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東舊事
作者:885577x
### ——一九四二年九月,哈爾濱
## 一 · 九月十三日,二十二時四十分
九月十三日夜裡下過一場雨。
雨是傍晚落下來的,不大,冷,把二樓東頭那四扇窗子洗了一遍就停了。鐵皮屋頂上的水順著簷溝往下淌,滴在院裡的石板上,一下,一下,隔很久才一滴。風從院子裡過去,帶下幾片葉子,溼的,貼在石板上,沒有人掃。十點以後,外頭已經涼透了,屋裡也跟著沉下來。二樓東頭那四扇窗開著一條縫——九月裡雨多,一整天沒敢全開。
關素坐在外間那張矮凳上,就著一盞罩子燈,理小姐明天要換的衣裳。九月了,箱子裡的夾衣該一件一件往上翻。
她是小姐屋裡的人,二十九歲。對佟宅內院那本名冊,她叫關素,瓜爾佳氏,自幼長在天津,說一口軟下來的官話;對別的地方,她另有一個名字,另有一份每月遞上去的東西。那些都不在這間屋裡。
她進佟宅整五年。五年裡她學會三件事:把一件衣裳熨得不留一道褶,把腰低下去,以及在別人看她的那五秒鐘裡,讓自己看起來像一件傢俱。
她是民國二十六年秋天進的這個門。那一年也是這樣的天氣,雨落在鐵皮頂上,院子裡一地溼葉子。那時候小姐才十四歲,梳兩條辮子,穿著白襯衣黑裙子,在院子裡跳繩子。她第一天進院子看見的就是這個:一個女孩子跳得滿院子都是繩子打地的聲音,跳完了站在丁香樹底下喘氣,胸口一起一伏,臉漲得通紅。
她後來長成了一個唸書的女學生。新京大學,九月裡回來住十天;那身藍布的學生裝搭在樟木箱蓋上。
媒人是從她十七歲那年起起來的。老爺都是笑著擋回去,說孩子小,說還在唸書。那兩個字很輕,輕輕一擱,什麼都在裡頭。
她每天還要吃一樣東西。
裝它的是一隻棕色的小玻璃瓶,瓶身上貼著洋文的標籤,字被手心磨得發白。老爺從洋行訂的,一瓶三十六片。不多不少,一天一片,飯後半小時用溫水送下去。老爺聽人說起過,回頭就讓洋行照訂——他做事一向是這個樣子,認準了一樣,就年復一年地訂下去,不問它到底頂什麼用。
夜深的時候,關素把那隻瓶子拿起來,擰開蓋,就著燈數了數。
十七片。
八月二十五那天早上,瓶裡是滿的,三十六片。老爺數過,她也數過。一天一片,到今天是十九天,該剩十七片。她數了兩遍。
一片不多,一片不少。
她把瓶子放回原處,用一塊白布把瓶口蓋好。這瓶東西這五年一直是她在管:從洋行裡領回來,記在本上,夜裡鎖在抽屜裡,早上當著小姐的面倒出來。小姐把它看成每天都要吃的東西,跟她看成別的事是一樣的:一個十九歲的女孩子,一天裡能自己拿主意的事不多,吃這個不算一件。
窗縫裡進來的風把燈罩上的灰吹得動了一下。
關素把衣裳理平,坐下來歇了一會。她腦子裡那本賬一直是乾淨利索的,可是有一頁,從八月裡起就不乾淨了。
八月裡的一天,下午日頭斜進西窗,她要去院裡看她養的那一缸金魚。關素替她拿鞋,她自己坐在床沿上彎腰去穿。
關素就站在她旁邊。
那一瞬,關素看見了她從白棉線襪裡脫出來的半隻腳。
襪口自己往下溜,溜到腳背下面,
露出一段腳背和腳踝。
那是一雙機織的棉線襪。入秋前新買的,白還白著。是關素親手給她換上的——小姐身上所有貼著皮的東西,抹胸、小衣、襪子,一向都是她經手。她認得這一雙:成衣的勻碼,羅紋挺,橡筋也有勁,套在別人腳上正合身;可小姐的踝子骨太細,腳又窄又薄,襪樁那一圈套上去本來就空著。夜裡翻幾個身,那一圈就一點一點往下蹭。
襪口在腳背上勒過的地方留著一圈淺楞印,橫在腳背最鼓的那一處。新襪子的羅紋硬,勒出來的印子比舊襪子深。
腳背很高,弧線利落,皮肉繃得緊,一點多餘的贅處也沒有。腳踝那一圈骨頭是圓的,不大,皮下浮著一層薄得幾乎看不見的青脈。腳趾長而整齊,大趾最長,其餘四根一截比一截短,順著往下斜,斜出一條很利落的線。
她穿鞋的時候什麼也沒說。她把鞋後跟提上,站起來,走到門口,又走回來——鞋底在磚上磕了兩下,很輕。
關素這一年二十九歲。
這五年裡,佟宅給過她不少拿眼睛看的東西,她一雙也沒記住。凡是看見的,她都會在心裡擺成一條一條的,不帶形容詞——這是她那另一份差事練出來的本事。她每個月要遞一份東西上去,寫的是這一家吃什麼、說什麼、見誰;寫完了,那東西就跟她沒有關係了。
可那一天她沒有擺。
那一道印子她沒有擺成條目。她把它記下來了——不是記在紙上,是記在心裡,獨獨的一條,誰也看不見。
她記住的不是那兩隻腳,是那一道印子。
## 二 · 八月二十九日,夜裡
八月二十九日那天,小姐睡得早。
下午起過一陣風,天黑以前她到窗口站了一會,看院子裡那缸金魚,回來就上了床。晚飯她吃得不多——天涼下來,她這些天的胃口一直是這個樣子。
那天值夜的是春桃,可春桃被管事的叫走——後院的賬要人抄,年頭就這樣,誰閒誰去。二樓東頭這兩間屋裡,就剩關素一個活人和一個睡著的人。
十一點,關素端著一壺熱水進房。給她洗腳是關素每天的末一件事,水是照例的溫。
她側躺著,臉朝裡。屋裡只點一盞燈,燈罩上落著一層黑,光成了黃的。
關素站在床前喊了兩聲“小姐”。
沒有回應。
她把水壺放在几上,又喊了一聲。還是沒有。
那兩聲之間,她隔了很久。她心裡清楚她為什麼隔這麼久——她在等一個“沒有回應”。
窗關著,只留一條縫。她聽見自己吞了一口口水,聲音大得不像是自己的。
她蹲下去,看被子裡那一雙腳。
被子底下,襪樁又滑下來了。襪子是成衣的勻碼,她這隻腳又窄又薄,襪樁那一圈套上去本來佔不滿;這一夜她在被子裡翻了幾回,襪口已經堆到腳背下面,堆成一道鬆軟的箍。箍下面就是那一圈印子——白天穿了鞋看不見,夜裡鞋脫了,它就橫在那裡,比上禮拜更深一點。
她把手伸進去,兩根指頭挑起襪口,往上拉。
拉平了,它又滑下來。羅紋沒有壞,橡筋也有勁,是這隻腳不肯把襪樁撐起來。她拉了三回,三回都一樣。第四回她沒有再拉——她把那隻襪子褪了下來。
腳出來了。熱的。三十六度多,比她自己的手熱得多——一整個晚上都捂在被子裡。她拿手背貼了一下,又把手心貼上去。
這
是她的活計。小姐身上貼著皮的東西,一向是她經手;襪子潮了要換,腳上出了汗要擦乾。幹襪子在她自己屋裡那隻箱子底下,這會兒不能上樓去拿,她就著燈把那隻腳擱在自己膝上,拿袖口把腳背和趾縫裡的汗擦了一遍。
擦到趾縫的時候,那五根腳趾忽然蜷了一下。
蜷了一下。
關素整個人僵住。她跪下去,跪在地上,一動不動,跪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聽見她的呼吸還是那樣又長又勻。
是抽筋。人睡著了會抽筋。天津的碼頭上她見過,拉洋車的躺在牆根下,腳趾會那麼蜷一下。
她直起腰的時候,膝蓋已經麻了。
她把那隻襪子套回去。套得很慢:先順腳趾,再過腳背,掐著襪口繞過腳跟,把襪樁拉到踝骨上面兩指的地方,收緊,又拿手掌壓了一壓,讓它別往下溜。腳放回被子裡,被角掖平。
然後她端著那壺水,在床邊站了三刻鐘。
她沒有叫她。
她站在那兒數她的呼吸。一呼一吸算一次,一個一個數下去:頭半個鐘頭,一分鐘十四次;到最後那一刻鐘,一分鐘十七次,中間有兩次停得比別的時候長,長得她手心裡出了汗。這些數她記得很準,後來這些年也一直記著。
水是十一點端進來的。到十二點差一刻,壺壁上已經摸不出熱了。她提著壺出去,倒在後院的溝裡。
那一夜,她躺在那間只有一扇小窗的屋裡,睜著眼到天亮。
也是從那一夜起,她明白了一件事:她這輩子替別人動過的膽子不算少——抄下來的名字,記下來的數,遞上去的紙,加起來有一尺厚。可那些膽子都是上頭的。她自己的膽子,只在那一間屋子裡動過一次,就在那半個鐘頭裡:沒有人叫她,她自己蹲下去,把那一隻襪子褪了下來。
二十九日夜裡的事,她後來照樣寫過。寫的是這家人吃什麼、說什麼、見誰。那半個鐘頭的數,她一個也沒有寫。
## 三 · 九月十三日,二十三時二十分
十一點不到,關素聽見裡屋有響動。
不是翻身。翻身是有節奏的,被子裡一沉,再一沉。這個不是。這個是有人把身子撐起來,撐到一半沒撐住,又落回去,再撐。帳鉤上的銅圈跟著響了兩下,很輕。
她放下手裡的活,站起來。走到門口她站了一秒——那一秒她自己也說不清是幹什麼用的——然後推門進去。
小姐坐在床上。
她一隻手撐著床沿,另一隻手壓在胸口上,手指頭扣著寢衣的布,抓得很緊,指節都白了。她背上全是汗,寢衣貼在背上,肩胛骨勾出兩個尖。她的頭低著,下巴幾乎抵在鎖骨上,頭髮散下來,一綹一綹黏在臉上。
她聽見門響,抬了一下頭。
那張臉已經白了。不是平常那種白,是白裡面透著灰。嘴唇是青的,額上一層細汗,燈底下亮著。她喘得很急,一口氣接一口氣,像是每一口氣都只到喉嚨,下不去。
“小姐。”
“關姐。”她說話是斷的,“心上……心上不行。”
“什麼不行?”
“跳得……太快了。”她把手在胸口按得更緊,“亂跳。跳一下,停一下。”
關素把燈往前挪了挪。她蹲到床邊上去,伸手去摸她的手腕。
脈在跳。又急又亂,細得像一根馬上要斷的線;有時候連著空兩下,什麼都沒有,那兩下里她的胸口就往上提一提,像被人從裡面拽了一把
。
關素把手在她背上按了按,讓她靠在自己肩窩裡,另一隻手扶住她的後背,慢慢往下順。
“靠著,別動。”她說,“我下去打電話。”
“別走。”她說。
“我去打電話。”
“別走。”
她還是走了。她把被角往她身上攏了一下,出門,反手帶上門,扶著欄杆下樓。
樓梯是木頭的,裹著一層舊漆。她下到一半的時候,聽見電話在門廳裡響——不是她打的,是別人正在打。
門廳的燈是亮的。
管事的穿著小褂站在電話櫃前面,一手按住話筒,一手翻著一本硬皮的單據本。他對面坐著兩個人,都是洋裝,一胖一瘦;胖的那個是糧谷會社的人,這半年常來,瘦的那個是頭一回來的。茶几上攤著幾張紙,紙角壓著一隻菸灰缸,缸裡三個菸頭。屋裡一股煙味。
那個胖的正在說話,說的是日語,聲音不高,慢慢地說。
關素站在樓梯腳上,聽懂了每一個字。
說的是九月的出口配額,說的是今年松花江的水位,說的是道外三家糧棧的庫存,說的是老爺那批貨壓在牡蠣河上的時間。那件貨的價錢在這一刻正被人一格一格地往上抬,抬到很有意思的地方。那個人說著說著笑了一聲,笑聲很乾。
她在樓梯腳站了不到半分鐘,然後走到電話櫃邊上去。
管事的看了她一眼,把話筒往她那邊一讓。
她撥了渡邊先生診所的號。響了很多聲,那頭才有人接,是一個剛睡醒的女人。關素說得很短:佟家,二小姐不大好,請先生馬上來。那邊嗯了兩聲。
她又撥周先生的號。周先生住在街口,離得近。
放下話筒,她轉身往樓上走。走到樓梯口,那個胖的日本人又說起話來,說的是碼頭上的事。
她上樓去了。
周先生先到的,前後不到一刻鐘。他披著一件褂子,腳上一雙布鞋,跑得額角有汗。他進屋先看臉,再看指甲,然後搭上脈,搭了很久,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他把藥箱打開,拿出一小瓶什麼,倒在手心,讓她含下去;又掐了她的人中、內關、足三里,掐得不輕。
“這是心上的事。”他跟關素說,“藥不及了。等洋人。”
那兩個人就在走廊上站著,誰也沒坐下。
## 四 · 九月十三日,二十三時五十分
渡邊先生來的時候是十一點四十八分。
他穿一件薄風衣,進來的時候帶著一點雨後的涼氣,皮包夾在腋下。他先看了她一眼,然後一句話也沒說,把聽診器從包裡取出來,塞進耳朵,掀開她的寢衣,把聽頭按到胸口上。
屋裡很靜。靜得能聽見聽診器裡那點聲音順著管子往外漏。
他聽了很久。左邊,右邊,心口那一處來回移動。他皺了一下眉,又聽一會,把聽頭挪到她的背上,聽了一會背。
然後他直起腰,從包裡拿出一隻小小的玻璃管和一支注射器,掰開瓶口,把針頭伸進去抽了半管。他把她的袖子推上去,在她的胳膊上擦了一下酒精,把針打進去。
那一針打在她的左臂上。她把胳膊縮了一下,像被蚊子叮了似的,然後就又軟下去了。
關素站在床的另一頭,兩隻手垂著。她看見針頭抽出來的時候帶出一小珠血,很快就用棉球按掉了。她看了一眼表:十一點五十二分。
這個數她記得比誰都準。她受過的訓練裡,最要緊的一條就是記鐘點——不問為什麼,先記
下來。
渡邊先生把聽診器收進皮包。他沒有馬上走,站在床邊,兩隻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又看了她一會。他用日語跟同來的護士說了兩句,聲音很低。
關素聽懂了。他說的是:來得太快,救不回來。他說的是:撐不過今晚。
不到兩分鐘,她的呼吸就慢了下來。
那種慢,關素是聽過的。那一年她在天津,十一歲,隔著一道棉門簾,聽過一個人這樣呼吸: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拉得更長。長到最後,空氣像是從很遠的地方繞了一大圈才回來。
她當時站在門外,隔著那塊簾子聽。她後來一直記得那個聲音。
## 五 · 九月十四日,一時零五分
她死的時候,屋裡一共五個人,加她一個死人是六個。
停止呼吸的時間是凌晨一點零五分。關素之所以記得這麼準,一半是因為牆上那座掛鐘只敲了一聲就沒了下文——發條到最後一段總是這樣,一秒不差;另一半是因為她的習慣:凡是時辰,都要落到數上。
她最後那一個小時沒有說過一句話。她坐在床上,靠著關素的肩窩,一口一口地喘,喘得一次比一次淺,肩胛骨在薄薄的寢衣底下一起一落。到後來她不喘了,只有喉嚨那裡還動著,動著動著也停了。
渡邊先生看了看錶,俯下去翻她的眼皮,又按了她的頸子,然後對管事的說了句什麼,把聽診器收進皮包。
管事的問了一句:什麼病。
渡邊先生想了想,用中國話說了六個字:
“急性心臟麻痺。”
後來寫在紙上的就是這六個字。當天上午發往天津的那封電報,是報喪給姑母的;稿子是管事的擬的,關素抄過一遍,抄的時候手很穩。紙上寫的是:小姐已於十四日丑時病故,後事在辦。丑時,就是一點到三點。
關素抄的時候手很穩。
按後來的說法,那叫心源性猝死。那天夜裡寫在紙上的,是另一個詞。
有人上來給她閤眼。合了三次,都沒合上。
她的眼皮已經定在那兒了,一掀開就自己彈回去,露出一線眼白和一雙不動的瞳仁。眼球表面那點溼潤很快地幹了,起了一層很薄的霧,像是隔著一層髒了的玻璃看進去。
關素被派去後院叫起兩個僕婦,又上來一趟,把抽屜裡那隻棕色的小玻璃瓶拿出來,揣在懷裡。
她走出樓門,站到院子裡,才發覺自己後背全是汗。外頭比樓上涼得多,風一吹,涼得她打了個哆嗦。
上房的燈亮著。窗紙上一片黃,很穩,一動不動,像裡面沒有人。
院子裡那缸金魚還在。月亮出來了,水面上一層薄薄的白光,魚在底下慢慢地過。
## 六 · 九月十四日,四時三十分
四點半,她才被允許回樓上收拾東西。
屋裡的人已經散了。管事的在樓下打電話,僕婦們在後罩房燒水,周先生留在前院沒走,說要等天亮。靈前沒有點香,也沒有立燭——家裡的規矩,要等人看過時辰再辦。於是她還留在那張床上,蓋著一床薄綢被,被面只蓋到胸口,兩條胳膊放在被子外面,手垂著。
關素跪下去收几上那隻水壺,眼睛卻往上瞟。
她臉上那點血色全退了,唇色是一種很冷的青紫,凍過一樣。臉頰沒有塌,還是圓的:她死之前一頓飯都沒少吃過,昨天晚飯還喝了大半碗粥。脖子上那一線皮膚本來是白的,現在白裡透著青,青得像一層釉。
眼瞼下有一點極淡的青影,那是她本來就有的,不是死後才長的。
窗子關著,屋裡比外頭暖一點,是這一夜攢下來的。
關素伸手夠那隻壺,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腕。
溫的。
不是活人的溫。是那種把一杯水放在桌上放過一夜之後的溫——外頭已經沒有熱氣散出來,可裡頭還剩著一點。她把手背貼上去。手背比手指準。手背告訴她:三十二度,上下。
三十二度。
她後來自己也不明白,當時是怎麼想的。也許她根本沒想。
她只是伸手,把被子往旁邊掀開了一點。
她穿著白色的寢衣。十九歲的身子在被單底下還是飽滿的:肩是圓的,鎖骨那一道淺淺地臥著,胸脯在寢衣下面頂起兩團,隨著剛才搬動時被人墊過的枕頭歪向一邊。腰收進去,小腹上有一層薄薄的軟——是富人家飯食養出來的那種軟,不是胖,是肉。兩條腿一併著,膝蓋碰著膝蓋,腳在被子底下蹬出去一截,白棉線襪套在腳上,襪口那一圈又滑下去了。
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關素就看著她。五年前她跳繩子的時候,胸口就是這麼一起一伏的;現在這兩團東西在布底下不動了,涼的。
被子底下,是一雙腳。
關素垂下眼睛,停了幾秒,然後伸出手,把她的褲腳往上推。
白棉線襪還在腳上。還是那一雙,還是她親手給她套上去的。襪子新,洗過一兩水,白還白著,靠腳後跟那一塊沒磨,也沒起球。垮的是襪樁——不是襪子的事,是這隻腳撐不滿那一圈羅紋;羅紋還立著,可這一夜她在被子裡翻了幾回,那一圈已經順著腳踝滑下去,堆成一道鬆軟的箍。
關素兩根手指挑起襪口,一推,就過了腳跟。
她把襪子從腳背上剝下來的時候,動作很輕。襪子是乾的,有一點點洗衣皂的味道。
襪子一剝開,腳背上露出一圈楞印——襪口勒出來的,一道很淺的凸,橫在腳背最鼓的那一處,顏色比周圍更白。新襪子的羅紋硬,這道印子比舊襪子勒出來的深。要是在活人身上,這樣一道印兒,坐一坐、走兩步就平了。在她身上它沒有平:皮已經死了,再沒有人來把這道印兒抹回去。它就那麼留在腳背上,跟著那雙腳一起硬下去。
腳出來了。
那雙腳的皮膚是那種常年不見天日的白,白得沒有一絲雜色,僵直地繃著。腳踝上那一圈圓骨還在。腳型偏窄偏長,前腳掌最寬的一段在大趾那一側,往小趾那頭斜斜地收進去;足弓深,腳心空著,能塞進一個指頭。五根腳趾排得整整齊齊,大趾最長、最壯,比第二根長出一小截,其餘三根再一截一截地短下去,把整排趾頭斜斜地帶向小趾。大趾是直的,沒有往內側歪——她一輩子穿的是軟底布鞋,那種鞋穿不壞骨頭。趾甲剪得又短又齊,大趾那一片最寬、略方,甲面上起一點很淺的弧,甲根那一線白露在外面,沒有塗任何東西——她唸書的時候,洋教員說過指甲上不該有顏色,她就一直沒塗。
關素把那隻腳抬起來一點。它很輕,可已經不肯聽人擺佈了:腳踝是死的,腳趾是直的,腳背繃成一塊又硬又滑的弧。
她把鼻子湊到腳心前面,吸了一口氣。
沒有味道。
一個活人的腳在鞋裡捂上一天,總歸有點味:汗的、皮的、鞋底的。這一雙腳上沒有。她昨天下午起就沒下過地,晚上
躺在床上出汗,汗是出在身上和背上,腳是乾的、乾淨的、包在布里的——這是這一雙腳這一輩子最乾淨的時候,也是最後一次。
她伸出兩根手指,按在那道楞印上,拿指腹順著它推了一遍,想把它推平。
推不動。皮底下沒有活氣,那道印子就停在那裡,跟她剛掀開被子的時候看見的一模一樣。
這道印子是她的手留下的。
五年了,小姐身上貼著皮的東西都是她經手:抹胸、小衣、襪子。這一雙棉線襪是她入秋前買的,是她親手給她換上的;她手上有過準頭,襪樁那一圈收得不緊不松,正正好。可這隻腳窄,那一圈本來就是空著的,她收得再準也佔不滿;幾天下來,那一條還是一天一天往下溜。
現在她把襪口推下去了,那一圈卻留在皮上不走了。她脫的是襪子,脫不掉自己做下的那一道。
她把那隻腳翻過來,又翻回去。腳是涼的,但不是冰的,裡頭頂上還留著一點溫。踝骨那裡還摸得出圓;再往上,小腿的肉已經開始僵,按下去只讓開一線。皮色還是白的,只是白裡泛著青,腳趾那一截泛出一點紫。
她數了數時辰:四時四十分。她死了三個鐘頭三十五分。她把這個數在嘴裡重唸了一遍,唸對了才放手。
外面的走廊上有人走動,木底鞋磕在地上,一下,一下。
關素把襪子套了回去。她套得很慢,跟昨天下午套上去的時候一樣慢:先順腳趾,再過腳背,那道印子被這一層白蓋住了。她把被子拉平,把垂在外頭的那隻手放回被子裡,端著那隻水壺站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她兩條腿都是軟的。
那一夜她沒有睡。她躺在自己那間只有一扇小窗的屋裡,翻來覆去想的不是別的,是那道脫不下去的印子。她的手藝現在長在一個死人身上了。
## 七 · 九月十四日,上午
天亮之後,宅子裡才真正忙起來。
管事的帶人在前廳寫單子、定規矩、量尺寸;道外那三家糧棧的掌櫃一早就來了兩個,站在門房外面等著聽吩咐;後院燒水的鍋一整天沒斷過火。上午九點,管事的往天津拍了電報,報的是死信;十一點,他又差人去了一趟電報局,第二封寫得短,只問了姑母哪一天動身。
殮衣的尺寸量是量了,衣裳定不下來。按規矩要請人看時辰,要請陰陽先生定下殮的時辰;衣裳得去秋林公司後頭那家裁縫鋪訂,料子、鑲滾、針腳都是現做,一天兩天趕不出來。
更要緊的是得等。
老爺在家。
十四日凌晨,人一閉氣,這句話就報進了上房。從那時起,那扇門就關上了。裡頭有沒有人應聲,誰也不知道;門簾垂著,簾子底下那條縫,從早上到晌午沒有動過。管事的往上房去過兩回,兩回都站在門外把事報完,裡頭沒有回話。誰也不敢問第三回。
管事的在廊下跟人低聲吩咐,那句話關素在樓梯口聽見了:外頭涼了,屋裡不能涼,人得留著,不能等。
這話沒有錯處。九月的哈爾濱,日頭一出來,屋裡能曬到二十幾度;東頭那兩間屋子朝著太陽,過了晌午,玻璃摸著是燙的。人現在還躺在裡頭,上房那扇門關著——誰敢做主,讓這間屋子熱起來?誰也不敢。
於是搬冰。
去年冬天從松花江上起出來的大塊窖冰,一直碼在後院的冰窖裡,用鋸末和草簾子蓋著,本來是預備著
夏天用的,剩下來的這些誰也沒想到九月裡還要動。上午抬了六塊上來,用棉被裹著,一塊一塊搬上二樓。冰是涼的,屋子是熱的,兩樣東西在一個屋子裡挨著擺:床板底下墊冰,窗子那頭曬著太陽。棺還沒來,冰先墊在床板底下,屋裡四角也各擺一盆,下面壓著油布,油布上擺銅盆接水。外頭是秋天,屋裡還是按夏天那本賬走。冰化得快,半上午就得添一回,屋裡專門撥了個小丫頭,只管潑水、換盆。二樓的窗還是隻開著一條縫,熱氣散不掉,溼氣也散不掉,糊在牆上,摸一把是涼的。
十一點多,關素下樓去後罩房取東西,走過上房那道廊。
管事的站在那扇門外,門簾垂到地。他把家裡的事一句一句報進去:幾時閉的氣,大夫是誰,誰來看過,後事要用的幾樣東西,報得很慢,像對著一個能應聲的人在報。門簾後頭一直沒有聲音。他報完,站著等。
關素從他背後走過去,沒有停。等她取了東西回來,那條廊上已經沒有人了。
他回到前廳,跟站在旁邊的賬房先生說:老爺定了,用好的。
棺是那天下午讓人去辦的。柏木的,八寸,趕工,漆要先上一道;掌櫃的說三天能好,管事的說三天就三天。
淨身是上午九點。關素在裡頭——小姐貼身的東西一向是她的事,這會兒更是她的事。水是她端進來的,布巾是她遞的,前院那個上了年紀的僕婦上手,她跪在下手接著。
淨身的時候,寢衣被解開。一段又一段從布里露出來的皮肉——肩、鎖骨、兩條胳膊。她不是瘦人,皮肉是勻的,一按還有一點彈性。她的乳房是圓的,不大,躺著的時候微微往兩邊散開,乳頭很小,顏色淡,縮著,像兩顆沒長開的果子。
那具身體上唯一不乾淨的地方,是底下。
人死的時候,是把最後一點東西也放掉的。她身下那一片褥子溼了巴掌大的一塊,顏色發暗,邊上已經幹了一圈。這不算什麼,僕婦見得多了。她們把褥子掀開,換上乾布,用溫水和皂角把那一片擦了兩遍,擦乾淨。
擦到那兩片的時候,老僕婦把她的腿分開一點,布從上面往下走,走到縫那裡,布角塞進去轉過一圈,再抽出來。布尖上帶出來的那點東西淡得看不出是什麼,混在皂角水裡就散了。她換了一塊布,又轉過一圈;轉完,拿乾布把大腿根和會陰那一條薄皮吸乾。
翻過來的時候,後頭那一處也擦了。兩條腿被抬起來,兩片臀往兩邊掰著,老僕婦拿布把那圈皺褶捋了兩遍,捋完什麼也沒說——死人身上這些地方都是一樣的,做慣了的人不看它。
關素跪在下手接布。她接過來的時候,布是溫的:盆裡的水是溫的,人身上這會兒也還是溫的。
推到胸口的時候,關素的手停了一下。那裡一點動靜都沒有了。這麼近的距離聽不見任何聲音,連昨天夜裡那種亂跳都沒有。
屋裡沒有一個人說話。她們用那塊布擦她的腿根、腹股溝、大腿內側,然後翻過來擦背。
翻的時候,關素聽見一聲很輕的響,像骨頭和床板磕了一下。
“僵了。”僕婦說。
她伸手去掰小姐的下巴,想托起來擦脖子,託了一下,沒託動。
“這才幾個時辰。”
“天熱。”
她換了個手法,兩手扣住下頜角往上抬。這一次抬起來了,可只抬起很小的一條
縫,像一扇被水泡脹的門。底下那排牙齒和舌頭露出一線。僕婦把布伸進去攪了攪,擦掉舌面上那層白苔。
關素跪在床尾,把這一節看得清清楚楚。輪到腿的時候是她擦的。布巾從大腿一路下來,到膝蓋,到小腿,到腳。她兩隻手捉住那隻腳,把腳趾一根一根掰開,用布尖擦趾縫,擦得比哪兒都乾淨。
腳背上那一圈楞印還在。
死人身上的印子不會自己平。
淨完身,穿什麼,那天上午是爭過一回的。
殮衣一件沒有;就算到了,這時候也不該給她穿上——老爺還沒開口,人先封進殮衣、蓋上綢子,就是把她從活人這邊提前劃出去了。最後拿主意的是那個老僕婦:穿她自己的衣裳。
樟木箱子裡翻出來一身學生裝。新京大學發的,陰丹士林藍的布,上身是件大襟的衣裳,立領不高,袖到肘,下襬到腳踝上面一寸,領口和袖口各壓著一道白線。洗過好幾水,藍已經舊了,肩後那兩塊倒比別處深——是背書包背出來的。左胸上彆著一枚三角形的銅校徽,刻著“新京大學”四個字,稜磨平了一半。
箱子裡緞的毛的都有,太新,也太像出門做客。她穿得最久的是這一身:在學校裡一個禮拜穿五天,春夏就這一身,入秋在裡頭加一件毛背心。
她們把她扶起來一點,替她套上,釦子從領口一路扣到下襬;扣到立領那一顆的時候最費事,她的下頜已經僵了,得有人在下頭託著,託了很久才把釦子繫上。衣襬拉平,壓到腳背上。
襪子也是關素換的。
殮衣還沒到,配這身學生裝的襪子倒先找了出來:白的,長統的,尼龍,厚。這兩個字是新的,大連那邊先興起來,櫃上說它比絲經穿,也比絲沉。
襪子是去年秋天從大連捎回來的。家裡裝大豆的船一年往那邊跑幾趟,捎回來的東西跟著貨一起進宅,紙盒是直接送到上房去的。一打十二雙,櫃上不拆零,要買就是整打;盒裡分兩層,一層六雙,一雙一雙捲成筒,用一小圈紙腰束住,中間隔著一張薄紙,紙角上印著洋文的字號。這筆東西是關素去前廳報的賬:賬房先生記在貨單上,歸在日用底下,老爺看了一眼,沒有問。
學校發衣裳不發襪子,襪子向來是家裡給她捎。這一打她只拆過一雙,就是正月裡去道里看燈的那一回;剩下十一雙還在樟木箱裡,紙腰沒解,紙也沒揭。關素給她套上的,就是拆過的那一雙。她把她的兩隻腳一一抹乾,捏著襪筒往上套,從腳趾往上順,順過腳背的時候她慢了一下——那圈棉線襪勒出來的楞印還在底下,隔著這一層厚白,什麼也看不出來。襪筒一路拉上去,過膝彎,襪口收在膝上兩指的地方,收得緊。
上午十一點,屍僵從下頜和頸子走到肩。她的兩條胳膊被擺到身側,擺好之後就定住了,再想彎,得用很大的力氣。
十二點整,衣裳穿好。
領子硬,卡著她的下頜,像有人用手託著她最後那點氣。這身衣裳是按她在學校裡的身量做的:肩線順下來,腰收進去,下襬到腳踝上面一寸。穿在她身上還合身,只在小腹那裡空出一點點。
## 八 · 九月十四日,二十一時三十五分
日頭落了以後,靈堂立起來了。前廳那張長條案上擺了香爐、燭臺、兩隻果碟,案前放一張矮凳,凳上擱著一雙她上學穿
的黑布鞋;牆上掛了一幅白布,布上什麼也沒寫,要等老爺出來寫。和尚是明天才請——道外極樂寺的師父,已經託人去說了。
照規矩要有人守夜。守夜的是兩個男僕、一個打更的,再加上關素——按老規矩,女人夜裡不許在靈前待著,說是陰氣重,跟死人挨在一處,兩邊都留不住。這差事是她自己討的,理由說得體面:小姐的衣裳、首飾,總得有人認著。
她沒說出來的是另一條。上頭要的是數:什麼時辰閉的氣,屋裡幾度,身上有幾處印子。數不聽人轉述。數得她自己拿眼睛看、拿手按過,才算是數。
整座宅子靜得可怕。
前院那兩個男僕在門房裡坐著,隔一會兒出來一個人抽根菸,菸頭在院裡一亮一亮的。樓上那個小丫頭早被趕去睡了。上房的窗紙黑著,管事的忙了一天,吃過晚飯就歇了。
到八點,守夜的人開始犯困。男僕輪流去廊下抽菸,打更的靠著柱子打盹。
關素上去給燈添油。
那時她死了整整二十個小時半。
靈前點著四根白蠟,光很穩,照在褥子上,蠟油順著銅盤淌下來,積成一個奶白色的小疙瘩。
關素把油壺放下,在床前站了一會。
棺還沒來,人還在那張床上。床底下墊著冰,油布隔著,褥子底下壓著兩大塊,冰水順著床板的縫往外滲,床腿上掛了一層水珠子,摸上去比人的皮還涼。屋裡那四盆也還在,只是化得只剩一層薄片浮在水面上,水滿到盆沿。
二十個小時,足夠讓很多事情發生。
她先伸出手,手背貼了一下她的手背。
二十二度。
冰擺了一天,屋裡就是這個溫度。整整二十個鐘頭,那點體溫才走完最後一段路,現在它和這間屋子一樣了。這個溫度不叫涼,叫“沒有溫度”——是你摸上去之後,會疑心自己也失去了溫度的那種溫度。
她的胳膊已經徹底硬了,像兩根上了漆的木棍。手指是彎的,半握著,十個指甲都是青紫色,壓下去留一小片月牙形的白,不回血。
她試著把她的手指掰開。掰的時候能聽見很輕的聲音,關節裡磨了一下,像咬碎了一粒鹽。
然後她把被子往下掀開一點。
她的肚皮還是平的,青白,臍眼陷著,上面一層薄薄的軟。腰細,肋骨的形狀在皮下一條一條地排開,一直排到胯骨。小腹往下那一片已經不是活人的顏色,青白裡透出一層灰。
她把她翻過小半邊身子,看背面。
背上和臀上是暗紅的一片,大片大片連在一起,像潑上去、又幹了很久的葡萄酒漬。那是血,因為不再流動,全沉到了底下。她用拇指在她腰側按了一下。
手指抬起來,那一片暗紅沒有回來。
固定了。
褥子底下有一小片溼,巴掌大,顏色比周圍深,順著臀底往兩邊暈開。這是白天淨身以後又洇出來的。她的手停在那片溼上,隔著褥子按了按,然後把褥子重新拉平,蓋嚴。
這事得趕在天亮前辦。小姐身上有一處髒了,明天早上頭一個看見的會是那個老僕婦;看見了就要說,說了就要有人問。
她伸手去摸她的腳。
這一雙腳她還穿著襪子:白天套上的那雙白尼龍,一直沒離腳。她捏著襪筒往下褪;尼龍滑,又厚,貼在皮上不肯讓,褪兩下,停一下,褪到膝彎那裡掐住襪筒往兩邊撐開,一圈一圈翻下去,才從腳跟後頭把那隻腳退
出來。褪下來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乾澀的響,像揭一張糊在木頭上的溼紙。
襪子在她手上,乾的,涼的。她把它對摺,擱在床邊的矮凳上。
腳空著,露在蠟光裡。
襪口底下露出一道楞印,橫在腳背最鼓的那一處,顏色比周圍的皮淺,兩頭窄、當中寬。她拿指腹順著它推了一遍。
推不平。
這道印子是那雙棉線襪的羅紋勒出來的。襪子是她入秋前買的,襪樁收得不緊不松;可襪子是成衣的勻碼,套在她這隻腳上,那一圈本來就是空著的,一天一天往下溜,就在皮上留下了這一道。襪子脫了,它不走,跟著那層皮一起硬下去。
這雙腳她比誰都熟。五年裡,早上給她穿襪子的是她,晚上給她脫襪子的也是她;冬天用溫水泡過,夏天拿溼布擦過;左腳第二根趾甲邊上那塊薄薄的黃,是軟底布鞋磨出來的老地方,她閉著眼也摸得出來。外頭這道羅紋印她是頭一回見——她手上有準頭,昨天那一圈收得不緊不松,正正好;她還是把這道印子留在了皮上。
那隻腳一點也不肯讓:踝是死的,趾是直的,腳背繃成一塊又硬又滑的坡。五根腳趾排得整整齊齊,大趾最長、最壯,比第二根長出一小截,其餘三根一截一截地短下去,把整排趾頭斜斜地帶向小趾。大趾是直的,沒有往內側歪。趾甲剪得又短又齊。
她一根一根掰開趾縫,聞了聞。
什麼也沒有。這一天裡她又躺了九個鐘頭,腳還是乾的、乾淨的、包在布里;皂角洗過的那點清味留在襪子上,不在這上頭。
她把鼻子從那隻腳上移開。
關素這輩子惦記過的人都是男人。二十九歲,她心裡這件事清楚利落,沒有一樣東西是彎的、繞的。這五年她天天給小姐換襪子、擦背、洗腳,手上過的都是女人的身子,那是活計。
她替她把襪子套了回去。套得很慢,跟昨天下午套上去的時候一樣慢:先順腳趾,再過腳背,那道印子被這一層白蓋住;掐著襪口繞過腳跟,把襪樁收在踝骨上面兩指的地方,收得一樣平。
她把褥子理平,把那兩條胳膊擺回被子外頭,手垂著——家裡人進來看的就是這個樣子。
做完,她在靈前跪下去。
左邊那根白蠟燒得比別的快,蠟淚堆在銅盤裡,堆成一個小塔。她在心裡報了一次時辰:二十一時五十二分。她死了二十小時四十七分。
她把這兩個數在心裡擺好,跪直了,聽著院牆外頭有沒有動靜。
沒有。整座宅子靜得可怕。
## 九 · 九月十四日,二十二時十分
她把銅盆端上去,倒了半盆溫水,又往水裡滴了幾滴藥水——那瓶藥水是前院周先生留下的,說給她擦身子用得著,壓味。
她先把褥子掀開一角,把底下墊著的布抽出來換了。那一片溼是從底下往上洇的:人死了以後,從裡到外一樣一樣地松,先是喉嚨,再是關著的那幾道口子。上午淨身的時候才擦過兩遍,這半天裡又漏出來了。不是尿,是屍水——涼的,淡淡的黃,比血水淡得多,帶一點腥。
她得給她擦。
她把她兩條腿分開。這不容易:僵是從軀幹往下走的,走到腳趾尖,膝以下全是死的,從踝上掰不動。她只能從髖上想辦法——一隻手壓住膝彎,一隻手托住臀底,把整條腿往外翻著推。推到一半,髖那裡響了一聲,很短,
像有人隔著棉布捏碎了一顆花生。右腿辦完辦左腿,前後費了十幾分鍾,才開到能容下一隻手的寬度。
底下的東西這一下全露在蠟光裡。
十九歲的女孩子,死了一天,那一片已經不是肉的顏色了:陰阜上的毛很稀,軟軟地伏著,被褥子壓平了一圈;底下那兩片是青白的,往外腫,把中間那道縫撐開了一線。腫不是活人的腫,是水往下沉、走不出去的那種腫。縫口上沾著上午擦過之後又滲出來的一點水,顏色已經發暗。
她拿布蘸了溫水,從上往下擦。擦到那兩片的時候,她用兩根指頭把它們分開——不是為了看,是那裡頭存著水,不分開擦不著。裡面比外面深一號,顏色暗;壁上是乾的,只有縫底那一線是溼的。她拿布尖順著那一線走了一遍。走的時候她感覺到的是硬:屍僵把它也收住了,兩片讓開一條縫,再往裡就不肯讓,指頭壓上去,它頂回來。
她換了塊布,又擦一遍,把褶裡的水吸乾。擦完,拿一小團棉花蘸了藥水,塞在縫口——不塞住,一會兒還要漏。
然後是後頭。
她把她翻成側躺,一手託肩,一手託胯,只翻下半邊;上面那條腿屈著提起來,臀就露出來了。兩片臀上各有一大片屍斑,暗紫紅,連成一片,一直鋪到腰上;按下去,指印停在皮上,要很久才回來一點。
兩片臀朝外一掰,那一處也露出來。它比前面更往裡陷,顏色更深,皮是皺的,一圈一層地往外翻著,邊上還留著一點上午沒有擦淨的痕。她掰著看了幾秒鐘,拿布尖沾了水,先在四周打溼,再順著那一圈皺褶往裡捋。捋到裡頭,布尖帶出來的東西比前面多一些,顏色深褐,混著水。
她把棉花蘸滿藥水,捲成一小條,塞進去;塞到一半,指尖那裡有一股氣跟著出來了,很輕的一線,甜的,悶的,就是這間屋裡的那個味,只是更近、更濃。她把臉偏開,等那股氣散盡了,才把棉花推到底。
她做這些的時候沒有停手,也沒有出聲。
靈前那四根蠟還穩著。她的手指在涼水裡泡久了,指尖發白,指甲縫裡全是水。她把布在盆裡搓了搓,擰乾。擦到腳的時候,她把那雙白尼龍從腳上褪下來,擱在床邊的矮凳上——布是溼的,襪子不能沾水。腳背、趾縫、腳後跟,她一處一處擦過,拿乾布吸乾,又把襪子套回去,襪口拉回膝上原來那一線。
然後她從頭到腳又給她擦了一遍——脖子、腋下、肋縫、腿彎,一處一處過。擦到臉的時候,她把那塊白布撩開一角,看到的是那張青白的、把嘴張著一條縫的臉。她把她的嘴合了一下,合不嚴,一鬆手又張開了。
從頭到腳,這五年每一處她都洗過。今天夜裡這一遍是最乾淨的一遍,也是最後一回。
她跪在床邊上收拾東西,兩條胳膊全是酸的。
心裡報了一次時辰:二十三時十五分。她死了二十二小時十分。
破帳子後頭,冰水一滴一滴落進銅盆。
## 十 · 九月十四日,二十三時五十分
收拾完,差十分十二點。
她把盆端到樓梯口,水倒進後頭的水溝裡;回來換了塊乾布,把床板上的水印子擦乾,褥子重新拉平;那幾塊用過的布捲起來,塞進自己帶來的包袱——這些布明天要她自己洗,不能交給別人。
兩條腿她想並回去。並回去是不可能了,那
些關節已經被屍僵吃住,她只能把兩條腿都擺成朝同一個方向,把衣裳拉好,衣襬壓到膝蓋上面,把那一雙白襪子理平。
做完這些,她退到靈前,跪下去。
香灰裡落了很薄的一層白。她抬手在自己臉上摸了一把,摸到一層涼汗。手上有味道——藥水,皂角,還有一點底下帶上來的、洗不掉的腥。她把手在裙子上擦了兩遍。
那夜剩下的時間,她跪在最邊上,聽院牆外的風。
後半夜下了一陣雨。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聲音很密。她想起頭一天——其實不過是昨天晚上——也是這麼一場雨;那時候這樓上還有一個人睜著眼睛,心口跳得又急又亂。
她從跪著的姿勢裡直起腰,膝頭都是木的。天快亮了,前院的公雞叫了第一聲。
## 十一 · 九月十五日,六時起
第三天清早,屍僵從頭開始鬆了。
先松的是下頜。老僕婦去給她擦臉,一抬下巴就抬起來了,那口牙關總算鬆了。接著是頸、肩、肘。
到中午,她的兩條胳膊已經能彎。
到晚上,軀幹和腿也鬆下來,整個人重新變軟,比生前還要軟,軟得像一團被水泡開的面。
這正是給死人穿衣的最好時候:兩條腿要並齊,兩隻手要在腹上交疊。訂下的那身殮衣還沒有到,這天換的是裡頭:她們把那身藍布解下來,替她換了一件乾的白布小衣,再把藍布套回去、扣齊。解下來的小衣是潮的,前襟上洇著一片片深色的水印,攤在椅背上,像一件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衣裳。左胸上那枚校徽也取下來重別了一回——衣裳還是那身衣裳,位置還是原來的位置,只是底下的人比頭一天軟了,別了三回才別正。
這些活是她們做的,關素在外間遞東西。她聽見她們在裡頭低聲說,說她“化了”“輕了”。
她們還說別的。說裁縫鋪那邊那身衣裳還得兩天才得,說老爺這半年見的那幾回客裡是不是有來提親的,說小姐那本照相簿裡的一張相片不知道讓誰抽走了。說話的時候手裡的活沒停,聲音壓在水聲底下。關素在外間把這些話一句一句收進來,收進來就擺在一邊,不插嘴,也不給她們遞話頭——她在這家五年,學會的頭一件事就是:問得越少,聽見的越多。
也是這一天,身體開始記賬。
她背上和臀上的屍斑已經完全固定,暗紫紅,整片背像是被人墊了一塊墨。她血足,人又壯了些年歲,那片顏色比一般死人更沉更滿,從肩胛一直連到腿彎。按下去,指印留在那裡,過很久才回來一點。
冰是一天幾回地往裡添。冰墊在床板底下,挨著的是背;肚皮朝上,冰挨不著它。到了正午,日頭從那道縫裡斜進來,屋裡還是到過二十八度。她的肚皮比前一天鼓了一點,皮膚繃亮。右下腹——就是盲腸那一帶——先浮起一片極淡的青綠,到晚上,那片青綠爬過了臍,爬向腰側。
她的嘴唇從青紫變成一種發烏的褐色,微微張著。外頭已經涼了,屋裡還熱著,不知從哪兒進來一隻蒼蠅,在屋裡轉,轉了兩圈落在她嘴角上,僕婦伸手趕掉了,又落在她手背上。她們在她臉上蓋了一塊白布。
氣味也變了。前一天還是皂味,和一點極淡的汗氣;這一天,底下的東西翻上來,一股甜的、悶的、略帶一點酸的味。不重,是香的走樣,像花在瓶子裡泡得太久
。
老僕婦拿香薰屋子。關素站在門邊,聞著那股甜味,忽然又想起八月裡她低頭穿鞋的那一下。
這天上午,道外極樂寺的師父來了三位,在前廳唸了一堂經。經聲從樓下飄上來,唸到“無常”那兩個字的時候,樓下賬房裡有人在小聲商量出殯的日子,說老爺還沒出屋,得等他發話再定。有人在門口弔喪,來了就上香,上完香就走。
關素在樓上守著。她隔著門聽見那句商量,心裡在算另一筆賬:老爺還沒出屋,那麼這具身體在樓上還能留一夜。
一夜。
她在心裡把這三個字擺了一遍,擺得很平。
## 十二 · 九月十五日,二十三時
那天夜裡還是她守。
頭一天夜裡死了人,宅子裡到處是空的;這一夜第三夜,守夜的人只剩兩個,男僕在樓下門房裡睡,打更的靠在前廳柱子上。月亮從窗縫裡漏進來一條,落在床板上,像一根細白線。
她掀開那塊白布的時候,她已經變了。
屍僵退得差不多了。她抓起她的手腕,那條胳膊跟著她的力道彎了,軟軟地垂下去,像一條沒有人使的袖子。她把手插到她腰後,很輕易地就把她翻側了過來——四十個小時前,她要花十分鐘才能做到的事,現在一隻手就成了。
她軟了。
這種軟是真的軟:關節是活的,腰是活的,脖子是活的。她把她放平,她的頭歪向一邊,再沒有回到正中,就那樣歪著,像睡著了。
可她也在變壞。
掀開被子的一瞬,那股甜味衝上來,很明確,不再需要湊近去聞。她的肚皮鼓起來了,鼓成一個淺弧,皮膚繃得發亮,比白天更緊。右下腹那片青綠已經蔓到了整個下腹,顏色比白天更沉,像隔著一層髒玻璃看一塊硬幣。她的嘴還張著一條縫,那縫裡的舌頭比前一天厚了,顏色發暗。
關素站在床前,看了很久。
她這輩子沒有見過這樣的東西。三天前她還是活的:在院子裡坐著看魚,低頭穿鞋,從白棉線襪裡脫出半隻腳。現在躺在這裡,肚子鼓著,發著甜味。
她還是伸手把她的腿掰開了。
這一次太容易了。她一隻手托住膝蓋,輕輕往上推,那兩條腿就跟著上來,順著她的手往外張,聽話得不像話。
她開始看。
上頭昨天夜裡傳下來的話只有一句:是心上的病,還是有人做過手腳。這一句話要落到紙上,就得她一處一處看過。她把燈往前挪了挪,光直落到那張臉上。
先看眼睛。她翻開她的眼皮:眼球是乾的,蒙著一層薄的濁氣,瞳孔在蠟光下是一片深灰,不見底。她拿拇指壓了一下眼瞼,想讓它合上;手一鬆,那條細縫又開了。她試了三回,最後墊了一小片棉在舌頭底下,那條縫才勉強收住。
再看嘴。她捏開她的下頜——現在捏得開了,不像頭一天早上那樣要用兩隻手扣著抬。牙齒上有一層薄白,舌面發暗,顏色比昨天厚。她拿紗布擦了一遍,擦完把嘴合上,還是合不嚴。
再看脖子。她把頭往一邊推,推到極限。活人的脖子推不過去,死人完全鬆下來的脖子也推不過去,因為那裡有骨頭。她順著兩邊摸下去,從耳後摸到鎖骨,一處一處按:按的是有沒有指頭的印、有沒有繩子的痕。什麼都沒有。皮青白,按下去留印,那是指頭自己的印。
她掰開她的手,一根一根看指甲縫。指甲底下是白的,
乾淨。這兩天她沒有抓過任何東西。
她把手按在她肚子上。鼓著,繃著,指頭壓下去一個坑,坑停在原地不回來。她拿手掌貼上去——熱是沒有的,只有那層皮底下的氣在動,動得很慢,像鍋裡沒開的水。
最後是底下。
這一處前天上午沒有看:淨身那回只擦了外面。今天得看清楚,因為那一句話就落在這兒——若是這具身體裡另外還有過什麼,那就不是心病的事了。
她把兩條腿重新擺成一個能看清的角度,跪在床沿上,低著頭,看了很久。
那兩片還是腫的,顏色比昨天更深,青白裡透出一點烏;當中那道縫還收著,縫口有一點幹了的痕,是昨夜擦過以後滲出來的,誰也沒有再擦第二遍。她兩隻手把那兩片往兩邊分開,一直分到指頭上使不上勁。裡面是深色的,乾的;壁上有兩道很淺的舊痕,是昨天夜裡用布尖走出來的,不是新的。再往裡就不肯讓了——屍僵退了以後,那一圈沒有跟著鬆開,還收在那裡,指頭抵上去,它頂回來。
她拿指頭抵了一下,抵不動,就算了。
她把她兩條腿放平,順手把她翻過來又看了一遍後面。背上那片屍斑已經壓定了,從肩到臀一整片暗紫;兩片臀的縫裡那一處也還是收著的,昨夜塞的棉還在,邊上乾淨。
她直起腰。
查不出來。十九歲的人死在半夜,身上乾淨得像一張新紙。上頭要的那一句話,她給不出來。
她把屋裡也看了一遍。
床頭那隻抽屜裡,水盂、茶碗、那把剪指甲的洋剪子都擺在原處;底下壓著一本照相簿,黑皮的,面上蓋著一層薄紙。她沒有翻開——她知道那是什麼,也知道輪不著她看;她把它推回原來的位置,連角都對齊了。
窗還是那條縫,夜裡沒有人動過。牆上那支溫度表指著二十二度。
就這些。這一間屋裡沒有第二樣能寫上去的東西了。
她低頭看著這具身體。
她軟得不像話。關節是活的,腰是活的,脖子是活的;她替她把胳膊抬起來,那條胳膊就停在半空裡,不落;她把頭扳正,那頭就朝著她;她把兩條腿一起抱起來,膝蓋彎下去,兩隻腳心就對上了——頭一天夜裡,她連把這兩條腿並回去都辦不到;現在它們合得嚴嚴的,兩根大趾的趾肚輕輕抵在一處。
她試著把她的兩隻手交疊在腹上,擺成一個安安靜靜的樣子。擺好了,鬆開手,它就不動了,就那麼擺著。
她把這具身體擺成任何一樣樣子,它自己不會回來。
關素看著她,想起一個男人。民國二十七年冬天,天津,法租界後頭那條街上,她跟過一個男人。那人是跑電報的,手上有繭,夜裡睡覺的時候那隻手就擱在她腰上,壓得很沉,壓得她半夜裡醒過一回,也沒捨得把那隻手挪開。第二年春天那人調去關外,走之前寄了一張明信片,上頭只有兩行字。那張片子她燒了。她這輩子心裡頭就那麼一個人。
現在這具身體在她手裡。她碰它,是因為她得看清楚——她得回去在那張紙上寫字。
她看了很久。燈芯爆了一下。
然後她忽然開始乾嘔。
她跪在地上,一隻手撐著床沿,胃裡一下一下地往上頂,喉嚨裡發出那種很難聽的聲音。她嘔了很久,什麼都沒嘔出來。倒是有淚出來,掛在臉上,涼的,很快就幹了。
她自己也不明白。前面兩天她
都沒有這樣。也許是她剛才把一個人的臉、脖子、指甲縫、還有裡頭那一處,一處一處都看過了,看過之後才明白:這不是小姐了,這是一件東西——一件她可以隨便翻、隨便擺、隨便打開來看的東西;而這件東西,前天下午還是她的活計。
她退到牆角,坐著,一直到天亮。
## 十三 · 九月十六日
清早,上房那扇門開了。
老爺從裡頭出來,在門檻上站了一會兒,像在等眼睛適應外頭的亮。出來的時候手在褲縫上擦了兩下,才去碰那根門框。他上樓,在床前站了小半個鐘頭,隔著那塊白布看了女兒最後一眼。沒有人知道他說了什麼,也沒有人敢催他。出來的時候他跟管事的說:都聽這邊的。
人留著,等的就是這一句話。冰添了三天,添到盆裡的水渾了,油布揭起來,地上壓出一圈一圈的水印子,曬到晌午也沒幹透。
棺是前一天下午到的。柏木,八寸,漆上過一道,味道很嗆,擺在樓下前廳裡擱了一夜。上午十點,幾個人上來,連褥子一起把她抬下去入殮。抬的時候,槓夫們咧了嘴——柏木棺不輕,加上墊了三天的褥子,冰水一直浸到棉絮裡頭。
入殮的時候,老爺站在邊上看著。
她的頭髮是老僕婦梳的,梳成她唸書時梳的那一種:兩邊攏到後面,編成一條,折起來壓在腦後,用一根黑線繩繫住。殮衣就是那一身學生裝:陰丹士林藍,領口和袖口壓著白線,左胸上那枚三角形的銅校徽。底下那雙長統白尼龍,是十四日上午關素親手給她套上去的。換下來的那件白布小衣還掛在椅背上,溼的,誰也不去動它。
管事的在旁邊低聲回過一句:裁縫鋪那邊說,衣裳明天上午能送來。老爺沒應聲。
他看了一眼那枚校徽,什麼也沒說。
當天下午,靈柩移到道外的極樂寺安放。
抬棺出宅門那天有太陽,秋天的太陽,晃眼,不熱。街坊都出來看,門口擺了兩張桌子收白包,賬房先生坐在那裡記名字。八個槓夫抬著,前面打著白幡。關素跟著隊伍走。她走在外圈末尾,手裡捧著一隻裝了香燭和供器的木盒。走出院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次。
二樓東頭那四扇窗,仍舊只開著三指寬。
喪事辦了七天。出殯那天下小雨,道外的街上泥很深,紙錢溼在泥水裡,踩得一片一片。她天津的姑母在頭七前趕到,趕上了出殯。
後來有種種傳聞。有人說她是被嚇死的,說那天夜裡有什麼東西驚了她;有人說不是,是那天夜裡有人敲過她的門,敲完就走了;也有人說,是老爺要把她許給一個什麼人,八字還沒換,她先嚇掉了半條命。
這些話,關素都不關心。
## 十四 · 九月十六日,十時
入殮和蓋棺這兩件事,宅子那本賬上合起來只佔一行:十六日巳時,蓋棺。這一行是寫給外人看的。
關素手上另有一本。她這本上沒有一筆錢,只有十幾個數。
九月十六日上午十時,入殮。
樓上那兩間屋子頭一天下午就空了一半。椅子搬到牆根,樟木箱上了鎖,水盂、茶碗、燈罩都收進後罩房。人是用褥子抬下來的:四個人各捉一個角,走那道木樓梯,一級一級地挪;走到拐彎的地方,前頭那個喊了一聲“慢”,後頭的人就停住了。
前廳裡擺著那口柏木棺。八寸,上過一道漆,
擺在兩條長凳上,底下墊了一塊舊布。棺裡鋪著白布,四角按規矩放了紙。
褥子抽掉,人放進棺裡,殮衣再往上攏一遍。
老爺站在棺邊上。誰也沒有勸他,誰也沒有敢擋他。他身上那件灰袍子還沒有換過,袖口一圈土。他看著她們把女兒抬起來,看著領口那一顆釦子被扣上,一句話也沒說。後來他伸手在她頭髮上按了一下,按完把手收回來,在褲縫上擦了兩下。
殮衣底下配著那雙長統白尼龍。頭一天上午套上去的,兩天沒有離過腳,襪筒上還留著兩道摺痕,一道在腳背上面,一道在膝彎。那雙襪子白得發亮——尼龍的光不像絲,絲的光浮在面上,它是從裡頭出來的;套在一雙已經不再動的腳上,看著比屋裡任何一件東西都乾淨。
十時十七分,開始釘棺。
棺蓋先在四角對齊,木匠拿木楔試了兩回,才把蓋子按下去。按下去的那一下沒有聲音,只是把剛才還落在裡頭的一點光蓋住了,前廳裡立刻暗了一塊。釘子一共十七枚:前面三枚,兩側各五枚,後頭四枚。木匠落一下,停一下;敲到第十一枚的時候,老爺背過身去了。最後一枚落到底,賬房先生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十六日巳時,蓋棺。
關素站在樓梯口。
她心裡記的是十時二十三分——最後一枚釘落下去的時候。她站在那兒,一直站到那口棺被抬出門。
那天上午,老僕婦把換下來的東西歸成一隻樟木箱:兩件小衣(換下來那件溼的壓在最底下),抹胸,一條洗過的襯裙,還有那雙白棉線襪。襪子是乾的,洗過一兩水,白還白著,後跟那一塊沒有起球。她把它疊成一卷,塞在箱子底下,扣上鎖。
那隻箱子後來鎖進後罩房的櫃子裡。再往後,箱子裡少了一雙舊襪子。這種事,宅子裡沒有人會問。
下午兩點,靈柩抬出宅門,移往道外極樂寺暫厝。抬棺的是槓房的人,八個,前後各四;從宅門到街口這一段路上,中間換了三回肩。
極樂寺後面有一排平房,專門給人停靈。寺裡的香火把西頭那間騰出來,掃了地,擺了香案。棺停在兩條長凳上,頭朝西,腳朝東——腳朝著門。守靈照規矩輪著:白天兩個男僕,夜裡一個打更的,再加一個家裡人。
關素自己討的這差事。她給的理由很體面:小姐的衣裳、首飾,總得有人認著。
她沒說出來的是另一條:她不想讓這口棺離開她的眼睛。
那兩天來上香的人不少。有糧棧的,有衙門裡的,有老爺在商會的熟人。有一回來了一個穿洋裝的年輕人,二十七八歲,腳上一雙很新的皮鞋,手裡一個白包。他把白包放在桌上,上了三炷香,站了不到一分鐘就走了。賬房先生當面拆開,裡頭一沓錢,厚得不像弔喪的份。信封上只寫了一個字:陸。
管事的從裡屋出來,一直送到山門外,腰彎得比接誰的時候都低。
## 十五 · 九月十七日,二時
換棺是在十七日凌晨兩點。
那天夜裡下過雨。極樂寺後面那條土路里積著水,車輪碾過去,聲音很悶。西頭那間平房點著兩盞燈:香案上一盞油燈,門邊一盞電燈,從寺裡接過來的線,光很黃,照得見樑上的一層灰。
來的人有五個。一個是白天來上香的那個年輕人,換了衣裳,軍裝外頭套一件短外套;另外四個穿短打的,一言不發
,手很粗。棺材鋪的掌櫃站在門口,手裡捏著一頂帽子,來回搓。
巷口停著一輛軍用的卡車,帆布篷,車前那盞燈用布蒙了一邊。車上抬下來一口棺——柏木,八寸,漆過一道,跟屋裡這口一模一樣。
一換一。
先卸門板。四個人把宅裡這口棺抬到門外的車上,再把車上那口抬進來,擺在原來那兩條長凳上。兩副槓子走的是同一道門檻,兩次都磕在門檻的同一處,木頭上留下一道白印。
然後把釘子起出來。十七枚,一枚一枚起,起出來的釘子還帶著木屑,裝在掌櫃遞過來的一隻布口袋裡。木匠還是白天那個木匠;他把那十七枚釘子一枚一枚釘到新抬進來這口棺上,錘子還是落十七下。起釘和落釘,一共花了一刻鐘。
關素是被人從臺階上叫起來的。
她原本在香案邊上坐著,靠著牆,眼睛沒閉。聽見門外車輪的聲音,她站起來,走到門後。門板卸了一扇,風從那道縫裡灌進來。她看見了那輛卡車,看見了那口跟在夜裡被抬出去。
管事的後來進來一趟。他在香案前面站了站,看見她,說了一句:“回去睡。”
她沒有動。
那個穿短外套的年輕人看了她一會兒。他的眼睛很平,看人像看一件擺在那兒的東西。他說:
“上車。”
車上還有一樣東西沒卸。是個人,用一張灰毯子裹著,抬進來放在地上,毯子揭開一半。
是個女的,二十上下,頭髮剪得很短。臉瘦,顴骨高,左頰上有一顆痣。手很大,指節粗,指甲縫裡有洗不淨的黑。她是從病院拉來的,人是死了兩天以上的,身上已經涼透,肚子微微鼓著。
“病院裡的,”那個年輕人說,“沒人認。”
關素跪下去,給她梳頭。梳子是寺裡的,缺了兩根齒。她把那頭短髮攏起來,攏不住,就用一根簪子別住,盤出一個髻來——跟樓上那位生前梳的,是一個樣子。這件事她做得很熟,五年裡每天早上做一遍。
然後她給這具身體套襪子。襪子是那個年輕人從口袋裡拿出來的,一雙,新的,還沒拆封,紙腰上那個字號跟箱子裡那一打是同一路貨——一樣的牌子,一樣的紙,紙角也印著洋文。這種東西城裡不常有,他不說從哪兒弄來的,她也沒有問。關素捏著襪筒往上套,從腳趾順到腳跟。這雙腳很寬,外側有一塊骨突,趾甲厚,大趾短,腳跟上裂著口子。襪子套上去繃得很緊。
她給這雙腳套襪子的時候,手是穩的,心裡沒有一處彆扭。這雙腳她頭一回碰:腳寬,皮厚,腳跟上的口子裂著,縫裡是黑的;大趾短,第二根反倒比它長。她把襪筒順上去,順過腳背,又把腳趾掰開看了一眼——趾縫裡有一層白,是沒洗乾淨的。她拿自己的袖口抹了兩把,抹乾淨了,才把襪子拉平。
她套得很快。
這雙腳上沒有那道印子。
三時四十分,釘子釘完,棺蓋合上,香案擺回原處,燈挑亮。前殿里老和尚的經聲隔著兩重牆傳過來,一下,一下,不快也不慢。
外面卡車已經在等了。關素上了車,坐在車廂裡,背靠著那口棺。車板是溼的,車一動,棺在車板上挪了半寸。她伸出手,把腿搭上去,一隻腳抵住棺底,免得它再動。
車從道外往南崗走。街上一盞燈也沒有,只有車頭上那半扇蒙著布的光。過了兩個崗哨,開車的人按了兩聲
喇叭,崗哨就放行了。
進了一條街,兩旁的房子是白俄留下來的,院子挨著院子,都有樹。車在一個院子的後門停住,鐵門是開著的。
地下室的門在廚房後頭,一道小門,十一級臺階。
## 十六 · 九月十七日,四時
地下室原來是酒窖。
石頭牆,拱頂,地面是夯過的土,牆角還有兩個白俄留下的酒架底座。屋子當中有張長案,檯面是一塊整木板,上頭鋪著白布,布角用圖釘按在案邊。靠牆立著一隻玻璃門的高櫃,櫃裡排著瓶子:藥水、酒精、甘油、凡士林,還有一排泡著東西的廣口瓶。天花板上一盞電燈,吊得很低,罩著一隻鐵皮燈罩,光全落在案子上,四周還是暗的。
角上有一隻煤爐,這天沒有生。
石頭牆一年到頭是十五度上下,夏天不熱,冬天不凍。樓上那間屋子拿冰和火頂著的那個數,在這底下不用人管。只有入冬最冷的那幾天,屋裡的石頭會掉到十度以下,那時候他才燒一爐火,燒到石頭回過溫來,就壓住。
灌藥水之前,他先把白布褂子換上,袖子挽到手肘,洗手洗到小臂,用酒精擦了兩遍。他做這些事的時候不快,一步一步地做,跟他說話的速度一樣。
他姓陸,滿洲國軍,掛少將的銜,管的是軍運的車皮和糧谷的配額。早年在日本學過五年醫,回來把手術刀丟了。這些話不是他說的——十七日凌晨在停靈房外,那個年輕人站在門檻上跟管事的說話,關素在門板後頭聽了半截。
抬棺的兩個人把棺抬下那十一級臺階,擺在屋子當間,底下墊了兩條矮凳。梯子窄,拐彎的地方棺角磕在牆上,磕下來一小塊白灰。兩個人把手套摘了,接過去他遞的煙,就上去了。鐵門從外頭帶上,腳步在院子裡一步一步走遠。
他一個人起釘子。
十七枚,一枚一枚起。他不用鑿子撬,用一把薄刃的起子,先尋著釘帽和木頭之間那條縫,刃口探進去,手腕一沉,釘子就跟著起來了。起出來的釘子他擺在一塊白布上——前頭三枚,兩側各五枚,後頭四枚,擺的位置跟釘進去的時候一樣。木頭沒有響,釘子也沒有彎。
布上留下十七個小坑。
棺蓋抬起來,他把它豎在高櫃邊上。
一股甜味跟著出來。是那種甜:悶的,熟的,從皮底下往外頂的,不在屋裡的空氣裡,在她的身體裡。地下室是石頭牆,常年十五度,把這一股味壓得很低,壓到貼著地皮走;它還是頂上來了,跟石頭的黴、酒糟的酸氣攪在一處。關素聞得出來。這一股味她這幾天一直在聞,從淡到濃,一天一個樣子。
燈就在案子上方,光直直地落下去。先照見的是腳。
她身上蓋著一塊白綢,綢子只蓋到腰。底下還是那一身藍布學生裝:領口和袖口壓著白線,左胸上那枚三角形的銅校徽別得端端正正;兩隻手疊在腹上;頭髮攏到後面,用一根黑線繩繫著。腳上還是那一雙長統白尼龍,入殮前套上去的,這些天沒有離過腳,白還是白的——這口棺裡,只有這一雙腳還是白的。
他站著看了一會兒。他沒有去動她的臉。
他先動的,是腳。
他把兩隻腳從綢子底下挪出來。襪口還收在膝上兩指的地方;這一層厚白是不透的,兩隻腳整個包在裡頭,什麼也看不出來。
他剝襪子的時候,不是往上捋。他把襪尖揪
住,往裡掖一點,揪成一個卷,一圈一圈把那一層厚白往下翻。翻過腳背的時候,她的腳跟著動了一下——不是她在動,是布在動。到了腳跟後頭,他把襪口撐開,那隻腳就從這一層白裡退了出來。另一隻照做。
襪子在他手上。乾的,涼的,帶著一股甜。襪底那兩塊——腳掌和腳跟——已經洇成黃褐色,邊上散開一圈,像舊紙上的水印。
他沒有扔。他把襪子對摺,再對摺,疊成一個小方塊,走過去放進高櫃最上一格,跟那一排藥水瓶並排。櫃門他關上了。
腳空著,露在燈底下。
悶了這些天,皮是青白的,顏色已經不在人這一邊了。
他握住那隻腳。這雙腳他頭一回空著手碰——前幾天那雙棉線襪是老僕婦脫的,入殮那天那雙白尼龍是關素給她套上去的,一層一層都是布;這一回,掌心裡是皮。他拿拇指在腳背上那道橫印上抹了一下。
抹不動。那不是浮在皮上的一道淺痕,是長在皮裡的。他把那隻腳放回案上,擺平,腳趾朝上。
然後他解她的扣子。
大襟上一共五顆,是布的,用布條盤的,盤得很緊。他用指甲從扣鼻底下把釦子一顆一顆挑出來。挑到立領上那一顆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這一顆是費事的:前幾天給她扣這一顆的時候,得有人在下頭托住她的下巴,託了很久才繫上;現在她的下巴是軟的,那顆頭往一邊倒過去,釦子自己就從釦眼裡出來了。
他托住她的後頸,把上半個身子扶起來一點,靠在案頭。
她軟。屍僵前天早上就退乾淨了,這具身體裡再沒有一根撐得住的東西:腰那裡能折,兩條胳膊抬到哪兒就停在哪兒,一鬆手就落下去;十根手指還是半握著的,掰得開,只是掰的時候,關節裡沒有一點聲音。
關素過來,從底下托住她的兩條小腿。他把袖子從她的胳膊上退下來,先過肩,再過一個肘,最後從手腕上滑出去。藍布從她身上揭起來的時候,帶起來一層皮上的灰白,落下去,布上有一小塊一小塊的深色——那是她這兩天裡洇出來的。
整件衣裳脫下來,他沒有遞人。他自己把它搭在案頭那張矮凳上,兩隻袖子順好,垂著。
他這才去看她胸前那一枚校徽。
別針從布里穿過去,針尖在裡頭挑著一小塊布。他把別針的扣解開,把針尖挑出來。銅上綠了一層。他把那枚徽託在掌裡看了一會兒——四個字他認得——沒有擦,放到櫃頂上,靠牆,擺正。
最裡頭那一件解不下來。
兩天一夜,那件白布小衣已經跟皮粘成一片。他從下襬試著揭,揭起一角,底下的皮跟著往上起來,像要連人一起揭掉。他鬆了手,去櫃裡取剪子。
剪子從下襬往上走。先貼著她的腰,再貼著她的肋骨,最後到胸口。刃是涼的,走在溼布上,不出聲。剪到胸口那一段他慢下來——那裡的布粘得最緊,剪過去的這一路,剪刀的一邊貼著她的皮,另一邊是他的手指。
這一夜的第一刀,落在布上,不是落在皮上。
兩片布揭下來。他把它們搭在矮凳上那件藍布裡側,溼面朝裡。
案上就只剩一塊鋪案的白布和一個人。
十九歲的身子。肩是圓的,腰收進去,兩條腿長,腳窄。她的皮這幾天正在一格一格地往別的顏色裡走,形狀卻一樣沒有變:肉是勻的,骨頭沒有一根頂出
來過;一對乳房順著肋骨的坡往兩邊攤下去,乳頭還是縮著的。只有肚子鼓著——從臍眼往下,那一片鼓成一道淺淺的弧,皮繃得發亮。她死了四天,那口沒有吐出來的氣還在裡頭。
再往下是胯。十九歲的胯窄,骨盆兩邊各一塊骨頭淺淺地頂著皮。兩腿並著壓在案上,當中那一片看不全,只看見一點暗影,比周圍的皮深一號:那兩片是腫的,腫得不勻,一路沉到底下去了。
燈從上面落下來,這具身體上只有一處顏色是亮的:腳背上橫著的那一條白線。
他把剪子拿起來,兩面的刃都在布上擦乾,放回高櫃裡原來的那一格。
關素把脫下來的衣裳接過去疊。藍布上被屍水洇過的地方發硬,一折就是一道死褶;她把領口那一顆釦子扣回去,壓平;肩後那兩塊深色翻到裡側;別針留下來的那個小孔正對著燈,透出一小點光。她把它也翻過去,壓在最底下。
衣裳疊成一摞,擱在矮凳上。
櫃子那一格的門是關著的。
他把袖子又往上推了一推。
她站在案子腳那一頭。燈照著她的半邊臉。
他先看人。翻開眼皮看,捏開嘴看,在她的小腹上按了幾下,又拿一根玻璃棒敲了敲,聽那聲音——像敲一隻裝了一半水的桶。裡面在發氣,隔著一層皮都看得出來。
“這一步省不了。”他說。
他取一支很長的針,從右下腹穿進去,接上一支大注射器,一管一管往外抽。抽出來的水是深褐色的,底下沉著一層渣,倒進腳邊的搪瓷盆裡。抽到後來氣從針口出來,有很輕的一聲,像線頭斷掉。她的肚子跟著癟回去一點,皮上起了細紋。
接下來的四個鐘頭,關素只做一件事:報鐘點。
動手開那道口子之前,他先辦底下。
她軟,兩條腿分得開,膝蓋跟著往兩邊倒。大腿根那兩處皮是松的,壓出來的褶裡還留著屍斑的邊,顏色暗紫。他拿溫水把大腿根、腹股溝連到陰阜那一片都洗了一遍,拿乾布吸過;然後他把前面那兩片分開,用一塊紗布把縫底存著的水吸乾。
吸完他沒有馬上鬆手,就著燈看了幾秒鐘。藥水還沒有進去,那一處的顏色還是烏的;兩片腫著,邊口上有一圈幹下來的白痕,是這幾天裡滲出來又幹掉的。他把那兩片合上,紗布丟進盆裡。
再往後,他把她側過來一點,掰開那兩片臀。
那一處散著,皺褶一圈一圈往外翻,顏色比周圍的皮深,邊口上沾著已經幹了的痕,是這兩天裡漏出來的,發黃。他拿紗布蘸著藥水,繞著那一圈擦了兩遍,擦完,捲了一小團紗布蘸滿藥水,塞進去——塞住,免得藥水灌下去以後從底下往外冒。
塞完,他把她的腿擺平,才去動腹股溝那一道口子。
他左邊腹股溝那裡切開一道口子,把股動脈找出來,插進一根銀製的套管,用絲線扎住;股靜脈也切開一道放血。血很少,流得極慢——人死到第四天,血早沉在背上了,流出來的是暗的,一滴一滴往盆裡墜。他一邊做一邊說:藥水灌到哪兒,皮色就變到哪兒;皮色一變,讓他知道是幾點。
一隻玻璃吊瓶掛在鐵架上,瓶裡是混好的藥水:福爾馬林,甘油,硼砂,石炭酸。他把玻璃瓶上的刻度報了一遍,報的是份數,幾比幾。關素沒記住那些數;她記住的是別的。
四時零七分,開始灌。
藥水順著橡
膠管往下走。他一隻手捏著橡膠囊,一下一下加壓,不快,節奏是勻的。前三刻鐘什麼也看不出來,她的皮還是那個顏色。第四刻鐘,頸子和胸前那一片先變了,白裡頭泛出一層灰;再過一會兒,臉頰也跟上來,臉上那點青紫被沖淡了;背上那片屍斑沒有淡,反而沉下去,定了型,像有誰拿墨在她背底下按了一掌,按完就再不鬆開。
灌到半途,藥水走到腰以下。大腿內側先變了色,跟著是胯、是會陰那一條薄皮;他剛才塞的那兩處被底下頂上來的氣推得動了一下,前頭那團棉花邊上沁出一點淺褐的沫子。他拿棉按掉,重新塞緊,又掰開看了一回:那兩片讓藥水撐得比先前實了一點,顏色沉下去,亮著一層油光;當中那道縫仍然收著,一動不動。
六時二十分,她的四肢硬了。
不是屍僵那種硬。屍僵是有走向的,從下頜往下走,一處一處地來,也會一處一處地松。這一種不是,這一種是一起上來的,從皮到肉,一層一層往裡收,按下去有一點像按住一塊硬橡皮,手指一鬆,那點凹立刻回來。
“這就對了。”他說。
七點以後,他開始補。手背,手掌,手指,臉,最後是腳。他說末梢離心最遠,一路灌過去藥水就稀了,得一處一處補。
腳是從腳背上的靜脈補進去的,又分成幾個點在腳掌上打。十根腳趾是一根一根打的,用一支很小的注射器。他打得很慢:把針尖從趾根側邊進,推一點,停一下,再推。打到大趾的時候,他的手在那根趾頭上多停了兩秒。
別的一句話也沒有。
關素站在案子的那頭,遞棉、遞紗布、扶住她的腿不讓它滑。她手上沾了藥水,指紋那一塊發白,後來好幾天,聞哪兒都有一股嗆味。
藥水打進胸腔和腹腔,是用一根更長的針從腹壁穿刺進去的。有一點點藥水從穿刺口溢出來,他用棉按掉,把針眼用小塊紗布蓋住。
最後收尾:兩眼裡各滴幾滴甘油,眼瞼底下墊一小片棉;嘴裡填了一點棉和紗布(屍僵退了以後,她的嘴合不嚴);填之前他用一塊溼紗布把她的舌面、牙齒擦了一遍。頭髮是一綹一綹擦的,用紗布蘸藥水抹過去,抹完,頭髮變硬,顏色也淡了一層。
十時二十分,他換了一塊乾布,把她全身擦了一遍。從腳開始,往上。
擦到腳的時候,他把那隻腳從案上抬起來一點,看了很久。
腳背隆起來的那一節上,橫著一道印子。這一道印子在這一天裡變得比前兩天更清楚:周圍的皮正在往灰白裡走,只有這一道白得發亮,兩頭窄,當中寬,像被人用指甲輕輕按出來的一條線。
他沒有問那是什麼留下的。
關素站在案子那頭,兩隻手垂著。她知道那是什麼留下的。她不說。
十一時零五分,藥水灌完。從開始到收手,七個鐘頭差兩分。
器械一件一件擦乾、歸位;搪瓷盆端出去倒了;案上的白布換過一條新的。
她的身體又硬了一次。這一次不是屍僵,是藥水。從這個鐘點起,這具身體不再往下走了——不鼓,不綠,不流,也不軟。別的東西都在動,鍾在走,秋天在往冬天去,屋裡那點煤火燒了又壓住。只有她不動了。
樓上的那三天,她是在往外走的;從這一個鐘點起,她停住了。
從這一天起,寺裡那間平房夜裡換了人守——管事的
把她那班撤了。她白天照舊到寺裡去,站著,跟著唸經,跟上香的人點頭;天黑以後,她從道外走到南崗,走四十分鐘,從後門進去,下那十一級臺階。
西頭平房裡那口棺,香燭照舊,經照舊念,來弔喪的人照舊鞠躬。裡頭那具身體也在涼,也在硬,也在跟著樓上那三天一樣,一格一格地往下走。
## 十七 · 九月十七日,二十一時
他讓人從佟宅送出來一隻木箱。
箱子是那幾天下午到的,走的是別的門路,前頭有人打了個電話,宅裡管事的就讓人把箱子抬到後院,裝上一輛拉糞的車出了衚衕。到地下室的時候,箱蓋上的土還是新的。
二十一時,他把箱蓋掀開。
裡頭都是她的衣裳。一件白布小衣——幾天前從她身上解下來的,前襟上還洇著水印;女中的白襯衣和黑裙子,領口漿得很硬,是她在女中唸書時候的;一雙軟底布鞋,鞋尖上起了一點毛;還有襪子,三雙,都是白棉線襪,洗過的,疊成一卷一卷。
他把那三雙襪子一雙一雙攤開,隔著燈看。然後在裡頭挑出一雙。後跟沒有起球的那一雙。
他挑得很準。
關素認得那一雙。十四日夜裡,是她把那一雙從她腳上剝下來的;十六日上午,是老僕婦把那一雙疊成卷塞進樟木箱底下的。
他坐到案子邊的一張矮凳上,把那隻腳抬起來,擱在自己膝上。
他給死人穿襪子,比誰都慢。先捏著襪尖,把襪子捲成一個小圈,套上腳趾,用兩根指頭撐開,一點一點往上順;順過腳背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拿拇指在那道印子上壓了一壓;順到腳踝,再繞過腳跟,最後把襪樁拉平,襪口收在踝骨上面兩指的地方。
這個過程裡他沒有說話。做完一隻,再做另一隻。
“小姐。”他說。
那是他這一夜說的第一句話。他叫她小姐,從那天起一直這麼叫。
他把她抱到那把椅子上。抱的時候是橫抱,一條胳膊託著肩,一條胳膊託著膝彎;她的身體已經硬了,中間的腰不肯彎,他抱起她來像抱一根木頭上綁著一床被子。他用兩條布帶把她的腰和椅背繫住,因為她自己坐不住;再把她的兩隻手疊在膝上,擺好。擺好以後,她坐在那兒,臉朝著桌子,兩隻腳並著,襪底搭在地板上。
然後他在桌子那邊吃了一頓冷飯。那個年輕人送下來的:一盤醬肉,一碟酸菜,兩個饅頭,一壺熱水。他一邊吃一邊說話,說得平常,像對面坐著一個還能應聲的人。他說部裡今天的事,說得很短:車皮批下來了三個,牡蠣河上的那批貨轉到三棵樹裝車,明天上午九點發。他說到“三個”的時候,拿筷子點了點桌面。
她坐著,沒有應。
飯吃完,他把桌子推到牆邊,把她從椅子上抱起來,放到鐵架子底下。那副架子是掛吊瓶用的,兩條腿帶輪子,橫樑上扣著幾條皮帶。他把她放平在案上,又把那兩條布帶從架子橫樑上穿下來,繞過她的膝彎,一邊一條,收緊。這樣她的兩條腿就抬在半空裡,膝蓋分開,腳朝著燈。
他先玩腳。
他把兩隻腳捧起來,一隻一隻手心對著腳背,像捧兩件怕磕的東西。他的玩法跟別人不一樣:他用拇指順著那道印子,從東頭壓到西頭,一遍,再一遍,不快也不慢,壓到後來那道白印的邊上起了一圈淺淺的紅。他把鼻子湊到足弓
那個窩裡聞了聞,聞了很久,什麼也沒說。
足弓裡能聞到的,現在是藥水。藥水底下的那一點,關素知道——皂角的清,舊棉布的悶,還有一點微微發酸的汗氣。那一點被藥水壓在皮裡出不來,湊得再近,也只是隔著一層聞。她比他清楚。
他含著那根大趾,含的時候眼睛是閉著的。嘴裡那根趾頭是涼的,硬的,趾甲磕著他的牙。他把兩隻腳並起來,一起貼在自己臉上,從眼睛貼到嘴,貼了很久。
他低聲說了一句:“涼的。”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裡有一點什麼,關素說不上來。
他把她那隻手拉過來。
屍僵退乾淨以後,她的手是軟的,十根指頭半握著,掰得開。他一根一根掰開,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身上,用自己的手扣著她的手指,帶著她動。死人的手不動,也不肯用力,全都是他自己的手在動。動了一會兒,他把她的手拿起來,就著燈看——掌心和指腹上那一層藥水泡出來的白還留在紋路里。
他把那隻手放回她腹上擺好,過了一會兒又拿起來,換了個法子:讓她的手指合攏,像握一樣東西那樣握著,他再把自己送進那個圈裡去。
然後他解褲子。
他從藥櫃裡拿了一小罐凡士林,用一根手指挑出一塊,抹到她那裡。
藥水定過的身體,那一處跟別處一樣:外頭那兩片是硬的,顏色沉成一種發亮的褐,當中那道縫收著,縫口邊上留著一圈乾白的舊痕。他用兩根指頭把那兩片往兩邊掰,掰不開多少;又挑了一塊凡士林,從縫口抹進去,抹了兩遍,才把一根指頭送進去,一點一點撐開一條能容人的縫。指頭抽出來的時候,那兩片沒有回來——藥水把它定在那兒了,就那樣張著,裡面是乾的、暗的,油光在燈底下亮著一條邊。
他把手在布上擦了,站到案邊,一隻手按住她一條膝彎,另一隻手扶著自己,往裡送。
硬的。
不是前幾天那種屍僵的硬,是藥水收過的那種硬:裡面是乾的,涼的,四面一起貼上來,不許人進。他抵了兩次,沒進去。他退出來,又挑了一塊凡士林,把手指伸進去撐開,撐得胳膊都在用力;她胯骨那裡跟著響了一聲。
第三次才進去。
進去以後他停了一會兒,一隻手扶在她腰上,低著頭。燈從上頭照下來,照見他背上的汗把布褂洇出兩塊深色。他開始動,動得很慢——他不能快,裡頭是硬的,合不上,也讓不開;每一下到頭,都是他把那具身體頂著在案上往前挪一寸,下一寸她不會自己回來,要他用兩隻手把她拉回去。
他停下來換過一次手。換的時候他把她兩條腿重新架了架,抬得更高,又拿一小塊白布捲起來墊在她腰底下,這樣她就沒有再往前滑。抬起來的時候,底下那一處讓燈照得清清楚楚:藥水定過的兩片張著,邊上抹的油被碾開,磨成一層薄薄的白,縫口上留著剛頂進去的印子。他看了一眼,把白布往裡掖了掖,又上去。
他的汗落在她的肚皮上。這是他身上唯一一點會幹的東西。
他動的時候會說話,說得很少,只有幾個字:“這樣就好。”“別急。”有一回他說:“你看你,又不說話。”
關素站在燈的旁邊,遞布,遞油。有一回她的腳滑了,他叫關素過去按住——按住兩隻腳背,別再往前滑。關素的兩隻手按在那兩隻腳
上,掌心裡是硬的、涼的、隔著白棉線襪的骨頭。她按了很久。
她心裡報了一次時辰:二十二時四十七分。
他到的時候咬著牙,沒有出聲。出完他沒有立刻退出來,伏在那具身體上,喘了半分鐘;然後他退出來,走到藥櫃邊上,取一支注射器,抽了半管藥水,回到案邊,把針頭伸進去,把藥水衝進去,又抽出來,接在腳邊那隻盆裡。
他沖洗了兩遍。
然後用一塊乾布擦乾,把她兩條腿從架子上解下來,並回原來的位置——並是並不到一起的,只能收到差不多齊。他又把她橫抱起來,放回長案上:頭朝燈,腳朝門,跟灌完藥水那會兒同一個位置。
他洗完手,穿上短外套,走到臺階下面,回頭說了一句:
“明天你早點來。”
關素走的時候,臺階上有風。她把這十個鐘點在肚子裡擺成一條,從四時零七分一直襬到二十二時四十七分。
一條也沒有落。
## 十八 · 九月十八日,二十一時
第二夜開始,他有了一套固定的次序。
先把銅盆架上,倒溫水,水裡滴一點藥水,用一塊軟布從腳開始擦。藥水讓皮幹,一天不擦就起細紋;擦完,他用凡士林從腳趾縫裡開始上,一處一處往上,抹到腰,抹到胸口,抹到臉,最後抹手。抹到指尖的時候,他把每根手指掰開,指節那裡也要抹到。
這一夜他叫關素上手。
“你來。”
關素跪在案子邊上,把左腳抬起來,擱在自己膝上。她蘸了指頭,從大趾縫開始往裡抹,一根一根過去,抹到趾甲邊上的時候,她把甲溝裡那一點也抹了。這雙腳她比誰熟。別人抹不到的縫,她抹得到。
他就站在燈底下看著她抹,看了很久,一句話沒說。
這一夜他玩的花樣是跪著。他把她翻成俯臥,墊高臀下,用架子上的帶子把兩條小腿往上收,收成一個跪伏的樣子;臉壓在案上,頭髮散在一側。這個姿勢把他要的兩處都擺在他眼前:藥水灌過的臀是涼的,皮繃著,兩片當中那一圈皺著,顏色比周圍的皮深;再往下,前面那兩片從後頭看只露出一線暗褐,頭一天夜裡撐開的那道縫還張著,沒有合回去。
他挑了一大塊凡士林,先把前後兩處的外面都抹了一遍,抹得發亮。然後他並起兩根指頭,往後頭那一處送。
進得慢。那一處比前頭更緊,藥水收過以後,那一圈皺褶硬得像一圈細繩,兩節指頭進去就被咬住。他慢慢轉,一點一點往裡推,推到指根,停了一會兒,退出來,又抹厚一層,再進去。這一次他把那處撐開一點,就著燈看裡頭:暗的,乾的,深處有一小片藥水沒有衝淨的淺褐。他看了幾秒鐘,把油再抹一遍,然後扶著往裡進。
進到底的時候,她整具身體跟著往前往下壓,額頭在案板上磕了一下。他伸手把她的臉偏過去,別磕著。
他一邊動,一邊把她一隻腳從架子底下撈上來,抱到嘴邊,含著那根大趾繼續動。到後來他把牙咬上去——咬得有分寸,只在趾肚上留了兩點白,一會兒就沒了。他很清楚什麼地方能碰,什麼地方碰一下就毀。他連咬都是掐著分寸咬的。
他到的時候,把臉埋在那隻腳心裡。
過了半分鐘他才退出來。他用一塊乾布把後面那一處擦了,擦的時候掰著看了一遍,把抹進去的油從邊口上抹乾淨,再捲了一小團藥
棉塞進去——他每一回都塞,塞得像辦別的事一樣仔細,塞完才把她的腿放下來。
## 十九 · 九月十九日,二十二時
第三夜他回來得晚,是喝酒回來的。皮鞋在臺階上磕得很響。
這一夜他沒有動她。
他把大衣脫了,搭在椅背上,把她橫抱起來,抱在自己腿上坐著。他一隻胳膊託著她的腰,一隻手放在她腳上,就那麼坐著,坐了很久。燈罩上落了灰,光有點暗。
他話說得比前兩天多。他說部裡跟糧谷會社談崩過一回,說上個月有兩車皮豆子卡在牡蠣河上,說那批貨要是不發,人家就要把三棵樹那個倉庫收回去。他說這些的時候聲音發悶。
後來他說了一句別的。
“她也是秋天走的。”他說。
說到這兒就停了。他沒有說“她”是誰,也沒有往下講。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了一段。他說哈爾濱的秋天短,九月裡就得上大衣,十月裡風一起來,松花江上就有人下冰鑹子;說那年秋天他還在日本,接到信的時候人已經埋了,信是別人代寫的,寫了三行;說他回來以後去墳上看過一回,石頭上刻的是她的名字,字是別人替他挑的——挑得不對。他說到“不對”就掐住了,沒有說到底哪裡不對。
關素站在臺階下面聽。她一句也沒有問。她這些年聽得多了:話說得像賬,越整齊越安全;像這樣半截掐住的,都是不該往下問的。
他坐了一會兒,把手裡的那隻腳翻過來,手心對著手心,就那麼握著,又坐了半個鐘頭。
夜裡兩點差一刻,他把她抱回案子上去,掖好白布,關燈,上樓。
關素從臺階上出去的時候,天快亮了。街上有一輛灑水車過去,車輪碾著水,聲音很遠。
## 二十 · 九月二十日,二十一時
第四夜他帶來一雙新襪子。
長統,白的,厚的,紙包著,紙腰上那個字號還是那一家的——跟那身學生裝裡配的那一雙,一模一樣。
他把那雙新襪子拆開,先給她套上,套得跟穿棉線襪一樣慢;套好,他連人帶椅子往牆邊挪——先把她抱上椅子,再用兩隻手扣住椅背往後拖,木頭腿在地上刮出兩道印。鏡子是他讓人從樓上抬下來的,鏡面洗過,邊框上的漆掉了一塊。
然後他把她擺好。腰用帶子系在椅背上,頭用一隻手扶正,扶到對著鏡面;一隻手還墊在她下頜底下,墊了一會兒才抽開——抽開以後,那顆頭慢慢往前垂了一點,垂到胸口。
他就讓她那麼坐著,自己站到她身後。
鏡子裡是一個坐著的死人和一個站著的活人。他一隻手扶著椅背,一隻手從她肩頭往下按,按到胸口,停住,從鏡子裡看。他的臉在鏡子裡很平,看不出什麼。她的臉也是,只是垂著,眼睛那條縫裡的眼白映著燈,一點不動。
他從後面進。他先挑了一塊凡士林,拿指頭往裡頭抹開——那兩片還張著,油進去,縫口上亮了一條細邊。這一次他把眼睛一直放在鏡子上。
他動得很慢。燈在前頭,鏡子把燈也照進來一份,兩個人的下半身都落在鏡子裡:站在後頭那一個是活的,背上一層汗,腰上那些肉一條一條地使力;坐在椅子上那一個的下半身張著,藥水定過的兩片在鏡子裡只是一小片暗影,被他的動作推得一進一出,合不上,也不回來。他一隻手託著她的下巴,一隻手扶著她腰上
那道帶子,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鏡面。
他中途停過兩回。頭一回是去把她的頭扶正——它往前垂下去,從鏡子裡看不見臉了;他兩手端著那副下頜,端到一個正好看著鏡子的角度,才回到她身後。第二回是嫌椅子離鏡子遠了半寸,他連人帶椅往前挪了一挪。
他動一下,鏡子裡的那兩顆頭就跟著錯一下:活人的頭在動,死人的頭跟著椅背一起顫。他的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喘氣拂在她耳邊——活人的氣落在死人的耳廓上,一會兒就散了,什麼也不留。
關素站在鏡子的另一側。這些天裡,這是她頭一回在鏡子裡看見自己的臉。
那張臉比她想的還平。手上有藥水的味,指甲縫裡有一點白。她看了一會兒,把眼睛挪開了。
## 二十一 · 九月二十一日,二十二時
第五夜,他剛進門就被電話叫走了。
電話機在樓上,鈴響得很急。他上去接了,下來的時候已經在扣短外套的扣子。
“你留著,”他說,“門我鎖。”
他上臺階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落在關素身上,停了一秒,然後門在頂上合了,鎖舌咔地一響。
這一夜是關素一個人的。
她先把燈罩擦了。然後把銅盆架上,倒了半盆溫水,滴了藥水,拿軟布從頭擦到腳——她擦得很細,比前一天他自己擦的時候細得多。
擦到腳的時候,她把兩隻腳輪流抱進水裡。
藥水把皮一天一天收緊,腳背上的皮已經起了一層極細的褶,像放久了的紙。她捏著襪筒往下褪;尼龍厚,滑,那層皮已經收緊了,襪子貼在上面,一褪就帶著皮皺起來。她一點一點往下卷,捲過膝彎,捲到腳跟後頭,才把那隻腳退出來。
腳露出來。
四天了。皮在一層一層往裡收,腳背的弧比前幾天更利,那道印子白得發亮,橫在腳背最鼓的地方,比她頭一夜在樓上看見的時候更清楚。活人身上的印子坐一坐就平了;這一道不會平了。藥水把它定在皮上,從頭一天起就沒有再動過。
她把那隻腳按進水裡,先泡,再拿布尖順著趾縫一根一根轉過去。趾縫裡原本那點皂角和舊棉的味道早被藥水衝乾淨了,只剩下藥水:嗆,乾淨,冷。她拿乾布吸乾,掰著腳趾又看了一遍。
十根趾頭,根根都在。
她一根一根把腳趾掰開,看趾根側面那一小片皮。藥水是從那裡打進去的;針眼早收了口,只在皮上留了十個幾乎看不見的小點,顏色比周圍深一線。她數過:最清楚的是兩根大趾,一邊兩個,一共四個。
她數第二遍,還是四個。
她挖出凡士林,從趾縫裡開始抹,一處一處往上:腳背、踝骨、小腿、膝彎、大腿內側、腰、肋、胸口、脖子、臉。抹到臉的時候,她把她的下巴托起來一點——那張臉已經不像臉了,皮繃在骨頭上,顏色是一種蠟黃,眼睛那條縫裡的眼白一動不動。她把眼皮按下去,手一鬆,縫又開了。她試了兩回,不再試。
抹完,她把那雙白尼龍重新給她套上。
她做這些的時候一直在低聲說話,說得平常。
“明天上午出殯。”她說,“墳地挖好了,在寺後頭,一畝半。”
她把這五天的鐘點在肚子裡過了一遍,像對賬:幾點開始往下灌,幾點四肢硬的,幾點他收手,一筆一筆,不多一個字。
這具身體現在停住了:不往外走,也不回來。
樓上那三天她是一格一格往下的,從十七日上午十一時零五分起,那個表就停了。
她替她掖好白布,把兩條腿擺成差不多齊的樣子——並不到一起,只能收到差不多的角度。
“疼不疼。”她忽然說。
這三個字說完,她自己聽了一下。屋裡沒有人答。案子那頭的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燈罩上落了灰,光有點暗。
她跪在案子邊上,把兩隻手放在膝上,坐了很久。
臺階上頭灌下來一線風,吹得燈芯歪了一下,又直回去。
心裡那本賬上,她記的是:二十三時五十八分。
## 二十二 · 九月二十二日,出殯
出殯定在死後第九天上。
七點鐘槓房的人就到了。八個人,前後各四,肩膀上墊白布,布是新的,溼了一層以後貼在衣服上。宅門口掛的白幡被人從杆子上往下捋過兩回。
前面抬著的那口棺,是十七日凌晨從這間平房裡換進來的一口。抬的八個人不知道;跟在後頭的賬房先生不知道;撐著傘跟在棺側的老爺,也不知道。他這七天裡瘦下去一圈,下巴上那點青都露出骨頭了。
墳地在極樂寺後牆外面,去年買下的,一畝半,圍著一道矮土牆。坑是頭一天挖好的,四尺深,坑底鋪了白灰。棺往下放的時候,繩子繃得很緊,槓夫的手上都是泥。落到坑底,那邊有人喊了一聲,繩子就鬆了。
老爺從袖子裡摸出一把土,撒下去。
關素沒有哭。她從七天前就沒有哭過。她站在人堆後頭,看著那口棺被土一點一點蓋住,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她的兩根大趾上,藥水打過的針眼,一共是四個。她數過。
下葬的這天上午,三棵樹站上那三節車皮掛上了往北去的一趟車。這件事是堂裡下午傳開的,賬房先生唸了一遍電報,老爺點了點頭,什麼也沒有說。他那批壓在牡蠣河上的貨,從這天起就活了。
那天夜裡,關素又去了南崗。他坐在燈下,把她的兩隻腳擱在膝上,一點一點地上凡士林。他把她的腳趾一根一根掰開,拿指頭蘸了油,從趾根抹到趾尖。
他抹得很仔細,像在給一件東西續命。
## 二十三 · 此後
那年冬天起,她每個月去兩三趟。
有的時候是他派車到街口接;有的時候就是她走過去,從南崗一直走到那條街的盡頭,進那道鐵門,自己下那十一級臺階。她從來沒有拿過鑰匙——門一直留一條縫。
她的差事後來換了地方。上頭把她從佟宅撤走,安到一家白俄開的藥房賬房裡,管一櫃子的賬。她白天在那裡記賬,晚上回自己那間只有一扇小窗的屋子。中間隔著的那些夜,她下過那十一級臺階多少次,她自己沒有數過。
那兩年裡她做的事,跟頭幾天差不多:擦身,上凡士林,換襪子,報鐘點。他給案上換白布的時候她在那頭接著;他洗腳的時候她遞乾布;他走了以後,她把燈罩擦乾淨,把門帶嚴,自己上那十一級臺階。
南崗那間屋子裡沒有鍾。她進去以後不看錶,全憑心裡那個數——幾點擦完,幾點抹完,幾點鎖門。她記了一輩子鐘點,只有下過那十一級臺階的那些夜裡,她一個字也沒有往紙上落。
她最後看見她,是民國三十二年的三月。
那天他不在家,她一個人下去的。她變了很多——皮收得只剩一層,貼在骨頭上,顏色早就不是白的,是
一種黃裡帶灰的蠟色;臉已經不像臉,眼眶陷下去,顴骨頂出來;頭髮硬,淡了,一綹一綹帖在頭上。案子邊上那瓶甘油只剩小半瓶。
只有腳背上那道印子一點沒變。
關素給她梳了頭,換了襪子。箱子裡的白棉線襪還剩最後兩雙;他每年給她換一雙新的,買的是同一個牌子,一年一年地備著,攢下一摞。
她梳完頭,坐在那十一級臺階的最下一級上,坐到天亮。
民國三十四年八月,城裡開始亂。街上過蘇軍的卡車,報館印的號外貼了一牆,日本人的鋪子一家一家關。院子裡的人往外搬東西,木箱和皮箱在板車上摞得很高。
有一天下午,關素走到南崗去。
鐵門開著,門軸歪了,半扇門倒在院子裡。屋裡的地板上一層紙,玻璃碎了一地,櫃門全敞著,抽屜一個不剩。她下那十一級臺階的時候,扶著牆——臺階上溼,有青苔。
酒窖裡那盞燈還在天花板上掛著,燈泡早沒了。
那張長案空著。白布拖在地上,一腳踩過一腳的印子。玻璃櫃的門碎了一半,裡頭一排瓶子倒得七零八落,藥水淌在地上,幹了以後留下一圈一圈的白。有一瓶沒碎,立在櫃子最下頭一格:泡著一顆心,小小的,黃的,浮在藥水裡。
案邊上掛著東西。
一雙白棉線襪,一隻掛在案子的木邊上,一隻掉在地上。襪子還是白的,洗過好幾水,後跟沒有起球。
關素在屋裡站了很久。她把掉在地上那隻撿起來,把案邊那隻摘下來,把兩隻對好,搭在一塊兒,揣進懷裡。
那幾天,街上傳的話不少。有人說陸少將八月十號那天夜裡用車拉走了三隻長木箱,說是器材,往新京去的路上讓蘇軍截了;有人說他根本沒走,人還在城裡;也有人賭咒說那棟房子底下有過一個女人,穿白衣服坐在椅子上——這些話她沒有去印證。落到她這兒的時候,它們已經各自斷了頭。
她沒有再打聽。
那一年冬天,她離開了哈爾濱。
## 尾聲
民國三十四年冬天以後,關素再沒有回過哈爾濱。
她後來回了日本,在一個不通電車的小城裡住下,嫁了人,生了孩子,活到很大的年紀。她這一生用過不止一個名字。用得最久的那個是關素——那是上頭給她安排的,用著用著,也就成了她自己的。
那隻棕色的小玻璃瓶,她當天夜裡揣在懷裡帶下了樓。第二天她一個人數了一遍:瓶裡還剩十七片。
一片不多,一片不少。
數完,她把它放回了原處。
跟了她一生的,還有另外一樣東西。那一雙白棉線襪,是她九月裡從南崗那間屋子帶出來的。她沒有洗,用一塊白布包起來,壓在樟木箱子最底下。她後來搬過好幾回家,從哈爾濱上車,一路帶著它。她死以後,她的孩子從箱底把它翻出來,看了很久,不知道那是誰的;後來也就丟了。
很多年以後,有人問起佟家的事,問起那位死在秋天的小姐。
她沒有說什麼。
她能說出口的,只有一件小事:那位小姐屋裡有一本照相簿,黑皮的,壓著一層薄紙。簿子最後一頁上貼著一張相片,是那年六月裡照的,在院裡丁香樹底下,她穿一件淺色的短袖裙子,手裡拿著一把團扇,站在滿地的樹影裡。相片只照到小腿,腳上那雙白色的短襪看得清清楚楚。
這些話傳到她耳朵裡的時候已經不成
樣子了,是真是假,她不知道。
她認得字,也記得住數。可這些東西,她一輩子沒有往紙上寫過第二次。
她只認得那雙腳。白的,涼的,大趾比第二根長出一小截。
那一年的九月,她心裡一直在報鐘點:幾點水開始往下走,幾點她的四肢硬了,幾點他收手,幾點門在頭頂上鎖上。她這輩子記過的鐘點有幾千個,每一個都落在紙上。就那幾個沒有。那一個月她遞上去的那份東西寫滿了一頁半:牡蠣河上的貨,三個車皮,糧谷會社的兩個人,管事的手裡過的那一筆錢。樓上那間屋子,南崗那十一級臺階,一個字沒有。
她把這一份留給了自己。
那一年她二十九歲。她這輩子替別人動過的膽子不算少,遞上去的東西加起來有一尺厚。可真正算她自己的膽子,只有二十九日夜裡那半個鐘頭,後來是那三天、那六夜,再後來是那兩年裡她一個人下過的那幾百級臺階。
那半個鐘頭,她一個字也沒往紙上寫。那三天,也沒有。
後來那些夜,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