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區的遊蕩幽靈『禍地 (まがち) の彷徨う (さまよう) 影』
作者:耶姆加德
和歌子步行前往市政廳南邊,那裡在輻射熱力圖上有一小塊輻射強度明顯高於周邊的區域,採到黑粉的機率會大一些。前日降過一些小雨,稍低窪點的地面都是積水,今天的天格外的藍,太陽懶洋洋的掛在半空,帶來了溫暖的陽光,也加熱了積水的蒸發,散發著一股濃郁的腐敗味道。
“怎麼到處都是水呢。”和歌子抱怨道,她可不想穿著拖鞋踩進髒水裡,溼漉漉的感覺很難受。
“為了防止瘟疫區的雨水在受到汙染之後流進城市的下水系統,瘟疫區的下水道都會被儘可能堵死了。我的錯,應該跟你準備雨靴的。”瑞貝卡在耳機裡帶著歉意解釋。
和歌子走了快半個小時,快要接近預定區域時,被一條積水淹沒的小巷子攔住了去路,這裡以前是一條小吃街,有七八家各種店子,接近巷子口的是一家名為北麓的拉麵館,大門敞開著,門口畫著燈籠的廣告牌倒在地上,上面還寫著撤離那天的日期,當天的主推菜是“蟹味噌拉麵”。
和歌子撿了一塊石頭,扔向小巷裡的水面,響起渾厚的入水聲,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漣漪,各色招牌的倒影隨之晃動起來。
“水有點深,我可以把鞋子脫了淌過去。”她閉上眼,能隱約感覺到巷子盡頭方向傳來的Eitr輻射,像紗賬下的螢火蟲一樣一閃一閃的。她踮起腳看了看四周的建築物,邊上有個商場的地下停車場似乎可以穿過這片建築,但瑞貝卡嚴禁她進入封閉空間——不僅擔心通訊受到影響,也擔心建築物裡有潛伏著沒被衛星掃描出來的耶姆加德。
“水挺涼的,沒必要吧。地圖上我看到順著路繼續往前走就有個丁字路口,然後向右拐,順著路再走個十來分鐘就能到了。反正今天也不趕時間,就當是出來曬曬太陽散散步。”瑞貝卡說。
“好——”和歌子聽話的拖長聲音回答。
儘管是個大晴天,但地面溫度只有不到十度,瑞貝卡生怕她著涼,在車上跟她穿羽絨服時,扣得嚴嚴實實,就差沒把軟呼呼的帽子也跟她罩上。和歌子光著身子披著一件羽絨服,沒有吸汗的內衣,一直在太陽下行走,一層薄汗很快積在滌綸內襯與皮膚之間,走動的時候,粘住的位置便被扯動,帶來一陣黏糊糊的滯澀摩擦,身上很不舒服。
“你的皮膚電導率數值正在持續上升,如果熱的話就把衣服前面的扣子解開,不要全脫了,小心著涼。”瑞貝卡說。
和歌子已經走到了丁字路口,她放下采集器應了一聲,一隻手費勁的解開羽絨服前面的扣子,掀動衣襬為綁著戰鬥束帶的裸體上扇著風。
“呼——”和歌子舒服的呼出一口氣,這時她似乎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愣了一下,以為是自己幻聽了。自從進入瘟疫區後,四周就安靜得可怕。
她站在丁字路口,迷惑的左右扭頭,試圖尋找聲音的來源,在她愣神的功夫,聲音又出現了,這次更清晰了些。
丁字路口空空蕩蕩的,路中間斜斜停著一輛鈴木 Carry輕卡小貨車,和歌子下意識提著採集器跑到車後躲起來。她剛躲到車後,路對面的一家商鋪裡就走出了兩個身穿白色防護服的人,看身形應該是男人,防護服上有石川縣警察局字樣。
“我看到兩個穿著警察的防護服的男人,其中一個人拿著手提
袋。”和歌子稍稍探頭觀察了下,小聲描述。
“我沒收到軍方和原子能對策廳今天在這個區域有行動的計劃啊,何況警察不會深入瘟疫區執行任務的。你先躲好,等我確認一下,就算是警察也不能讓他們看到你。”瑞貝卡疑惑的說。
很快和歌子驚慌的發現他們徑直朝她躲著的這輛車走過來。她打量了下這輛小貨車,車身有泥跡,輪胎有水痕,這才發現並不是遺棄在路邊的車輛。
“我就說這裡找不到什麼好東西,還是得往市政廳那邊去找。”兩人一邊走近一邊交談,其中一個年輕的聲音抱怨道。
“你瘋了,我們這防護服根本抗不住那邊的輻射,你忘了井上桑那次走遠了一點,回來就變成什麼樣了嗎。”另一個年長的聲音帶著嚴厲的口吻說。
“這防護服我們可是花大價錢從警察手上買的,應該能堅持更長時間吧。再說了,要是不走近點,找不到什麼好東西,我們這趟可連防護服的錢都賺不回來。”年輕的人口氣堅決起來。
年長的人沒反駁,兩人只剩下腳步聲在接近,和歌子小心的移動到車子後面,後面的車斗不高,但她個子很小,弓著腰剛好被低矮的貨廂擋住。
兩人把包重重的扔進車斗(荷臺)裡,先後拉開了車門,年長的人看起來妥協了,語氣帶著無奈:“那好吧,我們再往那邊看看,地圖你放哪去了。”
瑞貝卡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我剛查了官方的活動報備清單,確定不是官方的人。他們應該是‘越界者’!”
越界者是一群亡命之徒,因為各種原因,冒著風險在瘟疫區邊緣從事非法活動的人。他們會藉助自制的防護設備短暫進入I級甚至II級輻射區域,在裡面搜刮未來得及帶走的財物或設備,再到黑市上販賣來營利。防護設備並不會100%阻止Eitr的侵蝕,他們中很多人都或多或少的受到了侵蝕,自知活不了多久,因此無所忌憚行事頗為激進,完全不計較行為帶來的後果,是相當危險的群體。
和歌子已經不敢出聲了,她和兩個越界者僅僅只有一個車斗的距離,甚至能聽到他們防護服腰間空氣過濾器工作時的呼呼風聲。按常規做法,瓦格蕾在不方便說話的時候,會敲擊通訊器,兩下表示收到或確認。但她右手吊在胸前,左手又提著黑粉採集器,實在空不出手。
瑞貝卡見和歌子遲遲沒有說話,也沒有發出信號,也猜到情況緊急,她已經來不及開車趕到和歌子身旁了,只有靠她自己應變。
和歌子又觀察了下四周,車一開動肯定會被發現,離車後不遠處有個傾倒的垃圾桶,自己溜過去應該能當藏身處,於是趕緊貓下腰準備溜走,羽絨服忽然被向後扯去。
瑞貝卡遠程看到和歌子心跳猛然加速,腎上腺素飈升。
和歌子心跳彷彿在那一瞬間停了半拍,她以為被發現了,但她又聽到車輛打火的聲音,被嚇得快要離體的魂魄又回到身體裡來。回過頭一望,原來是羽絨服的帽子被車斗上的勾子掛住了。她試著左右移動了一下,帽子已經在剛才那一下被扯破,勾子深深陷進去了。
眼見車子已經發動,自己再不趕緊脫困,就會被車子拖倒,得趕緊把衣服脫下來。幸好之前已經解開了衣服,要脫下並不麻煩,她輕輕把採集器放在地上,用嘴叼住左手袖口一拉
,把手從袖籠裡抽出,身子往下一蹲便從羽絨服裡鑽了出來。
她抱起採集器一個閃身躲到了垃圾桶後面,縮成一團。越界者並沒有料到小小的垃圾桶後能藏下一個人,徑直開車往丁字路口的左側駛去。和歌子探出頭來,看到小貨車一晃一晃的遠去,自己的藍色羽絨服在車尾隨風飄蕩。
“瑞貝卡,我沒事。他們往另一邊離開了。”和歌子趕緊向瑞貝卡彙報。她手足無措的站在路口,手腳在腎上腺素的影響下微微有些顫抖,她那被戰鬥束帶勒住的紅白相間的裸體暴露在街道中,身上的衣物只剩一雙襪子和兔子拖鞋了。
“沒想到碰上越界者了,你還是回車上來吧,任務取消算了。”瑞貝卡有些擔心的問。
“我覺得沒事,聽他們說要去市政廳那邊,那和我們要去的地方不是一個方向,應該不會再過來,因為他們說這裡沒找到什麼東西。”和歌子說。她剛才緊張得出了一身冷汗,現在冷靜下來,皮膚迅速感到不到十度的氣溫帶來的冰涼感覺,她得趕在失溫之前趕緊找到Eitr輻射高的地方,來生成Eitr護甲保暖。
瑞貝卡放飛了一架偵查無人機,開始在高空尋找越界者的活動蹤跡,同時與指揮中心彙報情況。和歌子則挾著黑粉採集器一路小跑的急急忙忙趕往任務地點,她不敢在乾燥的大路上走,貼著路兩旁的人行道警惕的前行,哪怕踩上路邊的積水,拖鞋被沾溼也顧不上了。
地圖上的III級汙染區域是一間社區醫院,入口處大門手指粗的鐵條像弄混的毛線一樣的扭曲著,門口的銘牌因為強烈的輻射失去了金屬光澤,水泥牆面上的塗料佈滿了黑色的斑點與皸裂。
“幫我啟動刺激器,瑞貝卡。這裡是一間醫院,大門有外部破壞的痕跡,我準備進去了。”
“如果進入建築內部,記得戴上空氣過濾器。好了,啟動了。”
和歌子體內的刺激器忽然工作起來,貓爪刺激器蠕動著把陰蒂吞進吮吸口,陰道插入栓伸縮起來,草莓刺激器則溫柔的揉搓著乳頭,身上三處敏感部位突然襲來的快感讓她狠狠了打了個哆嗦。她用嘴叼起一直掛在脖子上的空氣過濾器,那個小巧的帶孔的圓球可以吸附空氣中被Eitr輻射沾染的灰塵,避免讓太多輻射進入肺部難以排出,壞處就是含上就沒法說話了。
耶姆加德的痕跡如同上次在市政廳一樣,在地磚上清晰可見,牆壁上也留下了深深的爪印,怪獸應該在這裡活動了挺長時間,它散發的巨量輻射侵蝕了整個建築內部。
和歌子先在一樓搜尋了一圈,只在走廊盡頭的手術室找到了幾具乾癟的屍體,其中一具躺在手術檯上,另外幾具醫護人員的屍體散落在牆角,身上的白大褂已經被侵蝕成灰色的破布,一些紫黑色的晶體肆意鑽破它們屍體黝黑的外表,朝空氣中生長著,像幾支乾枯的手指一樣。
估計當時醫生為了搶救這個病人而沒能及時疏散,和歌子有些遺憾的心想,偉大的醫生最後不光沒能救下病人,還搭上了自己的性命。她擰開黑粉採集器,小心的把死亡之手掰下來,放進採集筒裡,然後轉動筒壁,將它們粉碎成粉末。
瑞貝卡的聲音從PDA-T裡傳出:“無人機找到越界者的車子了,他們在……等等,那不是你的衣服嗎?怎麼跑他們手
裡去了。”
和歌子無奈的苦笑了一下,她嘴裡含著過濾器沒法說話,敲了敲耳機表示收到,繼續在醫院裡尋找更多的死亡之手晶體。
腳上白色的棉襪在強烈的Eitr輻射下很快變成了灰色,毛茸茸的兔子拖鞋連鞋底都整個掉了下來,吊著右手的三角巾也碎掉了。好在和歌子已經從環境中吸收到足夠的Eitr輻射,進入了黑化狀態,她的皮膚顏色變得深邃起來,瞳孔由褐色變成紫色,並微微透著熒光。她在皮膚表面凝聚的Eitr護甲均勻的覆蓋著身體每一寸肌膚,在保暖的同時,也讓她不需要擔心地上碎石劃傷嬌嫩的腳底。
鎖骨處的疼痛驟然減輕了,右手雖然還是有些無力,但已經能自由活動了。和歌子開心的沿著耶姆加德的足跡,來到了二樓放射科,裡面的PET-CT機被拆得七零八落,核心部分的放射源已經不知所蹤。和歌子想起在GEC上課學到的知識,耶姆加德會被輻射吸引,它雖然也能察覺到人體微弱的生物電場,但這裡離市政廳很遠,它應該是被工作中的PET-CT機吸引來到了醫院,然後才在這裡大開殺戒。
“越界者掉頭回到了之前你遇見他們的那個丁字路口,下車在觀察四周,似乎你留下的衣服讓他們感到奇怪。”瑞貝卡一直盯著高空偵查機傳回的畫面,監視著那兩個越界者。
和歌子滿不在乎,黑化的她渾身充滿力量,並不像剛才那樣懼怕那兩個男人,她專心於尋找黑粉,又繼續來到了三樓,這裡全是一間間的病房。
“越界者開車往醫院方向來了,是巧合嗎?還是你留下什麼痕跡讓他們察覺到了?”偵查機看到兩名越界者在丁字路口徘徊了一會兒,像是發現了什麼,慢慢開著車朝醫院駛來,瑞貝卡趕緊提醒,“撤回來吧,別碰上他們了。”
和歌子心想可能是跟著自己溼漉漉的腳印過來的吧,不過她連續敲擊著通訊器,表示拒絕。她紫色的瞳孔具有與耶姆加德類似的輻射感應能力,能不受阻礙的“看”到Eitr輻射聚集的地方,她發現三樓零散還有一些輻射源,並不打算放棄。
三樓的那些屍體躺在病房裡,地上散落著醫療設備與護理支架,應該是長期臥床不起的癱瘓病人,沒人幫他們疏散而被遺留在這裡成為了犧牲者。和歌子在收集晶體的時候,她聽到了小貨車的發動機聲,越界者的車已經來到了醫院門前。
她來到在窗前向下望,看到那兩人下了車,猶猶豫豫的向醫院走進來。他們沒有探測輻射的儀器,普通人也根本看不見無形的Eitr輻射,等他們的身體出現反應的時候,往往已經受到了致命的侵蝕。
“笨蛋,這裡可是III級輻射區域,你們那防護服根本抵擋不住的。”和歌子於心不忍,本來想喊一聲提醒他們,但一想越界者本來就好奇心重,不見得會聽,反而會暴露自己,嘆了口氣繼續忙自己的事去了。
瑞貝卡憂心仲仲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你可千萬別對他們出手,你已經有一個處分在身上了。記住不要傷害人類的原則,我們是為人類而戰的保衛者,壞人不歸我們懲罰。”
和歌子顯然並不打算傷害這兩個無知的越界者,他們踏進醫院起,生命就已經以天甚至小時為單位計算了,沒必要自己動手。
她滿意的晃
了晃手中沉甸甸的圓筒,這裡面的份量應該足夠了,她蓋上黑粉採集器的密封蓋,打算趁兩人不注意溜出去,剛走進昏暗的走廊,就撞見了剛上到三樓的兩個男人。
兩人看到了走廊盡頭那個小小的身影,明顯的嚇得一大跳,呆在了原地,和歌子黑化狀態下的深色皮膚完美的隱入沒有燈光的走廊,逆著走廊盡頭窗戶的光線讓他們只能看到和歌子的身體輪廓和頭上的貓耳型PAD-T,以及她在黑暗中泛著紫色幽光的瞳孔。
“大哥,我是不是眼花了,我好像看到有個裸體少女在那裡。”年輕人哆嗦著說道。
“那是貓妖(ばけねこ)!徘徊在瘟疫區的不潔之物。不要看她的眼睛!退去吧,不祥之物!(去ね、忌まわしきものよ!)”年長的人吼道,驚慌的聲音在走廊裡迴響,他背過臉,虛張聲勢的胡亂揮動著手臂。
“怎麼一見面就罵我是笨貓?(バカねこ)”和歌子鬱悶的心想。
她看了看身後走廊盡頭的窗戶,並不想與這兩個將死之人糾纏,抱著圓筒縱身從只剩窗框的窗戶裡躍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