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與不欠
作者:885577x
三年前那筆錯賬,是這一切的起點。
那時候吳蘭剛進公司第二年,手上過一筆對賬單,十九萬七千塊,她簽著字打到了錯的戶頭上。按流程走是三步:追責、退賠、走人。三步都走得乾乾淨淨,誰也說不出什麼。
我把這事壓下來了。追款跑了一個半月,錢一分不少追回來;我又在分管領導那裡替她擔了個"審核不嚴",把自己那年的評優賠進去;最後她只在部門內部寫了一份檢討,扣掉半個月獎金。那年她二十六,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眼睛是紅的,一句謝謝都沒說出口,就在走廊裡站著。
第二年冬天她媽做膽囊手術,住院押金差四萬八。半夜她在樓梯間給我打電話,聲音抖得不成句。錢是我先墊的,說好分兩年還,還到最後一期,我說算了。
她後來提過很多次:我這條命是你撈回來的,你讓我幹什麼都行。我每次都笑一笑,不應。我知道她不是客套,她是在等一個具體的"什麼"。
債是債,喜歡是另一回事,而且比債開始得早。
她進公司第一年,那份轉正材料是我籤的字。簽完抬頭,她站在桌子對面,手還捏著文件夾的邊,指甲掐出白印。那時候她看人的眼神就不太敢——又忍不住要看。
三年前那筆錯賬之後,那點東西反倒往裡收了。她開始記我一些沒用的:我不吃香菜,出差回來的頭一天只喝茶不喝酒,冬天手涼,杯子要在手裡焐一會兒才喝。她記得比我自己清楚。
有一年她生日,同事一塊兒吃飯,散場時她喝多了,站在飯店門口的臺階上給我打電話,打了三個,接起來也不說話,只聽見有人在那頭喊她的名字。我過去把人送回家,在樓下等她房間的燈亮了才走。第二天上班,她跟平常一樣,一句都沒提。
從那以後她再沒提過。她只是把那份東西接著往下壓,壓成了別人嘴裡的"吳蘭跟×總關係好"。她大概還一直以為我不知道——三年前評優那件事,她是第二年才從飯桌上聽人漏出來的。那天她一句話沒說,散場以後在樓下點了根菸,抽了半根就掐了。她不太抽菸。
地方是我一週前訂的,城郊那家溫泉,一間帶私湯的套間,池子在院子裡,玻璃門一關,水響都在門裡頭。她問過一句去哪兒,我說了,她"哦"了一聲,沒再問。
那天晚上她來之前是收拾過的。門一響,她先在玄關那塊地墊上站住了——進門先換鞋,這是她的習慣,這幾年一向這樣。她彎腰去解鞋帶,頭髮從肩那邊滑下來一綹:右腳那隻鞋繫著一個雙扣,她解了兩下才拉開;左腳那隻只繫了一個活釦,一拉就松。我坐在沙發上,正對著門口,抬眼看了她一下——那張臉我看了四年多,還是那副老樣子:鵝蛋臉不寬,頰上有一層薄薄的軟肉,下頜收得乾淨,顴骨平,不顯骨頭;眉是自然長的平眉,眉尾稀,不修不畫;內雙的杏眼,眼尾往下垂一點,看人的時候先低半格才抬起來,像含著半句話沒說完;鼻樑直,不高,鼻頭圓,鼻翼窄;上唇薄,唇峰看不出來,下唇比上唇厚一點,那天只抹了一層無色唇膏,燈底下亮著薄薄的一層光。下巴是圓的,笑起來右邊頰上有一個很淺的酒窩,那天她沒笑。那種白是辦公室養出來的,白得泛一點黃,脖子比臉還要白半格,
手背比臉白,膝蓋和肘尖那幾處顏色深一些。
鞋是從腳跟往外錯的。她一手壓著鞋幫,一手把腳跟從鞋口那道硬邊上帶出來,右腳先抽出來,隨手把鞋往墊上一擱,鞋口朝上。鞋一脫,那股捂了一整天的悶氣就散出來了——不是沒洗的味,是洗過、擦乾、在鞋裡焐了半宿才回來的那點潮氣,先在鼻子底下熱熱地過了一下才散。我在沙發上看得見那隻鞋裡:鞋墊前端是一段壓得平齊的淺坑,前三根腳趾並著頂出來的,不是單點的一個坑;那一段前緣蹭著幾道很淡的紅,是趾甲上的油蹭下來的;前掌外側有一小塊顏色更深的汗漬,鞋幫內側靠小趾的地方磨得起了毛。
左腳那隻更麻煩。她左腳的襪子早在鞋裡就滑到了腳心,後跟縮成一小團墊在腳底下,抽鞋的時候襪子跟著往外走,出來半截還掛在腳趾上。她沒吭聲,低頭用兩根手指從腳趾那一頭往裡掏,把襪筒一點點翻正回來,又拿腳趾在裡頭順了順——那兩下她做得很快,像是做過很多回。然後她把兩隻鞋並齊,鞋頭朝外,擺在門口那塊地墊的邊沿上,從玄關那雙備好的棉拖裡把腳伸進去。
她站在玄關那塊墊子上等我說話,兩隻手照例交在身前,肩往裡扣著一點,像隨時準備挨一句訓——這個姿勢我看了四年多,她只有在我面前才這樣。
頭髮是新洗的,吹得半乾,髮梢還帶著洗髮水那點甜味。她平時上班把頭髮紮成低馬尾,那天放下來了,黑的,直的,到肩下一點,髮際線上那一圈碎髮壓不下去,翹著。身上是那件黑紅色的襯衣,從衣櫃最裡頭翻出來的,熨過一道——我有一年在飯桌上說過這個顏色襯她;腳上那層紅指甲油是幾天前做的,店裡給她試了三塊色板,她要的是最正的那一種。這幾樣我都是事後才一件件對上的。
我說了句進來吧。她拎著一隻帆布袋走進來,鼓鼓囊囊的,往沙發扶手上一擱,沒提過裡頭裝的是什麼。
她在套間的沙發上坐了很久。她今年二十九。一米五八,一百一十斤,平時看著顯瘦——肩膀窄,腰細,坐下才看得出分量:腰側擠出兩小條軟肉,隔著襯衣壓得住沙發的扶手;她身上那點肉是實的,不是松的,按下去先陷進去,鬆開才慢慢回來;站起來走路的時候,臀上的肉要顛一下才收得住。她自己大概知道,所以平時總穿深色、穿收腰的,這天晚上是個例外。茶几上擱著一隻小玻璃瓶,是我下午帶回來的;瓶子旁邊是兩隻杯子,一隻倒著紅酒,一隻空著——空的那隻我沒動,是留著給她自己倒的。隔壁院牆外頭有蟲在叫,院裡池子的水汽已經漫到玻璃門上,糊了一層白。
瓶子裡的東西是她的主意。前面那些天她自己翻手機查,查到要什麼、什麼劑量、人在裡面是什麼樣,然後把手機遞到我面前,問我能不能弄到。她說她做不到睜著眼。就這麼一句,別的沒解釋,我也沒問。
她坐了大概十分鐘。十分鐘裡她沒怎麼看那隻瓶子,倒是一直在看自己的手——攤開,合上,再攤開。手指細而短,指甲剪得很短,不打磨,指關節上那幾道褶子很淺。
然後她把那隻空杯子挪過來,倒酒,沒看我,問了一句:"多久?"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她說話向來不高,語速慢,一句話說到後半截就自己輕
下去,這兩個字也是。
"四十分鐘,"我說,"你自己那杯裡,是掐著你的體重算的量。"
"夠了。"她停了停,又補一句,"你把我擺平了再弄,我不想記得。"
我沒接話。她端著杯子的手停在那兒,隔了兩三秒,聲音低下去,幾乎是貼著杯沿說的:
"醒著不行。醒著我就得裝作是被你逼的。"
說完她自己笑了一下,很短,像是嫌自己這句多餘。
零點四十分,她當著我的面把那杯酒喝完,一滴沒剩,杯底那點沒壓乾淨的藥味她也用舌頭捲了。然後把杯子放回茶几上,坐正,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像在等一場會開完。
那杯酒的賬,是從三年前開始還的。也不全是賬。
四十分鐘後,她身上的骨頭就全化了。
我把吳蘭從套間裡抱出來,穿過那道玻璃門,走到池邊,在木臺上把她放平。抱她的那一下,她腳上那雙棉拖掉了,鞋尖對著沙發腿。
抱她這一路不到二十步,她沉得超出我的估法——一米五八、一百一十斤,平時看著顯瘦,分量全在腰和胯上,人一軟下來,那些肉就全壓在我胳膊上,抱到後半程小臂發酸。藥下去四十分鐘,人身上的骨頭像是全化了,脖子掛不住腦袋,胳膊腿順著重力往下垂。那杯酒裡的量是我照她的體重掐著算的,一百一十斤比看著的重,量也跟著往上走了一檔,她自己也清楚;現在正落在最深的那一段窗口裡:呼吸淺得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眼皮底下的眼珠停著不動,湊到她耳邊叫了兩聲,一點反應都沒有。我掃了一眼表,還差十分鐘到一點半。按代謝算,這一覺要到凌晨四點半才見邊,夠用。
一出門就是一層白汽貼過來,蒙在玻璃門上,也糊在我臉上。池子是石頭砌的,池沿的石頭被水泡得發亮,縫裡積著一線青;水底下什麼都看得清,池底鋪著一層細石子,廊下那盞暖黃的燈打到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動的光。水一直在響,聲音很小,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木臺是更衣用的那種長條臺子,鋪著竹墊,我一進門就把預備好的那條幹浴巾擱在了上頭。現在她仰面躺著,上身穿的那件黑紅色襯衣被我一抱蹭得有點凌亂,下襬捲到了腰線上頭。我伸手把釦子一顆顆解開——手指擦過她胸口的時候,能摸到底下透出來的溫熱。不是屍體那種一路往下掉的熱度,是穩穩的、活著的溫度,隔著薄薄一層皮肉一直往外滲。襯衣的料子帶著一點熨過的挺括,是我說過的那個顏色。我把襯衣順著她的手臂褪下來,鼻孔裡撲進一股女人身上特有的香氣,混著杯底沒壓乾淨的那一點藥味;院子裡的水汽一裹,那點香氣反倒散得更開。她的皮膚是那種不見太陽的白,鎖骨淺淺的,肩上沒有一點曬痕,脫下來的襯衣裡頭,肩帶壓了半宿的那兩道印子還沒消,印子兩邊各鼓出一條淺淺的肉稜,是勒出來的,半天不收——她大概在鏡子前面站過一會兒。
吳蘭胸前戴著一隻白色的乳罩。白的,邊上壓著一圈很窄的蕾絲,肩帶上的調節扣停在最裡面那一格——這套東西是新的,釦子還硬,縫線也沒起毛,可碼數明顯偏小:橫帶勒進肉裡,背上先壓出一圈紅印,乳房被託得往上擠,罩杯邊上溢出來一線,那道勒痕旁邊也鼓著兩條肉稜。我托起她上半身往側面一轉
,騰出一隻手,一曲、一拉,搭扣開了;那一圈血才慢慢退回去,背上那道橫印還在,兩邊的肉稜也還鼓著。手一鬆,她的身體又仰面倒回木臺上,後腦在竹墊上磕出一點悶響,那一身軟肉跟著晃了一下才落定,腦袋偏了一下,喉嚨裡滾出一聲很輕的、幾乎不算聲音的響動。那對乳房隨著呼吸極慢極小地起落,像是有誰把節拍調到了一半。
接著我蹲到她腳邊去褪襪子——鞋早在玄關就脫了,這會兒腳上只剩襪子。
右腳的襪子好褪。在玄關散過一回的那點氣,這會兒還剩一層,剝下來的時候在指尖上過了一下:潮的、溫的,帶著一點沒散淨的甜。
腳上這雙是帶藍邊的白色短襪。襪口在她腳踝上勒出一圈淺紅的印子,襪筒上有一道斜著擰出來的褶,襪尖被趾頭頂得發薄——不是頂出單單一根的形狀,是前三根並著把那一小段布面撐成一小片平平的弧,那一片都透著光,布底下透出三點模糊的紅,中間那一點最深。我一隻手託著她的腳跟,一隻手捏住襪尖,慢慢往下剝。襪子先滾到腳背,腳背整個露出來,燈下能看見細細的血管在皮下面走,踝骨內側有個淺淺的窩。剝到腳趾那一截,我特意慢了些——襪尖內側粘著一小片淡紅的印子,是白天在鞋裡捂了一整天、趾甲油蹭上去的,那點紅洗不掉,已經吃進紗線裡了。再往下剝到腳跟的時候卡了一下,襪子翻卷成一圈套在腳後跟上,襪底粘著一點汗,連著一小片磨下來的皮屑,我把它整隻拽過、翻過來,最後一抽,整隻腳才算從裡頭出來。
襪子是新的。襪底一點沒起球,腳尖那片白還亮著,襪口的鬆緊帶還硬,勒出來的印子邊緣齊得像刀切出來的。她平時穿的那幾雙早洗得發灰,沒有這麼一雙。
五片趾甲露在燈下的時候,我停了一下。都修得很短,齊著肉線剪平,剪得不甚講究,甲角留著兩個小尖;甲面小,偏方。前頭三片幾乎落在同一條線上——大腳趾、第二趾、第三趾那三塊甲蓋挨著排開,長度差不到一毫米,像有人拿尺子比著擺的;第四片短下去一截,小趾那片最小,還往內側歪著。甲面上塗著一層正紅的指甲油,刷得不算勻,大腳趾那片上橫著一道極細的刷痕,光一照就看得出來。甲根新長出來的那半毫米是白的,紅只蓋到肉的邊上——四五天前做的手,跟她翻手機查那東西的日子,正好對得上。藥抹上去是亮的一層,像薄薄的塑料膜扣在甲蓋上,勾著燈,五個小圓點,硬邦邦地戳在那排軟得沒骨頭的腳趾頭上。
左腳這隻就麻煩些。她在玄關抻過一回,沒抻利落——襪筒翻到腳弓就停住了,一路進套間、坐沙發,又滑回了腳心,後跟縮成一小團墊在腳底下。我捏著襪尖往外一抽,它跟著翻出來半截,還掛在腳趾上。我把襪子順到一邊,從腳趾那一端往裡掏,一點一點翻正回來,再捏著襪口往下褪。這隻襪口的勒痕比右腳深,是兩道疊著的印,估摸白天她穿的時候往裡捲過一回邊。剝到一半,她的腳趾忽然無意識地蜷了一下,又慢慢鬆開,五個趾頭鬆鬆地搭著,紅甲在縫裡一閃。我把她的腳趾一根一根掰開,趾縫裡是乾淨的,只有襪尖那一小片被汗浸得發潮。這隻腳上的油比右腳掉得厲害:大腳趾甲外角已經起了
一層白皮,指尖一摳就能揭下極薄的一絲;無名趾那片補過一遍,顏色比旁邊深半度,邊緣還堆著一點沒抹開的厚邊。整隻脫下來的時候,腳在燈下微微泛著白,腳背上兩道淺淺的壓痕一直留到腳踝上頭。
她這雙腳不大,三十五碼,腳長二十二公分半,一拃稍微多出一點。腳背略高,足弓中等偏高,從裡側看過去有一道很清楚的弧;腳不算寬,也不窄。最講究的是趾頭的排法:大腳趾、第二趾、第三趾三根幾乎一般長,趾尖差不多落在同一條線上,前面像切平了一刀;第四趾明顯短下去一截,小趾最短,往內斜著收,比前頭那三根瘦一圈。羅馬腳,前三個趾頭一塊兒頂鞋——鞋墊前端那段平齊的淺坑,就是這三根並出來的。
她這雙腳乾淨得不像上過一天班。腳背上沒有鞋帶壓出來的灰痕,腳後跟那塊老繭是常年磨出來的,已經磨得邊緣發圓;腳趾縫裡連一點襪子上的絨都沒有,趾縫乾淨,腳汗很淡,只有腳心那幾道紋路在燈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我把兩隻襪子並著疊在木臺邊上——右腳那隻還翻著,襪尖那點紅朝外;左腳那隻的襪口鬆鬆地垂著。木臺上沾了她帶出來的潮氣,襪底一貼上去就有點返潮。
我蹲了一會兒,又回身把她的右腳抬起來,腳跟擱在我掌心裡。
一隻在藥裡癱透了的腳沒什麼分量,跟腱一鬆,整隻腳就順著我的手掌往下墜,腳背繃出一個很淺的弧。我託著她,先湊到鼻子底下:在鞋裡焐了一整天的味道從腳趾縫裡往外走,腳心的汗是溫的,混著指甲油沒揮發完的那點溶劑氣,甜的、帶一點點刺鼻,被底下的汗氣一裹,全變成一種悶住的、毫無防備的味道。那不是捂了一天沒洗的味,是洗過、擦乾、又在鞋裡焐了半宿才出來的那點潮氣——甜的在前,鹹的在後;院裡那層溫吞吞的硫味飄過來,一點都蓋不住它。
我先舔的是腳背。舌面貼著皮膚從踝骨那處往下推,皮是熱的,細,推過去幾乎沒有阻力,底下血管的走線還能摸出來。推到腳趾根,我含住她的大腳趾——三根等長的趾頭並排伸著,旁邊那兩根也跟著一起進了嘴,齊頭的一小截,含著正好塞滿。
那一口含進去,先嚐到的不是汗,是指甲油。
舌面刮過甲蓋的時候是澀的——不是酸甜苦辣裡任何一種味道,是一種幹、發木的阻感,像舔在一塊磨毛的玻璃上,舌頭一滑就打了個頓。油膜在藥裡浸了一整天,表面已經不怎麼亮了,可那層東西還在,被津液一糊反倒起了皺,越舔越澀;牙齒不小心磕到甲緣,掉下來極薄的一片屑,黏在舌尖上,化開一點若有若無的苦。我把那點屑壓在舌下,又去舔她的甲縫——甲根新長的那一線白肉是軟的,油沒蓋到,那是整隻腳趾上唯一嚐出鹹味的地方。
大腳趾、二趾、中趾,三根一般長,並排伸著,舌頭沒法一根一根單挑,得橫著鋪過去——一片、兩片、三片,齊頭的一排,含著像一下含住三個一般大的小肉珠。趾腹厚,一按就陷下去,趾縫裡那點汗是鹹的,越往裡越濃;指甲蓋總是最後一個,每次都一樣:先是軟的肉,然後戛然而止的一片硬,然後是那層發澀的膜。舔到小趾那隻,油起皮最厲害,邊角一片翹著的甲油被我一刮就捲了起來,黏在我下唇上
,硬的,我用舌尖把它舔回嘴裡,又澀又苦,嚥下去的時候梗了一下。
我把她的腳翻過來,從腳跟舔到腳心。足弓的弧度架在我舌頭上,腳心的紋路一道一道的,癢不起來也躲不開,只有我一廂情願地在那裡磨。舔到腳掌前那一塊,她的腳趾又無聲地蜷了一下,甲蓋擦過我鼻樑,涼的。
我放下這隻,換左腳。左腳甲油刷得厚,邊上堆著一圈圓潤的邊,那層膜比右腳完整,澀感也更足——舔過去像舔在一層沒幹透的漆上,舌尖上糊著一層薄膜似的東西,怎麼甩都甩不掉。我含著她的腳趾吸了一口,把那點甜膩的溶劑氣味整個捲進肺裡。她的腳在我嘴裡毫無反應地垂著,五個紅點在我唇齒之間進進出出,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在響。
我把兩隻腳擺回木臺上並好,看了一會兒那排紅。
之後我雙手抓著吳蘭的牛仔褲往下褪。她腰上還束著皮帶,我解了扣,褲子順著兩條腿往下滑,緊身的那一段死死卡在大腿根上,我往下拽,她腿上的肉就跟著被推著走,在褲腰上頭堆出一圈;我像扒皮一樣把褲子扒到臀部。她肥大的屁股壓著小內褲,一手掀起她半邊屁股,那一半肉沉得很,托起來得使點勁,一手往下拉,把褲子和內褲一起從屁股底下拉下來,直拉到腳踝處——拉過腳踝的時候還掛著一點沒脫淨的襪子味——再從兩隻腳上整個抽掉。褲腰在她大腿上留了一道深印,過一會兒才淡。褲子擱到木臺另一頭,皮帶扣還扣著,鐵件碰在木頭上響了一聲。
底下那條內褲跟乳罩是一套的:一樣是白的,一樣窄窄的一圈蕾絲,側邊那道接縫上還壓著一道沒洗過的摺痕。內衣是成套的,襪子是新的,襯衣是熨過的那件。沙發上那隻帆布袋裡裝的是什麼,她始終沒提。她把今天晚上當成一件正經事來準備的。
我定定地看著這具赤裸的身體橫陳在我面前。
她仰面躺著,臉上還帶著白天上班時那種平靜,只是那張臉睡著以後鬆了半格:眼皮闔得平,眼尾往下垂的那一點還在;頰上的肉往下墜,下巴那條線圓了,顴骨底下淺淺地窩下去一塊;睫毛不長,密,齊,尖上掛著一點沒幹的潮;眉是自然長的平眉,眉尾稀;鼻頭上一層薄油光,是方才在沙發上坐著那十分鐘捂出來的;嘴微微張著一線,唇色淡,下唇比上唇厚一點。幾根頭髮粘在臉頰上,我伸手一根根捋開。
再往下看。脖子細,兩側那兩根筋不突出;鎖骨淺,肩膀窄,肩上的皮跟臉上是一個色;胸不算大,可肉足,兩團躺著往兩邊塌開的時候能看出分量,靠腋那兩側各擠出一條淺淺的弧,乳暈小而淺,顏色比嘴唇還淡;腰是細的,可仰面一躺,腰側就攤出兩小條軟肉,順著竹墊往兩邊鋪開,肚臍上頭那道久坐坐出來的橫褶還在,褶子比從前深了半分。肚臍深,圓的,周圍一圈皮薄,底下那一小片是平的,一把能捏起薄薄一層。胯骨撐起來,屁股大,攤在竹墊上往兩邊溢出兩條厚厚的邊,肉上壓著竹墊的紋,壓出來的印子比背上深,也散得慢。大腿內側的肉厚,兩條腿並不攏,中間留著一線縫,皮比外側白一個色號;膝蓋那塊骨頭不顯,上頭蓋著一層軟;小腿倒是細的,腳踝也細,踝骨內側有一個淺淺的窩——肉全長在上半段,往下收得乾淨。
前幾天還有說有笑的同事,現在就這樣被我扒光,由著我隨意擺弄——而這件事,是她自己點頭的。我掐了一下她手腕內側的脈搏,七十上下,穩的;又掀開她的眼皮用手電掃了一遍,瞳孔縮得慢,可還在縮——這樣最好,醒不過來,也壞不了。
我這才把另一件事往下想。
她喜歡我。
不是今天才看出來的東西,是那種壓了三四年、連她自己都不肯承認的。那件熨過的襯衣、五個剛做的紅指甲、一套剪了新標的內衣、一雙沒穿過的白襪子,加上沙發扶手上那隻帆布袋——她查那瓶藥的那幾天,也正是她準備這幾樣的那幾天。她準備的是這一場。她要的從來不只是把這筆人情還清,是她自己把自己交出來,而且不許有一個字認下來。
所以她不醒著來。醒著,她就得裝作是被我逼的。
我對她談不上什麼。可她把這件事做得這麼妥帖,妥帖到連我自己都不必開口,這一點比什麼都燒人。
我在木臺邊上把自己脫了。上衣、皮帶、褲子,一件件解下來搭在臺子另一頭,跟她的衣服隔著一掌寬。夜裡院子不冷,水汽卻是涼的,貼著皮膚往上走,胳膊上起了一層細疙瘩。我下身早就硬得發脹。
我先掰開她的腿。大腿內側的肉厚,本來就並不攏,我用手往兩邊一分,那兩片軟肉貼著竹墊攤開,膝蓋跟著往兩邊倒下去。她這個姿勢在藥裡撐不住,敞著,腳心對著腳心,身上那點熱從裡往外頂,手背湊過去都覺得到。
那一處也是收拾過的:毛剃得短,只剩恥骨上頭窄窄的一條,剪得齊,新長出來的半截硬,摸過去扎手,像一小片沒打磨的砂紙。皮肉比別處深半度,比大腿根更熱,熱得實在。
我拿兩根手指把外頭那兩片撐開。大陰唇比她身上任何一處都軟,掰的時候是黏的,本來貼著的地方分開,中間拉出一層很薄的亮。裡面那兩片是淡的粉,比嘴唇深一號,洗過澡以後漲得飽滿,邊上有一點往外翻;上頭那片開頭一小塊還留著白天內褲邊勒過的紅,沒全消。
她人在藥裡,底下那處卻沒睡死。
我盯著看了一會兒——那兩片在動,像一隻沒閉嚴的蚌,縫裡那點水光跟著一開一合閃:合上,分開,分開,又合上,慢極了,全是自己在那兒動,跟著她胸口那點幾乎看不見的呼吸走。分開的時候,當中那點顏色就亮一線;開到最開的那一下,能看見底下一個窄窄的口,溼的;再慢慢貼回去,兩片挨住,像兩張嘴互相抿著。她不知道,也停不下來。
底下早就溼了。不知道是從哪一會兒起的——也許是我舔她腳的時候,也許是方才抬她腿的時候。水從那道口裡往外滲,不是流,是滲:先在底下匯成一小點亮的圓,出到兩片中間就被帶著走,黏,拉出一根極細的絲,掛在那兒,晃兩下才斷;斷了以後,原地又慢慢聚起一點。她兩腿之間那股味跟腳上的不一樣,是洗過了、又在這兒悶了半晌的味,溫的,先有一點很淡的酸,底下壓著鹹,乾淨,也比腳上更悶。院裡那層硫味一裹,全糊在我臉上。
我低頭下去,先含著外頭那兩片。
一碰上就滑。裡外都是水,舌頭貼上去直打飄。我用舌面從下往上推,推到頂頭那個小核,那處已經起來一點,比四周都挺,碰一下它自己跳一下——不是她在
動,是那圈肉沒頭沒腦地縮了一縮。我含著那兩片吸,一吸就把它們整片叼進嘴裡,在舌頭上搓開又是另一種軟,薄、滑,一鬆口,兩片自己慢慢合回去,合上了還貼著,當中那道縫留著。
我把舌頭伸進去。裡頭比外面熱,洗澡帶出來的那點溫,再往裡還有一層更熱的。舌頭能摸到那道口邊上那圈軟肉有節律地收、放,跟那兩片開合的拍子是一個:我一頂,它就合起來咬住我的舌頭似的;我一退,它又開一線,底下那點水就跟著淌在我舌根上。她腿根那片肉往外一分,酸味就濃一分;再往下,會陰那一塊也讓水浸得發亮。
她的身體到底在別處應了我。我含著那處往上吸的時候,她擱在木臺上的那隻腳的腳趾縮了一下,五片紅甲跟著動;兩條大腿的肌肉在皮底下抖了一抖,膝蓋往外又開了一線,腰也輕輕抬起來半寸——那半寸撐不住,很快落回竹墊上。喉嚨裡漏出一聲,卡在舌根底下,沒成形。
我退開的時候,下巴、鼻樑上全是溼的。那兩片已經合不上了,敞著,一層水掛在紅肉上,亮得能照見廊下那盞燈。我又看了一會兒——它慢慢往回合,合到一半,底下那點水又往外冒了一點,一線順著會陰往下走,走到竹墊邊上停住,聚成一滴,吊了兩秒,掉進臺底下那道水溝裡。
我把吳蘭從木臺上抱到腿上,讓她靠著池沿坐著,一條腿垂在水面上,腳趾剛碰到水就縮了一下——不是醒著的那種縮,是熱的皮碰上更熱的水,肌肉自己抖了抖。我把她的兩條腿分開架在我臂彎裡,一手託著她的後腰,讓她的背貼著我的胸口,頭歪在我肩膀上。她的身體在藥裡是軟的,可軟得跟癱不一樣:一按就陷,一鬆就回來,皮肉底下那點溫熱一直往外頂。我把她的腿分得更開些,那身軟肉就整片壓在我腿上——臀上的肉被我的膝蓋頂得往兩邊攤開,沉甸甸地墜著,腰側那兩小條也擠了出來;我扶著她的腰往下一沉。
這一下沉得不對。藥把她全身壓得松,唯獨那處不是松的——我託著她的腰往下按的時候,先碰上的是兩片合著的軟肉,滑的,一貼就從旁邊錯開了;她這個姿勢整個人往下墜,我那處還得往上託著去夠,第一次也沒頂對地方,順著會陰滑了過去,在她腿根上留了一小道溼痕。
我用兩根手指把外頭那兩片撐開、按住,才把口對上。再往下沉,這一回頂住了。
頂住的不是一道口,是一圈繃著的東西。她裡頭從來沒被這樣撐開過——外面看著是軟的、溼的,裡頭那道縫窄得只有自己合著的那一條線;龜頭剛進去半分就被卡住了,那一圈箍得死緊,像誰拿一根粗橡皮筋套在頭上往後拉。我整個人繃起來,莖身上那層皮漲得發亮,底下那幾根筋一跳一跳;停在口上那半寸進退都不成,往前一分要生生往裡撐,往後一退,那圈肉又跟著往外翻一點。
我沉了一口氣往裡推。推那一寸是磨的——外面那層水被推著擠到一處,反倒在裡面弄出一層黏糊糊的阻,越推越緊,越緊越澀;龜頭上那層皮被磨得發麻,麻裡透出一點刺疼,我後頸上全是汗。
我停下來,把額頭抵在她肩上喘了兩口。她的腿掛在我臂彎裡晃了一下,垂在水面上的那隻腳腳趾蜷起來,又慢慢鬆開;喉嚨裡漏出半聲,卡著沒
成形。
不硬頂了,改磨。我抵在那口上小幅地碾、轉,讓那一圈軟褶自己一層一層讓路。裡頭是一層層往裡箍著的,每進去一點,那圈肉就在莖身上刮過一道;刮過去不回位,就留在原地咬住,把整根都裹在裡頭。磨了有半分鐘,最外那一圈才讓開過去;進到一半的時候,裡頭忽然鬆了半手似的,剩下的那半截順勢就進去了——還是緊,但不再是硬碰硬,是從四面八方排著往中間擠的那種緊。
她身體裡是乾的,越往裡越燙。水在外面,熱在裡頭,我那一層皮繃得發亮,進去的每一分都咬得清清楚楚。
藥把她的肌肉壓得太鬆,那一圈始終沒有自己收縮過一下——可它不收縮也照樣是合的:幾道褶貼著我攤開又合回,我稍稍一動就被從頭到尾刮一遍。一陣蕩魂消魄的感覺像觸電一樣傳遍全身,我呻吟著貼在她耳邊,感受著那圈軟軟的、帶體溫的肉咬著我。
池邊的水汽就在我們旁邊一層一層往上冒,池子裡的水響一直沒停。我一隻手摟著她胸前那兩團,一隻手掐在她的胯上,把她的身體一下一下往我這邊帶。她整個人掛在我身上,沒有半點自己使勁的地方,全靠我的手撐著;頭隨著我的動作在我肩上晃,嘴唇偶爾張一下,喉嚨裡滾出一兩個含混的音節,像要說什麼,又沒拼成一個字。她垂在水面上的那隻腳跟著水波一晃一晃,腳背擦過水麵,五個紅指甲在水裡劃開五道很細的紋。她腳上的味道還留在我鼻子裡沒散,混著水汽、混著她頭髮上那股洗髮水的甜味,全糊在一塊兒,我不停地往她脖子上、肩窩裡埋臉。
她赤裸的身體被翻動側壓的時候總會滾出那麼一兩聲;我摸到的地方都是軟軟滑滑、細柔潤膩,出水的地方卻越來越幹、越來越燙。我咬著牙把動作放慢,又慢不下來,到後來索性託著她的腰把她整個抱起來一點,凌空顛。她的一隻手從池沿上滑下來,攤在木臺上,指頭半曲著,一動不動。
猛然我略抬起身體把她往上頂,飛快地運動起來,狠狠地抽插著、衝撞著。她的身體隨著我的動作來回搖,垂下去的那條腿在池子裡攪出一片嘩嘩的水響,乳房一下下撞在我胸口,晃出細碎的汗光。
過了一會兒,那一陣又上來了,比前頭幾次都急,從小腹底下往上頂,順著脊背竄到後頸。我腰上全繃死了,把她整個往自己身上按,胯抵在她腿根上死死壓住——那一刻我是真想射進去。想得厲害。想讓這個睡過去的人身上帶著我的東西過一夜,帶到明天早上,她自己也說不清。就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我掐住了。
我一把掐住根部,把整根從她身體裡退到只剩半個頭卡在口上。那一股已經在路上,走到一半被我生生截了回來——腹股溝那兩條筋抽著往裡縮,莖身一跳一跳地頂我的手指,龜頭漲得發紫,酸脹從胯根一路燒到腰後,燒到一半又慢慢退下去,退得我兩條腿發軟。她裡頭那圈肉不知道外頭出了什麼事,還照著自己的節奏一開一合,貼著那半個頭輕輕抿。我在她肩上趴了好一會兒才把氣喘勻,手鬆開的時候,指縫裡帶出來一點清的、亮的、黏的東西——不是精,是被硬擋回去之後剩下的一點。
我閉著雙眼呼吸,靜靜坐了一會兒。她還掛在我身上,頭歪在我脖子邊上,鼻
息一下一下掃過我的鎖骨。等呼吸平穩下來,我才把她的腿放下去,託著她的腰往後撤——退出來的時候那圈肉跟著往外翻了一點,又慢慢合回去。我用手把她的陰部扒開看了一眼:裡頭什麼也沒留下,只有口上掛著我帶出來的那點清液,混著她自己的水,亮著一層;她身體裡乾乾淨淨,跟我沒進過一樣。
那口氣沒出去,就一直墜在底下。我把她放回木臺上,讓她照原來的樣子躺著,兩條腿還敞著,自己在臺子邊上坐下,順手把她一隻腳撈起來擱在膝上——她的腳在藥裡是沒分量的,腳踝一鬆就順著我的手往下墜,腳背繃出一個很淺的弧。
我低頭去舔她的腳心。舌面從腳跟往前推,腳心那幾道紋路一道一道橫著,舌頭推進去就陷在裡頭;鹹味比方才薄了,是洗過、又在鞋裡焐了一整天的那種潮的鹹。推到腳掌前那一塊軟肉上,她的腳趾自己蜷了一下,五片紅甲從我鼻樑上刮過去,涼的。我含著那塊軟肉吸,舌尖抵在足弓底下,她的腳就跟著我的舌頭一動一動——不是她在動,是那股勁從我這邊過去,抖在她身上。
我一隻手扶著她的腳,一隻手弄自己,眼睛沒法從她腳上挪開。她躺著,腳抬在半空,五個紅點排在那兒:前三根並著齊頭,趾尖落在同一條線上,像被誰切平了一刀;燈從廊下斜過來,趾縫裡那幾道縫是暗的,縫根上透著一線粉。白天在鞋裡捂出來的汗氣早散了,剩下那點溫的、悶的、帶甜的味還在往我臉上走,混著一整天沒散淨的溶劑氣。我盯著那一排看,看到最後眼睛裡只剩五片紅和後頭那幾道黑縫——手上的動作越來越快,方才被硬截回去的那一股順著脊背重新爬上來了。這一回沒攔。
射出來的時候我整個人往前一折,把她的腳整個按在臉上。頭一股噴在腳心上,正落進那幾道紋路里,順著足弓往下淌到腳跟;第二股掛在兩根趾頭中間,白的黏在那線粉上,把縫糊住了;最後一點濺在前三片甲蓋上,紅底子上落了三個小白點,晃眼。我沒出聲,喉嚨裡那口氣從牙縫裡擠出去,悶得很,人抖了兩下才停。
我沒擦乾淨。拿指腹在她腳心那幾道紋路里抹開,讓那點東西嵌進縫裡、黏在趾縫中間,甲蓋上那三小點也留著——反正一會兒就要下水。木臺上、竹墊邊上滴的那幾滴,我用紙巾按掉,紙揉成一團塞進褲兜。她的腳還擱在我膝上,腳背繃著,五個紅點排得齊齊的,甲蓋上那三點白在燈底下泛著一點溼光。
到這一步,池邊這一段算完了。我看了一眼表,兩點零五分。
我託著她的後頸,一手抄到她的膝彎底下,把她整個人抱起來,一腳跨進池子裡。
進水的這一下跟抱她上木臺完全不是一回事。水一直漫到我胸口,到她身上,浮力把她那一百一十斤抽走了一大半——剛才還壓得我兩條胳膊發酸的人,一進水裡就輕了,託著她後腰的手能覺出那些軟肉先浮起來,貼著我的掌根往上頂了一下才散開,胳膊不再順著重力往下墜,反倒被水託得往上飄,手指頭在水底下慢慢張開,像五片薄薄的白東西。我一手託著她的後頸,一手墊在她後腰上,讓她的臉穩穩地露在水面上;她自己浮著,胸口一半在水裡一半在外,乳房漂起來一點,乳尖剛剛貼著水面,隨著水
波一起一伏。
我扶著她在水裡轉了個身,讓水從她背上、從她頭髮裡穿過去。
頭髮一見水就散了,一根一根攤在水面上鋪開,黑的,一層,順著水波慢慢往外走。她後腦那一塊本來被汗粘住的幾縷,這會兒全開了。洗髮水那股甜味在水汽裡被頂得更高,跟溫泉自帶的那點硫味混在一起,聞著發悶。
我把她的身子在水裡一遍遍過。手掌貼著她的肩往下抹,水順著她胸口那道溝往下流,從腋下、從腰側、從肚子上淌過去;抹過腰側那兩小條軟肉,肉跟著水被推向背後,手一鬆又慢慢浮回來;抹到大腿內側,肉厚,一隻手只能蓋住半邊。我一邊抹一邊摸,摸到哪兒都是滑的,泡過水的皮膚比方才更細,皮屑、汗、還有她腳上焐了一整天的味道,全給水沖掉了。我把她的手臂一根根抬起來洗,從肩頭洗到手腕,把她掌心翻過來,指縫一根根掰開——她白天在辦公室敲鍵盤的那隻手,這會兒軟得像塊布。
最要緊的是腳。
我把她的兩條腿抱著擱在我大腿上,腳從水裡抬起來,一滴一滴往下淌水。五個紅指甲在水底下比在燈下還亮,像五塊小玻璃。我一根一根掰開她的腳趾洗,前三根一般長,並排齊著,指腹橫著抹過去一次能帶過三根,再伸進趾縫裡來回刮——方才抿在趾縫中間的那點白,被熱水一泡就化開了,從兩根趾頭中間浮出一線,晃了晃,散在水裡;甲蓋上那三小點也早融了,一點痕跡不留。剩下那點汗味也泡開了,什麼氣味都沒剩下,只剩熱水那點滑。洗到小趾的時候,我覺出指甲的邊緣翹起來了——熱水把油膜泡漲了,一整角從甲面上鼓起來,我用指甲一挑,它就掉了,薄薄的一片,漂在水上打了兩個轉,沉到池底的石子上去了。右邊那隻大腳趾的刷痕也發白了,油膜起了皺,像一層泡久了的手皮。無名趾那片補過一遍的顏色漲得最厲害,邊緣糊開一點,往下淌出極淡的一絲紅,一眨眼就被水沖淡得看不見。
我一隻手託著她的腳,一隻手把她的腳心、腳跟、腳背都搓了一遍。她的腳在水裡晃一晃,趾頭就鬆開垂下,一晃又並回去;我不搓它的時候,它就在水裡自己慢慢地飄著。
最後我把她翻過來,手指伸進去掏了一遍——裡頭什麼也沒有。方才那一下到最後是收住了的,這會兒裡面只剩她自己的水,掏出來也是滑的、清的;水跟著進去又出來,從她兩腿之間漫開一層淡淡的亮,散在池子裡,很快沒了。
我把她重新抱回懷裡。這一回是抱著她坐在水裡的石階上,讓熱水沒到她肩膀,她的頭擱在我頸窩上。池底的石子硌著我腳心,水溫比人體高,泡了一會兒,我自己的皮都燙得發紅,她身上反倒越來越跟水是一個溫度——分不出哪一半是她,哪一半是水。
她就那麼睡著。胳膊搭在水裡,腳趾在我大腿上偶爾蜷一下,又慢慢鬆開。有一次她的肩膀順著水往下滑了半寸,我順手把她撈回來,水從她胸口過了一遍,嘩啦響了一聲。
我抱著她在水裡坐到快兩點半,才出來。
抱她出水那一下,她整個人先是沉了一沉——水的託舉一撤,那一百一十斤全回到手上,還加著掛在身上往下淌的水,比入水以前更壓手,我換了兩次手才把她託穩。熱氣跟著她走,出了水,她身
上立刻開始冒白汽,從肩膀、從背上、從大腿一根一根往上升;夜裡那點涼氣一貼上來,她皮膚上起了一層很密的細疙瘩,乳暈那塊縮得緊,膝蓋和腳背泡得通紅,屁股上、背上還壓著木臺和石階留下的兩道淺印。
我把那條幹浴巾扯過來,先裹她的頭。頭髮擰了兩遍,水從髮梢往下滴,滴在她肩膀上又順著往下滑;毛巾按著頭皮擦,擦到後面半乾,髮根還壓著一股潮氣。然後是肩背、胸口、腋下,一處一處往下按著吸水——不是在皮膚上蹭,是按下去讓毛巾把那層水吸上來。她兩團乳房底下那道折縫裡存著水,我把毛巾對摺了從底下穿過去,兩頭一提一拉,才把那一線水收乾淨。
一條腿一條腿擦。大腿內側的水要單獨抹,擦到那條縫的時候,毛巾上留了一點淡淡的印。腳是最費事的:我把她一隻腳擱在膝蓋上,先用毛巾包著腳跟按幹,再一根一根掰開腳趾,用毛巾角從趾根往趾尖拉,五個趾縫一個一個過;趾甲上的水得按,不能擦——油膜泡了一晚上本來就起了皺,一擦就整片下來,粘在毛巾上。我按著甲蓋把水吸掉,那層油膜還是發著皺,邊緣不再服帖,五個紅點變得毛糙了些,像被誰用手捻過一遍。
擦到她腳踝的時候,我停了一下。白天被襪口勒出來的那道淺紅的印子,已經給熱水泡散了——我剛從池裡抱她上來時還看得見一線,等毛巾按幹,那道圓印就沒了,皮膚上乾乾淨淨,什麼也沒留下。那兩道疊印、襪尖壓出來的淺痕,一個都不剩。我把腳轉了半圈看了看,心裡記著位置:左腳那道疊印靠上,右腳靠下,襪筒上的褶是往斜後擰的。
擦完了,我拿浴巾把她從頭到腳又慢慢過了一遍,特別把兩隻腳重新擦了一次。泡過水的腳顯白,腳心那幾道紋路還帶著一點潮,趾縫裡透著一層粉。然後拿另一條幹毛巾把她頭髮再擰一遍,搭在椅背上。
我抱著她從池邊回套間。一路都是水印,她身上的、我身上的,腳踩在地磚上啪嗒啪嗒響了一路。
床上鋪的是酒店那種白床單,剛換過的,還有摺痕。我把她放到床中間,她整個身子陷進去一點,白床單在腰兩側和臀下被壓出兩道淺窩,頭髮散在枕頭上,溼的那一塊很快在枕套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仰面躺著,泡過熱水以後整個人是燙的——不是方才池邊那種皮底下的溫熱,是連肋骨、連膝蓋骨都燒起來的熱,皮膚紅一塊白一塊,胸口、小腹、大腿內側那幾處的紅尤其深,是被水焐了兩個鐘頭的顏色。我伸手從她肩膀往下按,一路都是滑的,按到哪兒哪兒就陷下去,指頭陷進去那一下覺出肉是實的,鬆開以後回得慢——腰側、小腹、大腿根那幾處按下去要等一等才浮回來,皮上跟著留下淡淡的凹痕。
屋裡沒有風,可空氣比水裡涼,她身上那點熱氣一直往外冒,摸上去一會兒就涼了一層,往下一按,底下還是燙的。
我上了床,把她從仰面翻成側躺,一條腿屈起來架在我的腿上。她大腿上的肉壓在我腿上攤開一片,沉甸甸的,膝蓋往我這邊倒,整個下半身就順著這個姿勢敞開了,腰側那兩小條肉擠出來,堆在腰和竹墊之間。溼頭髮壓在臉底下,半張臉埋在枕頭裡。翻身的時候她哼了一聲,很短,像嘆氣。
這一回我沒有急
。
我先低頭看了看那處。方才在木臺上舔開的口子已經自己合回去了,兩片貼著,縫裡還溼;我伸一根指頭進去挑了一下,指腹上帶出一層滑。
進去的這一下跟池邊那次完全是兩回事。方才在池邊還是緊的、澀的,一寸一寸磨進去的;這兩個鐘頭熱水泡下來,加上在池邊做過一次、她又在水裡被我掏過兩遍,那處早換了個樣子——外頭軟,裡頭也軟,口子開著半線,連那道縫在哪都得用指頭去摸才準。
我把莖身扶起來貼上去,剛抵著,那兩片就自己往裡含了一下,整個頭順著就滑進去了,沒有半分阻攔;我一送,就從頭頂一路無阻地送到底。不是撐開,是被吞下去的:那道口不再箍,幾圈軟褶貼著讓開,溼熱的肉從四面包上來,把每一寸都含住。我甚至沒使上什麼勁——手上的力全落在她胯上,不在進去的地方,因為那裡根本不需要使勁。
裡頭比池邊寬了些,也更深,熱水把那些褶子全泡軟了,一圈一圈地含,不再咬;熱是泡透了的悶熱,從裡頭往外滲,比池邊那回更勻,泡在裡頭像把手插進一盆溫水。滑得有點不踏實:退出來的時候那圈肉跟著走一段才鬆口,送進去的時候一道刮蹭都沒有,連冠狀溝那道邊都被抹得平平的,只剩一片化開的軟和滑。
泡到這會兒,那處一點攔擋都沒有。我把她的胯往懷裡摟緊,一隻手從她腰上過去,按在她小腹上——手底下那層薄肉順著掌根擠開,指頭陷進去半指深,底下是溫的、軟的;另一隻手繞到前頭抓著她那團乳房,就著這個姿勢往裡頂。每一下都慢,退出來一半再送到底,能清清楚楚覺出她身體裡那幾道軟褶是怎麼一層一層讓開路又合回來的。
她的呼吸始終是那個節奏,淺,勻,可動作重的時候,喉嚨裡會漏出一兩個斷音;她的溼頭髮被我的動作蹭下來一縷,貼在嘴角上,隨著床墊的起伏輕輕動。她垂在床沿外的那隻腳,腳趾跟著一下一下地晃,前三根並著齊頭,一起往床單上蹭,劃出三道並排的、很淺的紅印子——不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只有燈斜著照過去才有。
我換了個法子,把她的上半身按進枕頭裡,從後面整個壓上去,一手撐在她腰側,一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整個人釘在床上。這樣進去得更深,她的身體被頂得往前一送一送,臉在枕頭裡埋了一下又抬起來,嘴唇微微張開,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水。我貼著她的後頸往下聞,溼頭髮那股甜,混著她皮膚上溫泉水留下的那點硫,全都新鮮著。
後頭那個姿勢太直接,我換了過來。我把她從枕頭裡撈出來,翻成側躺,讓她背對著我,腦袋枕在我這條胳膊上,上邊那條腿屈起來往前折,膝蓋頂到胸口,腳跟落在床單上——就這麼一折,她那處又朝我敞開了,口子開著半線,還是那副吞人的樣子。我從後面貼進去,一隻手從她胳膊底下穿過去,繞到前頭,掌心整個扣在她那團乳房上。
這回進得不深,整根卻都泡在裡頭,一下一下慢慢地磨。她上頭那條腿折著,腳就擱在我手邊上——我伸過去一撈就撈住了腳踝。先是腳背,滑的,泡過水以後那層皮細得抓不住;再往前是腳趾,前三根並著齊頭,我五指扣進去,一根一根捏開,趾縫裡那點潮還沒散盡,指腹順著縫擦過去
,夾著兩個趾頭慢慢搓。我掌根撐在她腰側,底下那兩小條軟肉被壓得往兩邊擠出來,按出一個白印,一鬆又慢慢紅回去;前頭那隻手也沒停,從底下託著揉,乳尖在我掌心裡蹭得挺起來;底下那處一下一下地含,手裡這兩樣就跟著一上一下地動。我左手裡是軟肉,右手裡是骨——她腳背上那幾根細筋墊在一層薄皮下頭,我一用力,它就頂著我的指腹。
後來我把眼睛閉上了。閉上以後什麼都看不見,只知道左手握著的那團軟,右手扣著的那隻腳——腳趾在我指縫裡被搓得發熱,五個趾頭一個一個從趾根滑到趾尖,又從趾尖滑回去,每搓一下,底下那處就跟著縮一縮。她始終沒有聲音,只有呼吸亂了一拍——就那麼一拍,很快又回到原來的淺,跟池邊那回一樣。熱從小腹底下往上頂,脊背上一層一層地過電。我把她的腳往懷裡一帶,五指攥緊了那幾根趾頭,腳背整個貼在我的掌心裡,就這麼閉著眼射了進去。這一回是真落進她身體裡的——頭一炮在池邊上出去了,落在她腳上;這一炮才是她的。我整個人貼過去,臉埋在她後頸那層溼頭髮裡喘。
這一回我沒有馬上起來。我就著側躺那個姿勢從後面又摟了一會兒,一隻手仍扣在她那隻腳上,才慢慢退出來。白色的東西從裡頭跟著出來,順著她大腿內側往下淌,淌到膝蓋彎那一小片紅的地方就停住了,亮亮地掛在那兒。
我把她翻回仰面。她還在睡,兩頰被血頂出一點淡紅的顏色,嘴角乾乾淨淨的,倒像是喝多了酒睡熟的人。我用手把她的腿分開看了一眼,又拿床頭的紙巾擦了一遍,從大腿根擦到膝蓋,把那一線掛著的白擦淨,紙巾揉了扔進紙簍。我溫柔地親了一下她的乳房。
我這才把她散在臉上、脖子上的溼頭髮一根根撥開,捋到耳後。她睡得乾乾淨淨,一個字都沒留給我。她醒過來以後也什麼都不會說,跟她那年生日後的第二天一樣。
床單上好幾處都是溼的:她頭髮洇出來的一片、背底下壓出來的一片、還有我們壓出來的兩道深印。我把被角掀起來,把她挪到乾的那半邊。
看完表,三點二十。
我拿浴巾又把她從頭到腳擦了一遍,這回細細地擦兩隻腳,腳趾一根一根掰開,趾縫裡按幹。擦完先把被角搭在她身上,轉身把沙發扶手上那隻帆布袋提了過來。
袋子解開,裡頭那套睡衣還是疊成四方,一根皮筋箍著。我把它攤開:上身是件短袖的開衫,下身是條寬鬆的短褲,都是洗到發軟的老棉,顏色像兌了水的灰藍,領口那一圈起了毛,袖口磨出軟邊,褲腰的鬆緊早就鬆了,一拉就開;底下還塞著一雙布拖鞋。布袋的底角上還壓著一樣東西:一格藥,泡罩上剪下來的單獨一格,背面印著兩行小字,那一刀剪得斜,邊上還掛著一小片空鋁箔——是從一板藥裡剪下來的一格,剪得跟隨手帶一片創可貼一樣。我捏起來在臺燈底下看了一眼,又照原樣放回袋子底,先給她穿衣裳。她那套內衣是剪了新標的,襪子是沒穿過的,襯衣是熨過一道的——只有這一身是舊的,舊得連顏色都淡了。新的是穿出去給人看的,舊的是她打算穿著睡的。
先穿內衣。那條白蕾絲的內褲從她兩腳上套回去,一路提到腰上,側邊那道沒洗過的摺痕還是
新的,我沒動它;內褲的邊在她腰上勒出一道痕,兩邊的肉從邊上溢出來一點。乳罩我沒再給她扣——人都睡下了,胸口那道橫勒的印子沒必要再留在她身上,就擱在床尾椅子上疊好的衣裳上頭。內褲穿好,睡褲跟著套上去;褲子寬,過腳的時候不用像白天那條牛仔褲似的使蠻勁,一路提上去,鬆緊帶自己就在腰上收住了,又疊出一道印,我還是順手把邊上的肉撥了回去。
上身那件開衫費點事。我把她的頭和肩膀托起來,一隻手把領口撐開,從頭頂套下去,再把兩條胳膊一條一條送進袖子。她身上還帶著潮,棉布一沾就貼住,順著背和腰顯出一道弧,下襬搭在胯上,肉從衣裳邊上鼓出來一點;我順著她的背往下捋了兩遍才服帖。兩片前襟合上,三粒釦子從下往上扣,扣到最上面那粒停住了,沒扣,留著一線領口——領子捋平,兩隻袖口也抻了抻。
然後是襪子。她腳踝上白天那道淺紅的印子早被熱水泡散了,皮膚上光光的,什麼都不剩;這雙襪子是我手裡唯一還能對得上的東西。右腳那隻本來是翻著的,我先把襪筒翻正,捏著襪尖往她腳上套,套到腳背的時候把她腳趾往裡一縷縷順好,再一路推到腳跟。勒痕對不上什麼了,我就照著心裡記的位置對:右腳那道淺,靠下;襪子往上提的時候我特別慢,讓襪尖上那片吃進紗線的淡紅正對著前排那三片甲蓋,對上了才把襪口壓下去。左腳那隻更費點事:那道疊印也在水裡沒了,我照著外面那一道該在的位置把襪口推上去,襪筒上那道往斜後擰的褶照原來的方向捋順,襪尖那片潮的對著前排那三根趾頭。
兩隻襪子都穿好,我又把腳抬起來看了一遍——勒痕對不上什麼了,皮膚上光光的,只有襪口自己新勒出來的一圈;可襪尖的朝向對得上,襪尖上那片蹭出來的紅,正好又落回前三根趾頭的位置——三小片紅並排貼著,深淺跟白天一樣。我看了一眼,沒動它。趾甲在布底下又變回五個模糊的小紅點,跟白天一樣,就是邊上毛糙了些。
她那兩隻帆布鞋還在玄關。我出去提了進來,擺在床腳的地板上,鞋頭朝外——她要是半夜醒了下床,腳一落地就有鞋,不用摸著黑去找;鞋在這兒,也比在門口更像她自己放的。鞋帶還是她自己解完的那個樣子:右腳兩股松著,左腳只剩一個拉開的環;兩隻鞋並著的角度、鞋帶尾巴朝哪邊,都還是她在玄關擺下的那個樣。鞋墊前端那段平齊的淺坑還在,只是這回鞋墊上不再有腳。
池邊木臺上那身衣裳我一件件拿回來疊了:襯衣照著原來的折線折成四方,褲子搭在上頭,皮帶扣依舊扣在最裡面那個孔裡。都在床尾那把椅子上。
我給她把被子拉到肩膀上,擺成側著蜷起來的姿勢,一隻手墊在枕頭底下。被子底下那道起伏從肩一路到胯,側蜷著堆成一團,腰彎下去的地方凹著,胯和臀那塊把被面頂起一個圓;被角搭在她腳背上,兩隻白襪子露出一小截。現在她身上是軟的、舊的棉,腳上是白的短襪,鞋在床邊,衣裳在椅子上——什麼都是齊的。她醒過來只會覺得自己喝多了,睡沉了;身上這身衣裳是她自己帶來的,怎麼上去的,她不用知道。
然後把她那隻喝紅酒的杯子端進洗手間,洗了,扣在杯架
上;把兩條浴巾搭在沙發扶手上,池邊的玻璃門留了一道縫,讓院子裡的水汽自己往外走。
都收拾利索了,我把那一格藥從袋子底取出來,擱在床頭櫃上。櫃面上擺著一盒紙巾,我把它往裡推了推,騰出巴掌大的一塊地方,把藥片正面朝上放在那兒——靠她那一邊,檯燈底下,她醒了坐起來,手一伸就夠得著。放完我又看了它一眼:兩行小字朝上,剪斜的那道邊壓著櫃面,白得顯眼,屋裡沒別的東西比它更亮。
她連這一片都自己剪好了。藥是她自己查、自己要、自己當著我的面喝下去的;身子是她自己送過來的;內衣、襪子、指甲、熨過的襯衣,事後的這一格,也都是她自己備下的。她算準了這一夜要怎麼過、明早要怎麼收,連收尾這一步該留給我做什麼,都替我想好了,壓在袋子底等我看見。我從頭到尾只出了一件事:力氣。
她醒過來第一眼就會看見它。她不會問這是什麼,也不會問我動過那隻袋子沒有——她會把它剪開吃掉,空殼收進包裡帶走。
三點四十,我關燈的時候,院裡那池水還在響。
她明天會跟平常一樣發一條微信過來,問週報幾點交;晚上那條,她會一個字都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