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青春的淫動第七部:縛夏續章 | 精品原創
作者:沒什麼名字可以起
開學歸籠
暑氣還未散盡的八月末,蟬鳴像是把最後一點力氣都耗在了梧桐樹梢上,一聲接一聲地嘶叫著,震得人耳膜發麻。
秦昊把車停在那棟熟悉的老式公寓樓下時,副駕駛座上的夏知雪已經睡著了。她側著頭,靠向車窗的方向,幾縷細碎的髮絲垂在臉頰邊,隨著空調殘餘的冷風輕輕晃動。她的睫毛很長,合上的眼皮上有一道極淡的青紫色紋路——那是他昨晚折騰得太晚留下的痕跡。秦昊盯著她看了幾秒,喉結不動聲色地滾動了一下,然後熄了火,輕輕推開車門。
他繞到副駕駛一側,將門拉開一道縫,彎腰,一隻手從她的膝彎下穿過,另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背,把人抱了起來。夏知雪在睡夢中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嘴唇翕動了兩下,含糊地叫了一聲“秦昊”,聲音軟得像化開的蜜。他沒有應聲,只是低頭聞到她髮間殘留的那股淡淡茉莉香——是老家院子裡那棵老茉莉,走之前她特意摘了幾朵放在行李箱裡。
公寓的電梯有些年頭了,運行時會發出嗡嗡的低響。秦昊抱著夏知雪靠在轎廂壁上,低頭看了眼懷裡的人,她的頭順勢埋進他的頸窩,呼吸均勻綿長。暑假的最後一天,他們從她老家趕回來,一路開了六個小時的高速。她本來說自己可以開車替他分擔,但被他一句“你昨晚沒睡好”堵了回去,臉頰泛著紅,沒有再堅持。
電梯到五樓,秦昊用腳抵住門,費力地騰出一隻手去掏鑰匙。門鎖咔嚓一聲彈開,迎面撲來的是一股積攢了兩個月沒有通風的悶熱氣息。他先把夏知雪放在客廳沙發上,然後走到窗邊,拉開厚重的窗簾,推開窗戶。熱風裹著樓下小吃街的煙火氣湧進來,吹得紗簾鼓脹成一片柔軟的弧形。
他擼起袖子,開始收拾這套兩個月沒有住人的公寓。沙發上的遮塵布掀開疊好,茶几上的水杯拿進廚房清洗,冰箱裡上個月剩下的過期牛奶和蔬菜全部翻出來扔掉。他拎著黑色垃圾袋走到門口時,臥室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回頭,夏知雪正揉著眼睛站在臥室門口,睡裙的肩帶滑落了一邊,露出一截白淨的鎖骨。她的目光還有些惺忪,看見他手裡拎著垃圾袋,微微愣了一下,然後說:“你歇會兒,我來收拾。”
“不用,你再去躺一會兒。”秦昊把垃圾袋放下,走過去把人攬進懷裡。夏知雪的身體有些發燙,大約是剛睡醒的緣故,她靠在他胸口,手指無意識地抓著他的衣領,沉默了片刻,才說:“床單也該換了。”
“嗯,我正要去拆。”
夏知雪從他懷裡退出來,轉身走進臥室,打開衣櫃,抽出一套乾淨的淺灰色床品,彎下腰,熟練地將舊床單掀起一角。秦昊站在門口看著她——她的睡裙隨著動作滑上去,露出一截細白的腰線,腰窩處隱約有兩條淡紅的痕跡,那是他幾天前留下的,繩子的印子。她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視線,動作頓了一頓,卻沒有回頭,只是把舊床單揉成一團扔進洗衣籃裡,聲音平靜:“你也別站著了,去把浴室洗一下。”
秦昊收回目光,轉身去了浴室。
水聲嘩嘩地響起來,他蹲在浴缸邊,用海綿蘸著清潔劑擦洗瓷面。浴室鏡子上還留著一層薄薄的水垢,他順手用淋浴噴頭沖掉,鏡面恢復了澄澈,映出他自己的臉——暑假
曬黑了一些,下頜線條因為打球和鍛鍊顯得更加鋒利。他盯著鏡子裡自己看了幾秒,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昨晚上,在老家那間老舊的臥室裡,夏知雪跪在床上,手腕被他的皮帶綁在床頭。她仰著頭,眼眶泛紅,嘴唇微微發抖,卻還是低聲說了一句:“秦昊,你輕一點。”他當時低頭吻住她的鎖骨,聲音低沉而篤定:“我知道輕重。”但事實上,在那個瞬間,他心底湧起一股又酸又麻的衝動——想要把她捆得更緊一點,想要在她脖頸上留下更深的痕跡,想要看她求他、哭他、叫他的名字。
那種衝動像一根刺,紮在他心口,挑撥著他最原始的佔有慾。
然後他想起梁璐——那個醫務室的女人,她的眼睛總是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冷,她給他上課的那一週裡,他第一次學會在對方呼吸變重時鬆開手上的繩子。她說:“掌控的樂趣不在於讓對方怕你,而在於你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他當時聽得懂,卻未必真的服氣。直到那一次——夏知雪在他面前臉色發白、嘴唇青紫地倒下去時,他才真正體會到什麼叫害怕。
浴室的水聲停了。秦昊站起身,把海綿放回架子上,用乾布把鏡面和檯面擦淨。他走出來時,夏知雪已經把新床單鋪好了,正蹲在床邊,將四個角扯平。她聽到腳步聲,頭也不抬地問:“浴室弄好了?”
“弄好了。”
“垃圾袋在門口,下樓的時候帶下去。”夏知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走到他面前。她仰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認真而溫柔的光:“秦昊,開學你就大二了,有沒有想過這學期要做點什麼?”
秦昊垂下眼,伸手替她把睡裙肩帶拉正,手指順著她的肩頭滑到手臂,指腹在她肘彎處那道淺淡的舊痕上輕輕按了一下:“社團?我還沒想好。可能去試試籃球社吧。”
他說完這句話時,自己也沒太走心。腦子裡轉的其實是另一件事——夏知雪昨天夜裡被綁在床頭時,脖頸向後仰起的弧度,以及她口中呼出的滾燙氣息。新學期意味著課表、考試、論文、社團活動,意味著白天他需要坐在教室裡裝模作樣地聽課,晚上回公寓卻可以和這個女人共處一室——只要他想,他可以隨時把她的手腕按在床頭。
他忽然覺得喉嚨有些幹。
夏知雪沒有注意到他的分神,她轉過身去收拾行李箱裡的衣物,將疊好的襯衫一件件掛回衣櫃,聲音帶著一種輕快的節奏:“籃球社挺好的,你身高有優勢,去年那場比賽打完,不是還有人找你加社嗎?”
“嗯,好像是有。”秦昊靠在衣櫃邊看她,目光落在她掛衣服時微微繃緊的肩胛線條上。她的動作利落、規整,帶著數學教授特有的條理性。可只有他知道,這樣一個理性到近乎刻板的女性,在臥室裡會變得多麼柔軟、多麼順從。
“你要是真加了社團,以後下午可能就沒那麼多時間陪我了。”夏知雪忽然說了這麼一句,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數學命題。
秦昊眉梢微挑:“不想讓我去?”
夏知雪的手頓了一下,把最後一件襯衫掛好,關上衣櫃門。她轉過身來,臉上掛著淡淡的、恰到好處的笑:“當然不是。我是說——如果你去了,記得晚上回來吃飯。”
她說話時目光微微偏移,沒有和他對視。秦昊太瞭解她了——她吃醋的
時候就是這個樣子,嘴上說著“當然不是”,心裡卻已經翻了幾道彎。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讓她抬起頭來:“夏老師,你該不會是怕我跟別的女生一起打球?”
夏知雪拍掉他的手,板著臉,卻掩不住耳根泛起的那層薄紅:“少貧嘴。我比你大那麼多,不至於為這種事吃醋。”
“哦,是嗎?”秦昊俯身湊近她,鼻尖幾乎要貼上她的鼻尖,“那前天晚上在老家,你看到那封學妹給你信箱裡塞的信的時候,為什麼一晚上沒理我?”
夏知雪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她後退半步,被他逼到衣櫃門上,背脊抵著冰涼的木面,不自覺地偏過頭去:“……那不一樣。她不知道你有女朋友,而且她字裡行間寫得很露骨,什麼‘學長打球的樣子讓她心跳加速’,我看著不舒服。”
“所以你就把我晾在客廳一晚上,自己睡客房?”
“誰讓你不主動把那封信撕了。”
秦昊低低地笑了一聲,鬆開她,退後一步,雙手插兜看著她:“好,以後再有學妹給我寫信,我當著你的面撕。”
夏知雪抬起頭,瞪了他一眼,那目光裡帶著嗔意,卻藏不住嘴角彎起的弧度。她走過來,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領,指尖在他鎖骨上輕輕劃過:“行了,別貧了。快去把垃圾倒了,然後去洗個澡。今天早點休息,明天開學第一天,別頂著黑眼圈去上課。”
“你也是。”秦昊低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別備課到太晚。”
夏知雪嗯了一聲,看著他轉身拎起垃圾袋走出門去。門鎖咔嚓合上的那一瞬,她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忽然覺得四周安靜得有些過分。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耳根,嘴角的弧度慢慢落下來。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秦昊的身影走出單元門,走向垃圾桶。他把垃圾袋扔進去,拍了拍手,抬頭朝樓上望了一眼。她下意識地往窗簾後躲了躲,又覺得自己這個動作有些可笑,便重新站直了身子。
秦昊在樓下衝她揮了揮手,然後轉身朝小區門口走去——大約是去買晚飯了。夏知雪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才慢慢收回目光,看向客廳茶几上那部亮著屏幕的手機。
屏幕上是一條未讀消息,來自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夏教授,新學期好。上次在學術會議上向您請教的問題,能否約個時間當面再聊聊?——物理系 李維。”
夏知雪皺了皺眉,沒有點開,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茶几上,轉身走進了書房。
秦昊拎著兩袋外賣回來的時候,夏知雪正坐在書桌前,檯燈亮著,面前攤著一本泛黃的微分方程教材。她聽到開門聲,抬起頭來看他:“買了什麼?”
“樓下那家砂鍋粥,你說想吃的那家。”秦昊把外賣放在餐桌上,拆開袋子,熱氣騰騰的鮮蝦粥香味立刻瀰漫開來。他走進書房,站在她身後,低頭看了一眼她面前的書頁——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各種他看不懂的公式和推導過程,旁邊還有她用紅筆標註的備註。
“備課?”
“嗯,明天上午兩節課,下午有個課題組的會。”夏知雪合上書,伸了個懶腰,肩頸發出輕微的喀嗒聲。她站起來,從他身邊走過時,被他忽然伸手攔住了腰。她腳步一頓,偏過頭來看他:“怎麼了?”
秦昊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把臉埋進她頸窩裡,深吸了一口。
她身上的氣息很乾淨,是沐浴露的清淡味道,夾雜著一絲她身上特有的書卷氣。他沉默了幾秒,才說:“沒什麼,就想抱一下。”
夏知雪被他抱著,愣了一下,隨即放鬆了身體,靠在他懷裡,抬手摸了摸他後腦勺的短髮,聲音放得很輕:“怎麼了?今天怎麼忽然這麼黏人?”
“沒有。”秦昊悶悶地說,聲音從她頸窩裡傳出來,悶得有些含糊,“就是……明天開始就要上課了,以後白天見不到你,不習慣。”
夏知雪手上動作停了停。她低頭看著秦昊頭頂的髮旋,目光柔和下來,聲音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白天見不到,晚上不是還能見到嗎?”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秦昊沒有說話,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點。夏知雪被他勒得有些喘不上氣,卻也沒有推開他,只是任由他抱著,直到他心滿意足地鬆開手,抬起頭來,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時的神色:“粥要涼了,先吃飯吧。”
他們面對面坐在餐桌旁,安靜地喝著粥。砂鍋粥熬得綿軟濃稠,蝦仁鮮甜,米粒開花,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秦昊低頭喝了兩口,忽然說:“我明天打算去籃球社報名。”
夏知雪的勺子停在半空,頓了頓,才繼續往嘴裡送了一口粥:“嗯,去吧。”
“你……不去看看我打球?”秦昊問,語氣帶著一絲試探。
夏知雪放下勺子,擦了擦嘴角,抬眼看著他:“你們訓練的時候,我去看不太合適吧。我一個老師,站在場邊看你打球,別人怎麼看?”
“有什麼不合適的?”秦昊皺眉,“就說你是來操場散步的。”
夏知雪笑了笑,沒有接話,低頭繼續喝粥。秦昊看著她垂下的眼簾,沒有再追問,但是心裡卻升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總是這樣,在他們之間的邊界感上格外敏感,彷彿時刻提醒著自己“我是老師,你是學生”。可她在床上時,卻完全忘記了那層身份,甘願被他束縛、掌控。
這其中的矛盾讓他覺得困惑,卻又隱隱覺得興奮。
晚飯後,夏知雪主動去洗碗。秦昊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她挽著袖子,露出纖細的手腕,水流從她指間穿過,泡沫在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他忽然想起梁璐說過的一句話——她說夏知雪這種女人,看似堅硬如冰,骨子裡卻藏著一團火,你要是能點燃那團火,她就會為你燒成灰燼。
他當時沒有回答。現在看著夏知雪的背影,他忽然覺得梁璐說得很對。
“碗放那兒我洗,你去洗澡吧。”夏知雪頭也不回地說。
秦昊嗯了一聲,轉身走進臥室,拿了換洗衣服進了浴室。熱水從頭頂沖刷下來,順著他的肩背流下去,蒸汽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開來。他閉上眼,讓水流打在臉上,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昨天夜裡的畫面——夏知雪跪在床上,雙手被皮帶綁在床頭,她的身體在燈光下泛著一層細密的汗光,她的嘴唇微微張著,聲音帶著顫意:“秦昊……夠了……真的夠了……”
他放過了她,因為她的額頭開始發燙,呼吸變得急促而淺薄,她眼角的眼淚已經滑到下巴。他解開了皮帶,把她抱在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直到她呼吸平復下來。她窩在他懷裡時,聲音帶著哭腔,卻還是說了一句:“秦昊,我愛你。”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
發頂:“我知道。”
他是真的知道。她愛他,願意把自己的一切交給他,哪怕那些東西在旁人看來近乎瘋狂。而他也愛她——愛她冷著臉講課時那種凜然不可侵犯的樣子,愛她在他面前卸下防備時那種全然信賴的柔軟。這愛裡摻雜了太多複雜的成分,有佔有慾,有保護欲,有說不清的依賴,也有隱約的罪惡感。但無論如何,他放不開她。
秦昊關掉水龍頭,扯過浴巾擦乾身體,換上乾淨的T恤和短褲走出來。夏知雪已經洗完了碗,正坐在沙發上看手機,屏幕的藍光映在她臉上。她聽到腳步聲,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溼漉漉的頭髮上停了一瞬:“頭髮吹乾,別感冒了。”
“嗯。”秦昊走進浴室,拿了吹風機,對著鏡子把頭髮吹到半乾。他走出來時,夏知雪已經把手機放下了,窩在沙發裡,手裡捧著一本書——是一本詩集,扉頁有些泛黃,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他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探頭看了一眼書頁上的詩句:“……誰這時孤獨,就永遠孤獨?這是里爾克?”
夏知雪驚訝地抬眼:“你居然知道?”
“高中語文老師提過一句。”秦昊伸手抽走她手裡的詩集,翻了兩頁,又合上,“你看這個不覺得悶?”
“有時候會看一點。”夏知雪靠過來,把頭枕在他肩上,“我喜歡里爾克那種安靜中帶著力量的感覺。”
秦昊低頭看著她,她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鼻樑的線條挺拔而秀氣。他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安靜——很美好。他伸手攬住她的肩膀,把她摟得更緊了一些,低聲說:“明天幾點下課?”
“我上午兩節課,十點就結束了。下午課題組開會,大概四點半結束。”
“那我四點半去接你。”
夏知雪抬起頭來:“你不是要去籃球社報名嗎?”
“報名又不一定要今天。”秦昊說,“明天上午我去社團那邊報個到,下午四點去你辦公室樓下等你。”
夏知雪的眼底泛起一絲暖意,嘴上卻說著:“不用特意來接我,我自己能回去。”
“我知道你能回去。”秦昊低下頭,鼻尖蹭了蹭她的額頭,“但我想去接你。”
夏知雪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嗯了一聲,重新把頭靠回他肩上。客廳的燈昏黃而溫暖,窗外的蟬鳴漸漸低了下去,夜色一寸一寸地漫上來。他們就這樣安靜地靠在一起,誰也沒有再說話,直到秦昊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是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短信:“秦昊同學,我是校報記者,去年那場籃球賽的稿子還記得嗎?新學期想約你做一期人物專訪,方便加一下微信嗎?”
秦昊皺了皺眉,把手機翻了個面,沒有回覆。夏知雪沒有注意到這個動作,她正翻著詩集,目光落在某一頁上,忽然輕聲唸了一句:“愛不是佔有,而是成為對方。”
秦昊的心跳停了一拍。他低頭看向她——她的表情平靜而專注,彷彿只是在念一句尋常的詩。但他的心口卻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微微刺痛,又有些說不清的酸澀。
他伸手把她手裡的詩集合上,在她疑問的目光中低下頭,吻住她的嘴唇。
夏知雪愣了一下,隨即閉上眼,回應了他的吻——輕柔而綿長,像這個夏夜最後的一縷風。
第二天早晨,秦昊是被窗外嘰嘰喳喳的鳥叫聲吵醒的。他睜
開眼時,身旁已經空了,但是被窩裡還殘留著餘溫,夏知雪大約剛起床沒多久。他翻身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看到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溫水和一張便籤紙,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跡:“我去學校了。早飯在微波爐裡,熱兩分鐘再吃。下午四點,我等你。”
秦昊拿起便籤紙,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他把便籤紙疊好,放進床頭櫃的抽屜裡,然後起身洗漱,熱了早飯,換上乾淨的白襯衫和牛仔褲。他在鏡子前理了理頭髮,看著鏡子裡那張年輕、精神的臉,忽然覺得——新學期,好像確實是個新的開始。
上午九點,秦昊走進學校體育館。暑假過後,體育館裡瀰漫著一股塑膠場地和汗水混合的氣息。籃球社的宣傳海報貼在入口處,上面印著去年那場決賽的照片——他高高躍起,單手扣籃,身後是歡呼的人群。畫面定格在那個瞬間,他臉上的表情專注而凌厲,帶著一股少年人特有的銳氣。
秦昊站在海報前看了幾秒,然後走進報名處。負責登記的是一個戴眼鏡的學長,看到他的臉時明顯愣了一下:“你是……秦昊?”
“嗯。”
學長的眼睛亮起來:“我去,你真來報名了?去年那場比賽打完,社長唸叨了一整個暑假,說要是能把你拉進社裡就好了!”他手忙腳亂地翻出一張報名表,遞過來,“填一下基本信息和聯繫方式,回頭我們安排試訓。”
秦昊接過報名表,靠在桌邊,龍飛鳳舞地填了自己的名字、學號、聯繫方式。他遞迴報名表時,那個學長忽然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哎,問你個事兒——你真有女朋友啊?去年比賽完,好多女生來打聽你,都被你一句‘有對象’給堵回去了。”
秦昊笑了笑,沒有回答,轉身走出了體育館。陽光從大門外傾瀉進來,落在他肩上,暖洋洋的。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上午九點四十分。夏知雪應該正在教室裡上課,穿著那件淺灰色的亞麻襯衫,戴著無框眼鏡,站在講臺上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一行行工整的公式。她的聲音清冷平穩,帶著數學特有的精確和剋制,和昨晚在他懷裡時那種微微顫抖的柔軟判若兩人。
秦昊把手機揣回兜裡,忽然有些期待下午四點。
下午的課是線性代數,在一間能容納上百人的大階梯教室裡。秦昊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陽光從窗戶斜斜地打進來,照在他桌面上。他翻著課本,聽著講臺上那個老教授用略帶口音的普通話講著行列式的性質,思緒卻有些飄遠。
他想起去年剛入學時,第一次在數學系的教學樓看到夏知雪——她穿著一件黑色風衣,抱著教案從走廊那頭走來,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聲響。她從他身邊經過時,他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恰好她也偏過頭來看他。四目相對的那一瞬,他心臟猛地一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炸開了。
那一眼,他記住了一個名字:夏知雪,數學系教授,二十九歲。
後來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和那位高冷端莊的數學教授走到一起,甚至走到比“在一起”更深、更隱秘的地方去。命運的軌跡有時候就是這樣離奇——他以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課程調整,卻不知那只是一種更漫長、更危險的淪陷的開始。
下午四點,秦
昊準時站在數學系辦公樓樓下。他靠在花壇邊,手裡捧著一杯從旁邊奶茶店買的冰檸檬茶。等了大約五分鐘,玻璃門從裡面推開,夏知雪走出來——她換了衣服,不再是上午那件襯衫,而是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頭髮披散下來,髮尾微微卷曲,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許多。
她看到他,腳步微微一頓,然後朝他走過來。
秦昊把檸檬茶遞給她:“下午茶。”
夏知雪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彎了彎:“怎麼知道我想喝這個?”
“昨天路過的時候你說了一句‘好久沒喝檸檬茶了’。”
夏知雪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記得這麼隨口一說的話。她垂下眼,吸了一口檸檬茶,聲音輕了幾分:“謝謝。”
他們並肩走在校園的林蔭道上,梧桐樹的樹影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秦昊側頭看了她一眼,她的側臉被夕陽的餘暉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色,看起來比平時更溫柔。他忽然開口說:“我今天上午去報了籃球社。”
夏知雪偏過頭來看他:“報名了?”
“嗯,填了表。他們說回頭安排試訓。”
“恭喜你。”夏知雪笑了笑,“終於有點正常大學生活了。”
她的語氣輕鬆而自然,嘴角的弧度也沒有絲毫破綻。但秦昊的目光何等敏銳——他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那絲落寞,像一片葉子落在平靜的水面上,只激起一圈極淺的漣漪,便沉了下去。他沒有深究,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什麼叫‘終於有點正常大學生活’?我難道之前過得不正常?”
夏知雪偏頭躲開他的手,語氣帶笑:“你之前除了上課和打球,就是窩在公寓裡陪我,哪裡像個大學生?”
秦昊的手頓在半空,又收回來。她說得沒錯——他過去一年的大學生活,幾乎全部圍繞著夏知雪展開。他很少參加班級聚會,不去和同學泡吧唱歌,打完球就回公寓,和她一起吃飯、看書、看電影,然後……做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事。他的生活被她填得滿滿的,以至於他幾乎沒有屬於“大學生秦昊”的那部分生活。
他忽然意識到,夏知雪那句話裡藏著的東西,也許不僅僅是隨口一提。她說“終於有點正常大學生活了”時,語氣裡帶著一種他不太願意細想的意味——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承認了什麼。
他們走回公寓。夏知雪進門換鞋時,忽然回過頭來,看著他說:“秦昊,你報了籃球社,以後訓練多的話,不用每次都趕回來陪我吃飯。我和你們年輕人不一樣,我習慣了一個人吃飯。”
秦昊換好拖鞋,直起身來,看著她,皺了皺眉:“我沒說要讓你一個人吃飯。”
夏知雪沒有看他,彎腰把鞋子放回鞋櫃裡:“我知道。我是說,如果有的時候你有安排,不用覺得對不起我。”
“夏知雪。”
他叫了她的全名,語氣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嚴肅。夏知雪直起身來,轉過身看著他。他走到她面前,低頭注視著她的眼睛:“你是不是覺得,我去參加了社團活動,就會離你越來越遠?”
夏知雪沒有說話,但她的目光閃了一下。
秦昊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指腹按在她腕間那道細小的脈搏上,感受著那一下一下有力的跳動:“我去參加籃球社,不是想要離你遠。我只是覺得……我除了是你的男朋友,也該有一點點自己的
生活。這樣我站在你身邊的時候,才不只是一個‘比你小很多的大學生’。”
夏知雪的目光微微震動。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出來。她只是低下頭,把額頭輕輕抵在他胸口,沉默了很久,才聲音悶悶地說了一句:“你不用證明什麼。”
秦昊低頭看著她發頂那縷柔軟的黑髮,忽然覺得心口有些發軟。他鬆開她的手腕,改為把她整個人攏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上:“我知道。但我就是想證明給你看——你選的人,不只是一個只會打球和纏著你的小孩。”
夏知雪在他懷裡悶悶地笑了一聲:“你本來就是個小孩。”
“我哪裡小孩了?”
“你昨晚……”她話說到一半,像是意識到什麼,猛地住了口,耳根騰地紅了起來。
秦昊低頭看著她發紅的耳根,忽然笑了:“昨晚怎麼了?夏老師,你話說一半可是要負責的。”
夏知雪從他懷裡掙脫出來,紅著臉快步走進臥室,砰地一聲關上了門。秦昊站在客廳裡,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久久沒有散去。
他走進廚房,從冰箱裡拿出昨天剩下的砂鍋粥,熱了熱,盛了兩碗。他端著粥走到臥室門口,敲了敲門:“出來吃飯了。”
裡面沉默了幾秒,然後門開了一條縫,夏知雪探出半個腦袋,臉上紅暈還未完全褪去,目光閃躲著:“你先吃,我……我改一下明天的課件。”
“粥涼了就不好喝了。”
夏知雪猶豫了一下,終於把門徹底拉開,走了出來。她已經換了一身家居服,頭髮紮成一個鬆鬆的馬尾,臉上還帶著那層未褪盡的薄紅。她接過秦昊遞來的碗,低著頭,安靜地喝了幾口,才說:“你以後訓練,如果結束得早,就發個消息告訴我。我做了飯就等你一起吃,沒做的話,我們就出去吃。”
“好。”秦昊應了一聲,低頭喝粥,嘴角的弧度微微上翹。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一輪彎月掛在梧桐樹梢上,清冷而安靜。新學期的第一天,就這樣平淡地過去了——沒有驚心動魄,沒有越界和試探,只有兩個人在一盞昏黃的燈下,面對面喝著一碗砂鍋粥,偶爾抬眼看對方一眼,又各自低下頭去。
但秦昊知道,這碗粥下面,藏著的東西遠比表面看起來要深得多。夏知雪眼底那抹一閃而過的落寞,他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只是暫時沒有去觸碰。他需要時間去想清楚,她究竟在怕什麼——是怕他有了自己的生活之後會離她越來越遠,還是怕他終究會發現自己可以擁有更年輕、更“正常”的感情,從而將她拋在身後?
他也說不清楚。但他知道,他不會讓她走。
吃完飯,夏知雪主動去洗碗。秦昊坐在客廳沙發上,翻著手機,看到籃球社的群裡發了一條通知:“明天下午5點,體育館試訓,請各位新社員準時到場。”
他回覆了一個“收到”,然後放下手機,看向廚房裡夏知雪的背影。她正在洗碗,水流聲嘩嘩地響著,她的動作不緊不慢,脊背挺直,肩膀微微放鬆。他看著她那個背影,忽然想起梁璐在他實習結束那天對他說的話:“秦昊,你是個聰明人,但聰明人往往容易栽在自以為掌控一切的時候。記住,真正的掌控,是讓對方心甘情願地被你掌控——而不是靠恐懼和疼痛。”
他當時沒有回答,只是
點了點頭。現在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夏知雪洗碗的背影,他忽然有些明白梁璐那句話的意思了。
他想要的,從來都不是讓夏知雪怕他。他想要的,是她明明可以離開卻選擇留下,明明知道那些儀式和束縛在外人看來近乎病態,卻依然願意把自己交到他手上——因為她信任他,信任他會守住那條線,不會真的傷到她。
這份信任,他不能辜負。
秦昊走過去,從背後輕輕環住她的腰。夏知雪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沒有回頭,只是輕聲問了一句:“怎麼了?”
“沒什麼。”他把下巴擱在她肩上,聲音低低的,“就是覺得,新學期,挺好的。”
夏知雪沒有回答,但她微微偏過頭,臉頰蹭了蹭他的鬢角——那是一個無聲的回應。
窗外,夜風拂過梧桐樹梢,沙沙作響。新學期的第一天落幕了,而他們之間那場漫長的、無聲的博弈,才剛剛掀開新的一頁。
校草風浪
週一的清晨,陽光透過宿舍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床單上劃出一道細長的光帶。秦昊醒來的時候,手機屏幕上已經堆滿了籃球社群裡的未讀消息——有人發了訓練通知,有人討論著上週的友誼賽陣容,還有人艾特他問要不要提前去加練。
他翻了個身,把手機扣在枕頭上,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大二的頭一個星期就這麼過去了,日子比想象中要平淡得多。除了每天下午去體育館和籃球社的人一起訓練,他的生活幾乎沒有太多變化——早上有課就去上課,沒課就在圖書館看會兒書,傍晚回公寓,和夏知雪一起做飯、吃飯,然後各自忙各自的事。
夏知雪最近似乎很忙。新學期的課程安排得緊,她不僅要帶大二的數學分析,還要準備一門選修課的新講義,經常在書房裡一坐就是三四個小時。秦昊有時候端著熱牛奶推門進去,看到她趴在書桌上,檯燈的光照著她側臉的輪廓,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她總是會在他靠近的時候抬起頭來,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朝他露出一個有點疲憊的笑。“還有一點就寫完了。”
“別太晚了。”秦昊把牛奶放在她手邊,彎腰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嗯。”
她應得很輕,像一隻收斂了爪子的貓。秦昊知道她其實心裡有事,從那天晚上他說要參加籃球社開始,她的情緒就隱約有些不對——不是生氣,也不是反對,更像是一種他暫且還說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失落在她眼底浮動。她藏得很好,如果不是他足夠了解她,幾乎要看不出來。
但秦昊沒有急著去問。他想等她主動開口。
週一下午三點半,體育館。
秦昊換好球衣走出來的時候,籃球社的隊長陳劍正在場邊做拉伸。看到秦昊,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過來:“今天教練要來看訓練,主要定一下週五友誼賽的首發陣容。你狀態怎麼樣?”
“還行。”秦昊活動了一下手腕,接過陳劍拋過來的球,隨意地運了兩下,然後一個跨步起跳,手腕一抖,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乾淨的弧線,穩穩落進籃筐。
陳劍吹了聲口哨:“行啊哥們兒,這手感可以。”
秦昊笑了笑沒說話。他其實從小就打籃球,雖然不算是那種狂熱的體育生,但身體素質擺在那裡——178的身高在普通人裡不算特別突出,但勝在彈跳力和爆發力都夠強,加上打球時腦
子清楚,跑位和傳球都很乾淨利落。高中時候他就經常代表班級出去打比賽,只是上了大學之後,第一年忙著適應新環境、忙著和夏知雪偷偷摸摸地建立那段不能被外人知道的關係,反而沒怎麼碰過球。
現在重新站上球場,他發現自己其實挺喜歡這種出汗的感覺——汗水順著額角滑下來,心臟在胸腔裡有力地跳動,滿場都是球鞋摩擦地板的聲音,什麼也不用多想,只需要盯著那顆球,盯著對手的移動,然後出手。
教練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姓周,個子不高,但眼睛很銳利。他站在場邊看了一會兒訓練賽,中途叫了兩次暫停,分別調整了幾個人跑位的問題。到了後半段,他把秦昊單獨叫到一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以前打過正式比賽嗎?”
“高中打過班賽,沒受過專業訓練。”秦昊實話實說。
周教練點了點頭:“節奏感不錯,視野也夠開闊,就是防守端的卡位意識還差一點,需要多練。週五我們和隔壁工學院有一場友誼賽,你先打替補得分後衛的位置,後面看情況再調整。”
“好。”
秦昊應得很乾脆。他回到場上繼續訓練,沒注意到場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幾個女生,抱著水瓶三三兩兩地坐在觀眾席上,目光若有若無地往他身上飄。他投進一個三分的時候,觀眾席上傳來一陣低低的驚呼和交頭接耳的笑聲。
陳劍拿手肘捅了捅他:“看到沒,才來幾天,已經有粉絲了。”
秦昊順著他的目光掃了一眼觀眾席,那幾個女生見他看過來,立刻低下頭假裝聊天,耳朵卻悄悄紅了。他收回目光,沒放在心上,只隨口回了一句:“別瞎說。”
但他心裡其實清楚,自己這張臉在某些場合確實會帶來一些不必要的關注。從高中開始就是這樣,總有人遞情書、送水、找各種理由接近。以前他還會覺得有些困擾,後來也就習慣了——習慣了禮貌地拒絕,習慣了不給人留多餘的念想。
因為他的生活裡,已經有一個人了。
那個人不在觀眾席上,不會在他打球的時候在場邊尖叫吶喊,也不會給他送水送毛巾。她只會在他回家之後,安靜地坐在餐桌對面,用那雙冷靜又深邃的眼睛看著他,問他今天累不累,然後在他伸手去夠湯碗的時候,搶先一步把碗推到他面前。
秦昊想到這裡,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他彎腰撿起地上的球,轉身又投入了下一輪訓練。
週五傍晚,工學院體育館。
友誼賽定在晚上七點,但秦昊他們五點半就到了,提前適應場地、熱身、聽教練交代戰術。更衣室裡瀰漫著汗水和運動噴霧混合的氣味,嘈雜的人聲和球鞋踢踏地面的聲響交織在一起。秦昊坐在長凳上,低頭繫著鞋帶,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不少——不是緊張,更像是一種久違的興奮。
他喜歡這種即將上場的感覺。那種腎上腺素一點點攀升的過程,讓整個人都變得清醒而敏銳。
“秦昊,你今天首發。”周教練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記住,不用太急,先把節奏穩住,有空位就出手。”
“明白。”
他站起身,套上白色的球衣——背後印著大大的“7”號。陳劍在他旁邊整理護腕,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嘖嘖兩聲:“我說哥們兒,你這身材穿球衣是真加分,回頭那些女生怕是要把論壇刷
爆了。”
“你少貧。”
“我可沒貧,你等著看吧。”
七點整,裁判哨響。
體育館裡的觀眾比秦昊預想中要多——除了兩邊的學生,還有不少聞訊趕來看熱鬧的。工學院那邊有幾個打得不錯的老隊員,戰術配合也很默契,一開始比分咬得很緊。秦昊在場上跑了幾輪,逐漸摸清了對方的防守習慣,發現他們最擅長的是區域聯防,內線卡得很死,但外線的補防速度不夠快。
他在一次快攻中接到陳劍的傳球,三分線外頓了一步,做了一個投籃的假動作,騙得防守隊員重心前移,隨即一個交叉步突破,從左側切入禁區。對方的中鋒補防過來,身高比他高出半個頭,秦昊沒有硬上,手腕一抖,把球從對方腋下塞給了底角空位的隊友。
“好球!”陳劍在場上喊了一聲。
球在隊友手裡轉了一圈,又回到外線。秦昊重新跑位,藉著隊友的掩護甩開防守,在右側45度角接到傳球,沒有猶豫,起跳、出手,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高高的弧線。
“唰——”
三分命中。體育館裡響起一陣掌聲和歡呼。秦昊攥了攥拳頭,轉身往回跑,和迎面而來的隊友擊了一掌。
接下來的比賽漸漸進入了他的節奏。他越打越放鬆,跑位越來越刁鑽,幾次快攻中的上籃和一次搶斷後的暴扣把現場氣氛徹底點燃。觀眾席上不斷有人尖叫,甚至有女生站起來喊他的名字。
“秦昊!秦昊!”
他聽不太清那些聲音具體在喊什麼,也不想聽清。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球場上,集中在每一次傳球、每一次跑位、每一次防守和進攻的轉換之間。汗水浸溼了他的球衣,髮梢滴著水,但他感覺自己從來沒有這麼暢快過。
終場哨響的時候,比分定格在78比71,他們贏了七分。秦昊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著氣,聽到隊友們圍過來拍他的肩膀和後背,陳劍更是直接勾住他的脖子使勁晃了兩下:“兄弟,今天你可是MVP啊!”
秦昊笑著推開他:“別鬧,我就投了幾個球而已。”
“幾個球?”陳劍翻了個白眼,“你拿了二十多分五個助攻,還叫幾個球?行了別謙虛了,走走走,回去衝個澡,晚上隊長請客吃飯。”
秦昊跟著大部隊回了更衣室,衝完澡換好衣服出來的時候,門口已經被堵了個嚴嚴實實。
他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好幾個女生抱著水瓶站在更衣室外面,一看就是等了好一會兒的。見他出來,那群女生一下子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往他手裡塞東西。
“學長你好厲害啊,那個扣籃太帥了!”
“能不能加個微信呀?”
“這個水給你,剛買的冰的……”
秦昊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手裡已經被塞了兩瓶水和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條。他皺了一下眉,但很快又鬆開——他不想在這麼多人面前擺臉色,那樣反而更麻煩。他笑了一下,把水遞回去,語氣盡量客氣:“謝謝,不用了,我自己帶了水。微信就不加了,不太方便。”
那幾個女生顯然沒想到他會拒絕得這麼幹脆,愣了一下,面面相覷。其中膽子大一些的那個不死心,又往前湊了一步,聲音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就加個好友嘛,又不是什麼大事,以後可以一起打球呀。”
秦昊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沒變,但語氣裡多了一點堅決:“真的不方便。
你們也早點回去吧,天都黑了。”
他沒有再多停留,側身繞過那群女生,大步往體育館外走去。身後傳來幾聲失望的嘆氣,也有人小聲嘀咕著什麼,但他沒有回頭。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張被硬塞過來的紙條,上面用彩色筆寫著“學長,你是我的神!!!”後面還畫了一串愛心。他捏著紙條猶豫了兩秒,最終還是沒有隨手丟掉——那樣不太禮貌。他把紙條疊好塞進口袋,打算回去再處理。
而他沒有注意到的是,在他轉身離開的時候,觀眾席的角落裡,有一個戴著棒球帽的人影舉起手機,對準他的背影拍了一張照片。
當天晚上,學校論壇上出現了一條帖子,標題是“校草榜更新了!今年大二新晉男神是他——7號球衣全場最佳!”帖子配了幾張照片,都是秦昊在比賽中被偷拍的瞬間——有他起跳投籃的,有他帶球突破的,還有他雙手撐膝喘氣、汗水順著下頜線滑落的那一幀。
樓主在帖子裡寫道:“今天去看工學院友誼賽的人應該都看到了吧!這位學長穿著7號白色球衣,全場砍了二十多分,關鍵是長得也太帥了吧,打球的時候那個眼神真的絕了,完全是偶像劇男主照進現實啊!!”
帖子發出去不到半小時,瀏覽量就破了兩千。底下跟帖一片沸騰,有人扒出他是大二經濟系的秦昊,有人說他這學期才加入籃球社,也有人翻出他之前在新生晚會當主持人的照片,感嘆“原來就是他啊”。
“校草榜第一實至名歸。”
“有沒有人知道他有女朋友嗎?”
“樓上別想了,這種級別的帥哥輪不到我們。”
“但他今天拒絕了好幾個女生的微信誒,看起來挺高冷的。”
“高冷帥哥更帶感了好嗎!”
秦昊對這些一無所知。
他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夜風裹著初秋的涼意吹過來,把球衣外套吹得微微鼓動。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時間已經快九點了——比賽結束得比預計晚了一些。
他加快了腳步。公寓樓下的燈亮著,推開門的時候,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
夏知雪正坐在餐桌旁,面前擺著幾盤菜——清炒時蔬、紅燒排骨、番茄蛋湯,都用保鮮膜蓋著,看起來放了有一陣子。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家居長裙,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聽到門響抬起頭來。
“回來了?”
“嗯,比賽打完了。”秦昊換了鞋,走到桌邊坐下,揭開保鮮膜,菜還微微冒著熱氣,“你等我呢?怎麼不先吃?”
“不餓。”夏知雪起身去廚房給他盛了一碗飯,放在他面前,“餓了吧?先吃飯,菜涼了我就熱一下。”
“不涼,正好。”秦昊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嚼了兩下,衝她豎了個大拇指,“好吃。”
夏知雪沒有接話。她給自己盛了半碗飯,坐在他對面,筷子在碗裡撥來撥去,吃得很少。秦昊注意到她的沉默,抬頭看了她一眼:“怎麼了?今天學校那邊有事?”
“沒有。”她搖了搖頭,“就是有點累,今天課多。”
秦昊沒有多想,低頭繼續吃。他確實餓了,一整個下午的高強度對抗耗盡了他的體力,他風捲殘雲般地掃了大半盤菜,才放慢速度,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夏知雪一直沒怎麼動筷子。她看著他吃,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垂下眼,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自己碗裡,又放下了筷子。
“
今天的比賽,打得怎麼樣?”她終於開口問了一句。
“贏了。”秦昊放下湯碗,語氣帶著幾分興致,“七分險勝,我拿了二十多分,教練說後面正式比賽可能讓我打首發。”
“挺好的。”夏知雪輕聲說,“你開心就好。”
秦昊聽出她語氣裡那點不太對勁的地方——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是在刻意壓抑著什麼。他放下碗,認真地看著她:“知雪,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想說?”
夏知雪一頓,捏著筷子的手指微微用力,但很快又放鬆了。她抬起頭,朝他笑了一下:“真沒什麼,就是今天上了一下午的課,有點累了。你吃完了把碗放著,我收拾就行。”
她說著就站起來,端著自己幾乎沒怎麼動過的碗走向廚房。秦昊看著她的背影,眉頭微微皺起。
他想起她前幾天晚上說的話——“終於有點正常大學生活了”。當時她臉上那個一閃而過的落寞表情,他沒看錯。現在那種表情又回來了,比上次更淡,卻也更清晰。
秦昊放下筷子,起身跟到廚房門口。夏知雪正站在水池邊,打開水龍頭,低著頭洗碗。她的肩膀繃得很緊,不像平時那樣放鬆,水流嘩嘩地響著,蓋住了她指尖輕微的顫抖。
他走過去,從背後伸手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上。夏知雪的身體僵了一下,但沒有躲開。
“你生氣了?”秦昊問。
“沒有。”
“那你為什麼不高興?”
夏知雪沉默了一會兒,關掉水龍頭。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轉過身來,仰頭看著他。廚房的燈從她頭頂照下來,在她眼底映出兩團小小的光。
“我沒有不高興。”她說得很慢,語氣裡帶著一種他很少見到的猶豫,“我就是……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她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她低下頭,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悶悶地從他衣服裡傳出來:“秦昊,你會不會覺得,和我在一起很無聊?”
秦昊一愣:“怎麼突然問這個?”
“你先回答我。”
他低頭看著她頭頂的髮旋,伸手輕輕撫了撫她的後腦勺:“不無聊。我要是覺得無聊,就不會跟你住在一起了。”
夏知雪沒有出聲,但她環在他腰上的手收緊了一點。兩個人就在廚房裡站了一會兒,誰也沒有說話,只有冰箱壓縮機嗡嗡運轉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裡響著。
過了好一會兒,夏知雪才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眼睛有些紅,但沒有哭。她吸了吸鼻子,朝他露出一個淺淺的笑:“行了,你吃飽了嗎?沒吃飽我再給你熱個菜。”
“飽了。”秦昊看著她,沒有追問她剛才那句話背後藏著的東西,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你今天也累了,早點休息。碗我來洗。”
“不用,你去看你的手機吧——你們籃球隊不是有群嗎,今晚應該挺熱鬧的。”
秦昊口袋裡的手機確實一直在震。他掏出來看了一眼,群裡消息刷得飛快,全是隊友們在討論今晚的比賽,還有人截圖了論壇上的帖子,配了一個壞笑的表情:“秦哥,你火了。”
他鎖了屏幕,把手機重新塞回口袋。
“不是什麼大事。”他說。
夏知雪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多問。她轉身回到餐桌旁,開始收拾碗筷,動作不緊不慢,脊背挺得筆直。秦昊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她的背影,心裡那個模糊的念頭漸漸清晰起來——她不是因為累
了,也不僅僅是因為他打籃球的事。
她是看到了那些帖子。
他掏出手機,重新打開論壇,翻到那條被頂到最上面的帖子,看到底下那些評論——“求聯繫方式”“有沒有女朋友”“校草好帥”——他一條一條地翻過去,越翻眉頭越緊。
他把手機鎖了屏,深吸一口氣。他其實可以立刻走過去告訴她:那些帖子跟他沒關係,那些女生他一個都不會理,他心裡只有她。但他也知道,夏知雪不是那種你哄兩句就能安心的人。她太聰明瞭,聰明到能從一句安慰裡聽出你是否真的在意。
他能做的,只有讓她的安全感變得比那些喧囂更重。
第二天早上,秦昊醒得比平時早。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光還是灰藍色的,夏知雪躺在他身邊,背對著他,呼吸均勻,像是還在睡。他側過頭看了她一會兒——她睡著的時候,眉頭偶爾會微微蹙起,不知道是在做夢,還是連睡著都在想那些她不肯說出口的事。
他輕輕掀開被子,動作很輕地下了床,去廚房做了一頓早餐。煎蛋、烤吐司、熱牛奶,擺好盤端到餐桌上,然後回到臥室,坐在床邊,輕輕推了推她的肩。
“知雪,起來吃早飯了。”
夏知雪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睜開眼看了他一下,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幾點了?”
“還早,七點不到。”秦昊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我做了早餐,今天第一節沒課的話可以慢慢吃。”
夏知雪眨了眨眼,像是清醒了一些。她撐著身子坐起來,頭髮有些凌亂地披在肩上,看了他幾秒,忽然輕輕彎了彎嘴角:“你今天怎麼這麼乖?”
“我哪天不乖了?”
她沒有回答,只是下床穿了拖鞋,去洗手間洗漱。水聲響了一陣子,她出來的時候已經梳好了頭髮,臉上帶著一點水汽。她走到餐桌前坐下,看著桌上擺好的早餐盤子,拿叉子戳了戳煎蛋的邊緣,沒有立刻吃。
秦昊在她對面坐下,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像是隨口提起似的說了一句:“晚上我們出去吃吧,我查了家新開的店,離學校不遠,聽說那家的酸菜魚做得不錯。”
夏知雪抬起頭看他,眼裡有些意外:“怎麼突然想到要出去吃?”
“就是覺得,我們這陣子都在家做飯,好久沒出去吃過了。”秦昊放下杯子,看著她,語氣平靜而認真,“正好週六,你也不用備課,我們出去走走,吃個飯。”
夏知雪看了他好一會兒,目光裡那種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落寞似乎消融了一些。她低下頭,拿起叉子,把煎蛋的邊角剝下來,送進嘴裡嚼了嚼,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秦昊沒有再多說什麼。他知道有些話不需要說出口——她心裡那些隱隱的不安、那些說不清的擔憂,不是三兩句安慰就能解決的。他唯一能做的,是用行動讓她一點一點相信,不管他身邊有多少喧囂、多少誘惑,他每天傍晚都會回到這間公寓,回到她身邊,坐在餐桌對面,和她吃一頓飯。
窗外陽光漸漸亮起來,灑在餐桌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秦昊喝完最後一口牛奶,站起身把杯子放進水池,回頭看了一眼坐在餐桌旁、正小口小口吃著煎蛋的夏知雪,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新學期的風浪才剛剛起了個頭,但他知道,他心裡的方向始終沒有變過。
冷掉的廚房
九月的第二週,秋老虎
的尾巴還賴在城市上空不肯走,太陽一過中午就把地面烤得發燙。可秦昊覺得,真正讓他透不過氣的不是天氣,而是這間公寓裡越來越沉默的空氣。
從那天晚上她提前放下筷子進了書房算起,已經過去四天了。週一、週二、週三、週四,每一天都像被同一種灰濛濛的色調塗過,單調得讓人心慌。夏知雪每天早上照常起床,照常洗漱,照常坐在餐桌前吃他準備的早餐,可她不主動說話,不抬頭看他,連目光掃過他的臉時都像是隔著一層磨砂玻璃。他問“今天課多嗎”,她回“還行”;他問“晚上想吃什麼”,她說“隨便”;他試著講籃球社裡的趣事,她聽完點一下頭,嘴角連一絲弧度都懶得牽動,然後端著碗起身去水池邊沖洗,留給他一個筆直而冷淡的背影。
頭兩天秦昊還沒太當回事,以為她是論文壓力大,或者碰上系裡那些讓人頭疼的行政事務。他見過她工作時的樣子,眉頭微微蹙著,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又快又急,整個人像一枚繃緊的發條。週三晚上他甚至從廚房翻出薑汁紅糖,衝了一杯熱氣騰騰的端到她手邊,說:“是不是生理期快到了?喝點暖暖肚子。”夏知雪低頭看了看杯子裡暗紅色的液體,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把杯子推到桌角,說了聲“不用”,繼續翻手裡的講義。那杯紅糖水在桌角擱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看見的時候,表面已經凝出一層薄薄的膜,紅得發暗,像一道沒人領情的傷口。
週四傍晚秦昊又試了一次。他早早結束訓練,衝了澡,特意繞去學校後門那家她喜歡的滷味店買了一份醬鴨。回到公寓時夏知雪正坐在客廳沙發上批改作業,他拎著袋子在她面前晃了晃:“你上次不是說這家醬鴨好吃嗎?我今天順路買的,還熱著。”夏知雪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滑開去,落在他手裡的塑料袋上。“謝謝。”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不過我晚上不太想吃油膩的,你吃吧。”然後她重新低下頭,紅色水筆在作業本上畫下一道痕跡,筆尖頓了一下,又繼續往下走。秦昊站在玄關那兒,手裡拎著那隻塑料袋,醬鴨的香氣從袋口滲出來,熱騰騰地撲在臉上,他卻覺得那氣味寡淡得像白水。
他告訴自己不要多想。她是一個三十歲的女人,有自己的情緒週期,有工作上的瓶頸,有他不一定理解的壓力。他不能像那些毛頭小子一樣,女朋友一不說話就慌慌張張追著問“你怎麼了你怎麼了”,那太幼稚了。可理智歸理智,每天晚上她側身背對著他睡下的姿勢,她呼吸均勻卻始終與他保持一拳距離的沉默,都在一點一點磨著他的耐心。他躺在她身後,盯著她後頸那一小截裸露的皮膚,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把她的輪廓鍍成銀白色。他伸出手想搭上她的腰,指尖剛碰到睡衣的布料,她就像被燙了一下似的,輕輕往前挪了挪。那一瞬間秦昊的手指僵在半空,收了回來,攥成拳,又鬆開。
週五下午秦昊只有一節專業課,下了課他本來想直接回公寓,籃球社的黃毅在走廊裡攔住他,說晚上隊里約了隔壁學院打友誼賽,問他要不要來湊個名額。秦昊想了想,搖頭說今晚有事。黃毅擠眉弄眼:“什麼事?陪嫂子啊?”秦昊笑了一下沒接話,拍了
拍他肩膀往校門口走。他在路上買了一把新鮮的芹菜、一盒嫩豆腐,又挑了兩根筒骨,想著晚上煲一鍋湯。他記得夏知雪以前說過,她媽媽煲的筒骨湯是她從小到大最想念的味道,湯要燉夠三個小時,骨頭裡的骨髓化進湯裡,面上浮著一層淡金色的油花,撒上蔥花,喝一口從喉嚨暖到胃裡。
他拎著菜回到公寓時,夏知雪已經在了。她站在廚房裡,圍著那條淺灰色的圍裙,手裡拿著一把湯勺,正在一隻砂鍋裡攪動。灶臺上的火開著小檔,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把她的臉頰蒸出一層薄紅。秦昊把菜放在餐桌上,走過去靠在廚房門框邊,看了她一會兒。她的動作很專注,脊背挺直,肩胛骨的輪廓在薄薄的針織衫下微微起伏。他忽然想起他們剛在一起那陣子,她站在同一口灶臺前煮麵條,他在旁邊搗亂,從背後抱住她,低頭去親她耳垂,她笑著躲,手上的鍋鏟差點掉進鍋裡。那時候的廚房是熱的,空氣裡都是笑鬧聲和油煙的暖意。
現在這間廚房裡只有湯的咕嘟聲和兩個人之間空洞的沉默。
秦昊深吸一口氣,走過去,從背後輕輕環住她的腰。她能感覺到她身體僵了一下,像一隻被驚擾的貓,但他沒有鬆手,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聲音壓得很低:“知雪,這幾天你怎麼了?跟我說說,好不好?”
她沒有動,也沒有說話,手裡的湯勺停在半空,勺沿掛著一滴湯水,懸著,滴落回鍋裡,濺起一點細微的漣漪。
“是我哪裡做得不對嗎?”秦昊把她環得更緊了些,嘴唇貼著她耳側,聲音幾乎低成了氣音,“你跟我說,我改。你這樣什麼都不說,我一個人心裡沒底。”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秦昊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然後他感覺到她胸腔裡發出一聲很輕的、像是嘆氣又像是哽咽的聲響。她放下湯勺,伸手去掰他扣在她腰前的手指,動作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違逆的堅決。
“知雪——”
“你自己心裡沒數嗎。”
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塊磨刀石,沒有波浪,沒有起伏,卻把秦昊的話硬生生截斷了。她掰開他的手指,轉過身來,秦昊這才看清她的眼睛——沒有哭過的紅腫,卻有一層薄薄的水光被壓在眼底,抿得緊緊的嘴唇邊上留下一圈幾乎看不見的牙印。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翻湧的東西太複雜,有委屈、有怨惱、有某種他看不懂的試探,然後她放下鍋鏟,繞過他走出廚房,腳步聲穿過客廳,臥室的門在她身後咔噠一聲合上,緊接著是反鎖的鎖舌咬進鎖釦的清脆聲響。
砂鍋裡的湯還在咕嘟咕嘟地滾著,白汽嫋嫋升騰,把廚房的玻璃窗蒙上一層霧氣。秦昊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指尖好像還殘留著她腰側的體溫,又被那一聲反鎖的聲響砸得乾乾淨淨。
他站了很久,直到鍋裡的湯開始收幹,發出滋滋的焦響,他才回過神,關掉火,把砂鍋端下來放在一邊。他沒什麼胃口,連碗都懶得拿,走到客廳的沙發前坐下,把自己陷進靠墊裡。
窗外天已經黑透了,城市的燈火透過窗簾灑進來,在地板上畫出斑駁的光影。秦昊掏出手機,屏幕亮起,他點開相冊,手指停在最近添加的那幾張照片上。那是上週友誼賽結束後在更衣室門口收到的,一個扎著馬尾的女生塞給他的,
粉色的信封上寫著“學長收”,字跡娟秀,裡面夾了一張照片和一首抄得整整齊齊的小詩。他當時沒細看,隨手揣進包裡,回來之後把信封扔在玄關的鞋櫃上,後來不知怎麼的,照片就進了他手機相冊。可能是他某次翻包時順手拍的,也可能是別的時候,他自己也記不清了。
照片裡的女生穿著白色連衣裙,站在籃球場邊的樹蔭下,笑得眉眼彎彎。照片背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字,字很小,他當時沒留意——現在藉著手機屏幕的光,他眯著眼湊近了看,那行字寫著:“學長,下次比賽我也坐第一排。”
秦昊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咔噠一聲對上了。
不是那封情書本身有什麼問題——他收到的情書又不是這一封,籃球隊的隊友們天天拿這事兒開他玩笑,說校草大人桃花運旺得擋都擋不住。問題在於,那封信被他隨手放在鞋櫃上,沒有收起來。他記得很清楚,週三早上他出門前還在鞋櫃上看見過那個粉色信封,當時想著晚上回來就處理掉,結果晚上回來的時候,信封不見了。他當時沒在意,以為是風颳到地上或者被自己收進哪個抽屜裡了。
現在他想起來了——週三晚上他洗完澡出來,確實在客廳的垃圾桶裡看見過一截粉色的紙角,被揉成一團,壓在幾張用過的餐巾紙下面。他當時沒多想,現在回憶起來,那團紙的位置,正好是夏知雪平時整理垃圾時夠得著的地方。
秦昊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幹。他劃了劃手機屏幕,翻出那天比賽結束後在更衣室門口的照片——黃毅拍的,畫面上他被五六個女生圍著,有人遞水,有人遞紙巾,最前面那個扎馬尾的女生正把粉色信封往他手裡塞,他側著頭,嘴角掛著禮貌性的微笑,像是正要接過。照片拍得不算清晰,但足夠看清那個畫面的構圖——他站在人群中央,被一群年輕女孩簇擁著,像一棵開滿花的樹。
夏知雪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心裡會怎麼想?
他坐在沙發上,拇指一遍一遍劃過那張照片,放大、縮小,再放大。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明暗不定。他想起這四天裡她所有的冷淡、所有的迴避、所有“沒事”背後的閃躲,忽然間全都說得通了。她不是遇到了什麼學術難題,不是生理期,更不是對他這個人有什麼意見——她在吃醋。她在用那種屬於夏知雪特有的方式,安靜地、剋制地、一聲不吭地吃醋。她不會像別的女生那樣撒嬌發脾氣,不會把情書摔在他臉上質問他“這是誰”,她只會把那些情緒一口一口嚥下去,咽成沉默,咽成迴避,咽成一道反鎖的臥室門。
秦昊靠在沙發背上,閉了會兒眼睛。按理說他現在應該覺得愧疚、心疼,應該去敲她的門,隔著門板好好解釋清楚,告訴她那封信他根本沒看過、沒回過,告訴她他眼裡從來只有她一個人。這四天他確實也沒做什麼出格的事,情書是別人塞的,照片是別人拍的,他連那封信的內容都是今天才第一次認真看。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坐在黑暗的客廳裡,手機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他忽然覺得嘴角有些發緊——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種更復雜的、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情緒。像是某種本能的、被喚醒的東西,在胸腔深處緩緩抬起頭來,眯
著眼睛,打量著那道反鎖的臥室門。
他想起她站在廚房裡轉過身來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裡有委屈,有怨惱,還有一種他讀不太懂的東西。現在他忽然有點明白了——那裡面還有一絲藏得很深的試探。她在試探他,看他會不會著急,會不會解釋,會不會哄她。她像一個站在懸崖邊的人,一邊害怕他真的掉下去,一邊又忍不住往下看了一眼,想看看他到底會不會接住她。
夏知雪,你三十歲了,是數學系的教授,在講臺上揮灑自如,在學生面前端莊持重。可你在我面前,怎麼還是像個賭氣的小姑娘一樣,用這種笨拙的方式告訴我你吃醋了?
秦昊低下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粉色信封的照片,指腹輕輕摩挲著屏幕邊緣。他的心跳很平穩,呼吸也很平穩,但大腦深處某個地方,一根弦正在被緩緩拉緊,發出細而清晰的顫音。他想起那些被收進儲物櫃最底層的東西——那捆麻繩是上個月在網上買的,商家說是日本進口的天然麻纖維,經過軟化處理,不會傷皮膚;那瓶麻醉劑是託一個藥學系的朋友搞到的,濃度很低,他自己先試過一次,確定劑量安全才留下來;還有那些未拆封的,在抽屜深處躺了快一個月的、包裝完好的玩具。
他原本沒打算這麼快用上那些東西。上次的事故還歷歷在目——她手腕上的勒痕褪了很久才消,他在醫院走廊裡坐了一整夜,看著急救室的門開了又關,手心全是冷汗。那之後他跟自己說,不能再那樣了,不能再把她推到那麼危險的邊緣。他學了很多,查了很多資料,甚至加了幾個圈內的論壇,潛水看了很久,學著怎麼判斷對方的身體信號,怎麼控制力度,什麼時候該停。他以為自己已經足夠謹慎了,謹慎到可以把那些東西永遠鎖在櫃子裡,只當它們不存在。
可是現在他坐在客廳裡,隔著那扇反鎖的臥室門,聽著裡面一片寂靜,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體內燒起來了。不是那種毛頭小子式的衝動,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像是某種原始的、刻進本能裡的慾望,被她的沉默、她的醋意、她那一句“你自己心裡沒數嗎”給一點一點點燃了。
他想要她開口。想要她看著他的眼睛,把那些憋了四天的委屈一句一句說出來。想讓她知道,他身邊就算有再多人遞情書、再多人喊他的名字,他的目光始終只落在她一個人身上。他想要她承認她吃醋了,承認她害怕失去他,承認她願意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給他,只為了換取一個確定的答案。
而他知道,有些話,靠嘴巴是問不出來的。夏知雪是數學系的教授,她擅長用邏輯和理性武裝自己,你越是好言好語地哄,她越會把那層殼裹得緊緊的。只有讓她卸下那層殼,把她逼到某一個極限的邊緣,她才會忘記那些偽裝,把最真實的那一面露出來。
秦昊在沙發上坐了很久,久到手機屏幕自動熄滅,客廳徹底陷入黑暗。然後他站起身,沒有去敲臥室的門,而是走到儲物櫃前,蹲下來,拉開最下面那層抽屜。
抽屜裡有一捆麻繩,被仔細地繞成圈,用牛皮紙包著;一瓶沒有標籤的無色液體,瓶口封著塑封膜;還有幾個大小不一的盒子,包裝完好,從來沒有打開過。他伸手摸了摸那捆麻繩的質地,指腹傳來的觸感比想象中柔軟
,帶著一股淡淡的植物纖維的氣息。他想起她的皮膚,想起她鎖骨下方那一小片細膩的、微微泛著光澤的肌膚,想起繩子壓在上面時她呼吸驟然加重的樣子。
他把那捆麻繩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又輕輕放回去。然後他合上抽屜,站起身,走到臥室門前,抬手在門板上輕輕敲了兩下。
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兩下,聲音比剛才稍微重了一點:“知雪,你睡了嗎?”
依然沒有回應。門縫底下透出一線暖黃色的燈光,說明她還沒關燈,只是不肯開口。
秦昊把手掌貼在門板上,掌心感受著木紋微涼的觸感,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語:“行,你不想說就不說。明天週六,我帶你出去吃飯,你不是答應了嗎?到時候我們再好好聊。”
門內依然沉默。但他聽見床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她翻了個身,像是把臉埋進了枕頭裡。
秦昊收回手,轉身回到客廳,關了燈,在沙發上躺下來。他沒有回臥室——她反鎖了門,他也知道自己就算去擰門把手也只是白費力氣。他枕著沙發扶手,睜著眼看天花板,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只能聽見廚房那邊傳來砂鍋裡殘餘的湯汁偶爾冒出一個泡、又破裂的細微聲響。
他閉上眼,腦子裡反反覆覆轉著那句話——你自己心裡沒數嗎。
他當然有數。他太有數了。那封情書只是最後一根稻草,真正讓她不安的,是那些鋪天蓋地的照片、論壇上被頂到最頂上“校草榜第一”的帖子、比賽現場那些尖叫聲和歡呼聲。她站在場邊,以一個外人的身份看著他被人群簇擁、被人群仰望,她忽然發現自己離他很遠——遠到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秦昊翻了個身,沙發彈簧發出一聲悶響。他想起她端坐在講臺上的樣子,想起她修長的手指捏著粉筆在黑板上寫下流暢的公式,想起她低頭批改作業時鼻樑上架著的那副細框眼鏡。她是那麼驕傲的一個人,驕傲到可以獨自一人在異國的校園裡讀完博士,驕傲到面對系裡那些流言蜚語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可這樣的她,偏偏在他面前會不安,會吃醋,會像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一樣把自己鎖在臥室裡生悶氣。
他忽然覺得很熱。明明客廳裡開著空調,冷氣吹在他裸露的小臂上,皮膚已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但他還是覺得熱,像是有一股火從丹田的位置燒上來,沿著脊柱一路竄到後腦勺。他睜開眼,在黑暗裡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彎起嘴角,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那個笑容裡有一點無奈,有一點溫柔,還有一點被壓在最深處、正緩慢甦醒的、幽暗的佔有慾。
他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低得幾乎連他自己都聽不清:“看來必須好好問清楚才行。”
第二天早上秦昊是被廚房裡的聲響吵醒的。他睜開眼,發現自己還躺在沙發上,身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條薄毯,蓋到胸口的位置,邊角掖得很整齊。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看見廚房裡亮著燈,夏知雪背對著他站在灶臺前,正在往鍋裡打雞蛋。她換了件淺藍色的家居服,頭髮鬆鬆地紮在腦後,露出後頸一截白皙的皮膚。
他看著她,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昨晚那些念頭在晨光裡變得有些遙遠,像是隔著一層霧。他站起身,赤著腳踩在地板上,走到廚房門口,輕聲喊了一句:“知
雪。”
她沒有回頭,但也沒有像昨晚那樣直接走開,只是“嗯”了一聲,聲音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醒了?洗漱過來吃早飯吧。”
秦昊站在門口,看著她把煎好的雞蛋鏟進盤子裡,動作利落,指尖在鍋沿上輕輕敲了一下,磕掉多餘的油花。她的背影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麼兩樣,但他注意到她肩膀的線條微微繃著,不像平時那麼放鬆。他走進洗手間,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抬頭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昨晚睡得並不好。他用手掌把臉上的水抹乾,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廚房。
餐桌上擺著兩盤煎蛋,一杯熱牛奶,還有一碟她自己醃的醬黃瓜。秦昊在她對面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煎蛋放進嘴裡。煎蛋邊緣有點焦,蛋黃也有些過熟,不是她平時發揮的水平。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她正低著頭喝牛奶,嘴唇沾了一圈奶沫,她也沒有去擦,只是靜靜地盯著桌面。
他放下筷子,斟酌了一下措辭:“知雪,昨晚我問你的事……你現在願意跟我說了嗎?”
她握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沉默了好一會兒。窗外清晨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方明亮的光格,空氣裡浮著細小的灰塵,在光線裡緩緩飄動。
“沒什麼事,”她終於開口,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說服自己,“就是最近系裡事情多,有點累。”
秦昊看著她垂下的眼睫,知道她又在用那套“沒事”的說辭打發他。他張了張嘴,想再追問下去,但看著她眼下那一圈和自己如出一轍的淡青色,到底還是沒有逼她。他夾了一筷子醬黃瓜放進她碗裡,說:“那今天上午你好好休息,下午我們出門吃飯。你不是答應了嗎?”
夏知雪沒有抬頭,過了幾秒,輕輕“嗯”了一聲。
秦昊沒有再說話。他低下頭繼續吃早飯,嚼著有些過熟的煎蛋,心裡某個念頭卻慢慢定了下來。她沒有拒絕出門吃飯,說明她還沒有真的想把距離拉開——她只是需要他拿出一個態度,一個讓她安心的證明。
而他知道該怎麼證明。
上午秦昊坐在客廳裡,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翻著論壇上關於自己那個“校草榜第一”的帖子。帖子已經沉下去了,熱度被新的八卦蓋過,但他還是看到不少評論裡有人在問“秦昊學長有女朋友嗎”“他好像住校外,是不是跟人同居”之類的話。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劃過,一條一條看過去,心裡沒有太多波瀾——這些議論他早就習慣了。他退出論壇,點開和籃球社黃毅的聊天框,打字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發了一句:“今晚我不去訓練了,你們自己練。”
黃毅秒回:“又陪嫂子?”
秦昊盯著“嫂子”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嘴角微微勾起,沒有回覆,鎖了屏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下午三點多,秦昊回臥室換衣服。夏知雪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本書,但秦昊注意到那本書已經很久沒有翻頁了。他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一排襯衫和T恤掛得整整齊齊。他挑了一件淺灰色的亞麻襯衫,配一條深色的長褲,對著鏡子理了理領口,轉過身看了她一眼:“我換好了,你準備一下?”
夏知雪放下書,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像是有些意外他穿得這麼正式。她點了點頭,起身走進臥室,關上門。秦昊站在客廳
裡,聽見裡面傳來衣櫃拉門被拉開的聲音,布料窸窸窣窣的聲響,過了一會兒,門重新打開,她走出來,換了一條米白色的連衣裙,領口別了一枚很小的珍珠胸針,頭髮放下來,披在肩上,整個人看起來比前幾天精神了一些,但眼底那層淡淡的陰翳還是沒有完全散開。
秦昊看著她,心裡微微一動,面上卻只是笑了笑:“走吧。”
那家酸菜魚店開在離學校兩站路的一條商業街裡,門面不大,裝修得倒挺別緻,原木色的桌椅,牆上掛著幾幅水墨畫。秦昊提前訂了位,老闆把他們領到靠窗的雙人桌邊坐好。他接過菜單翻看,點了招牌酸菜魚,又加了一份口水雞和兩碗米飯,把菜單還給服務員,抬頭看見夏知雪正望著窗外出神,目光落在街對面一家奶茶店的招牌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知雪。”他喊了她一聲。
她回過神,目光轉到他臉上:“嗯?”
“這裡的酸菜魚你嚐嚐看,如果好吃,我們以後常來。”
她輕輕點了一下頭,沒有接話。秦昊把桌上的餐具拆開,用熱水燙了一遍,先放到她面前,又給自己燙了一副。服務員端著酸菜魚上來的時候,白瓷盆裡熱湯滾滾,酸菜的香氣混著花椒的麻香一下子撲開來,把兩個人之間那層薄薄的沉默沖淡了一些。秦昊夾了一片魚肉放進她碗裡:“嚐嚐。”
夏知雪低頭夾起那片魚肉,送進嘴裡慢慢嚼了嚼。魚肉嫩滑,酸菜的酸味恰到好處地襯托出魚的鮮甜。她嚥下去,輕輕點了點頭:“還不錯。”
秦昊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她肯說“還不錯”,就說明她心裡的那層冰已經開始化了。他繼續給她夾菜,自己也吃了幾口,狀似隨意地說:“論壇上那些帖子,我平時不怎麼看的。別人愛說什麼我也管不了,但我知道自己心裡怎麼想的。”
夏知雪的筷子頓了一下,停在一粒米飯上方,沒有夾起來。她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但秦昊看見她握著筷子的指尖微微泛白。
“那封情書,”秦昊放下筷子,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她一個人聽見,“我連拆都沒拆,隨手放在鞋櫃上,後來越想越覺得留著礙事,就扔了。你要是不信,可以翻我手機,我相冊裡只有你一張照片,別的什麼都沒有。”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一直落在她臉上,語氣坦然得近乎理直氣壯。夏知雪終於抬起頭來,對上他的視線,那雙眼睛裡有閃動的光,像是被什麼燙了一下,又像是鬆了一口氣,但嘴角依然抿得緊緊的,不肯露出半分鬆動。
“誰要看你的手機。”她低下頭,夾起那粒米飯,送進嘴裡。
秦昊輕輕笑了一下,沒有戳穿她耳朵尖泛起的那一層薄紅。他夾了一塊口水雞放進她碗裡,聲音放得比剛才更輕:“反正我說的都是真的。你要是不信,隨時可以查。”
那頓飯吃到後來,氣氛漸漸回暖了一些。夏知雪雖然話還是不多,但至少會主動夾菜了,偶爾也會抬眼看他一下,目光不再像前幾天那樣閃躲。秦昊結了賬,走出店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街邊的路燈次第亮起,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在她身側,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感覺到她走路時帶起的微風。
“要不要散步走回去?”他問。
夏知雪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猶豫什麼,最後還是輕輕點了點頭。他們沿
著人行道慢慢往公寓的方向走,夜風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在她裸露的小臂上,她微微縮了一下肩膀。秦昊看見,伸手脫下自己的襯衫外套,搭在她肩上。她沒有拒絕,只是把外套攏了攏,手指攥著衣領的邊緣,攥得很緊。
秦昊走在旁邊,餘光看見她的動作,心裡那根繃了五天的弦終於鬆了一些。她願意穿他的外套,願意走在他身邊,願意讓他的氣息裹住她——那些藏在沉默底下的不安,正在一點點消退。
可與此同時,另一個念頭也像潮水一樣,緩慢地、堅定地漲了上來。他想起昨晚自己蹲在儲物櫃前,指尖觸到麻繩時那種微微發麻的觸感。他想起她穿著他的外套走在身邊時,肩膀那一點細微的顫抖——是冷,還是別的什麼?他說不清,但他知道,他想要的不僅僅是她重新開口說話。他想要她徹底地、毫無保留地信任他,想要她把那些不敢說出口的恐懼和不安全部交出來,想要她看著他的眼睛,親口告訴他——我怕你會不要我了。
這句話,他用嘴巴問不出來。她也不會用嘴巴回答。真正能撬開她心門的方式,他比誰都清楚。那是一種只有他們兩個人之間才懂的溝通方式——用疼痛確認存在,用束縛確認歸屬,用極限邊緣的失控與重獲安全確認彼此之間的信任沒有裂痕。
回到公寓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夏知雪把外套脫下來掛在玄關的衣架上,彎腰換鞋的動作微微停頓了一下,像是這一天下來積攢的疲憊終於湧上來。秦昊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後頸那截白皙的皮膚上落著一縷碎髮,他的喉嚨輕輕動了一下。
“知雪,”他開口,聲音在安靜的玄關裡顯得格外清晰,“今天早點休息吧。明天……我們好好聊聊。”
她回過頭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輕輕“嗯”了一聲。她走進臥室,門沒有關嚴,留下一條半指寬的門縫。秦昊站在客廳裡,看著那條門縫裡透出的暖黃色燈光,站在原地沒有動。
過了一會兒,臥室裡傳來她換睡衣時布料摩擦的窸窣聲,然後是床墊被壓下去的輕微聲響。秦昊走到儲物櫃前,蹲下來,拉開最下面那層抽屜。他沒有開燈,藉著窗外漏進來的路燈光,他看見那捆麻繩安靜地躺在抽屜裡,繩圈繞得很整齊,像一隻蜷縮著沉睡的蛇。他伸手摸了摸繩子的表面,指腹傳來柔軟而堅韌的觸感。
他停頓了很久,最終還是把抽屜輕輕推了回去,沒有拿出任何東西。
還不是今晚。她今天剛鬆了口,他不能又把她逼回去。他得再等一等,等她自己把那道門縫開得再大一些,等他確認她真的準備好再次把自己交到他手裡。
秦昊站起身,走進洗手間衝了個澡,換上睡衣,躺回沙發上。臥室的門縫裡那束光還亮著,他側過頭,看著那束光,彷彿能透過門板看見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的樣子。他輕輕閉上眼,心裡反覆盤旋著一句話,像是說給她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明天,我會讓你親口說出來。
夜風從半開的窗戶滲進來,吹動窗簾,在月光裡翻出一片銀白。公寓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廚房那邊隱約傳來一聲極輕的、砂鍋餘溫裡湯汁收干時發出的滋滋聲,像是在為這個秋天的夜晚,留下一句無人聽懂的註腳。
酒精與繩結
週六早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
來,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長的金色光帶。秦昊六點半就醒了,其實他整夜都沒怎麼睡踏實,沙發上那床薄毯被他翻來覆去揉得皺巴巴的。他坐起身,揉了揉發酸的脖頸,側耳聽了一下臥室那邊的動靜——門縫裡透出的燈光已經熄了,裡面安安靜靜的,隱約能聽見均勻的呼吸聲。
她睡熟了。
秦昊輕手輕腳地站起來,走到廚房裡,打開冰箱看了看。裡面有幾顆雞蛋、一盒牛奶、半條吐司麵包,還有一小盒黃油。他取出雞蛋和牛奶,又翻出那臺幾乎沒怎麼用過的烤麵包機,把麵包片放進去按下按鈕。機器發出輕微的嗡嗡聲,麵包片漸漸泛起焦黃色。他又找出咖啡豆,笨手笨腳地倒進手搖磨豆機裡,費了好大功夫才磨出夠煮一杯的量。
廚房裡漸漸飄起咖啡的香氣,混著烤麵包的麥甜味。秦昊把煮好的咖啡倒進馬克杯,又往杯子里加了一勺糖和少許牛奶——他記得她喝咖啡的習慣,不加糖,只加一點點奶。但他今天加了一小勺糖,想著她心情不好的時候或許會喜歡甜一些。
他端著托盤走到臥室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抬手敲了敲門。
“知雪,起來了嗎?”
裡面安靜了幾秒,然後傳來一陣布料摩擦的聲響。門被從裡面拉開,夏知雪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棉質睡裙,頭髮有些凌亂地披在肩上。她的眼睛微微有些腫,像是昨晚沒睡好,又像是哭過之後留下的痕跡。她看了一眼秦昊手裡的托盤,目光頓了頓,沒有說話。
“我烤了麵包,煮了咖啡。”秦昊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輕鬆自然,“趁熱吃吧。”
夏知雪垂下眼簾,沉默片刻,側身讓開了門口的位置。秦昊走進臥室,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然後直起身看著她。她的睡裙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鎖骨,皮膚上還留著昨晚洗澡後淡淡的沐浴露香氣。她的視線落在托盤上,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接受這份好意。
“我沒有生你的氣。”秦昊輕聲說,“但如果你真的還在氣什麼,告訴我,好不好?”
夏知雪的睫毛顫了顫。她走到床邊坐下,伸手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你放了糖。”她低聲說。
“嗯,”秦昊笑了一下,“換換口味,說不定你喜歡呢。”
她沒有說喜歡,也沒有說不喜歡,只是又喝了一口。秦昊在她身邊坐下,沒有急著追問,只是安靜地陪著她。她吃了半片面包,喝了小半杯咖啡,情緒看起來比昨晚緩和了很多。雖然話不多,但至少不再用後背對著他,也沒有再像前幾天那樣把自己鎖在房間裡。
秦昊看著她垂著眼喝咖啡的樣子,睫毛在晨光裡投下淡淡的陰影,嘴角沾了一點麵包屑。他伸手替她拂掉,指尖觸到她的唇角時,她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卻沒有躲開。
“知雪,”秦昊的聲音放得很低,帶著一種近乎哄勸的溫柔,“昨天你說,讓我自己心裡有數。我想了一整夜,大概想明白了。”
夏知雪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沒有抬頭。
“那封情書,”秦昊說,“你是不是看到了?”
她的動作頓住了,然後緩緩把杯子放回床頭櫃上,依然沒有看他。秦昊伸出手,輕輕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掌心裡她的指尖微涼。
“那封信不是我收的,也不是我拆的,”秦昊說,“是有
人塞在我籃球包裡的。我當天就扔了,連看都沒看完。”
夏知雪終於抬起頭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秦昊看出她眼底的鬆動,沒有再多解釋什麼,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以後我再收到那種東西,直接交給你處理,好不好?”
夏知雪的眼眶微微泛紅,她抽回手,別過頭去,聲音有些發悶:“誰稀罕管你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話雖這樣說,但秦昊注意到她繃緊的肩線已經鬆了下來。他笑了一下,沒有再緊逼,而是站起身說:“我再去給你倒杯咖啡。”
上午的時間過得平淡而安靜。夏知雪坐在沙發上看書,秦昊在旁邊陪著,偶爾說一兩句閒話。她雖然沒有完全恢復之前那種親暱的狀態,但已經不再刻意避開他。秦昊去廚房洗杯子的時候,透過半開的門看見她翻了一頁書,嘴角似乎微微彎了一下。
他站在水槽前,慢慢地搓洗著杯壁上的咖啡漬,目光卻落在廚房檯面上那瓶剛開封的無色液體上。是他昨晚趁她睡著之後,從儲物櫃裡翻出來的,高濃度的食用酒精,沒有氣味,兌進果汁裡幾乎嘗不出來。
秦昊的手指在水流下停了一瞬,然後又若無其事地關掉水龍頭,把杯子擦乾放進碗櫃。他回到客廳的時候,夏知雪正合上書,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下午有安排嗎?”她問。
“沒有,”秦昊說,“怎麼了?”
“論文那邊有個數據想讓你幫我核對一下,都是簡單的算術,但我一個人算有點煩。”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比前幾天自然了許多,像是終於願意重新開口向他提要求。
“行啊,”秦昊笑了笑,“不過你得先讓我把午飯做好,吃飽了才有力氣算數。”
午飯他做了兩碗簡單的湯麵,臥了荷包蛋,撒了一把蔥花。夏知雪坐在餐桌前,低頭吃了一口,沒有評價,但把整碗麵都吃完了。秦昊看著她把最後一口湯喝掉,伸手接過她的碗,去廚房洗碗的時候,順手從檯面上拿起了那瓶酒精。
他擰開瓶蓋,往玻璃杯裡倒了約莫四十毫升,又拿起冰箱裡的鮮榨橙汁,灌滿整杯,攪了攪。橙汁的顏色濃烈,完全蓋住了酒精的透明質地。他湊近杯口聞了一下——橙子的酸甜氣息濃郁,幾乎遮住了酒精刺鼻的味道。他把那杯果汁放進托盤,又倒了另一杯純橙汁,端著走回客廳。
夏知雪正坐在沙發上翻一本數學期刊,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秦昊把托盤放在茶几上,把純橙汁那杯放在自己面前,把兌了酒精的那杯推到她那邊。
“剛才榨的,嚐嚐。”他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語氣隨意得像是真的只是順手多榨了一杯。
夏知雪沒有多心,她接過杯子,低頭喝了一口。橙汁的酸甜在舌尖化開,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覺得味道不錯,又喝了一大口。
“有點……奇怪的味道。”她放下杯子,輕輕咂了咂嘴,“你放了什麼?”
“新買的發酵飲料,營養師推薦的,”秦昊面不改色地又喝了一口自己那杯,“說是補維生素的,口感可能和普通果汁不太一樣。”
夏知雪“哦”了一聲,沒有再多問。她平時很少喝飲料,對這類東西的味道並不敏感,只覺得那絲若有若無的刺激感像是氣泡水殘留的餘味。她又拿
起杯子,一邊翻雜誌一邊慢慢喝著。
秦昊坐在旁邊,拿起手機假裝刷新聞,餘光卻一直落在她身上。她的喝法很慢,一口一口,間隔很長,但幾乎不停頓。三四口之後,她的動作漸漸遲緩下來,翻雜誌的手指停頓的次數越來越多。大約過了十分鐘,她手裡的杯子傾斜了一下,險些灑出來。
秦昊伸手扶住杯底,從她手中輕輕抽走杯子,放在茶几上。夏知雪靠在沙發靠背上,眼皮沉重地垂下來,嘴巴微微張開,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她的臉頰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紅暈,像是喝醉後微醺的樣子。
“知雪?”秦昊輕聲叫了一句。
她沒有回應。秦昊又等了一會兒,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的睫毛連動都沒有動。
他站起身,看著沙發上熟睡的夏知雪,目光漸漸沉下來。他彎腰把她從沙發上抱起來,動作很輕,像是怕驚醒一個易碎的夢。她在他懷裡微微蜷縮了一下,頭靠在他的胸口,呼出的氣息帶著橙汁淡淡的甜味和酒精的氣息。
秦昊抱著她走進臥室,把她放在床中央。她穿著一件白色針織衫和一條淺色的居家長褲,頭髮散落在枕頭上,睡顏安靜而毫無防備。秦昊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到窗前,拉上厚重的遮光窗簾,室內頓時暗下來。他又走到門前,擰了一下鎖釦,確認門已經鎖好。
他回到床邊,彎腰解開她針織衫的紐扣。手指在紐扣上停留了一瞬,然後一顆一顆,不緊不慢地解開。白色的針織衫向兩邊散開,露出裡面淺藍色的棉質內衣和一片白皙的肌膚。秦昊的動作沒有停頓,他把針織衫從她肩上褪下來,搭在床尾的椅子上,又伸手去解她長褲的扣子。
她的皮膚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柔潤的光澤,鎖骨、肩頭、腰線,每一處曲線都熟悉得像是他自己的掌紋。秦昊的呼吸微微加重了一些,但手上的動作依然很穩。他把她的長褲褪下來疊好放在一旁,只留下內衣和底褲。
接著他走到儲物櫃前,拉開最下面那層抽屜。那捆棉繩安靜地躺在裡面,還有幾副金屬釦環和一卷醫用膠帶。他取出棉繩,繩子在手裡沉甸甸地垂下來,散發著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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