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聖夜』
作者:耶姆加德
瑞貝卡開車返回了石川分部,門口的衛兵看到MCV接近,揮了揮手示意拉開大門前的三角拒馬,瑞貝卡注意到他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
“有什麼開心的事嗎?”她好奇的問。
“沃森博士,後勤部中午拖了一整車各種食材,看來今天晚上有加餐呢。”衛兵敬了個禮,回答。
空氣中隱約飄來食物的香氣,從園區深處的多功能廳漫溢而出。瑞貝卡恍然回神,今日正是平安夜。分部的日本員工大多並無基督教信仰,但萊恩部長是虔誠的天主教信徒,每年都會默許、授意後勤部籌辦一場小型晚會,讓全員在緊繃的戰時節奏裡,擁有一次難得的集體休憩時刻。
她將MCV穩穩停進調度場,掀開後車廂蓋板。幾名男性整備人員迅速圍攏過來,駕駛密封轉運小車,動作嫻熟且謹慎地將黑粉採集設備取出,穩穩安置在厚重裝甲防護的密閉車斗內,全程小心翼翼,絲毫不敢怠慢。
“沃森博士,我們得先把黑粉送到地下儲備庫,隨後再回來幫您把瓦格蕾接出來。”其中一個男整備員帶著歉意說。
瓦格蕾出艙、身體核驗、洗滌艙清理的細緻工作,向來由女性職員負責。瑞貝卡不想讓男人碰和歌子,皺起了眉頭,不快的問:“你們還有人呢?”
“她們放假回去過聖誕節了,今天只有我們幾個在值班。”男整備員攤了攤手。
“你們去忙吧,洗滌艙我來處理就行了。”瑞貝卡嘆了口氣,揮揮手打發走他們,轉身走進MCV的後車廂。
車廂空間並不大,2/3的地方被一臺便攜式洗滌艙佔據著,主體是一個橫著放置的粗短圓筒,左側連著水泵,右側是複雜的過濾設備,底座上有兩個插著可替換罐體的凹槽,控制屏上閃動著綠色指示燈。水泵發出呼呼的運轉聲,將連接在其上的液體罐裡的洗滌液泵入圓筒內,液體從和歌子身體表面吸走Eitr輻射,再經過過濾罐裡的吸附材料,重新回到圓筒內。
受車廂體積限制,圓筒只有1米不到,赤身裸體的和歌子只能蜷縮著身體躺在裡面,洗滌液把她整個浸泡著,兩根軟管從筒底伸出,一根連接著她口鼻處的呼吸面罩,一根連接著她下身的刺激器。
她的手環已經變為綠色,說明她體內的Eitr能量水平已經降到安全水平,於是瑞貝卡啟動了回收程序。
水泵反向開始工作,將圓筒內的洗滌液重新抽回液體罐內,透明圓筒裡的水位不停下降,吸附了Eitr輻射的濾芯罐發出咔嗒一聲,自行密封起來並彈出。
和歌子摘下面罩深深吸了口氣從圓筒裡鑽了出來,伸出雙手要抱抱。瑞貝卡跟她抽出下身的刺激器,趕緊用一大塊加厚浴巾包住了她,擦拭著她身上殘留的洗滌液。
“我本來想睡一會兒的,但刺激器一直工作,讓我睡不好。”和歌子抱怨說。
“不好意思,我在開車,沒看PDA。”瑞貝卡用浴巾上端包住和歌子的光頭,仔細的為她擦著臉,並讓她左右側頭,讓耳朵裡的洗滌液流出來。
“好了好了,別擦啦,我想上廁所。”和歌子身子不安的扭動的。
“不是跟你說過了洗滌艙裡有過濾器的嗎,你直接拉在裡面就好了嘛。”
“才不要,那不身上都是尿味了,再說了,我……是要拉臭臭。”和歌子跺著腳侷促的說。
見她急得不行,瑞貝卡來不及跟她穿上衣服,只有讓她裹著浴巾去上廁所,自己留下來回收廢棄的罐體。
她費力的把一大一小兩個罐體搬到回收處,妥善封存歸類。金伯利發來了一條信息。
“你們回來了?收拾好就來多功能廳,今晚平安夜晚會照常。我特地採購了不少食材,和歌子肯定喜歡。”
瑞貝卡打字埋怨整備班人手不足,金伯利表示抽調了不少人去南邊的行動基地還沒歸隊,現在又因為聖誕節請假了一些人,你就克服克服吧。
“你這口氣越來越官方了,怎麼,準備競聘分部長?”瑞貝卡調侃道。
金伯利發過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我要升分部長就提拔你當後勤部長。不說了,我要忙備餐的事情。”
“備餐不是人事部的事麼,怎麼你在負責。”瑞貝卡奇怪的問,去年平安夜好像是自己操辦的晚會,不過當時川島美月忙前忙後,自己倒沒費什麼心。
“川島美月回家過節了。”金伯利發來一個爆炸表情包,“她家信基督教的你忘了?今晚陪家人去教堂了。人家現在是人事部部長,自己能跟自己批假。”
瑞貝卡有些尷尬,她似乎想起去年通知要操辦平安夜晚會的時候,川島美月那欲言又止的表情。瑞貝卡以為日本人信基督教的不多,川島美月也沒告訴她,她便沒往那方面想,拖著這位得力副手留了下來幫她佈置晚會。
她想了想有些對不住,在PDA上跟川島美月發了條信息:“平安夜快樂。”
對方几乎秒回,顯然正悠閒刷著終端:“老大你又不信教,不用特意跟我說的。”
“沒什麼,就是想你了。”
川島美月發過來一個微笑表情:“今年平安夜就不陪你們過啦,要陪家裡人去教堂,祝你們用餐愉快,度過一個美好的夜晚。”
初冬的夜晚降臨得特別早,與實施電力管制沉寂下去的金澤市不同,西邊海面暈開紅藍交織的暮色之時,GND石川分部裡少有的熱鬧起來。園區西側的多功能廳人來人往,講臺的角落放了一顆掛滿彩燈的聖誕樹,背景牆上GND的標誌旁掛上了一些綵帶與星星,燈光換成了柔和的暖色。說是聖誕晚會,考慮到分部大多是日本員工,而日本人信基督教的比率並不高,並沒有佈置太濃厚的宗教氛圍,反而是靠牆一排擺滿餐盤的餐車讓這裡更像是自助餐食堂,後廚工作人員有條不紊地整理餐食、補足菜品,煙火氣十足。
瑞貝卡跟和歌子換上一條白色小裙子,假髮紮起一個利落的馬尾,匆匆趕到的時候,晚會已經開始了。擴音器裡播放著舒緩的《Silent Night》絃樂版,在分部裡值守的七十多名員工大多身穿工作服,也有一些身著便裝,應該是剛換班下來想蹭一頓豪華自助再走的同事,大家有序排隊挑選餐食,或是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閒聊,廳裡氣氛鬆弛又熱鬧。
和歌子進門的瞬間就被空氣中複雜的食物香氣吸引,取餐區已經排起了長龍,瑞貝卡知道高管那邊一會兒會有人送餐,也就懶得自己排隊,徑直走去高管區了。
她們中午在車上吃的應急食品,此刻香味勾得和歌子直吞口水,她可等不及了,於是學著別人的樣子取了個空餐盤,跟在大人的屁股後邊站在排隊取餐的隊伍裡。熱菜區在最前邊,菜品最多也是人氣最高
的,因為這裡不光有平日難得一見的牛排、肥牛卷,還有人工養殖的海鮮,可惜這些稀缺食材每人只限拿一份。無限制區裡最受歡迎的還是炸物臺,裡邊有吸滿油汁、鬆脆嬌嫩的炸豬排、炸雞、炸蝦,金黃色的外表在暖色燈光下顯得格外誘人。
排在和歌子後面是一個穿著商務企劃部(BPD)制服的瘦長男性員工,他見眼前是個稚氣的小姑娘,以為是哪個同事的孩子,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問道:“你媽媽呢?怎麼讓你一個人拿吃的。”
和歌子指了指講臺旁的高管區,男性員工面露疑惑的神色,他後面一個戰鬥支援部(CSD)身材高大的少校拿著餐盤對著他的後腦勺就來了一下,發出咣的一聲巨響,低聲訓斥道:“坐辦公室的呆子,瓦格蕾的頭是你摸的?”
商務企劃部主要負責對外商業與合同事務,他們壓根不參加戰鬥行動,不認識剛來不久的和歌子也屬正常。隊伍前後的員工紛紛鬨笑起來,他滿臉通紅的不停鞠躬道歉,窘迫不已,和歌子尷尬的站在原地。
維持秩序的保衛人員向和歌子招了招手,幫她擺脫了困境:“瓦格蕾不用排隊的,請直接到前面來吧。”
和歌子有些不知所措,她見大家都規規矩矩的排隊,擔心自己插隊惹人不滿。那名少校跟她掀起一米線欄杆的帶子,示意她鑽出去:“這是你們的特權,請吧。”
和歌子只好小聲說著謝謝鑽到隊伍最前面,她多打量了這名少校一眼,他似乎認識自己,但自己並不認識他,也許在是上次手取川水庫行動中見過面罷。
她拿了一盤菲力牛排、一小盞奶油海鮮燉菜、幾隻酥脆炸蝦,在薄切肥牛的前面猶豫了一下,旁邊是燒得滋滋作響的壽喜燒小鍋,她不確定這個會不會燙到手。餐檯後的廚師笑著問她:“想吃這個是嗎?我跟你煎好了端過去,你要什麼配菜?”
和歌子猶豫了一會兒選了大白菜和金針菇,還有年糕。她對冷盤區的西式醃肉、火腿和醋拌小菜沒什麼興趣,徑直走到甜品區去挑選鐘意的甜品。甜品區有一盤已經切好的聖誕草莓蛋糕,她拿了兩塊,然後又端了一盤焦糖布丁,看到邊上肉桂烤蘋果挺有趣的也拿了一個。
她捧著滿滿一盤子走回瑞貝卡身邊。高管區位於多功能廳一角,佈置並沒有什麼區別,只是桌子之間距離寬敞一些,金伯利坐在那裡。
後勤部長癱在椅子裡疲憊的喝著啤酒,她今天身兼兩職忙活了大半天,從食材採購、場地佈置、菜品統籌到廚師調度,她都一一過問,一直忙活到晚會開始才算是停歇下來。
“唔,這個燻肉可以,你上哪採購的?”瑞貝卡坐在金伯利身邊,用叉子戳著她面前餐盤裡的肉,問道。
“商務企劃部(TAD)從中國進口的,剛下飛機沒多久,新鮮著呢。”金伯利回答,眼睛卻看著取餐區興高采烈的同事們,安排活動累歸累,看到他們開心的樣子還是蠻有成就感的。
這時伊莎貝拉·萊恩走進了多功能廳,清冷的目光淡淡掃過全場,便走向高管區,廳內的喧鬧聲不自覺壓低了幾分。隨後佐伯雪緒和其他幾個部長陸續走了進來,好像剛開完會。金伯利輕輕碰了碰埋頭乾飯的瑞貝卡,示意她抬頭。
一張桌子坐五個人,萊恩部長徑自走到三人這桌,坐到金伯利身邊
,佐伯雪緒緊挨著她坐下。
“川島今天不在,辛苦你啦。”萊恩部長開口說。
金伯利稍微離桌子近了些:“其實也還好,沒操勞什麼,希望準備的菜式能對大家的胃口。”
接著萊恩部長把目光轉向瑞貝卡,瑞貝卡揚了揚手裡的叉子,假裝嘴裡塞滿了食物,勉強算是打了個招呼。
“陌下和歌子,你們什麼時候回的?高島市的任務怎麼樣了?”她對和歌子說話時,語氣雖然依然平淡,但不自覺的拔高了語調。
和歌子正費力地用刀切割牛排,驟然被點名,下意識抬眼看向瑞貝卡。瑞貝卡把她的盤子拿過來幫她切,並沒有替她回話,讓她與萊恩部長多交流也許是好事,增加兩人的熟悉度,也能消解其他人對於這個最年輕的瓦格蕾的陌生與疑慮。
“我們剛回來一會兒,今天採了很多黑粉。萊恩部長。”和歌子把手夾在兩腿間,看著桌面,有些侷促的回答。
兩個廚師推著小車過來,端上兩份配好餐的肋眼牛排,上面灑著昂貴的紅胡椒粒,放在萊恩部長和佐伯雪緒面前的桌子上,又陸續補齊各類西式餐點。
萊恩部長用餐刀輕輕撥開表層的胡椒粒,漫不經心開口提問:“聽說你還無法熟練自主控制刺激器,這樣的狀態,是如何完成外勤任務的?”
“瑞……”和歌子突然意識到這正式場合,不應該這麼說,連忙改口:“是教練幫我遠程在控制,她能通過我的手環看到環境中的輻射水平,然後根據強度來動態調整刺激器的工作方式。”
萊恩部長哦了一聲,抬眼瞥了一眼瑞貝卡,正巧與她的眼神撞了個正著,瑞貝卡主動垂下眼,把手裡切碎的菲力牛排推給和歌子。
“還是不要太依賴教練了,要鍛鍊獨立作戰的能力。”萊恩部長點評道,用餐刀指了指和歌子,“你的手似乎看起來沒問題了。”
“是的,好多了。”
“那就好,分部目前只有你們赤狐小隊在,萬一有什麼事,我們也只能指望你了。別乾坐著,邊吃邊聊,說說看,今天在高島市有沒有遇到什麼有趣的事。”
瑞貝卡心頭微微一緊,暗自揣測對方是不是在指揮中心看過任務記錄,覺得她們處置不妥,打算藉機問詢。
和歌子叉了一塊肉放進嘴裡,又看了一眼瑞貝卡,見她沒有什麼反應,只好結結巴巴的像流水賬一樣的描述著進入高島市後所見所聞。
當她說到碰上兩個越界者的時候,萊恩部長和佐伯雪緒不約而同的抬起頭,瑞貝卡這才放心下來,看來真的只是隨口那麼一問。
見大人們聽得起勁,和歌子也放鬆下來,也忘了什麼餐桌禮儀,一邊消滅盤裡的食物,一邊含混的繼續說著,講她怎麼把衣服弄丟了,光著身子跑去醫院採黑粉。當她說到最後跳窗撤離前,越界者竟然罵自己是“笨貓”,瑞貝卡敏銳的察覺到三人的反應截然不同。萊恩部長和金伯利都被她略帶疑惑與不解的小表情逗樂了,一起笑起來,而佐伯雪緒佈滿疤痕的臉抽搐了一下,手中刀叉一頓。
看來我們的戰情部長知道點什麼,瑞貝卡不動聲色的心想。她們三個外國人日語水平一般,越界者喊出的“笨貓”恐怕並不是髒話,但究竟代表什麼,看來土生土長、深耕本土情報多年的佐伯雪緒明白其中的意思。
聊著聊著,晚會已然過半,背景音樂悄然
切換為溫柔的《O Holy Night》,廚師端上來利口酒。吃飽喝足的員工陸續離場,回家的回家,返崗的返崗,大廳裡剩下的大多是男性職員。幾人看中了飲品區的進口紅酒,乾脆拼起幾張餐桌,臨時搭成簡易吧檯,圍坐小酌。之前壓低的聲音慢慢放開,笑聲也不再剋制,在空曠的多功能廳顯得有些喧譁。
金伯利皺了皺眉,正打算起身提醒,萊恩部長按住了她。
“沒事,讓他們放鬆下,難得的休閒時刻。”萊恩部長端起面前的酒杯,與金伯利碰了碰,站起身來轉向另一桌高管:“願這聖夜,平安與你們同在。(May peace be with you this holy night)這一年辛苦各位了,與大家共事是我的榮幸。”
大家一起站起來,達娜·R·科爾也是基督徒,她帶頭舉杯回應道:“也與您同在。(And also with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