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柚的玩具箱

白柚的玩具箱

作者:南什三世

《白柚的玩具箱》

第一章 新鮮的貨

“微縮潮”過後的第三年,城市立法委員會通過了一份連他們自己都不願細讀的文件,把災變中縮小的人正式寫成了“特殊生物資產”。字眼選得很講究——“資產”,一行可以折舊、可以轉讓、可以報廢的賬目。

白家的宅子建在城郊半山腰,白色圍牆順著坡勢繞了一整圈,牆頭種著一排剪得齊整的山茶。從山下往上看,宅子安靜、乾淨,像擱在綠蔭裡的一塊方糖,跟“資產”兩個字沒什麼關係。

東廂房的門上釘著一塊手寫木牌,字跡歪斜,是孩子的筆跡:「柚柚的樂園,別人不許進」。

房主叫白柚,十一歲。

白柚生得白。那種白是老天爺賞的——皮膚薄得能透出底下淡青的血管,頭髮是漆黑的自來卷,剪成齊肩的短髮,一笑起來兩邊臉頰鼓鼓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她說話晚,五歲才會叫爸爸,聲音一直軟軟的、黏黏的,尾音愛往上翹。見過她的大人都說,這孩子甜,甜得像剛化開的麥芽糖。

白柚的爸爸叫白振聲。微縮潮之前,他做建材生意;潮水退去之後,他成了這座城市裡最大的“微寵”商。所謂微寵,說穿了就是把縮小的人從收容點、黑市、街頭巷尾收攏起來,分揀、馴養,再賣給有需要的買家。有人買去當擺件,有人買去當消遣,也有人買去,只為了一件事。

白振聲從不過問那“一件事”。他只負責供貨。供貨渠道里有一條專門的分支,叫“次品線”。被判為次品的微民,多半是年紀大了、傷了殘了、性子倔不肯聽話的,賣不出好價錢,處理起來又費事。白振聲琢磨了半年,最後把這條線整個交給了自己的女兒。

“柚柚不是一直說想要玩具嗎?”那年他蹲下來,摸著女兒的腦袋,笑得眼睛都眯起來,“爸爸給你找些好玩的。”

從那以後,每月月初,都會有一個封著蠟的橡木小盒,被送到東廂房門口。白柚管盒子裡那些東西叫——“新鮮的貨”。

東廂房是她自己佈置的。地上鋪的不是木地板,是一層磨得發亮的淺灰色水泥,是白振聲特意讓人澆的,結實、平整、好擦。房間正中一片空地,上方懸著一盞亮度可調的燈,燈光打下來,像個小舞臺。靠牆擺著一張矮凳,凳面離地不到二十釐米,白柚坐在上面,正好能把腳下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角落立著一個不鏽鋼水槽,水龍頭上接了一截軟管。

水泥地上有幾處顏色比周圍深些,像洗過很多遍、依舊沒能完全洗掉的淡影。

這天下午,門被敲了兩下。是家裡的阿姨。

“柚柚,盒子到了。”

“放門口。”白柚頭也不抬,窩在矮凳上晃著腿。

她穿著一身藕粉色的家居裙,腳上什麼也沒穿,一雙赤腳懸在凳邊,腳背白得發亮,腳趾圓潤,趾甲剪得整整齊齊,透著健康的粉。等阿姨的腳步聲遠了,她才從凳子上跳下來,一把拉開房門,把地上的橡木盒抱進屋,反手落了鎖。

盒子放在水泥地中央。白柚盤腿坐在旁邊,指尖摳著蠟封,一點點揭掉。盒蓋掀開的瞬間,一股很淡的、混雜著灰塵和汗的氣味浮出來。

裡面是七個格子,每個格子裡蜷著一個巴掌不到的人影。

她湊近去看,眼睛一格格掃過去,像在看一盒剛打開的水果糖。

第一個格

子裡的男人上了年紀,肩膀寬,頭皮曬成古銅色,縮水後也有七釐米,是這一批裡個頭最大的。登記卡上寫著:鄭海,四十七歲,縮水前開貨車。他縮在格子裡,背對著盒蓋,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

第二個是短髮的年輕女人,登記卡寫著溫寧,二十二歲,縮水前做護士,四釐米,正抬著頭往上看,眼神又驚又怕。

第三個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女,瘦,三釐米,登記卡寫陶小真,學生,抱著膝蓋縮在角落。

第四個是個跛腳的老頭,五釐米,登記卡寫著關德昌,五十五歲。

第五個六釐米,絡腮鬍,登記卡寫著徐亦然,二十八歲,縮水前寫代碼,此刻正用兩隻手扒著格子的木壁,像是在琢磨能不能爬出來。

第六個八釐米,塊頭最壯,登記卡寫著阿茂,三十出頭,肩背上的舊傷疤看得清清楚楚。

第七個五釐米,登記卡上只有兩個字:何棠,二十歲。

七個格子,七個人,七張登記卡。白柚一一看完,把登記卡摞成一小疊,隨手丟在一邊。

“今天到貨七個。”她數了數,聲音軟軟的,對著盒子說話,像在跟誰邀功,“爸爸說這批性子都不太好。那正好。”

她把盒子傾斜,讓盒口對著地面,拍了拍盒底。

七個人一個接一個滾落到水泥地上。落到地面的一瞬間,他們本能地四散開去——鄭海第一個站穩,護在兩個年輕姑娘身前,擺出一副要拼命的架勢;阿茂往牆角跑,腳步很沉,水泥地上發出細細的“噠噠”聲;徐亦然直接衝向門口的方向;關德昌瘸著腿落在最後,喘著氣喊“等等我”。

白柚坐在矮凳上,晃著兩條腿看他們跑,眼睛裡慢慢亮起來。

她一點也不急。這間屋子她太熟了——門鎖著,牆很陡,牆角沒有縫,地面光得能照出人影。他們跑得再快,跑不出她光腳一步的距離。

“你們跑。”她甜甜地開口,“我就看看,誰跑得最快。”

沒人停。鄭海回過頭,衝她吼了一句:“你個瘋子!”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屋裡放大,帶著成年男人的沙啞,那聲“瘋子”砸在白柚耳朵裡,她也不惱,反而咯咯笑起來,笑得肩膀一顫一顫。

“老頭兒會罵人。”她從凳子上下來,赤腳踩在冰涼的灰地上,“那柚柚就先跟你玩。”

水泥地面的溫度透過腳心傳上來。白柚一步一步往鄭海那邊走。她的腳很小,腳弓柔軟,踩在地上沒有一點聲音,可每一步落下來,對地上的七個人來說都是一場地震——腳底板與地面接觸時那聲悶響,震得他們腳下的地面都在顫。

鄭海把溫寧和陶小真往身後推了推,自己站定了,仰著頭看她。那點高度在他看來,是一座正在逼近的白塔。白塔底下,五根腳趾起起落落。

“你要幹什麼?”他喘著粗氣,喉結上下滾動,“我們有手有腳,是人!你這是殺人——”

“你是貨。”白柚蹲下來,一隻手撐在膝蓋上,腦袋歪向一邊,眼睛彎彎地看著他,“爸爸說的。貨就是拿來玩的。”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鄭海的胸口,指尖一下就把這個七釐米的男人推了個趔趄,“你看,你連柚柚的一根手指都擋不住。”

鄭海被戳得胸口發悶,踉蹌著又要站穩。

白柚不再逗他。她站起來,很隨意地把右腳往前挪了半步。

那隻腳落下來的時候,鄭海還沒反應過來。他

只覺得頭頂的光忽然暗了一塊,像一片雲遮住了太陽。他抬起頭,瞳孔驟然一縮——一片白生生的腳掌正懸在他頭頂上方,腳掌寬大,足弓彎出一道柔和的弧,腳心的紋路密密的,腳趾縫裡還透著一點洗過澡後的暖香。那片腳掌遮住了整片燈光,投下一圈將他整個人罩住的陰影。

“等、等一下——”鄭海的腿軟了半截,嘴唇哆嗦著想往後退,可兩條腿像被釘在了原地。

那片腳掌緩緩地、穩穩地壓了下來。

先是腳趾。白柚的大腳趾先觸到鄭海的肩膀,軟軟的趾腹貼上去,像一塊溫熱的肉;緊接著是二趾、三趾、四趾、小趾,五根腳趾次第落下,把他的上身一寸寸按向地面。鄭海發出一聲被壓斷氣的悶哼,兩隻手死死撐在地上,手臂青筋暴起,拼命想把自己從那幾根腳趾底下拔出來。他的肩膀發出“咯”的一聲輕響,是骨頭被擠到極限的聲音。

“唔——”白柚歪著頭,像在感受什麼,腳尖回味似的動了動,“有點硌。”

她把腳整個放平了。

肉乎乎的腳掌連同腳心一同碾下來,那片溫熱的重量一下子全壓在了鄭海身上。七釐米的身體被擠壓在腳掌與水泥地之間,胸腔先是撐了一瞬,隨即“咔”地塌陷下去。血從他的口鼻裡噴出來,濺在她腳側的白皮上,紅得刺眼。他的兩條腿在腳掌後半截露在外面,痙攣著蹬了幾下,腳趾蜷了又松,鬆了又蜷,越蹬越慢。

白柚沒有馬上抬腳。她把重心慢慢往前移,壓在鄭海身上的那隻腳掌隨之加重,腳跟在水泥地上輕輕一碾。

“吱——咕。”

那是骨頭和骨縫被徹底壓碎時擠出來的聲音,混在皮肉被碾開的黏膩聲裡,聽得牆角的六個人頭皮發麻。血從腳掌邊緣一圈圈滲出來,在灰地上洇成一片暗紅,慢慢朝四面爬。

白柚這才把腳抬起來。

她低頭看去。那隻腳掌的印子印在灰地上,印子裡——鄭海已經不成形狀了。他整個人被壓成薄薄的一片,像一件被踩扁的紙人,胸腹陷進地面留下的淺坑裡,五官糊在一起,衣服被血浸透,貼在攤開的身體上。一隻手還保持著撐地的姿態,壓平在腳趾印的邊緣。

“啊……”白柚輕輕叫了一聲,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原來會扁成這樣。”

她把腳收回凳子邊,坐在矮凳上,翹起那隻踩過人的腳來看。腳底板的血還熱著,沿著足弓的弧度慢慢往腳側淌。她伸出兩根手指,在腳心抹了抹,把那攤血在皮膚上抹開,然後湊到眼前端詳。

“熱乎乎的。”她說,聲音軟軟的,尾音往上翹,“像是踩爛了一顆草莓。”

屋裡的空氣凝住了。

溫寧跪在牆角,捂著嘴乾嘔;陶小真兩腿一軟,直接坐在了地上;徐亦然扒著牆的手一點點鬆開,整個人貼著牆往下溜;關德昌喘著氣,嘴唇發白,一個字也說不出;阿茂死死盯著地上那團東西,臉上的血色一寸寸褪下去。

只有那個叫何棠的年輕男人,愣愣地站在原地,像是還沒把這半小時裡看到的一切嚥進腦子。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聲乾啞的、不成調的聲音。

白柚聽見了。她放下腳,眼睛轉過去,落在何棠身上,又笑了。

“還有一個敢出聲的。”

她從矮凳上滑下來,重新赤腳站到地上,一步一步,朝何棠走過去。

矮凳到牆角,白柚走了六

步。

六步,每一步落下,灰地上就震起一圈極輕的塵。那點灰塵在她腳邊打著旋,落到何棠眼裡,卻是鋪天蓋地的黃土。

何棠沒有跑。他傻站在那裡,兩隻腳像生了根,眼看著那片白生生的腳掌一步一步靠近,腦子卻轉不動——剛才那聲“吱咕”還黏在他耳朵裡,那團被踩扁的東西還留在他的視野邊緣,他怎麼也移不開眼。

白柚在他面前站定,赤腳停在他半步之外,腳趾正對著他。這個角度,她的腳趾甲在他頭頂排成一排,泛著淡淡的粉,邊緣打磨得圓潤。他仰起頭,視線順著那條光滑的腳背往上爬,爬到腳踝,爬到小腿,最後落在那張俯下來看他的、圓圓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一點殺氣。有的只是專心的、好奇的、像打量一件新玩具時才會有的神情。

“你叫何棠。”白柚蹲下來,兩隻手撐在膝蓋上,把臉湊近。她呼出的氣撲到何棠身上,溫溫的,帶著一點淡淡的、甜絲絲的味道,“登記的卡上寫的。你剛才‘啊’了一聲。”

何棠的喉嚨動了動:“我……”

“嗯?”

“我求你。”他終於把那句話擠了出來,聲音抖得厲害,“我求你,放我走。我不想死。我還有——”他頓了頓,眼眶紅了,“我還有家人。”

白柚歪著頭看他,像在聽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等他說完,她想了想,搖搖頭。

“不行哦。”她說得很輕,語氣卻像在陳述一件天經地義的事,“你是貨。柚柚的貨。貨是不能自己走的。”

她伸出手,兩根手指輕輕捏住了何棠。

那兩根手指又軟又小,可對五釐米的何棠來說,那是一隻不容掙扎的手。指尖一合,把他整個人從地上拎了起來,他的雙腿在空中亂蹬,兩隻手去抓那兩根手指,抓到的只是柔軟的、溫熱的皮膚。白柚把他舉到眼前,湊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瞳孔裡自己那一點點倒影。

“你好輕。”她轉著手腕,讓何棠在她指間翻了個身,“比鄭海輕多了。鄭海那麼沉,踩上去硌腳。你不一樣。”

她把何棠放回地上,動作很輕,甚至說得上溫柔。何棠的雙腳一沾地,本能地就要往前撲,想衝出去。可他剛邁開一步,白柚的腳已經抬起來了。

這一次,那隻腳掌沒有立刻落下來。它懸在何棠頭頂,投下的陰影把他整個人圈在裡面。他能看清那腳掌底下的每一道紋路——腳掌心的紋路密密的,足弓彎出一道光潔的弧,像一道白色的拱橋。腳趾微微蜷了一下,像在蓄力。

“你看。”白柚的聲音從陰影上面飄下來,“柚柚的腳比你的整個身子還長。”

陰影壓下來。

大腳趾先觸到他的頭頂。那顆軟軟的趾腹貼在他的頭髮上,先是輕輕地、試探性地按了按,把他整個人往下壓矮了一截。何棠眼前一黑,脖子被硬生生壓彎,脊背弓起來,兩隻手下意識地撐住地面。緊接著,第二根、第三根腳趾依次落下,五根腳趾像五根肉柱,一根根壓在他的肩背、腰腹上。

“咯。”

脊椎先是發出一聲很輕的響。何棠的嘴張開,卻叫不出聲——胸腔被那一片溫熱的重量死死摁著,連一口氣都吸不進去。他撐著地的手在抖,手指摳進水泥的細紋裡,指甲縫裡滲出血來。

白柚把腳掌整個壓平了。

那股重量是緩慢的、持續的、不可抗拒的。它不像一次重擊那樣把

人一瞬砸碎,而是要人慢慢感受自己是怎麼被壓塌的。何棠能聽見自己身體裡的聲音——肋骨一根根受力、彎折、貼上內臟的聲音,像一堆被慢慢坐壞的竹篾。他的胸口先是充滿了血,漲得發燙,隨即“喀”地一聲塌了下去,那口氣終於從嘴裡擠出來,混著血,噴在他面前那片灰地上。

“唔……”白柚踮著腳,像在稱量什麼,腳趾在他身上來回碾了一下,“這樣也硌。”

她調了一下重心。腳跟慢慢沉下去,腳跟那塊又硬又圓的骨頭壓在了何棠的腰上。這一壓,他整個人從中間陷進地面,身體像被對摺了一樣撐開,四肢抽了兩下,垂下來,不動了。

血從她腳跟周圍溢出來,比剛才那一灘更急,蜿蜒著往低處爬,爬過灰地上一道淺淺的裂紋。

白柚抬起腳,低頭看了看。

何棠被壓成了一張薄片,兩隻手還朝前伸著,像是最後還在往那個方向夠——夠那扇鎖著的門。他的臉貼著地,一隻眼睛被壓得只剩一條縫,另一隻還睜著,直勾勾地朝上看著那盞燈。

“這個扁得更整齊。”白柚評論道,語氣平平的,像在給一幅畫打分,“但也一樣。”

她回到矮凳上坐下,把兩隻腳都翹起來看了看,腳底板沾了一層薄薄的紅。她從水槽上接的那截軟管裡放了點水,衝了衝腳,水混著血,打著旋流進地漏。衝乾淨之後,她光著腳坐回凳上,腳並起來,腳趾頭一翹一翹地晾著。

牆角那邊,死一樣的寂靜。

過了好一會兒,跛腳的關德昌先撐不住了。他縮在牆根,聲音抖得不成調:“姑……姑娘。”

白柚抬眼:“嗯?”

“你、你到底要幾個?”關德昌嚥了口唾沫,殘廢的那條腿在地上拖著,“你要是缺人幹活,我會修東西,我什麼都會修……你別……”

白柚沒說話,只是從凳子上滑下來,走到那攤新血旁邊,用腳尖在血裡點了點,蘸了一點,然後慢慢地、一步一步往關德昌的方向走。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在關德昌眼裡放大成一場災難。那個跛腳老頭手腳並用地往牆角退,退到牆根,退無可退,只剩下一聲聲粗重的喘。

“柚柚今天不著急。”她走到半路,忽然停住了,歪著頭盤算了一下,“七個呢。全踩完,柚柚會累。”

她轉身,赤腳踩過那兩攤血,血在她腳底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紅印,一直延伸到矮凳旁。她重新坐下,盤起腿來,兩隻手撐著下巴,隔著滿屋子的血味,看向牆角那五個人。

“剩下的先養著。”她說,甜甜的,“明天接著玩。”

牆角的五個人 —— 溫寧、陶小真、徐亦然、關德昌、阿茂 —— 齊刷刷地僵在了原地。他們這才反應過來,剛才那半小時裡發生的事,不是一場會被結束的噩夢。

那只是這場遊戲的第一天。

矮凳上的白柚忽然又想起什麼,從凳邊拿起那疊登記卡,一張一張翻著看,翻到最後一頁,停住了。

“哦對了,”她抬起頭,眼睛彎彎的,衝牆角的幾個人笑了笑,“你們登記卡上有名字。”

她把那疊卡片舉起來,晃了晃。

“柚柚會慢慢記住的。誰最乖,誰就能多活幾天。”

窗外的山茶開得正好。風從氣窗吹進來,把那盞懸著的燈吹得輕輕一晃。燈下那片灰地上,兩灘血正在慢慢幹成那種洗不掉的、深一點的淡影。

第二章 叫

早

燈滅以後,整間屋子陷進一種很深的黑。

氣窗留了一條縫,月光從上面斜斜切進來,在灰地上鋪出巴掌大的一片銀白,正好落在兩攤血之間。血在暗處看不出紅,只剩兩團更深的影子,慢慢幹著,把那一小塊地面泡得發黑。

五個活著的人縮在離血最遠的那個牆角,誰也不敢大聲呼吸。

過了很久,關德昌才拖著那條殘腿,一點點挪到另外幾個人中間。他壓著嗓子開口,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不能都這麼坐著。天亮了她還會來,得想轍。”

徐亦然抱著膝蓋,眼神發直:“想什麼轍?門鎖著,牆四米多高——我們的四米,我們五釐米,那牆對我們是八十米。八十米,徒手。你爬一個給我看看?”

“老趙說得對的地方是,”溫寧接過話,她畢竟做過護士,這會兒反倒最穩,“我們不能都耗著等她。天一亮,她要是再挑人,我們得有準備。”她環顧了一圈剩下的幾個人,聲音低下去,“我是說……她要是從我們裡挑,總得有人有別的路。”

“什麼別的路?”陶小真抱著自己,牙齒一直在打顫,“你沒看見嗎,她把何棠……她把他拎起來看,像看一顆糖……”

沒人接話。

牆角那邊,阿茂忽然站了起來。他塊頭最大,八釐米,縮水之前扛過沙袋、搬過水泥,肩背上的舊疤在月光下泛著一層啞光。他推開擋在前面的徐亦然,走到那片月光裡,仰頭看門的方向。

“明天她第一個挑我。”他聲音不高,卻壓得幾個人安了心,“你們聽著,我要是撐得住,就往前撲,撲到她腳邊上。我八釐米,夠重,咬她一口她的腳就得破皮。她一疼就得蹲下看腳,那一下,你們往門口跑。”

“跑哪兒去?”徐亦然苦笑。

“跑一步是一步。”阿茂回過頭,臉上沒什麼表情,“總比在這等著被踩強。”

一夜就這麼熬過去了。溫寧守著陶小真,一直守到小姑娘昏昏沉沉睡過去;關德昌靠著牆根,睜著眼睛到天亮;徐亦然在牆角用指甲摳了一小片地方,摳出一個不到一釐米的淺坑,什麼用都沒有。

天矇矇亮的時候,氣窗外先有鳥叫。接著是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是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一步一步,越來越近。五個人幾乎是同時醒的,同時往牆角縮。鎖芯“咔”地轉了一下。

門開了。

白柚站在門口,披著那身藕粉色的家居裙,頭髮睡亂了,一綹翹在耳朵邊上。她揉著眼睛,打了個很要不得的哈欠,像是剛睡醒。晨光從她背後灌進屋裡,把她整個人鑲出一道毛茸茸的白邊。她低頭掃了一樣屋裡,先看見了地上那兩攤已經乾透的黑影,然後又看見了牆角那五個人。

“都活著呢。”她滿意地點點頭,軟軟地說,“昨晚柚柚睡得好香。”

她沒急著進屋。她先去水槽邊接了杯水,喝了兩口,又把昨晚晾著的腳重新在水龍頭下面衝了衝,水珠順著腳背往下滾。她擦乾腳,坐到矮凳上,兩條腿晃著,把手裡端著的一個小盤子擱在膝蓋上。盤子裡是切好的幾塊餅乾,還有一小碟牛奶。

“先吃早飯。”她說,“柚柚吃,你們也看著。”

她慢條斯理地啃餅乾,眼睛一直落在牆角那五個人身上,像看五隻關在籠子裡的小動物。啃到第三塊,她把餅乾放下,忽然站起來,往牆角走。

五個人一齊

僵住了。

白柚走到他們跟前,蹲下來。這個距離近得嚇人——她蹲下時臉離地面不到三十釐米,一雙眼睛一眨不眨地在幾個人臉上來回掃。她的目光在阿茂身上停住了。

“你最大。”她說,伸手比了比,“比昨天那個鄭海還壯。”

阿茂的心沉到了底,可他還是照昨晚說好的那樣,把身邊幾個人往身後推了推,往前站了半步。他仰起頭,直視著那雙眼睛。

“你踩我吧。”他說,聲音出奇地穩,“說好了,你先挑我。”

白柚愣了一下,隨即眼睛彎起來,笑出了聲:“喲。你還會自己報名。”

她站起身,往屋裡空地走了幾步,回過頭,用腳尖在地上點了點。

“那你過來。”

阿茂走了過去。六步,走到那片空地上,站定。晨光正好打在他身上,把他身上那道舊疤照得清清楚楚。他仰著頭,等著。

白柚抬起右腳。這一次她抬得很慢,腳尖朝下,腳掌懸在阿茂頭頂上方。那片溫熱的陰影一寸寸合攏,把阿茂整個人罩進去。他能看見她腳底板的紋路,比昨晚何棠看到的更近,近到他聞得到她腳上剛衝過水的、乾淨的味道,還夾著一點淡淡的皂香。

“你為什麼不躲?”她忽然問。

“躲不掉。”阿茂說。

腳掌落下來。

不是一壓到底,是先試探。她的腳尖先觸到阿茂的額頭,軟軟的趾腹貼著那道舊疤按了按,把他的頭按得往下低。接著是腳掌的中段——那片肉厚厚的腳心,緩緩壓在他的肩膀和胸口上。阿茂悶哼一聲,兩條手臂死死撐地,青筋從手背一路鼓到小臂。

白柚沒有急著加力。她把腳掌來回轉了個小半圈,腳心貼著他的胸膛碾了一下,像在把什麼東西按平。

“咯。”

阿茂的肩膀先塌了。八釐米的個頭,胸口厚厚實實一層骨肉,也被這一碾碾得往裡陷。他撐地的手開始抖,鼻子裡滲出兩道血來,可他咬緊了牙,兩條腿在腳掌後半截用力蹬地,真的做出了昨晚他想做的事——把身體往前頂,試圖從那片重量下掙出一點,去夠她的腳趾縫。

白柚看出來了。她低下頭,盯了他一眼,忽然把重心往前一送。

“唔——”

半截的力氣加上去,阿茂的脊背“咔”地一聲彎了。他往前頂的那點力氣,反而把自己送到了那片腳掌的更深處,胸口被壓得貼地,肋骨一根根貼上去,他的鼻子整個埋進了灰地,喘不出一口氣。白柚的腳跟著往下一沉,腳跟那塊圓硬的骨頭正砸在他的腰眼上。

阿茂的身體猛地弓了一下,又頹然攤平,兩條腿抽了兩抽,不動了。血從他身下淌出來,把晨光照亮的那片灰地染得暗紅。他撐著地的兩隻手,到死也沒有鬆開。

白柚抬起腳,看了看底下那片被壓扁的東西,撇撇嘴。

“勁兒挺大,可惜沒用。”她轉過頭,看向牆角剩下的四個人,“還有誰,是像他這樣,自己要出來的?”

牆角死寂。沒人應聲。陶小真緊緊抓著溫寧的胳膊,指節發白;徐亦然貼著牆,眼神在門和地板之間來回飄;關德昌把那條殘腿往身後藏了藏;溫寧低著頭,嘴唇抿成一條線。

白柚看了他們一會兒,走回矮凳邊,端起那碟牛奶,一口喝完,把碟子擱下。

“柚柚剛才說過了。”她拍了拍手,語氣還是軟軟的,“誰最乖,誰就能多活幾天。”她重新看向那四個人,眼

睛彎彎的,“今天這個不乖,自己往柚柚腳底下撞。”

“接下來,柚柚想找個乖的。”

她的目光在四個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停在了那個縮在最裡側的、最瘦小的身影上。

“你。”她指著陶小真,“十六歲那個。過來,柚柚問你個問題。”

陶小真的臉“唰”地白了。

陶小真沒有動。

她整個人釘在牆角,兩隻手死死攥著溫寧的衣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溫寧把她往身後護了護,自己半跪著往前挪了半步,仰頭看白柚,聲音壓得很低:“她還小,你……”

白柚歪著頭看她,沒什麼表情:“柚柚也不大。”

“她跟你差不多!”溫寧的聲音高了一點,“她也是孩子——”

“她三釐米。”白柚打斷她,伸出食指和拇指比了一下,那點縫隙裡裝得下陶小真整個人,“她比柚柚的手指頭還短。孩子?她算什麼孩子。”

她從矮凳上下來,赤腳踩過阿茂那攤還沒幹透的血,一步一步往牆角走。血在她腳底又沾上一層,她像沒察覺似的,走到溫寧面前站定。

“你護著她。”她低頭看著溫寧,語氣平平的,“那柚柚先問你一個問題。”

溫寧仰頭,喉嚨發緊:“什麼?”

“你倆誰更疼誰?”

溫寧沒答上來。這個問題荒唐得她根本反應不過來。

白柚等了兩秒,見她不說話,也不惱,彎下腰,兩根手指伸過去,繞過溫寧,直接捏住了陶小真的後領。那兩根手指輕輕一提,就把這個三釐米的小姑娘從溫寧身後拎了出來。陶小真的雙腳離了地,在半空裡亂蹬,兩隻手去夠溫寧,夠到一半,被拎得越來越高。

溫寧撲了一下,撲了個空,踉蹌著自在地上。她仰著頭,看著陶小真被舉到半空。

白柚把陶小真舉到眼前,轉了轉手腕,讓小姑娘在她指間轉了個身。三釐米,比她的一節小指還短,捏在指尖裡,輕得像一片紙。

“你叫陶小真。”她念著登記卡上的名字,“十六歲。”

陶小真在她指間發起抖來,眼淚從眼眶裡滾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你、你要幹什麼……”

“柚柚問過你了。”白柚說,“柚柚問你個問題——你以前,是幹什麼的?”

“我……我上高中。”陶小真的聲音斷成一片,“高二……我明年要高考的……”

“哦。”白柚點點頭,“讀書的。”

她把陶小真放回地面,很輕,像放下一片羽毛。陶小真的腳一沾地,腿一軟,直接坐在了地上。她抬起頭,看著白柚近在咫尺的那張臉——圓圓的,白白的,眼睛彎彎的,笑起來像糖。她忽然生出一點荒唐的期待,也許這個女孩會放過她,也許因為她說自己是學生,因為她還小——

“柚柚最不喜歡讀書的。”白柚說,“柚柚請過三個家教,都被柚柚氣走了。”

陶小真臉上那點期待,一寸寸僵住了。

白柚退後兩步,站定。她低頭看著坐在地上的陶小真,看著她那張哭花了的小臉,忽然覺得有點沒意思。

“你別哭了。”她說,“柚柚踩人,不喜歡聽哭。”

陶小真的哭聲硬生生卡在喉嚨裡,只剩下抽氣的“嘶嘶”聲,肩膀一聳一聳的,淚還在流,聲音不敢再出。

白柚滿意地“嗯”了一聲。她抬起右腳,腳尖點地,腳掌懸在陶小真頭頂。

這一次她的動作很輕,很慢。腳掌一寸寸壓下來,投下的

陰影把三釐米的小姑娘整個罩住。陶小真仰著頭,瞳孔裡映出那片越來越近的、白生生的腳底。她沒有躲,因為她根本動不了,兩條腿軟得像麵條,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片溫熱的身影合攏,把她頭頂最後一點光遮住。

大腳趾先落下來。

那顆圓潤的趾腹貼住陶小真的頭頂,軟軟的,溫溫的,像一隻手指按在她頭上。接著,腳掌的前半截跟著沉下來,壓住她的肩膀。三釐米的地方太小了,五根腳趾並起來,幾乎把她整個人蓋得嚴嚴實實,只剩一截小腿和兩隻腳從腳趾邊緣露在外面,還在草地上似的胡亂蹬著。

陶小真的胸腔被壓住,喘不上氣,發出細小的、像蚊子叫一樣的聲音。

“你太小了。”白柚的聲音從那片陰影上面飄下來,“柚柚都感覺自己踩空。”

她把腳掌整個放平了。

“啪。”

那一聲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是皮肉瞬間塌陷下去的聲音。三釐米的身體在腳掌底下沒有反抗的餘地——胸腔塌了,肋骨斷了,血從她的口鼻和耳朵裡一起湧出來,把她腦袋底下那片灰地很快泅溼。露在腳邊緣的小腿蹬了兩下,越蹬越慢,最後軟軟地垂下去。

白柚沒有立刻抬腳。她把重心來回動了動,腳掌在陶小真身上輕輕碾了一圈。那一點原本還有形狀的小小身體,被碾得徹底攤開,貼在了灰地上,像一枚被踩扁的、褪了色的糖紙。

她抬起腳,低頭看。

“這個太軟了。”她說,有點掃興,“一點聲音都沒有。”

牆角那邊,溫寧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徐亦然貼著牆站著,兩條腿抖得站不穩,全靠牆撐著。關德昌癱坐在地上,嘴唇發白,一句話也說不出。

白柚重新坐回矮凳上,翹起腳看了看。三釐米的陶小真留下的痕跡很少,只在腳心一小塊地方,淡淡的一點溼。她拿水衝了衝,衝乾淨之後,盤起腿坐著,看著牆角那三個人。

“一上午,兩個了。”她掰著手指算,“還剩三個。”

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笑著補了一句:

“別急。柚柚說了,誰乖誰多活。今天剩下的,柚柚不踩了。”

牆角的徐亦然幾乎是立刻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白柚看著他,彎起眼睛,慢悠悠地說下半句:

“柚柚想換個玩法。”

那點剛亮起來的光,又在徐亦然的眼睛裡暗了下去。

第三章 散步

“換個玩法”這四個字,讓整間屋子的空氣都變了。

白柚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赤腳在灰地上走了兩步,腳尖在地板上點了點,像在試地面。她轉過身,看著牆角那三個人——溫寧抱著膝蓋,臉埋在臂彎裡;徐亦然貼著牆,眼睛死死盯著她;關德昌癱坐在地上,那條殘腿伸得筆直。

“柚柚來定個規矩。”她說,語氣軟軟的,像在講一件很有趣的事,“柚柚閉著眼睛,在這屋裡……散步。”

她伸出一隻腳,從屋子這頭,慢慢劃到那頭,腳尖在地上拉出一道看不見的線。那道距離在她腳下不過是六七步,在這三人眼裡,卻是整個世界的長度。

“柚柚走十趟。”她豎起一根手指,“十趟走完。誰要是沒被柚柚踩到,今天就活。”

她頓了頓,眼睛彎起來:“開始之前,柚柚先轉過去,不看你們。你們可以跑,可以躲,可以往哪兒鑽都行。”

說完,她真的轉過身,面朝水槽

,兩隻手背在身後,赤腳併攏站著。晨光從她背後照進來,把她整個人勾出一道白色的影子。

“一。”她開始數。

屋子裡的三個人愣了一瞬,隨即像被燙了一下似的動起來。徐亦然第一個衝出牆角,貼著牆根飛快地往前竄,嘴裡小聲喊:“分開!都分開,別擠一塊兒!”關德昌拖著那條殘腿,也在地上爬起來,往靠牆的角落挪,一步一喘。

“二。”

溫寧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她掃了一眼屋子,忽然低聲說:“都往牆根靠!牆根她走不到——”

“三。”

白柚數到這個字的時候,腳尖突然往旁邊轉了一點,腳掌貼著地面輕輕挪了半寸。徐亦然正好從她腳邊竄過去,那半寸的挪動差點把他掃進腳掌底下,他脊背貼著地面滑出去老遠,心臟撞得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四。”

“五。”

“六。”

數到六的時候,徐亦然已經到了對面牆角,背貼著牆喘氣。關德昌才挪到一半,殘腿在地上拖著,一步比一步慢。溫寧沒往遠處跑,她留在原地,把身子縮進牆角最裡頭,那裡有一個水槽投下的陰影。

“七。”

“八。”

“九。”

“十。”

白柚轉過身來。

她睜開眼睛的那一瞬,三個人同時屏住了呼吸。她的目光在屋裡慢慢掃了一圈——先看對面牆角的徐亦然,又看牆角陰影裡的溫寧,最後,落在了屋子中間那個還沒挪到地方的身影上。

關德昌僵住了。

“你還沒到啊。”白柚歪著頭看他,聲音裡帶著點惋惜,“柚柚都數完了。”

她開始走了。赤腳踩在灰地上,每落一步,地面就震一下。她走得不快,甚至說得上悠閒,可那六七步的距離,三步就把關德昌圈進了她的行進路線裡。關德昌拼命往旁邊閃,那條殘腿拖在地上,他一邊爬一邊回頭,臉上全是汗。

第一步,她從他身邊踏過,腳掌掃起來的風把他掀翻在地。

第二步,她抬腳,落點正是他挪開的位置。

第三步——

關德昌沒能挪開。

那隻腳掌落下來的時候,正好踩在他的那條殘腿上。小腿被壓在腳心和地面之間,先是“咯”地一聲脆響,隨即被壓得貼平,血從腳掌邊緣擠出來。關德昌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兩條手臂撐著地拼命往外爬,可白柚的另一隻腳已經跟了上來。

“你別亂動。”她低頭看著他,“你越動,柚柚越容易踩到你。”

說完,她把重心換到了那隻踩著關德昌的腳上。

腳掌整個壓下去,那聲慘叫戛然而止。關德昌的上半身還露在腳掌前方,兩隻手朝前伸著,像是還想再爬一步。他的腦袋磕在地上,嘴張著,血從嘴角溢出來,順著灰地的紋路蜿蜒。腳掌下的那半截身體,被壓成了一片和地面分不清的東西。

白柚站在他身上,停了兩秒,然後抬腳往前走,一步,兩步,走得穩穩的。

她走到對面,近得徐亦然能看清她腳底沾著的血,那攤血裡還混著一點關德昌的頭髮。徐亦然貼著牆,一動不敢動,汗從額角滾下來,滾進眼睛裡,他也不敢眨眼。

白柚在離他半尺的地方站住,低頭看他。

“你跑得快。”她說,“剛才第一趟,你差點從柚柚腳底下鑽過去。”

徐亦然喉結動了動,沒敢出聲。

“這一趟柚柚先不算你。”她轉過身,往屋子那頭走回去,“還有九趟。”

她走回起

點,重新面朝水槽,背對著屋子。

“一。”

徐亦然幾乎是立刻貼著牆往側面移動,繞開她那條來路。他一邊走一邊回頭看溫寧的方向,壓低聲音:“她剛才明明看見你了!她數到一半腳動過,她是睜著眼的!”

溫寧從陰影裡探出半個頭,臉色白得像紙:“我知道。”

“她知道我們躲在哪。”徐亦然的聲音在抖,“她裝閉眼,就是逗我們。”

“二。”

溫寧沒有動。她盯著白柚背後的方向,忽然低聲說:“徐亦然,你聽我說。她每一步都走直線,來回都走那條路。她要是真閉著眼,我們就得賭她踩不到兩邊。”

“三。”

“那你呢?”

“我不賭。”溫寧說,聲音很輕,“我賭她記不住。”

“四。”

徐亦然沒聽明白。溫寧卻已經動了——她沒有往兩邊躲,反而貼著水槽的牆根,一點一點,往白柚來的那個方向挪,迎著白柚的起點走過去。她要走的,是白柚已經走過、接下來還會再走的那條線,那條線上每一塊地面都被白柚的腳反覆踩實過,地面上留著血印,也留著很淺的腳印。

“五。”

“六。”

徐亦然瞪大了眼睛看她。溫寧貼著牆,一步步往起點爬,爬到白柚身後半步不到的地方,停住了。她不是在躲,她是在跟著白柚的腳走,把身形藏進白柚自己影子的方向。

“七。”

“八。”

徐亦然明白了,倒抽一口冷氣。他來不及想溫寧這法子成不成,眼看白柚就要轉身,他猛地把身子往旁邊的櫃子腿後一縮。

“九。”

“十。”

白柚轉過身。

這一次,她第一眼看的是對面——櫃子腿後露出徐亦然半個肩膀。她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向屋子兩邊,最後,慢慢地、慢慢地,轉向了自己身後。

溫寧屏住呼吸,整個人貼在牆根,縮成一團。她就在白柚腳後跟後面不到一掌的地方,那塊地面已經被白柚踩過兩趟,白柚自己的影子正好蓋住她。

白柚低頭看了一會兒。

“咦。”她說。

溫寧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白柚抬起右腳,往後挪了半步。那隻腳掌朝著溫寧的方向壓下來,溫寧整個人釘在原地——往哪邊動,都是在白柚視野裡動。腳掌落下來,落在她左前方,掀起一陣灰。白柚又抬腳,這次往右挪了半步,腳掌落在她右前方,離她只有一釐米。

兩隻腳把溫寧夾在了中間。

“藏得挺好。”白柚蹲下來,一隻手撐著膝蓋,歪頭看她,眼睛彎彎的,“你也聰明。跟她比,柚柚更喜歡你。”

溫寧仰著頭,嘴唇發抖,說不出話。

白柚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抬腳往前走了。她走得很慢,跨過溫寧頭頂的時候,腳掌投下的陰影一寸寸蓋下來,陰影裡的溫寧感覺自己整個人被那片溫熱壓著。可那隻腳最後沒有落下,只是從她頭頂掠過,落到了兩尺之外。

白柚走回起點。

“還剩八趟。”她說,“柚柚累了,歇會兒。”

她重新面朝水槽,背對著屋子,把雙手背到身後。午後偏西的日光從氣窗挪進來,落在她腳背上,那片皮膚乾淨、白,看不出前一天和整個上午踩過多少東西。

屋子裡只剩三個人了——可地上那三攤沒洗掉的血印還在。白柚站著不動的時候,徐亦然和溫寧隔著一整個屋子的距離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裡,兩個人想的是一件事

:

這八趟,能熬過去幾個。

窗外的日頭又移了一寸。白柚背對著他們,忽然輕輕地哼起歌來,調子歪歪扭扭,是那種很小很小的孩子才會哼的、不成曲的小調。她一邊哼,一邊動了動腳趾,腳趾在灰地上一起一落,像在打拍子。

屋子裡安靜得只剩下她一個人的哼唱,和無端端變得更響的、幾個微民的心跳。

“三。”

她又開始數了。

徐亦然這一次學乖了,他沒有再貼著牆來回竄,而是盯著白柚的腳。他發現規律的——白柚來回都走同一條線,那條線在地面上已經被踩出兩道淺淺的灰白印,血印混在裡面,歪歪扭扭一直延伸到她起點和對面牆根之間。徐亦然把身子挪到那條線的外側,站定,兩條腿繃緊,準備她一旦偏過來就竄開。

“四。”

“五。”

溫寧還是那個法子,貼著自己剛才藏的那塊地方,把自己塞進牆根的陰影裡,一點一點地跟著白柚的步子挪。她賭的是白柚不會往同一個地方踩兩遍。

“六。”

“七。”

白柚的步子在中間那段稍微快了一點,腳掌落地的聲音一陣接一陣。徐亦然盯著她的腳,數著她落腳的節奏,忽然發現不對——白柚這一趟的路線,比上一趟往他這邊偏了。

他心裡一沉,猛地往後撤。

“八。”

撤到一半,他的腳絆在了櫃子腿的底沿上,一個趔趄摔倒在地。就在這時候,白柚轉過身來。

“九。”

“十。”

十個數落定,她睜眼。

“找到你了。”她看向櫃子腿旁邊那個摔趴的影子,笑了,“這一趟你就沒換地方。”

她走過來。

徐亦然爬起來的動作慢了半拍。他撐著地剛挺起腰,白柚的腳已經抬到了他面前——腳尖朝下,腳掌懸在他頭頂。那一片陰影壓下來,把他整個人罩死在櫃子腿和牆壁的夾角里。

“你別——”徐亦然雙手撐地往後挪,背撞在牆上,無路可退,“你別踩我,這次你別踩我!我、我今天什麼都沒做,我很乖——”

“柚柚說過。”白柚俯視著他,語調平平的,“誰乖誰多活。你今天乖了嗎?”

徐亦然的喉嚨動了動。

“你剛才繞了柚柚兩趟。”白柚說,“還差點從柚柚腳底下鑽過去。這叫乖?”

腳尖點下去。

先是大腳趾,落在徐亦然的肩上,把那副瘦削的肩膀按得往下一沉。接著是二趾、三趾,一根根落下來,壓住他的胸和腹。徐亦然的兩隻手撐在地上,青筋從手背一路鼓到小臂,他拼了命想把身子從那幾根腳趾底下擠出去,肩膀卻越壓越低,胸腔被擠得貼向地面,一次氣也吸不進去。

“咯。”

肋骨先斷了一根。徐亦然的嘴張開,叫不出聲,只有一股血從喉嚨裡冒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滴。白柚沒有停,她把腳掌整個壓平了,重心一點點往前送——腳跟那塊又硬又圓的骨頭,緩緩碾過他的腰,碾過他的胯。

“吱——咕。”

骨頭被壓碎的聲音從她腳底下悶悶地傳出來,混在皮肉被碾開的黏膩聲裡。徐亦然的身體在腳掌下猛地弓了一下,又頹然攤平。露在腳邊緣的腳趾還在抽動,抽了幾下,慢慢停住。血從他身下大片大片地滲出來,在灰地上洇開一圈深色。

白柚抬腳,低頭看了看。

“這個也比昨天的響。”她評價道,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像是在給一件東西打分。她收回腳,坐回

矮凳上,端起水槽邊那杯水喝了一口,衝了衝腳底板沾上的血,血水順著地漏流下去。

屋子裡只剩下兩個人了。

她再次站起來,回到起點,面朝水槽。

“還剩七趟。”

溫寧貼在牆根,整個人抖得厲害。她看著徐亦然倒下的地方,看著那片還在慢慢擴大的血,喉嚨裡發出一聲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嗚咽。她剛才那個法子,徐亦然沒有學;徐亦然想賭她走直線,賭錯了。

“一。”

溫寧讓自己冷靜下來。她在心裡飛快地算:白柚的步幅大概是二十釐米,來回一趟七步,落腳點都集中在那條中線附近。牆根兩邊她走不到——只要她一直不看牆根那兩側,那就還有縫隙。可白柚的眼睛不是閉著的,剛才那幾趟證明得很清楚,她是睜著一隻眼在數,或者根本就是睜著兩隻眼在騙人。

“二。”

“三。”

這一趟白柚走得更慢了。她一步一步往前,腳掌落點的間隔拉得很開。溫寧貼著牆,隨著她的步子往一側挪,挪到牆根最裡側那個凹角。那個凹角很淺,只有一點點弧度,藏不住一個五釐米的人,可那是全屋離白柚那條線最遠的地方。

“四。”

“五。”

“六。”

白柚走到屋子中間,忽然停下腳步。她轉了轉腳跟,人朝著水槽的方向站定,可腳跟一轉,整個人的重心也跟著偏了一下。溫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白柚這一偏,正對著牆根那個凹角。

“七。”

白柚沒有繼續往前走。她微微側過頭,像在聽什麼。屋子裡靜得可怕,靜到能聽見溫寧壓抑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從牆根那個凹角里透出來。

白柚的腳動了。

她沒有轉身,只是把右腳往側後方一寸一寸挪,腳尖點著地,腳掌一點點朝溫寧的方向壓過去。溫寧腦子裡嗡的一聲,她朝另一側挪,剛挪出半步,白柚的腳跟著又壓近半寸。那片腳掌越來越近,腳底離她不到一指寬,把凹角里最後一點空隙填得嚴嚴實實。

“八。”

溫寧不動了。她把身子縮成最小的一團,後背整個貼住牆面。白柚的腳掌懸在她頭頂,投下的陰影罩住了她整個人。她能聞到那片腳底洗過之後殘留的一點皂香,能看清腳心那道彎起的足弓。她閉上眼睛。

“九。”

“十。”

十個數落完,白柚的腳掌還懸在那裡,沒有壓下來。

她轉過身,低頭看著凹角里那個縮成一團的身影,看了很久。

“你沒跑。”她說,“你一直在這。”

溫寧睜開眼,仰頭看著她,嘴唇白得沒有血色:“……我跑不動了。”

白柚蹲下來,一隻手撐著膝蓋,把臉湊近。這個距離,溫寧甚至能看清她睫毛上沾著的一點晨光。那張臉圓圓白白的,眼睛彎彎的,甜得像個普通的孩子。

“你今天很乖。”白柚說。

她站起身,收回腳,往起點走回去。走到一半,她停下,回頭看了溫寧一眼。

“柚柚說了,誰乖誰多活。”她說,“今天剩的趟數不算你了。”

她重新坐回矮凳上,盤起腿,把兩隻腳翹起來晾著。腳底板微微泛紅,是剛才在灰地上來回踩了十來趟踩出來的。她低頭看著腳心那點淡淡的紅,忽然覺得有點無聊,打了個哈欠。

“兩個了。”她掰著手指算,聲音軟軟的,“一天兩個,挺準的。”

她瞟了一眼牆根那個還縮著的身影。

“你明天還在。”她

說,“明天柚柚玩別的。這個是柚柚今天的最後一個。”

溫寧沒有回答。她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止不住地抖。

窗外的日頭已經偏過正午,光線斜斜地從氣窗漏進來,落在灰地中央那三片洗不掉的血印上。三片血印排得很整齊,像某種被反覆描過的標記。白柚坐在矮凳上晃著腳,腳趾頭一翹一翹,繼續哼著那支不成曲的小調。

屋子裡只剩下一個小人的呼吸聲,和一整片血味的安靜。

“明天見。”白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