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鍵之下(無h/戀母情結)

琴鍵之下(無h/戀母情結)

作者:碼領薯

幼時自有印象起,母親踩踏鋼琴腳踏的腳,那雙穿著拖鞋的腳就在我印象裡揮之不去,我天真的以為只要用手用力摁下那三個金屬做成的踏板,就可以讓鋼琴發出美妙的音樂,在我努力把玩腳踏的時候,母親的手就會伸進我的腋窩,將我從鋼琴下面拽出來,而我無論多麼努力拽住腳踏也沒辦法留在鋼琴下面。

“酒川女士,您的丈夫……”來人說的事情我聽不懂,不過事後母親告訴我大致的意思是說父親和一個陌生的女人死在了去賓館的路上,家裡的那輛黑色的轎車我後來也再沒有見過。

“說了多少遍腰坐直!手!”母親無數次糾正我彈琴的手要保持放鬆圓潤,但我總覺得那樣不夠舒服,當然,我行我素招致的結果則是被戒尺責打,手心和肩膀是被打的重點,放學後刻意延遲迴家是我經常會做的事情,即使知道回家之後會被狠狠責罵,但那樣無數次的糾正讓我窒息。

“為什麼又回家晚了,這兩個小時去哪了!”面對那些大聲的吼叫,我清楚的知道母親只是因為太過思念父親,即使父親出軌了,他依然是母親最愛的人。

“媽媽,你愛我麼?”眼淚從鼻翼流過的感覺癢癢的,手心因為經常被打,非常敏感,於是我伸出手背擦去眼淚,儘可能用被擦亮的眼睛盯著鋼琴旁邊的母親看去,她此刻被夕陽的光照在背後,長髮從肩膀滑落在臉側,影子格外美麗,如果不是被她虐打多次,此時此刻我會覺得她就是仙女,母親永遠是孩子心裡最漂亮的人。

“不愛,你憑什麼覺得我會愛你?你跟你父親比起來差遠了!”她站在原地稍稍愣住,半晌之後她給了我這個答案。

“那個人明明出軌了,你明明被嘲笑了,你為什麼愛他,你騙我!你根本就不愛他,你只愛他的錢!”我叫囂著說出自己的結論,從父親去世之後,母親就開始了對我的訓練,原本她為了家庭放棄了事業,現在又試圖培養我作為她的接班人,可我實在對彈琴沒有興趣,幼時躲在琴鍵下找尋的安全感也被她的打罵消耗殆盡,我恨鋼琴,我恨我父親,如果他沒死我就不會遭受這些。

母親瘋了一般,從樓梯下面衝上來,我清楚記得她身上有夕陽的味道,那些被太陽照射之後的溫暖的味道,啪——的一聲過後,我的臉上捱了她一掌。當然,我也同樣討厭夕陽。

我重重推了她,母親摔倒在樓梯上,一點點滾落下去,最後摔在地上,不過母親頑強極了,她從地上爬起來,又一次衝上來,像是要讓我清楚自己的地位,又是一掌打來,之後她拽著我的頭髮和胳膊,將我從樓梯上扔下去,頭磕在欄杆上,我撞得眼前發黑,只知道母親後來拽著我的手把我摁在椅子上讓我坐好,待眼前有了視線,我才看清楚,我正坐在鋼琴前面。

“兩個小時沒回家,現在練!”練習的過程中,我記得明明沒有被打的手心發著麻,顫抖著就像曾經被打之後的樣子。

她開始在我身後說著自己和父親相遇戀愛的過程,接著她說自己從來都默許了父親與其他女人的事情,因為他們之間只是聯姻的關係,就連我的存在,也只是母親某一次在父親醉酒之後陪在他身邊照顧的結果。

她越是說,我越是覺得他們之間根本就沒有愛,我煩躁著站起來,“

他不愛你,你不要再騙自己了,媽媽!”

或許是我的話終於成功刺激到了她,她終於倒下了,可是我卻感覺不到快樂。

“是癌症,最多還有一個月。”醫生下達了病危告知書,但那張紙上怎麼會沾了我的淚水呢?

她自己簽署了放棄治療的資料,出院之後,我記得無論我是否按照要求彈琴,都會被打,我知道母親在刁難我,迫於她的病,我忍了幾個月,直到她再也爬不起來,我還記得她瘦了,最後全身只剩皮包骨,跟一些藥物濫用的人看起來沒什麼差別。

她僱了人照顧她離世前的生活,而她死前對我沙啞著說的最後一句居然是,“練琴。”因為一個月以來都沒有剪指甲,聽到練琴兩個字之後,我握住拳頭感受著長指甲陷進手心的感覺,冷笑出聲,我想說媽媽如果你想要事業上有所成就就去自己拿獎啊,為什麼要逼我,可是她在我說出這些話之前死去了。

那天的夕陽很美,淺黃落下地平線之後是粉色,最後是菸灰色。

葬禮上,昔日母親的同僚都來送她,她們提起她為了我放棄了事業,放棄了原本在鋼琴家行業的聲譽,除了業界還有她的傳說,還有一張她彈琴背影的相片,幾乎已經查無此人。

那張相片我後來在父親的照片集裡翻到了,是一張純白色的露背禮服,她坐在椅子上,背影筆直。

我聽著那些對她的讚賞只覺可笑,漸漸的,我忍受不住哭出聲來,看到自己的手心,那些被打之後紅腫起來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像是要告訴我,這些痕跡已經深入骨髓,即使造成這一切的人已經死去,我也永遠不會忘掉,不能,更不敢忘。

如果忘記了,是否是對自己什麼都沒做錯就遭受虐待全是活該的論證呢?

我知道我不是在哭她的離去,而是痛苦於自己的解脫,喜極而泣大概就是如此吧,昔日苦苦渴求的解脫現在終於來到了,但心底除了失落還是失落,一下子空洞起來,那些夕陽的景色變得可憎起來,粉色,可笑的粉色。

“母親,無論我怎樣努力都比不過你對吧,你是她們嘴裡的天才,我不是,我只是你的兒子。”很平常的一天,我站在墓園裡,空氣中有些快要下雨的潮溼,似是對雲的告白。

母親死後我經常來到墓園,可能是因為自己還活著,我是在向另一個世界的母親宣告自己的最終勝利。

“田井,你就接了我的委託吧!”另一頭的一個女人穿著超短的百褶裙,深灰色的過膝襪下是長度到小腿的靴子,上半身是白色的襯衫,單單是這身裝扮,別人會誤會她是普通的愛打扮的高中生,但她燙過的大波浪卷頭髮,還有濃妝豔抹的臉,手裡的香菸,領口的花色圍巾,都告訴我她顯然是會出現在歌舞伎町酒吧的女人。

我本想裝作沒看到,但我的餘光已經完全被她吸引,我看到她推開了那個一手拿著昂貴酒瓶的男人,男人又湊上去,接著她稍稍壓低聲線,低聲吼道,“你這傢伙,別太過分了!”

一聲慘叫之後男人捂著下半身倒在地上,酒瓶掉在地上,沒喝完的酒灑了一地,我頓時明白過來,她踹了那個男人最脆弱的地方一腳。

母親去世之後,我繼承了父親留給母親的錢和房子,足夠我生活到幾十年之後,但長久的孤獨還是幾乎將我殺死,於是我悄悄跟上那個女人。

“跟著我做什麼?”她看到了我,扭過頭來看我,身上濃重的香菸味道嗆得我咳嗽,適應之後,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對不起。”

“算了,反正只是聽到了我跟那個人在墓園的談話吧,想要免費的服務可不行哦!”女人重新拿出香菸,“那個,請問要多少錢?”

我磕磕絆絆說出來,但其實我並不是想要那種服務……

“三個小時,三千塊。”女人吐出一口煙霧,煙味很重,並不像男人抽菸之後,吐出來的煙霧裡只留著淡淡的煙味。

“今天我沒有帶錢,明天是週一,我要上學,週六的晚上七點,我在墓園等你。”我看著她的眼睛,煙燻妝的眼睛外圈是菸灰色混著青色的眼影,通常在歌舞伎町工作的女人都會選擇青色、紫色、深灰色或是黑色的眼影,用於隱藏自己的真正樣貌。

“可以。”女人轉身要走,“等等!”我叫住她,不知為何我竟然想要和她再多呆一陣子。

“怎麼了?”她將菸頭摁滅在周圍發灰髮黃的牆上。

“可以換一身衣服麼,另外請不要化妝。”

“知道了,客人是上帝的嘛!真麻煩!”她居然笑了,或許是嘲笑我是小屁孩吧。

回去的路上,平常經過墓園經常看到的櫻花樹的花朵看起來格外美麗,讓我回想起那天母親的影子,影子倒映在鋼琴旁邊,角度和長度也剛剛好,就像是影子也想要彈奏鋼琴一樣,影子依偎在鋼琴旁邊,明明母親本人就站在那,跟影子相比,卻是影子距離鋼琴更近些,這場較量裡,竟然是影子比真人的意境略勝一籌。

欸,我剛剛竟然笑了,因為思考著母親的事情,或許是母親已經死去的足夠久了,我竟然有些開始懷念她的聲音,如果讓她知道我約好了一位做特殊服務的女性下週見面,她會怎樣說?

“你父親的臉都給你丟光了!”她大概會這樣說吧。

這一週裡我都有些心不在焉的,下學之後我都會鑽進鋼琴下面,狹小的空間已經容不下我已經成年的身體了,我想象著母親的腳還踩在踏板上,不時逗弄還是幼兒的我,侵略著我自以為藏得很好的空間。

“週六!”我興奮極了,內心卻懷有奇怪的擔心,就像是期末考試前參雜著緊張和興奮的胃疼,母親從未在考試成績上逼我什麼,只是我自己會緊張,興奮的理由就更加簡單了,期末考之後就是長假了,迎接長假是一件必然會開心的事情,不用再面對學校的同學,不用再面對寫不完的家庭作業。

內心的忐忑不安似乎被風聽到了,裡面帶著路邊野花的清香,風輕柔地安撫著我的神經。

她真的沒有化妝,就那麼站在墓園大門處,臉頰露出長久不見太陽微微發白的膚色,身上和上次見她完全不同,是一身淺黃色的毛衣和牛仔褲,毛衣裡面是襯衫,就連頭髮也紮成馬尾。

“怎麼樣,你喜歡這個樣子的對吧?”接著她勾起一邊唇角戲謔地笑著看我,我心裡清楚她是誤會我有著什麼特殊的癖好了。

“嗯。”我沒有解釋,只是輕輕跟她說,“我還有別的要求。”

“格外的項目要格外加錢哦!”她沒再看我,雙手握著身前小挎包的帶子,走一步就踢那個挎包一膝蓋。

“不,並不是格外的項目,是替換不是增加。”我將揹包掛在身前,從裡面取出新買好的淺藍色拖鞋給她看過之後再

放進去,還有我再熟悉不過的木製戒尺。

“看不出你這個小屁孩還有這種興趣啊。”她沒說完就笑起來,笑得很放肆,這時候我才鼓起勇氣看清楚她的臉,眼角有些細碎的皺紋,臉部保養的很好,保持距離的話大概會以為這是位年輕的職業女性。

“沒關係,你不也差不多嘛,你踢了那男人之後看起來心情很不錯啊。”我反擊回去,明明是有很大風險的行為,她不光做了還很開心,我自以為我們這是一次你情我願的交易,卻看見她原本開心的臉一瞬間冷下來,笑容就那樣僵硬起來。

沉默著到了酒店之後,開房間到洗澡,一切都沉默著,我回想著她改變表情的瞬間,一下子母親的臉又一次出現,“你在做什麼呢!”

她的聲音將我從回憶裡喚醒,接著我把拖鞋放在地上,“請穿上這個。”

伸進拖鞋裡的腳看起來和母親的差不多,“就坐在那就好。”她擦著溼透的頭髮,裹著浴巾的身體是任何男人都無法拒絕的誘惑,但我沒有任何想法,只覺得那雙小腿像極了母親的,沒有什麼鍛鍊的痕跡,肌肉鬆軟極了。

我抱著她的腿,躺在她的腳上,試著找回自己小時候的記憶。

維持蜷縮的姿勢很累,不久我的腿就開始發麻,但麻痺的感覺竟然帶來一陣久違的安心,真想就這樣一覺睡下去,但肩膀的晃動將我吵醒,“喂,你睡很久了,剛剛有人來催退房了呢。”

“啊,抱歉。”站起身的瞬間微微踉蹌,已經麻痺的雙腿有些不聽使喚,她扶著我等了一會,“出去找個公園呆會可以麼?”我刻意選擇了一個靠近自己家的小公園,裡面種著大紅色的茶梅,因為是小雨之後,那些茶梅略有褪色,地上也全是茶梅的殘肢。

用紙巾擦過長椅之後,我們坐在那,“那個……”正當我不知道怎麼開口的時候,她竟然主動起來,將我的揹包搶走,從裡面拿出那個已經被我撫摸到有些掉色的戒尺,四周的邊角透出木頭的顏色。

“是這個對吧?打哪裡?”她握著它反覆變換姿勢,最後終於找了個趁手的角度,在我伸出手心之後打下去。

“不對,還要再重一點。”我閉上眼睛,熟悉的記憶一點點出現……

反覆嘗試多次之後我告訴她就是這個力道,朝著肩膀打,她照做了,不知為何我心底居然有些覺得痛,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心臟,心臟的搏動被限制住,緊接著連呼吸都變得凌亂加快起來。

“謝謝,我還有事要先走了,下個月的今天請你空出來繼續跟我見面。”我從她手裡搶回戒尺,付錢之後快速跑回家裡,打開門鎖的手還殘留著發麻的感覺,顫抖著用了很久才打開門,家裡的一切都還是出門前那樣,和母親在世的時候也沒有任何區別,那架鋼琴也還在那,我縮在鋼琴底下,緊張的神經一下子放鬆下來。

手心的某個地方連接著心跳,突——突——突——

突然而來的衝動將我從出神裡喚醒,手心的麻痺感消失了大半,我坐了起來,坐在了椅子上,打開來鍵盤蓋,不需要琴譜,日夜練習的曲子可以直接背出來。

一曲之後,我驚訝於自己竟然完成的如此流暢,中途沒有彈錯,沒有停頓,完全就像是母親附身了我一般,C大調奏鳴曲第一樂章K.283,這個曲子我通常會在中途磕絆三次,這次竟

然一次都沒有,我又翻開了其他從未嘗試過的練習曲,還是一樣,沒有任何錯誤,翻頁的停頓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難道我是刻意犯錯的?就像下學之後刻意晚回家……

就連母親說我不是那塊料從未讓我試過的致春天也順利地彈了,莫非我繼承了母親的天賦,又或者是曾經那些大量練習之後量變引起了質變?我想不通也想不明白,思來想去我還是恨她,分明是她想要彌補自己沒能獲得的榮耀,才逼我練習的。

我開始為了證實自己而尋求答案,家裡常見的地方我都找過了,沒有任何關於母親嫁給父親之前的資料,接著我朝著地板和天花板尋找,無果之後猜測或許母親還有別的什麼人是我不認識的,葬禮上我只顧著關注自己終於解脫的事情,根本沒有關注都是誰來參加了,此刻竟然生出一絲後悔,我應該多瞭解些母親的事情的。

雜物間裡堆放的東西我早就已經翻過一遍了,裡面是母親出嫁前在家的東西,可是除了一些衣服和玩具之外根本沒有別的物件,就在我窮途末路的時候,我想到了鋼琴。

母親最喜歡的是琴,是那個裝好之後根本沒辦法移動,又笨又重的琴……

“媽媽……”上下嘴唇輕輕相遇之後分開,世上最簡單不過的兩個音節而已,已經很久沒有發出的音節,此刻說出口有種強烈的違和感。

繞著鋼琴走著,我想即使有東西藏在裡面,也只會在更裡面的部分,為了不影響音質,那麼只有底板附近,我躺下握住琴腳,背靠光滑的地板將自己滑進去,果然底板只靠幾顆螺絲固定,我記得書櫃上母親和父親的合照背後就有用來拆卸鋼琴的工具,拆下背板的時候木板重重磕在頭上,推開背板之後,除了淡黃色的音板並無其他,又是那種失落,一下子溺水的感覺,就在我想把背板裝回去的時候,背板朝著鋼琴那一側,透明膠帶沾著一個本子,是個很厚重的粉色筆記本。

喜悅又將我包裹起來,那個讓我怨恨著的女人——我的母親果然藏著什麼秘密吧!我心想,於是翻開來,試圖尋找母親也出軌的證據,她一定是不愛父親的,一定是這樣!

可是我錯了,大錯特錯,筆記本里面,第一頁寫著:要為了新的家庭放棄自己的事業,或許會留有遺憾,但我從不後悔任何一步。

接著母親寫下了許多話,包括完整的父親如何在外面花天酒地的故事,喝醉酒之後,她揹回家死屍一般睡著的父親,接著她又寫自己體諒著他,因為家族的原因不得不跟她結婚,兩個人沒有愛情,更多的是友誼罷了。

接著我看到了母親她愛著父親的證據,‘那天他喝醉了,半醉半醒間竟然對我說對不起,說什麼耽誤了我的感情,要求我可以像他一樣去外面找個情人,不找一個的話他內心不安,只要不帶到家裡來,怎樣都可以。

我才不要呢。我這麼回他。’我都能想象到那時候的母親,年輕的樣貌,大概還懷有童心,是那樣俏皮扮著可愛說的。

想到母親在父親死後幾乎沒有哭過,我懷疑起這日記本的真假,可字裡行間裡沒有怨恨,也沒有對我出生的喜悅就是了。

我討厭鋼琴,在她不在家的時候從不主動彈琴,這母親是知道的,她打賭我在她去世之後不會碰琴所以將結婚之後的日記藏在裡面?還是說,為

了維護父親不惜偽造一直以來的日記?

接著裡面夾著一張照片,背後寫著第十二界銀獎,上面的母親正是穿著白色蝴蝶結露背禮服的樣子,手裡拿著的是銀色的獎牌。

我從未在網絡上檢索過母親的名字,一是不敢,二是擔心自己會因為看到不屬於我認知的部分會使自己一直以來建立起的怨恨崩塌。

此刻那些擔心和顧慮被我丟在一邊,輸入酒川玖的名字之後,彈出母親和父親的合照,‘是天作之合還是家族聯姻’,巨大的標題非常刺眼,我可以忍受母親親口說出的真相,卻不能接受外人說出的事實。

即使是沒有情感的聯姻,父親死前對我也很好,事實上他做了很多事情,比如偷偷帶我去電玩城打電動,又或者是生日送的遊戲機,相比起母親從未送過我東西,我更願意相信父親是愛我的,就算不愛,起碼也做到了不傷害。

跟母親相比,我倒願意相信父親更愛我一些。

第二次與田井見面我已經沒了初次的激動和興奮,這次她穿了一件大衣,裡面還是上次那樣襯衫和牛仔褲,我還是一樣趴在她腳邊睡著,大約兩個小時之後,她將我搖醒,接著我們還走去上次的公園坐下,這次我沒有要求她打我,而是把頭靠在她肩膀上,想象著如果是母親在這裡,或許我不能靠在她身上,她會嫌我粘人。

“喂。”她突然開口,嚇得我從她肩膀上摔下去,“怎麼了?”我拍拍身上的土之後重新坐好。

“你誤會了,我沒有暴力傾向,那個男人原本是我的常客,只是後來他一次醉酒之後向我表白,明明是有家室的人,卻想要包養我,我拒絕之後還是一樣纏人,那天是我去祭拜我的丈夫,他如果不在那個地方惹我,我肯定不會揍他的。”她揉搓著身上的腰帶,已經有些破損的腰帶尾巴在她這樣的彎折裡最後斷裂掉,只剩上下的縫紉線連接著,看起來像是斷裂的樹枝,被柔韌的樹皮維持著,將斷未斷。

“對不起。”

“只是誤會而已,你其實沒做錯什麼。”她沉默著,似乎是不喜歡對不起這三個字,過了一會她又問,“你呢,為什麼要我打你?”

“只是懷念母親的虐待而已,請別在意。”我還沒準備好對她敞開心扉,於是只籠統著說了答案。

“猜到了是你母親的原因,你母親是家庭主婦吧?”她握著自己的挎包擺弄著。

“你怎麼知道?”

“大部分不化妝的女性都是家庭主婦,職業女性是必須化妝的,不然會被針對。”她輕飄飄地說出口,就像是這樣的規則對她沒什麼損失一樣,可常識告訴我經常化妝的臉會老的更快,她大概花了很大的力氣保護自己的臉。

“時間到了,下個月還要見面麼?”她問道,我沉默著不知道說什麼好,原本的僱傭關係已經改變了,“我不知道。”

“那麼,如果見面的話,就在這裡等我吧。”她微笑著走開了,看著她的背影,瘦弱的身軀,一側挎著包,朝著一排一排的小房子走去,發黑暗淡的樓房的影子將她的影子吸進去,黑夜來到的時候這裡的房子也不會燃起太多的燈光,她的命運也像是這些老舊的房子,蒙塵的珍珠,墮落的靈魂。

我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內心藏著對原諒的訴求,但事實上卻懷抱恨意而活,因為如果沒了那些怨恨,黑夜會將我吞噬,它

會告訴我人早晚會死的,而我如今是個沒人愛護的人,母親不愛我,父親早已離開,我一無所有。

漸漸的我開始失眠,不蜷縮在鋼琴下面就沒辦法睡著,只要躺在床上就會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除了胸膛裡的怨恨之外什麼都沒有。

好不容易捱到約好的時間,外面下起雨來,我故意沒有打傘,這一刻我終於看清了自己,我在刻意讓自己感到痛苦,比起不清晰的未來我更願意選擇已知的未來,這就是為什麼我選擇故意晚回家,遭受到訓斥是必然的,但如果沒有晚回家還會遭受虐待則是無論如何不能接受的,我害怕於無錯招致的痛苦,我不確定母親的性格,我似乎從未真正瞭解她。

“還以為你不會來呢。”她打著傘站在我面前,我坐在長椅上享受著雨水的洗刷,出門前我堅信雨水能洗淨我發黴潮溼的靈魂,可現在我看見田井,她的臉上多了個傷口,我的命運和她一樣罷了,試圖反抗命運,接著被命運狠狠玩弄,被拎起後頸,之後被像丟泥巴一樣丟在地上。

“臉上怎麼了?是客人弄得?”

“已經過去了,鬧事的客人被帶走了。”

“痛麼?”從未學會關心別人的我居然問出了這樣的話語,我想我是想問母親的,死前最後的幾天一定很痛吧,每天都要打止痛針,但我從未聽她喊痛過。

“現在不痛了。”母親也和她一樣不痛了不是麼……

“以後還可以見面麼?”

“我辭職了……”她是看著我說的,不像在開玩笑。

“我知道了,那麼請讓我最後付錢一次。”

“哈哈,留著下次再給嘍!”她笑著說,接著撐著傘走出公園外面,大約距離我十幾米的地方,她喊道,“你是笨蛋啊,我說辭職了就是說以後我們是普通的朋友啊。”

我呆坐在椅子上,接著等到街上完全一個人都沒有之後,才反應過來,我該回家了,路上的雨變大了許多,但我依舊很慢地走著,衣服黏在身上但心底卻沒了粘膩潮溼的感覺,步子也不自覺大起來。

洗澡之後,時隔很久的一個美夢,夢裡母親沒有罵我,而是問我摔倒之後痛不痛,幫我處理傷口,接著把我抱在懷裡,溫暖的觸感裡,我醒來了。

母親的粉色筆記本就在床頭,回想起鋼琴是從祖母那搬來的,我想或許母親從小就將日記藏在琴裡,和父親沒關係,這麼多年,我是她的兒子,竟然也不知道她有寫日記的習慣。

“田井小姐,我好像從來沒有問過你的名字啊。”那天我們按照約好的日子,兩個人都沉默著坐在那,我倏地想起自己從未問過她名字。

“香,田井香。”她視線盯著面前的風,頭髮被風吹起,古時有人說女人如花,倒是一點不錯。

“我考了神奈川大學,已經被錄取了,接下來四年大概沒辦法見面了……”

“哎呀,恭喜哦,我們有特殊愛好的小屁孩居然考上大學了呢!”快換季了,她穿上了厚外套,調侃著我,臉上帶著似有若無的微笑。

“過來!”她拽著我進到旁邊的草叢裡,用她細長的手臂環抱著我,“要好好活下去啊,就當是為了我。”

“嗯。”她的懷抱跟夢裡母親反常的懷抱重疊起來,周圍是公園的樹木泥土氣息,我的臉頰開始發起燙來,好在她很快放開了我。

“好了,快回家去吧。”她把我拽出來,從自己的脖子上

摘下項鍊給我帶好,接著猝不及防地打了我一巴掌。

“別忘了我哦!這樣就不會忘啦!”

我怔在那,直到她推著我走,我的腿才開始機械地運作,走回家之後,臉上只殘留著酥酥麻麻的感覺。

“不會忘……”是的,母親是要我不要忘記……

是琴譜,還是母親本身呢?不,這已經不再重要了。

開學的那天,櫻花的屍體滿地都是,我知道我已經原諒了母親,愛是參雜著傷害的,因為是最親的人,因此傷害也更深。

人終歸會死的,就像花也終會凋落,太陽會落山,同時月亮也會升起,雲會被風吹散,無風的時候還會相遇。

“藤田同學你確定要加入音樂部麼?”同樣的制服,類似的臉,我並不能區分出誰和誰的不同,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和其他人,是不一樣的。

“是的,我會一點鋼琴。”

“可以現在試著演奏麼?”

“當然。”我坐在自己並不熟悉的鋼琴前面,腳下的踏板與家裡的並不相似,但我看見了,有一個小孩子,正蜷縮在下面,我的腳每踩下踏板一次,那個小孩就伸手撫摸我的腳一次,我輕輕踹他,想要讓他不再搗亂,但他沒有理會我。

“藤田同學彈得很棒啊,你練了多久?”對方投來羨慕的眼光。

“不記得了。”

身後議論的聲音裡,我聽到了母親的名字,“這好像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鋼琴才女酒川玖的兒子?”

“是的。”看出面前的人有著疑惑的表情,我露出微笑來。

“對不起,我們這裡是非常業餘的團部……”比我略顯成熟的臉上,是尷尬僵硬的微笑,我看出他在為難。

“打擾了。”

中午時教室的外面,“滾開!”一個超大聲的聲音吸引了我,我把頭探出窗口去看,一個女孩手裡拿著一捧花,正在朝著身邊的男孩瘋狂砸著,男孩嘴上求饒著,手卻環著女孩的腰不放,“美奈,你就原諒我吧!”

“我再說一遍,滾開!”她將那捧被摧殘的七零八落的花扔在地上,接著抬腳踹飛了男孩,男孩幾乎飛出去,他貼著地滑行之後捂著肚子哀嚎起來。

“哎呦……好痛……”

“噗——”我笑出聲來,那女孩抬頭看我,額前的劉海因重力瞥向兩邊,她氣得咬著下唇,樣子卻可愛極了。

“對不起,不過你真的很可愛,反正你現在是單身了對吧,不如和我交往怎麼樣?”我朝著下面喊去,女孩笑起來,“好哇!”

我微笑著坐下,下午時又見到那女孩,於是我緊跟在她後面,越過教學部的建築之後,就到了學生會部,女孩走了進去,我也跟了進去。

“美奈,這位是……”一個女孩拿著一疊資料站起來,目光看著我,滿是迷茫。

“啊,大概是來加入我們的吧。”她撒了謊,不過我也並不單純。

“正是如此。”

“那麼,恭喜你已經是學生會部的一員了,這裡太累了大家都不想來。”那位女孩重新坐了下去,“我們正要整理學生資料呢,正好你來了,一定是神明派來拯救我們的吧!”她微笑著將手裡的資料推過來給我,直到天黑之前,我都一邊看著美奈的臉一邊整理著那些資料,直到我看向她那雙眼睛時,她也朝我看過來,我竟然覺得熟悉。

“哎呀,我翻到美奈的資料了!”我對面的人將資料遞給我看,美奈試著攔截,“鈴!”不過她失敗

了,那張紙還是被遞到了我的手裡。

“田井美奈……”此時此刻我心底還殘存著某些無法言喻的僥倖,或許只是同姓……

母親那一欄,赫然寫著清秀的字跡:田井香……

“對不起,果然這裡太累了,我就告辭了。”我發了瘋一樣跑下樓去,來時我心臟砰砰跳著,以為會迎來有趣的大學生涯,離開時,我狼狽不堪,被警告樓裡不準跑跳之後依然以最快的速度離開,直到走至校外,外面櫻花的屍體落了一地,空氣中也瀰漫著花汁的味道。

胃部傳來酸澀的味道,苦澀的感覺在口腔內化開來,我一步步走著,不知道要走去哪裡,大學剛剛開學,除了回去,我無處可去。

“藤田同學,你怎麼了?”熟悉的聲音在背後出現,我怎麼會沒有發現,她與她母親的聲音乃至相貌都那麼相似,尤其是那雙眼睛。

可我抱著天真的僥倖,期待著,只是長相相似的人,直到被現實擊倒,我摔倒在地上,“別過來……”

那聲音裡帶著哭腔,我竟然落淚起來,面前的美奈歪著頭,她伸手想要來扶我,“不……”求你,求求你別過來……

我哭著跑開來,腳下踩踏著花瓣的屍體,落日真的很美,有種是神明正在死亡的錯覺,“藤田同學,你去哪?”我沒有回頭,只聽見她又說,“十點前記得回校啊!”

我當真極討厭落日和夕陽啊……

“不如退學好了……”我在心底做好了打算,但落日的方向傳來母親的聲音,“你父親的臉都讓你丟光了!你跟你父親比起來,差遠了!”

果然還是要回去。

202508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