兩側的“牆壁”裡透出來。那不是牆壁。那些表面在極緩慢地蠕動,帶著溫熱的、溼潤的觸感,像剛被剖開的、還在呼吸的血肉。

她低頭看自己。身上那件白衣已經破爛得不成樣子,小腹的傷口被一種透明的薄膜裹著,血已經止了,但稍一呼吸就牽扯著疼。左臂的燒傷處也覆著同樣的膜,涼絲絲的,像在為她愈傷。

她的四肢被周圍的肉壁吞了進去。手腕、手肘、腳踝、膝蓋,每一處關節都深深地陷在那些暗紅色的軟肉裡。那些肉壁像活的一樣,從四面擠壓著她的身體,不疼,卻極緊,把她整個人拉成了一個“大”字。她能感覺到那些軟肉內壁上有無數細小的、像絨毛一樣的東西,貼著皮膚極其緩慢地摩挲,像在呼吸。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能動。可整條手臂像被澆鑄在鐵水裡,那肉壁的吸力極大,她連一寸都拔不出來。腿也一樣。兩條腿被分開扯著,膝彎以下全部沒入肉壁,只有大腿以上暴露在潮溼的空氣裡。冷風從不知哪裡吹進來,吹過她赤裸的腹部和大腿,讓她渾身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

“藍仙子,好久不見啊。”

一個聲音從旁邊飄過來,又輕又懶,帶著笑。

藍汐猛地偏過頭。

昏暗的紅光裡,妖巫盤坐在數丈外一處地勢稍高的肉臺子上。她一手託著腮,另一隻手搭在膝上,姿態閒適得像在自家洞府裡等一出好戲。暗紅色的光落在她臉上,把那雙眼瞳映得格外亮,像兩點燒在灰燼裡的火。

藍汐愣住了。

她盯著那張臉,瞳孔一點點地縮緊。那張臉和三年前在黑風山上沒有半點變化

。灰黑色的舊袍,削瘦的下頜,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一段被刻意遺忘的噩夢,忽然從記憶深處浮了出來,站在了面前。

“是你!”藍汐的聲音驟然拔高,沙啞中帶著一種被踩了尾巴的尖銳,“你這老妖婆!你怎麼在這裡?!”

妖巫“嘖嘖”兩聲,搖了搖頭。

“得虧我在這。”她不緊不慢地說,“要不是我,怕是大名鼎鼎的藍仙子,今天就要成蠱神教的肉身蠱了。你說是不是?”

藍汐別過頭去,胸口急促地起伏著。她的腦子在飛快地轉。妖巫殺了蠱神,破了陣。可她救自己,絕對不是因為好心。這老妖婆從來不做沒有目的的事。黑風山上如此,現在也一樣。

“我可不會謝謝你。”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快把我放開!”

妖巫絲毫不惱,依舊笑吟吟的。她慢悠悠地抬起手,晃了晃不知何時出現在手中的一疊獸皮。那正是之前在蠱神祭臺上見過的、畫滿蟲紋的鎮教心法。

“藍仙子先別急著發火。”妖巫說,“你來看看這個。”

藍汐沒看她,只冷冷地“哼”了一聲。

“我不看。”

“那我講給你聽。”妖巫把獸皮抖了抖,開始翻頁,邊翻邊說,“這蠱神教的功法,以活人煉蠱,把蠱蟲種進活人體內,讓蟲卵在五臟六腑裡孵化,等蟲吃空了人,再破體而出。種的越深,蟲便越兇。若用修士煉,則直接種入丹田氣海,等蟲吸盡靈力,再取蟲煉丹。你們玄天宗那些戒律堂的刑訊手段,可遠遠比不上這個。”

藍汐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她當然知道蠱神教的功法殘忍。她來萬瘴谷,就是為鹿鳴寨那三十七條人命討賬的。可妖巫忽然講這些,是什麼意思?

“你說這個幹什麼?”藍汐問。

妖巫把獸皮合上了。她抬起眼,看著藍汐,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

“我要把它們無害化。”她說。

藍汐沒聽懂:“什麼?”

“這些蠱蟲。”妖巫用獸皮朝四下一指,像在指那些肉壁,又像在指這整座暗窟,“蠱神教的法門太殘暴了。動輒要人性命,實在沒品味。我打算把這些蠱蟲一隻一隻地改造。”

藍汐心中忽然升起一陣極不舒服的感覺。妖巫的眼神太亮了。亮得不像在說一件惡事,而像在說什麼極其有趣的遊戲。

“你要幹什麼?”她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妖巫放下獸皮,雙手撐在膝上,朝她傾了傾身子。

“我要把它們改造成只會撓癢癢的蠱蟲。”她一字一句地說,像在宣佈一個天大的好消息,“是不是很有意思啊?”

藍汐的臉色變了。

她的身體先於她的意識做出了反應。四肢在肉壁裡猛地一掙,接著又掙了第二下。肉壁“咕”地一響,反而吸得更緊。她的後背生出一層薄薄的汗,冷得厲害。三年前黑風山上的記憶像被這句話一把揪了出來。蝕骨融筋液、守宮蠱蟲、無窮無盡的癢、金丹從身體裡被活活拽出去的、那種即將崩潰的恐懼感。她以為自己已經把那些東西壓下去了。她以為三年足夠讓她重練出一身硬骨頭。可妖巫只用了一句話,就把她重新按進了那座黑沉沉的山裡。

“你……”藍汐的喉嚨發緊,聲音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你別想……我不會配合你的!”

妖巫“哈”地笑了出來。她笑得很輕,像聽見了什麼極天真的話。

“藍仙子如此

深明大義,一定會配合我的吧?”她笑眯眯地說,“你想想,一隻蠱蟲只能殺一個人。可一隻撓癢癢的蠱蟲,能讓人慾仙欲死,哭到斷氣也停不下來。這可是功德無量的大好事。你那些南疆的香客們,以後生了病、中了蠱,再也不用死了。我給他們送去的,是快活。”

“快活?”藍汐怒極反笑,嘴角扯出一個極冷的弧度,“你這妖婆,你管那個叫快活?你知道那是什麼滋味嗎?你讓人連死都死不了,連求饒都喊不出來,你以為那是慈悲?”

“我可沒說是慈悲。”妖巫眨了眨眼,“我說了,是有意思。”

藍汐氣結。她胸口劇烈起伏著,那些肉壁隨著她的呼吸一收一縮,細小的絨毛開始不安分地往她身上鑽。她咬緊了牙,不讓自己因為那些觸感而發出任何聲音。

“我不會幫你。”她一字一頓地說,“你殺了我,我也不會幫你。”

“殺了你?”妖巫“哎呀”一聲,“那多浪費。你可是藍仙子。南疆第一劍修。玄天宗內門第一人。我又不要你做傷天害理的事,不過是個小小的忙。你幫我試試蠱蟲的效果,我便放了你,還幫你把修為恢復如初,把流霜劍找回來。你看,多划算。”

藍汐閉上了眼睛。

她不想再看妖巫那張臉。那張臉笑得越溫和,她越是覺得毛骨悚然。三年了,她以為黑風山的事已經翻篇了。她以為自己的心志已經被杜曼兒的試煉磨得夠硬。可她錯了。她現在被一個老妖婆用一句話就逼得渾身發冷。她甚至不敢細想“只會撓癢癢的蠱蟲”是什麼樣子。一隻蟲,鑽進身體,然後在最怕癢的地方爬來爬去。日日夜夜,永無停歇。

“杜師叔……”她在心裡唸了一遍這個名字。杜曼兒教過她,遇到強敵,最忌先亂心神。可她現在的身體卻先亂了。妖巫只用了一句話。

“你給我滾。”她閉著眼說,聲音很輕,可每個字都像從冰裡鑿出來的。

妖巫笑得更開心了。

“你越這樣,我越想看你試。”她站起身來,朝藍汐走了幾步。她腳步無聲,像從肉壁的暗影裡飄出來的一樣。她在藍汐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她。那雙暗紅色的眼睛離得那麼近,藍汐甚至能看見那裡面映出的自己——被肉壁吸成“大”字,滿臉汗水,嘴唇咬得發白。

“不急。”妖巫柔聲說,“你慢慢想。我的時間很多。你的傷,這些肉蠱會替你醫。醫得越好,你越能好好地感受。”

她伸出手,極輕極輕地在藍汐臉頰上拍了兩下。那手涼極了,像一條蛇貼著皮膚游過去。藍汐渾身寒毛都立了起來。

“別碰我。”她的聲音已經不像自己的了。

“你看,它們已經把你的毒吸得差不多了。”妖巫直起身,朝肉壁掃了一眼,“再過兩三天,你的身體就好了。到時候,我送你一隻新的小東西。比守宮蠱蟲還漂亮。”

藍汐死死地咬住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滾。”她又說了一遍。

妖巫笑著走回了肉臺子,重新盤膝坐下。她拿起那疊獸皮,不再看藍汐,只慢悠悠地翻著。

“睡吧,藍仙子。這暗窟裡沒有日月,睡著和醒著,一個樣。”

暗紅色的肉壁緩緩蠕動著,像在應和她的話。藍汐睜著眼,盯著頭頂那片血肉模糊的穹頂,一動不動。她知道這一夜,她不會合眼。

她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對自己說:“活著

。先活著。只要活著,就有機會。”

不知過了多久,藍汐發現身上不疼了。

那些肉壁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徹底合上了。她的四肢被裹得嚴嚴實實,雙腿分開,兩臂平展,整個人像嵌進了一堵溫熱的活牆裡。外面的光線一點都透不進來,暗紅的光從四面八方均勻地漫過來,沒有任何方向感。她什麼也看不見。只有肉壁緩慢蠕動的節奏,和那些細小的絨毛呼吸般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

藍汐開始不安地扭動四肢。她先試著把左腿往外抽,肉壁跟著她的動作一縮,像被吸住了一樣。她又擰了擰右腕,那團軟肉便更緊地咬上來,連指節都陷了進去。她越是動彈,那些肉壁裹得越深,像活的沼澤,一點一點地吞著她的力氣。

“動不了。”她的心沉了下去。這肉壁不是死物,它能感覺到她的力道,然後反著收緊。她越掙扎,只會越陷越深。

“醒了啊?”妖巫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那聲音就在耳邊,貼著耳廓響的,像有人從肉壁裡探出頭來,湊在她耳畔低語。藍汐渾身一激靈,猛地扭頭去看。可兩側的肉壁嚴絲合縫,連條縫隙都沒有。

“你……”藍汐的聲音有些發緊,但仍強撐著冷意,“你放我出去!”

“呵呵,傷剛好就鬧。”妖巫笑吟吟地說,語調輕柔得讓人發毛,“身子恢復了,精神也不錯。那正好,我們開始吧。”

藍汐不知道“開始”是什麼意思,可她的身體已經先一步僵住了。那種感覺和三年前在黑風山時一模一樣——未知的、從後背爬上來的寒意,像無數細小的冰蟲貼著脊柱慢慢往上爬。

“老妖婆!”她厲聲喝道,“玄天宗不會放過你!杜師叔不會放過你!你敢對我做什麼,它日必百倍奉還!”

外面安靜了一下。

然後,妖巫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從四面八方同時湧進肉壁,高高低低的,像無數個聲音在不同方向一起笑。藍汐的頭皮都麻了。那笑聲不冷,不兇,甚至帶著幾分真心的歡愉,像聽見了什麼極好笑的笑話。

“杜師叔?”妖巫笑夠了,聲音還帶著一點顫,“藍仙子,你可真可愛。你杜師叔多久沒聯繫你了?”

藍汐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你閉嘴!”她聲音都劈了。杜曼兒是她最後的底氣。這個老妖婆,憑什麼用那種口氣提她的師叔。

“好好好,我不說了。”妖巫的聲音忽然近了許多,像人已經站到了她面前。雖然隔著那層密不透光的肉壁,藍汐卻分明感覺到一股潮溼的夜裡爛掉的花的氣味從外面滲了進來。妖巫就在那兒,和她只隔著一層肉。

“我們先玩個小的。”妖巫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