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初次見面,果果老師

第三章:初次見面,果果老師

作者:裸足船鞋控

出發:二十七號,去江心市

十二月二十七號早上七點,天還沒大亮,方博拎著箱子下了樓。果果已經在車裡等著了——帽子壓得低低的,圍巾裹到鼻子下面,只露出一雙眼睛。看他過來,她把副駕的門推開一條縫。

"上車。"

方博把箱子塞進後備箱,坐進來,先被車裡的暖氣撲了一臉。

"劇本背了嗎?"她發動車子。

"背了。"

"那我考考你。"她打著方向盤往小區外開,邊開邊說,"如果飯桌上有老李問你:'汽水老弟,你怎麼給果果刷這麼多啊?'"

"圖個樂子。"

"嗯。"她點頭,"如果有人問你,知不知道果果長什麼樣?"

"不知道,第一次見。"

"如果有人八卦,說你跟果果是不是有點什麼——"

"沒有。"方博頓了一下,"就是普通觀眾和主播的關係。"

"及格了。"果果滿意地打了個轉向燈,"但是方博同學,你這個語氣——"

"怎麼了?"

"太正經了。"她瞥他一眼,"你越正經,人家越覺得你倆有事兒。你得吊兒郎當一點。想象一下——"

"想象什麼?"

"想象你是個真有礦的。"她一本正經,"大哥不說假話,大哥只是懶得說真話。"

方博沒繃住,笑出了聲。

"別笑,這是專業課。"她自己也憋著笑,把車拐上了主路。

高鐵是八點四十的。車存在車站的停車場,兩個人拖著箱子進站。進站口人不多,果果的圍巾拉下來一隻角,露出鼻子,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江心市冷不冷?"方博看了眼手機上的天氣。

"不冷。就比咱這兒低三度。"她說,"冷才好。"

"為什麼?"

"冷了你才有理由把大衣裹緊一點。"她裹了裹自己的大衣,斜他一眼,"再問就打你。"

上車之後,車廂裡暖融融的。果果靠著窗戶刷了會兒手機,看著看著就困了,腦袋一點一點地,最後歪到了方博的肩上來睡著了。

方博坐著沒動,讓她靠著。窗外一排一排的樹和樓房倒著往後退,他低頭看她——她睡覺的時候,睫毛壓下來,臉頰被暖氣烘得粉粉的,跟平時欺負他的那個樣完全是兩個人。

他忽然想起明天的事。

明天,他得管這個人叫"果果老師",得跟她"初次見面",得客客氣氣地說"久仰",得在看臺底下坐著,看著她上臺,看著全場的人為她鼓掌,然後全場沒有一個人知道——這位讓他刷了大半年禮物的主播,昨天晚上還盤腿坐在酒店床上,拿筷子敲他的手背,嫌他剝橘子剝得慢。

他心裡那股又酸又甜的勁兒,一直頂到嗓子眼。

他偏了偏頭,把臉靠在她的帽子上。

天氣預報說江心市有雪。不著急,等他倆把戲演完了再下也行。

到江心市已經是下午。酒店定在會展中心兩站地鐵的地方,是果果挑的——離會場不遠,又不扎眼。

前臺辦入住的時候,她報的是自己的名字,一間隔音好的大床房,刷卡上樓。方博的房是提前幾天在網上訂的——訂的時候,果果的原話是:"戰術配置你懂不懂?明面上,我得是'一個人來的'。你住我隔壁,各刷各的卡,各走各的門。"

電梯裡,她給他檢查了一遍"裝備":兩件襯衫哪件更上鏡、皮鞋擦沒擦、手錶戴得對不對。

"行,像個人樣了。"她點

頭。

"我本來就像人樣。"

"是嗎。"她刷卡開門,回頭看他一眼,"那你現在是'深夜汽水'還是方博?"

"……方博。"

"進錯門了。"她單手把門一推,門在他面前"砰"地關上,隔了兩秒,又從門裡飄出來一句:"兩小時後樓下見。汽水大哥。"

他在走廊裡站了幾秒,低頭笑了一聲,去自己房間了。

傍晚六點半,兩個人分開出的門:她先走,從大堂右側出去叫了車;五分鐘後他下樓,從正門出去,又打了輛車。兩個車一前一後拐出酒店,往城南去。

南門涮肉館,老字號銅鍋涮肉,包間在二樓。

今天的局是老李攢的。老李是榜二,做五金生意的,三十來歲,人熱情得像剛從火鍋裡撈出來的;這次專門坐高鐵來看盛典,落地第一件事就是張羅:"果果也來江心市了,粉絲們不得聚一個?我做東!"

包間裡此刻坐著三個人:老李、阿柴不吃香菜、豆奶蓋飯。

而"深夜汽水"——榜一,那個平時在直播間裡只發句號、從不冒頭的大哥——正在來的路上。

---

第一場: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方博在包間門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氣。

門裡面傳出來老李的大嗓門。他抬手,敲了三下門,推門進去——一口銅鍋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一桌子人齊刷刷抬起頭。

"喲——"老李第一個站起來,上下把他打量了一遍,"你就是深夜汽水?!"

這一句判斷,方博早想好怎麼接了。他把手機掏出來,翻到直播間的個人主頁,遞過去:"驗驗貨。"

老李湊過去看,阿柴也湊過去看,兩個人腦袋湊在一起,盯著那個ID看了三秒——

"真是!"老李一巴掌拍他肩膀上,"榜一大哥親自來了!我跟你說兄弟,我盯你ID盯仨月了,你就不冒頭——你知不知道群裡都管你叫什麼?'句號哥'!你留言從來只發句號!"

方博笑笑,沒接話。他今天的人設是"話不多、但有錢",話少正好省事。

"坐坐坐,裡邊坐。"老李把他往裡讓,"對了,給你介紹,阿柴,不吃香菜那個;豆奶,咱們果果的老粉了,江心市本地的。"

"大哥好。"阿柴伸手,"我冒昧問一句,你看著比我想的年輕啊?"

"二十六。"方博說出背好的數字。

"二十六做能源?"阿柴眼睛瞪起來,"哥你是挖石油的還是賣光伏的?"

"都有點。"方博含糊過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這句是果果教過的:含糊,是成年人的禮貌。

豆奶在旁邊嗑瓜子,嗑得很有節奏,忽然慢悠悠來了一句:"就他沒見過果果真人吧?"

桌上安靜了半秒。

"是啊。"方博放下杯子,聲音很穩,"第一次。"

"那你可有眼福了。"豆奶笑,"她真人比鏡頭裡還好看,我們上週活動見過。"

方博"嗯"了一聲,低頭看自己的杯子。杯子裡的茶葉沉沉浮浮,他心想:那你們是不知道,她真人好看的時候,是早上剛睡醒、踩著拖鞋去冰箱裡找酸奶的樣子。

正在這會兒,包間的門又被敲了兩下,推開了。

"不好意思——路上堵了一下。"

果果站在門口,裹著一件淺色的羽絨服,頭髮鬆鬆地挽著,光往那一站,包間裡的溫度像是升了兩度。

"果果!"老李"譁"地站起來,"快快快,就等你了!"

阿

柴也蹦起來了:"果果!真人!你知道我是誰嗎?"

"阿柴不吃香菜。"她走過去,歪著頭看了看他,"你頭像和真人反差好大啊。"

"哪裡大?"

"頭像看著像有對象。"她笑眯眯地坐下,"真人一看就單身。"

阿柴被噎得直咧嘴,一桌人都笑了。她挨個招呼過去,跟豆奶抱了一下,又跟老李擊了個掌——輪到方博這邊的時候,老李適時地介紹:"這位,重磅嘉賓——深夜汽水!榜一大哥,從外地專門來的。"

果果轉過身來。

包間裡銅鍋咕嘟咕嘟地響。燈光底下,她看著他,眼睛裡那點笑被壓得平平的,平平地伸出一隻手來:

"汽水大哥,久仰了。"

方博看著她的手,半秒鐘裡心裡翻江倒海,臉上穩如老狗。

"果果老師好。"他伸手跟她握了一下——她的手軟軟的,指尖涼涼的,就那麼輕輕一觸,收回去了。他頓了頓,把那句準備好的臺詞拿出來:

"主播比鏡頭裡好看。"

"哎喲——"老李帶頭起鬨,"這句話練過吧大哥?"

"實話。"方博說。

果果在對面坐下來,慢條斯理地拆餐具,嘴裡接了一句:"看看,這就是榜一的格局。都學著點。"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就一下,快得像刀子劃過水面,桌上沒有第二個人接得住。

飯局就這麼熱熱鬧鬧地轉起來了。手切羊肉一盤盤往裡倒,糖蒜轉著圈傳;老李做主位,負責講他當年怎麼"一場直播送出一個月工資"的傳奇;阿柴負責捧哏;豆奶負責在每個人吹牛的時候嗑瓜子冷笑。

方博的"人設"立得很穩:吃菜不多,話少,別人問話就答,答完就笑笑。果果坐他對面,跟他說上了不超過三句話,句句客氣得像商務禮儀。可就在阿柴正聲情並茂地講他給果果做表情包"燒了三個晚上"的時候,方博兜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是果果發來的:

【你剛才說"果果老師好"的時候,尾音抖了。】

他刪了又打:【緊張。】

【不許緊張。你現在是家裡有礦的人。】

【有礦的人也會緊張。】

【那你把礦賣了。】

方博咬著筷子,差點笑出聲。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她正端著一杯酸梅湯,聽阿柴說話,聽得特別認真,眼角都沒往他這邊給。

過了兩分鐘,手機又震了:

【阿柴給你夾的那片羊肉,你吃了三次才吃完。】

【他一直在看我。不敢多吃。】

【他是看你?他是看我。你吃你的。】

【哦。】

【還有,你剛才看了我五次。我數著呢。】

方博:【……】

【別跟我發省略號,你就是個句號哥。】

他剛要把手機收起來,阿柴忽然一拍桌子:"哎我忽然發現一件事——汽水哥,你從果果進門到現在,就沒怎麼正眼看過她!"

桌上的筷子都停了。

方博的心"咯噔"一聲。他臉上沒什麼表情,慢慢把那口茶嚥下去。

"不會吧?"果果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拿筷子尖點了點阿柴,"人家大哥那叫穩。哪像你,眼睛都快長我臉上了。"

"我那不是……"

"行了行了。"老李出來打圓場,舉著杯子,"來來來,我提一個——難得咱們果果的榜一榜二湊一桌,緣分!"

"榜二大哥,跟榜一喝一個!"阿柴起鬨,"對了大哥,你到底給果果刷了多少啊?我算算,就上次那場比賽——"

"沒算過。"方博舉杯,跟老李碰了一下,把那句預案臺詞拿出來,語氣學著果果教的"吊兒郎當":"圖個樂子。"

"聽聽!"老李一拍大腿,"圖個樂子!大哥這境界!"

果果在旁邊託著腮,慢悠悠補充:"所以說,都學著點。大哥是來聽個響的,你們是來要禮物的,能一樣嗎。"

一桌人鬨笑起來。

又吃了一會兒,果果看了眼手機,把筷子放下:"我去個洗手間,你們先吃。"

"二樓還是三樓?我告訴你,三樓那個乾淨點——"豆奶說。

"行,知道了。"她起身,拎起手機往外走,經過方博背後的時候,腳步一點沒停,甚至沒往他那邊偏一分。

方博坐在那兒,盯著銅鍋裡的白汽看了大概兩分鐘,等到手機屏幕在自己手心裡亮起來:

【三樓。出樓梯右拐,走到頭。最裡面那間,門給你留著。】

【你先出來,隔五分鐘再起身。】

【理由自己想。】

方博把手機慢慢扣在桌上,端起酸梅湯喝了一口。

"我出去接個電話。"他說。

"哎?這就走?"老李正給他續茶,"家裡的事?"

"嗯,生意上一點小事。"他把椅子推進去,"一會兒就回來,你們先涮。"

他出了包間,拐過走廊,往樓梯口走去。銅鍋的熱氣、老李的笑聲、阿柴的喧譁,都被包間的門一層一層地關在了身後。

---

第二場:三樓最裡面那間

三樓比二樓安靜得多。方博出了樓梯口右拐,走廊裡鋪著暗紅色的地毯,吸掉了腳步聲。走到盡頭,是洗手間的指示牌——左邊女,右邊男,最裡面,一扇白色的門前,掛著一個小黃牌子:

"正在進行清潔。"

方博在門口站了半秒,忍不住彎了下嘴角。

不愧是她。

他伸手輕輕一推,門沒鎖,虛掩著一條縫。他閃身進去,反手把門關嚴,鎖舌"咔噠"一聲歸到位。

裡面很小,但乾淨得不像話——洗手檯上擺著一小瓶香薰,牆角一盆綠植,暖風開著。果果就坐在馬桶蓋上,翹著腿,正低頭刷手機。聽見鎖門的聲音,她抬了下眼皮。

"來了?"

"嗯。"

"牌子看見沒?"

"看見了。"方博靠在門上,"你什麼時候掛的?"

"進來的時候順手掛的。"她把手機收起來,往兜裡一揣,"職業素養。"

方博看著她。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淺色羽絨服,裡面是件奶白色的針織衫,下面是一條深色的裙子,腳上——他的目光落下去,落在那雙及踝的小皮靴上。黑色的,跟不高,但一看就是新的,皮面還亮著。

果果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汽水大哥。"她說,"你說你,敬酒不好好敬,追到這兒來幹什麼?"

"來給主播送禮物。"

"禮物呢?"她攤手。

方博頓了頓,把大衣脫下來,掛在門後的鉤子上,然後往前走了兩步,在她面前蹲了下來。

"在您面前。"他說。

果果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人,繃了兩秒,沒繃住,"噗"地笑出來:"行啊方博,幾天不見,學會貧了。"

"你教的。"

"我教你這個了嗎?"她哼了一聲,把話題收回來,抬了抬下巴,"行吧,看在你誠心的份上——把鞋脫了。"

方博的手伸向她的靴子。及踝的小皮靴,側面一條細拉鍊,拉頭藏得很巧。他

捏著拉鍊頭,"嗤——"地一路拉下來,靴筒鬆了,他把靴子從她腳上輕輕抽出來,擺在一邊,接著是另一隻。

襪子是薄棉的,奶白色。腳後跟那一截的襪子貼腳,腳踝的地方,襪口勒出一圈淺淺的印子。他捧著她的腳看——腳是溫的,帶著走路走出來的一點潮氣,腳背被襪子捂得白白的,腳趾在襪子裡動了動,像伸了個懶腰。

然後他看見了。

左腳腳踝外側,襪子下面透出一小片紅——他把襪口往下輕輕一拉,那片紅露出來了:磨的,仔細看還有點要起泡的意思。

"磨了?"他抬頭看她。

"嗯。"果果瞥了一眼自己的腳,"新鞋,下午忘貼創可貼了。"

"疼嗎。"

"有點。"她本來想說得輕描淡寫的,看他那個表情,改了口,"怎麼,心疼了?"

方博沒說話,低著頭,對著那片紅輕輕吹了口氣。

熱乎乎的氣吹在腳踝上,她腳趾一蜷,從嗓子眼裡"嗯"了一聲,又馬上反應過來自己這聲太軟了,立刻板起臉:行了,幹什麼呢,你當你是足療店技師啊。"

"我給你揉揉。"他伸手。

"別。"她把腳一收,又慢慢伸出去,腳背蹭了蹭他的手心,"手是涼的,越揉越疼。"

"那怎麼辦。"

"你猜。"她腳背順著他的手心往上蹭,蹭到他手腕,蹭到他小臂,最後腳尖輕輕抵在他喉嚨下面,停住了,"你平時不是挺會的嗎。"

方博的喉嚨動了一下。

"襪子。"她說。

他捏住襪口,一點一點地往下卷。奶白色的薄襪從腳腕上滑下來,腳露出來了——腳背白,腳心粉,腳趾圓圓的,趾甲上那層淺色的指甲油還是上個月塗的,邊緣已經淡淡的了,剩個影子。他把襪子捲成一小團,攥在手心裡,沒捨得扔。

"給我。"果果伸手把襪子拿了過去,隨手塞進旁邊靴筒裡,"回去還得穿。"

然後她把腳重新抬起來,腳趾對著他的臉,晃了晃。

"來吧。"她說,"別裝了。"

方博握住她的腳踝,低下頭。

第一口是從腳背開始舔的。她的腳背軟軟的,皮膚上還留著一點襪子的觸感和淡淡的暖;他順著腳背往上,到腳踝那塊磨紅的地方,舌頭放得特別輕,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給那片紅道歉。她"嘶"了一聲,腳往後縮了半寸,又停住,沒再躲。

"輕點。"她說。

"嗯。"

"那兒不用舔,那兒是傷的。"

"嗯。"他又舔了一下。

"方博。"

"嗯。"

"……行吧。"

她嘴上兇,腳卻慢慢鬆下來了。他舔過腳踝,順著腳弓往下,到腳心——腳心是今天在襪子裡捂了一天的,貼上去軟中帶一點點潮,帶著少年人乾淨的那種暖烘烘的味兒;再往下,是腳趾,他把她的腳趾一根一根含過去,含到趾縫的時候拿舌尖順著縫蹭,她整個人在香薰機邊輕輕顫了一下。

"癢。"她說,"你老實點。"

他沒老實,含著她的小腳趾又磨了一會兒,磨得她把另一條腿也抬起來了——然後,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順手的,她把那條腿搭在了他肩膀上,把他整個人往下壓了壓。

不知是心疼他膝蓋,還是單純想顯擺一下誰在上面。

反正方博也不挑。他就著這個姿勢,把那隻腳從腳趾舔到腳跟,又從前到後舔回來,舔得她兩隻腳都攥進了他頭髮裡。頭頂的暖風烘烘地吹著,

她坐在馬桶蓋上,靠著水箱,眯著眼,難得地沒找他的茬。

就這麼過了好幾分鐘。

最後是她先開的口:"行了。"

她收回腳,低頭看著他。他跪在那兒,直起腰,衣領有點歪,耳朵紅著,呼吸也不太平。她看了他兩秒,伸腳,用腳尖隔著褲子往那個地方點了一下。

方博整個人繃了一下,從喉嚨裡悶出半聲。

"喲。"果果挑了下眉毛,"看來禮物還沒送完啊。"

"……"

"站起來。"她說。

方博聽話地站起來。她仰著頭,看他臉紅脖子粗地站在那兒,一個"能源生意"的大哥,此刻活像根繃到極限的弦。她盯著看了幾秒,笑了:"就這麼點道行,還學人家當大哥。"

她往後靠了靠,靠住水箱,兩隻腳對著他擺正,腳尖並在一起,像量尺寸似的,在他身上比了比。

"聽著。"她說,"今天時間緊——樓下還有一桌人呢。所以今天你快點。"

"怎麼快?"

"我說怎麼快就怎麼快。"她把腳往前一送,"弄開。"

方博手忙腳亂地解開褲子。她的兩隻腳立刻貼了上來——光腳的腳心熱乎乎的,軟軟地把他裹在中間,先沒動,就那麼捂著,讓他自己感受那點溫度。他的呼吸一下就重了。

"數著呢。"她低聲說,"快點。"

腳心開始動了。

果然是快打法:兩隻腳心並著,從根部到頂,一下,一下,節奏勻得像在踮腳踩踏板,腳趾在最前面頭兒上時輕時重地按一下,再一路滑下去。方博的鼻息慢慢粗起來,雙手撐住洗手檯邊緣,胳膊上的筋都繃起來了——他不敢出聲,外面走廊上時不時有腳步聲過去,一步,又一步,走過去又走回來。

"快了?"她問,聲音壓得很低。

他點頭,點得急。

"再撐一會兒。"她腳上加快,"你聽——外面有人。"

走廊上確實有說笑聲經過。方博把牙咬死,喉嚨裡的聲全堵回去了。她一邊聽著外面,一邊腳上沒停,一下比一下快,直到聽見他呼吸徹底碎了——那聲調她太熟了。

"就這兒。"她說,"別出聲。"

最後幾下,她的腳心裹成一個小小的窩,又快又緊地打磨著那個地方。他弓起背,兩隻手死死扣著洗手檯,脖頸上的青筋一根根跳起來——

就在他要到的時候。

門外,"咔噠"。

是門把手被人按下去的聲音。一轉,沒轉動。

兩個人瞬間凍住了。

方博整個人僵在半空。她的腳也停了,但沒收回來——就那樣搭在他身上,一動不動。

"嗯?"門外的人試了第二次,又按了按把手,"裡面有人嗎?這間是壞的還是……"

果果衝方博使了個眼色——別出聲。

"裡面有人。"她開口了,聲音放得平平的、穩穩的,慢半拍,像很困,"清潔呢。"

門外安靜了一秒。

"哦——我剛看見牌子了,還以為。"來人嘟囔了一句,"那你先弄吧。"腳步聲踢踢踏踏地走了,拐角那邊又傳來他推開隔壁門的動靜。

門內,兩個人誰都沒動。

又過了幾秒,方博的呼吸才重新活過來,眼睛瞪得溜圓,看著果果。果果捂著嘴,肩膀開始抖——她在憋笑。她憋得眼睛都彎了,突然,腳趾在他那兒輕輕一夾。

方博腰一弓,一聲悶哼衝到嗓子眼,被他自己死死嚥了回去。

"你——"他用氣聲控訴。

"我怎麼了。"她也用

氣聲,理直氣壯,"我又沒動。"

"你動了。"

"證明啊。"

他瞪著她,她瞪著他。看著看著,她自己先繃不住了,別過臉去,笑得直抖,一邊笑一邊拿腳輕輕推他一下:"行了行了,趕緊的,趁——趕緊。"

重新開始的時候,兩個人都不敢有大動靜了。她把他往門那邊看了眼,示意他去把耳朵貼上聽外面的動靜;她腳上那點活兒做得又快又輕巧,腳趾貼著邊沿一下一下地蹭——方博一手撐著牆,一手緊緊攥著拳,終於,在一波比一波密的腳心裡,他整個人弓下去,悶哼了一聲,全交代了。

果果沒躲。她感覺到腳心上一熱,一股,又一股,熱乎乎地鋪開來,淌在腳心的軟肉上。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他。

方博扶著洗手檯,緩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腰來。

"紙。"他嗓子發啞。

果果從自己的包裡摸出一小包溼巾,抽了一張,先把自己的腳擦了,然後抬頭:"手。"

他伸出雙手。她又抽了一張,隔著兩張紙的距離,把他的手上上下下擦了擦——那動作談不上多溫柔,甚至有點嫌棄,但擦得挺仔細。

"行了。"她把用過的紙巾團起來,丟進垃圾桶,又把溼巾塞回包裡,拍了拍手,"你先走還是我先走?"

"你先。"

"行。"她站起來整理裙子,他趕緊把靴子給她送過去,扶著她的腳幫她把兩隻靴子穿好,拉鍊拉上。她抬腳在地上點了點,試了試跟,回頭看他一眼。

"你在這兒數一百下再出去。"

"一百?"

"少廢話。出去以後該幹嘛幹嘛。"她拉開門前,回頭,聲音低下來,眼睛裡帶著點笑,"晚點見,方博。"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方博對著鏡子看了一眼自己——臉紅著,耳朵紅著,頭髮還有一塊翹著。他伸手壓了壓頭髮,深吸一口氣,開始數數。

數到一百的時候,他的臉總算恢復了七成。

他推開洗手間的門,走廊裡安安靜靜的。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正好撞見從另一個方向過來的豆奶,兩個人一前一後下了樓。

"哎,大哥。"豆奶隨口問,"你那電話打完了?"

"嗯。"

"打挺久啊。"

"生意上的事。"方博臉不紅心不跳,"談得還行。"

回到包間,老李正把一筷子羊肉往鍋裡涮:"來來來!大哥回來了!是不是涼了,我給你再下一盤——"

"喲,大哥。"阿柴忽然指著他,"你臉怎麼這麼紅?"

一桌子人的眼睛都看過來。

方博坐下,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大口酸梅湯,把果果教的話原樣拿出來:"包間太熱。"

"熱嗎?"老李一頭霧水地去瞅空調,"我感覺還成啊,要不我把窗戶開個縫——"

"不用不用。"方博說,"我坐會兒就好。"

桌子對面,果果正夾著一筷子粉絲,眼皮都沒抬,只有嘴角那一點弧度,微微地翹著。

---

第三場:散場,和小一琳的更新

這頓飯又吃了一個多小時。

散場前老李提議合影,拉著服務員幫忙拍。五個人圍著咕嘟咕嘟的銅鍋站好,果果在中間,方博被自然而然地安排在邊上——這個位置再好不過,兩個人的肩膀隔著一個人的距離,誰看都覺得是"榜一大哥和主播初次見面"該有的社交距離。

"一、二、三——"

快門響的前半秒,方博感覺到自己皮鞋的鞋尖被

輕輕碰了一下。

從左前方,從她站的那個位置。

沒人看得出來。照片裡,果果笑得最燦爛,眼睛彎彎的,像一個剛吃飽的小姑娘。

店門口告別的時候,老李拍著方博的肩:"大哥,明天會場見!我坐B區,你要是也——"

"再說吧。"方博笑笑,"我明天可能還有事。"

"行行行,大哥忙。"老李揮手,"那咱們回見!"

果果先走,打了一輛車;方博跟眾人又站了兩分鐘,才攔了第二輛。兩個車一前一後駛過兩個路口,在一個拐角,他看見前面那輛車靠邊停了,果果下車,站在路燈底下,手插在兜裡,衝他這輛車歪了歪頭。

他下車,快步走過去。

她一把挎住他的胳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憋死我了。"

"你演得挺好。"

"那還用說。"她哼了一聲,靠著他往酒店的方向走,"倒是你,臉皮薄得跟紙一樣。阿柴問你臉為什麼紅的時候,我差點沒繃住。"

"那我是真熱。"

"是是是,你熱。"她學他的語氣,學著學著自己笑起來,笑出來又趕緊捂住嘴——深夜的街上,兩個人的影子被路燈抻得長長的,走兩步,歪一下,再走兩步。

回到酒店差不多九點半。果果先回她那間,方博溜回隔壁自己的房間放了東西,又溜了過去。

她正坐在床邊踢鞋,一隻小皮靴"咚"地砸在地毯上,另一隻也跟著"咚"了一聲。她把兩隻腳從靴子裡解放出來,愜愜意意地"哎喲"了一聲,來了一串腳趾操。

"別看。"她抬眼瞪他,"今天它已經夠累了。"

"我就看看。"

"不許看。"她把腳縮進被子裡,"說正事。"

"什麼正事?"

"洗你的澡去。然後——"她頓了一下,"公會的姐妹喊我出去坐坐。"

"啊?"方博愣住,"這都幾點了?"

"做直播的誰不是這個點醒著。"她彎腰從行李箱裡翻出一件外套,"你不也是這個點的直播間看見的我。"

這句話說出來,兩個人同時靜了半秒。

那是他們認識的起點——夏天的深夜,一個失眠的大一學生刷到一個打人機都能翻車的主播,彈幕裡全是嘲她的,他默默送了個禮物,被她唸了ID:"謝謝深夜汽水——大哥你這ID,一看就是熬大夜的料。"

"快去洗澡。"果果先別開臉,把外套往身上一披,"我一會兒就走,她們等著呢。"

"去哪兒啊?"

"兩條街,一個清吧。"她對著鏡子理了理頭髮,"都是女生,帶不了你。乖,睡你的。"

"那你幾點回來?"

"很快。"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他一眼,伸出手來。

方博下意識湊過去。

"啪。"她彈了一下他的腦門,"想什麼呢。看家。"

門帶上了。

方博在房間裡又坐了一會兒,去洗了澡,出來把自己摔在床上。手機在枕頭邊亮著,他先是刷了兩眼國內平臺的直播——自己的關注列表裡,果果的頭像是灰的,她沒開播;又翻了翻盛典的超話,裡面全是各地觀眾曬的行程,有人說明天下午的場次值得蹲。

然後,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手機最裡面那層文件夾,有個連果果都沒見過的小圖標。那是他多年的老習慣——從高中就開始的關注列表,幾個"福利向"的博主。和果果在一起之後他其實收斂多了,輕易不點開,今天也不知道是酒店

的床太軟還是老李那句"圖個樂子"把他那點舊習氣勾了上來——他鬼使神差地,點開了。

首頁的膠囊氣泡裡,亮著一個小小的紅點:

【小一琳~:更新了】

方博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半秒。

小一琳~。

這是他關注列表裡年頭最久的賬號之一,更新不算勤,平時發的東西也就是些正常的擦邊內容——他自己都說不清為什麼一直留著這個關注,大概是習慣,可能是她那種懶懶的、愛答不理的勁兒有點特別。

他用拇指把那條更新點了開來。

配文很短:

【這個冬天最暖的一晚。江心市,哥哥人很好,被照顧得很舒服。下次見啦♥】

定位:江心市。

方博眨了下眼。

圖片一共三張。第一張是對著落地窗拍的,窗外能看見江心市江灣大橋的燈帶,整個城市在玻璃上鋪成一片亮;第二張沒有臉,只拍到一段腰線、一片掀起的衣角,和一隻搭在別人手臂上的手——角度很刁,什麼也看不清,又什麼都說明白了;第三張更簡潔,只有一片沒鋪平的白床單和一條垂在床沿的腿,從畫面裡能猜到的全猜得到,猜不到的也基本能腦補。

評論區已經熱鬧起來了,一堆人在底下排隊喊"哥哥",也有人問"江心市是哪兒啊",博主一個都沒回。

方博看著屏幕,心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特別單純——

"這麼巧。"

江心市。

他也在這兒。他女朋友也在這兒。他都來了江心市了,刷到個老關注,人也在江心市。

就這。

他把手機在枕頭邊上掂了掂,又翻了回去把那條更新看了第二遍——然後有點心虛地瞟了一眼房間門。門關著,果果還沒回來。他關了屏,把手機扣在枕頭底下,又覺得此地無銀三百兩,掏出來重新放回床頭,屏幕朝上。

快十一點的時候,門"嘀"地響了一聲。

果果進來了,手裡拎著個紙袋。"樓下買的糖炒栗子。"她往他懷裡一塞,"趁熱。我們那桌就吃了半盤。"

"這麼早結束了?"

"坐了會兒就撤了。"她踢掉鞋,往床邊一坐,揉了揉自己的腳背,"她們太能鬧了,我還得留著嗓子明天見人。"

栗子是熱乎的,紙袋上都洇出油點了,方博剝了兩顆,塞了一顆到她嘴邊。她張嘴叼過去,腮幫子鼓著,含含糊糊地說:"明天得早起。你去你那屋睡。"

"啊?"

"啊什麼啊,戰術配置,忘了?"她把他從床上薅起來,連人帶枕頭往外推,"各回各房,各刷各卡。"

方博抱著枕頭,被推到門口。

"明天——"他回頭,"我幾點來找你?"

"別找我。"果果扶著門框,衝他眯了眯眼,"明天在會場,你不認識我。"

"那我什麼時候能——"

"你手機開著。"她說完,頓了頓,眼睛彎了彎,"明天,會讓你幹活的。"

"什麼活?"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門在他鼻尖前關上,關上前又從縫裡塞出來一顆栗子。

---

第四場:會場

二十八號早上九點,方博在酒店大堂等電梯的時候,遠遠看見她從電梯裡出來。

她今天換了一身行頭——深色的大衣敞著穿,裡面是條過膝的裙子,腳上就是那雙新長靴:細跟,及膝,啞光的深色皮面,靴筒貼著小腿一路上去,把整個人拔得又直又長。她走過大堂的時候,有幾個人的目光追著她走了半截

,她自己渾然不覺,低頭看著手機。

兩個人隔著大半個大堂,誰也沒看誰。

方博的手機在兜裡震了一下。

【你先走,九點四十。我十點。別在門口晃,有鏡頭。】

【好。】

【還有——】

【嗯?】

【今天這雙靴子,站一天。】

【……】

【晚上記得還債。】

方博把手機揣回兜裡,深吸一口氣,往門口走。走出旋轉門的時候,江心市的冬天一口咬在他臉上,冷是冷的,但他渾身上下都是熱的。

江心國際會展中心很大,大得像一個橫過來的火車站。紅色的橫幅從廣場這一頭拉到那一頭,簽到牆前面排著長隊,主播、嘉賓、媒體、觀眾,一片一片的羽絨服和燈牌擠在一起。方博隨著人流過了安檢,把邀請函和證件遞給工作人員。

"'深夜汽水',星光用戶是吧?"工作人員核對了一下名單,拿筆在冊子上打了個勾,"A區,第七排,往左邊走。"

他"嗯"了一聲剛要邁步,旁邊路過的一個女孩忽然回頭看了他一眼。

方博的心跳漏了半拍——然後看明白了,那女孩只是好奇"深夜汽水"這個ID,估計是哪個榜上大哥的名字聽著新鮮。他面無表情地往裡走,過了兩道門,下了一個緩坡,A區的燈光亮起來。

他的座位在第七排靠邊——離舞臺不遠不近,臺上的人抬頭能掃到的那種距離。他坐下來,把大衣抱在懷裡,環顧四周:星光用戶區坐的大多是些年齡不一的男人,偶爾有幾個神情精明的姐姐;正前方是媒體區,長槍短炮;再往前,主舞臺上已經有人在走臺,燈一盞一盞地試。

下午兩點,盛典正式開始。

主持人的聲音從音響裡放出來,熱熱鬧鬧地把場子點著了。方博坐在座位上,跟著按安排鼓了幾次掌,聽了兩輪講話,看了一場宣傳片——他的心思不在臺上,他一直在等。

等到三點半,主持人的聲音忽然提了八度:

"下面,有請我們年度潛力主播——果果!"

方博的脊背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他生生把自己按了回去,坐在旁邊的星光用戶看了他一眼。

燈光轉成暖色,她從舞臺側幕走出來。

她上臺前把大衣交給了工作人員,就穿著裡面那條裙子、那雙長靴,走在燈光裡。舞臺的地板是硬質的,她的鞋跟踩上去,"嗒、嗒",一路清脆——音響很好,全場都聽得見。

方博坐在臺下,看著那兩步路,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那聲音,在靴子裡已經悶了六個半小時了。

她走到話筒前,站定。禮堂裡一兩千雙眼睛看著她,她握著話筒的樣子有一點點緊,開口的時候先笑了下——是那種緊張的笑,跟平時欺負他時候的笑完全不是一回事。

"大家好,我是果果。"她說,"第一次來這麼大的場子……早上化了兩個小時的妝,希望大家別覺得失望。"

臺下笑了。有人喊"好看——",不知道是哪個區的。

她定了定神說下去,說謝謝平臺、謝謝一路陪她的人,說這一年自己從零到有,"很多個熬夜的晚上,都是看著彈幕熬過來的"。她的聲音不大,但穩,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臺下安靜了兩秒,然後掌聲起來了。

方博鼓掌鼓得最響。旁邊那位星光用戶朝他看了第二眼,他才反應過來收了點力,可掌聲還是沒停。

她鞠了一躬,轉身往側幕走

,鞋跟在臺板上敲出一串越來越輕的"嗒、嗒、嗒"。

五分鐘後,他的手機在兜裡震了:

【剛才怎麼樣。】

【好看。全場最好看。】

【少貧。】

【真的。】

【坐好,別東張西望。】

【……你怎麼知道我在東張西望。】

【我在臺上看得一清二楚。你右邊那位大哥的羽絨服上有根線頭,你盯著人家看了十秒。】

方博把手機往腿上一扣,沒敢再回。

下午的流程一段一段往下走,唱歌的、抽獎的、互動的。四點半左右,會場裡已經是第十幾輪掌聲了,他的手機又一次在兜裡震起來。

他低頭看:

【四號門。】

【出來右轉,走到底。室外吸菸區。】

【十分鐘。】

【快點。】

隔了五秒,又來一條:

【路上別跑。會喘。】

---

第五場:吸菸區

四號門推開的瞬間,江心市冬天的風一口灌進來,凍得他耳根子一緊。

門外面是一條室外的連廊,頂上有雨棚,燈是冷白色的,一排光禿禿的立柱一直排到拐角。他向右走,走過兩個岔口,繞過一塊"消防通道 禁止佔用"的牌子,在連廊最深處的拐角,看見了她。

那個角落背風,擺著兩條石凳、一根鐵皮的菸灰柱和一個綠色的垃圾桶,旁邊就是一扇綠色燈箱的防火門。她站在石凳旁邊,抱著胳膊,圍巾拉到下巴,腳上還是那雙細跟的長靴,靴子尖在冷地上一點一點的。

聽見腳步聲,她回過頭來。

"磨蹭什麼呢。"

"路上——"

"快。"她下巴往腳邊點了點,"再不來,我腳就凍掉了。"

方博快步走過去。走到近處才看見,她是真冷:臉被風吹得有點白,站在那兒一直在小幅跺腳。

"坐啊。"他趕緊說。

"凳子冰的。"她伸手摸了一下石凳,"跟冰坨子一樣,你坐試試。"

方博二話沒說,把大衣脫下來,抖開,鋪在石凳上。

"坐我衣服上。"

果果看了他一眼,沒客氣,坐了下去。石凳有點矮,她這一坐,膝蓋就高過他的腰——他站在她面前,正好看見她的裙襬和那雙長靴,靴筒上還沾著點會場裡帶出來的灰。

"我中午就把這一片踩過了。"她環顧了一圈,聲音放低,"這地方背風,那塊牌子擋著,會場那邊的玻璃門看進來是死角。只要不是過來抽菸的,沒人。"

"嗯。"

"知道我叫你來幹嘛麼。"

"不知道。"方博嘴上說著不知道,眼睛卻釘在她靴子上沒動。

"猜。"

"……不知道。"

"笨。"她抬起一隻腳,腳尖搭在他的膝蓋上,人和聲音都懶下來,"站了一天了。從早上到現在,七個多小時咯。"

風從連廊那頭灌過來,把她的頭髮絲吹得動了動。

"看什麼呢。"她似笑非笑,"想不想。"

"想。"

"想什麼。"

"想幫你脫鞋。"

"嗯。"她滿意了,"這還差不多。動手。"

方博蹲下去,把她的腳捧在手裡。靴子的側面有一條細拉鍊,從靴口一直到底,拉頭藏在靴筒內側的小皮片底下。他捏住拉頭——

"嗤————"

一條長長的拉鍊聲,在空蕩蕩的連廊裡響開。他慢慢地往下拉,拉到最底,然後扶著她的腳踝,把靴筒一點一點地往下褪。

靴口鬆開的那一刻,他忘了呼吸。

一股熱氣先從靴筒裡散出來,在冷空氣裡看得見地虛了一下;而味道跟

著就上來了——那是悶了一整天的味道:皮靴的內襯、暖氣的烘、腳在絲襪裡焐了一整個白天的汗,全都攢在一起,從那個小小的靴口裡冒出來。不衝,不髒,就是有點鹹,有點酸,底下還壓著她自己那股暖烘烘的甜。平時要湊得很近才能聞到的那點味道,今天厚了一層,也沉了一層——像把一整天的會場、後臺、舞臺燈和這雙靴子裡的東西,全封在了裡面,現在扳機扣開了。

方博捧著那隻腳,喉結上下動了一次。

"愣著幹嘛。"果果的聲音飄下來,"另一隻。"

他如夢初醒,去拉第二隻靴子的拉鍊。拉鍊響完,兩隻靴子並排靠在石凳邊上。她的腳上穿著絲襪——薄薄的一層,肉色偏深,腳尖和腳側的地方顏色更深一點,是被汗浸了一整天的那種暗;腳趾在絲襪裡伸了伸,五個趾頭一點點撐開,又收攏,像誰在絲襪底下偷偷活動。

"凍死了。"她抱怨著,把一隻腳往他手心裡一塞,"先焐焐。"

方博把她的兩隻腳合在手心裡捂著。她的腳在靴子裡是熱的,接觸到冷空氣的一瞬間有點涼,他搓了兩下,又把她的一隻腳整個裹進掌心裡攥著,熱氣一點點從她腳心渡回他手心。

"行了。"過了一會兒,她說。

"嗯?"

"你自己不是有別的辦法焐。"

方博抬起頭。她半低著頭看他,風把她的劉海吹開了一點,眼神裡那點東西他太熟了——從上到下,慢慢落在他臉上。

"看什麼看。"她說,"舔吧。"

他低下頭,第一口從她的腳背開始。

絲襪的觸感先到——薄薄的一層織面,滑,底下是她皮膚的軟。他舌頭貼上去,隔著那層絲,把腳背從腳趾根一直舔到腳踝;絲襪在舌頭上是滑的,味道卻是透的:腳背是甜的,帶一點白天焐出來的暖味;再往上,腳踝骨邊上,那點鹹就出來了——那是今天走了整整一天的地方,皮肉和絲襪之間悶出來的鹹,被他挨著地方一點點舔掉。

"嗯。"她哼了一聲,腳趾蜷了蜷。

他順著腳踝往下,舔過腳側的弧線,到腳後跟。腳後跟的絲襪被靴子磨得起了一點點小毛球,他用嘴唇把那塊蹭了蹭,又用牙輕輕叼起了一點絲,鬆開,絲彈回去,貼回腳跟的皮膚上。

"別鬧。"她說,聲音已經開始發軟。

他沒停。他握著她的腳,把它轉過來,讓腳心朝著自己——腳心的味道最足:那層薄絲下面,是捂了一整天的軟肉,貼上去像隔著一層薄薄的水汽。他先是含著,把舌尖隔著絲襪在腳心的軟肉上來回蹭,蹭得她的腳在他手裡一下一下地繃;然後他往下走,把她的腳趾一根一根地含進嘴裡。

第一根是大腳趾,連著絲襪的趾尖一起含進去。絲襪很快就被口水洇溼了,薄薄的織物貼在腳趾上,把腳趾的形狀透得清清楚楚——圓圓的,趾甲蓋著一點淺色的指甲油,像隔著一層溼掉的糖紙看糖。他含著,輕輕地嘬,指縫裡那點鹹味兒被他一點一點吸出來。

"唔——"果果的腳趾一下蜷起來,又緩緩鬆開,"你輕點。襪子溼了。"

"嗯。"

"溼了要被人看出來的。"

"看誰啊。"他含混地含著她的趾頭說,"我又沒說。"

"……你說什麼?"

"我什麼都沒說。"

"變態。"她罵了一句,腳趾在他嘴裡不輕不重地夾了一下,沒真使勁

。

他就著這個姿勢,把她的腳從前到後又舔了一遍:腳趾、趾縫、腳心、腳跟,一寸沒落。連廊裡風一直沒停,頭頂的燈管被吹得嗡嗡的,遠處會場裡隱約傳來音樂的悶響,像是另一個世界。

中間有一次,她被這種安靜弄得有點發慌,忽然壓著嗓子說了聲:"停。"

方博猛地抬頭,舌尖都忘了收回去。

"騙你的。"她彎起眼睛,"沒事,繼續。"

"……不好笑。"

"我看挺好笑的。"她把自己的腳往他嘴邊又送了送,"繼續。"

又過了好一會兒,她終於把腳收回去,往後靠了靠,靠在防火門的框上。方博跪在那兒,手撐著石凳邊,微微喘氣,嘴唇和下巴都溼了點。

她低頭看了他兩秒,伸腳,用腳背在他身上不輕不重地蹭了一下。

"喲。"她說。

方博繃直了,喉結動了一下。

"舔個腳,至於麼。"她慢條斯理地說,把兩隻腳都收回來,並在一起,"行了,差不多了。"

她往後坐正了些,兩隻絲襪腳對著他擺好,腳心之內是冷的空氣,腳心之外,就是他。

"聽著。"她說,"今天時間有限,我最多給你弄二十分鐘。但是——規矩變了。"

"什麼規矩?"

"我說停,就得停。"她的腳尖點了點他的膝蓋,"這不是演習,我說停你要是不停,你今天就自己在這吹著風回去。"

"……好。"

"好什麼好,答應這麼順。"她眯眼,"我信你個鬼。坐下,把耳朵豎起來聽我的。"

方博半跪半坐著挪過去。她的兩隻腳貼上來——隔著絲襪的腳心一裹,那點滑就出來了:絲襪不像光腳吃得住勁,貼著就是一滑,她得把腳腕往裡收著,用腳心和腳內側的邊一點點找著力。說實話這活兒對她來說也算新學的手藝,但她玩得挺上心——腳心推上去的時候滑,她就換成腳趾;腳趾捻的時候腳背使不上勁,她就挪一挪,用腳跟的軟肉貼著磨兩下。

方博被這種隔著一層的活兒磨得頭皮發麻。絲襪的細紋貼著最敏感的地方一下一下蹭,滑,癢,緊,又抓不牢,每一下都差一點點——差一點點到,差一點點不夠,那種吊在半空的滋味比什麼都磨人。

"快了?"她忽然停下來問。

"沒有。"他說得飛快。

"撒謊。"她腳趾在最前面那一塊按了按,他整個人一抖——"剛才那下,你腰都縮了。"

"……"

"停。"她把腳心挪開。

"果果——"

"嗯?"

"果果老師。"

"哎。"她應得那叫一個順,"嗯,說吧。"

"……讓我緩一下。"

"緩什麼緩,"她把腳又搭回去,慢悠悠地重新開始,"你手都沒動,緩哪門子。"

第二輪她玩出了點花樣:腳趾併攏,隔著絲襪在最前面那一圈上捻,捻兩下,用腳跟壓一壓,再用腳心整個兜上去滑一段。她一邊幹活一邊從他臉上讀秒——他那點反應全寫在臉上,什麼時候重,什麼時候抖,什麼時候牙關咬上了,她看得一清二楚,專挑他快到的時候——

"停。"

二停。

方博這次連話都說不出來了,肩膀一聳一聳的,手把石凳邊攥得指節發白。

"第二回。"她宣佈,像在唸什麼成績,"還剩一道。"

她往後靠了靠,正要抬腳開始第三回——

"吱呀。"

四號門的方向,傳來一聲門軸響。

"走,抽根去。"

"抽唄,冷死了就抽一根啊。"

兩個男人的聲音,伴著腳步聲,由遠及近。

果果的動作快得像條件反射:腳,"唰"地收回來,兩隻絲襪腳往大衣底下一縮;身子往石凳上一靠,腰一塌,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手機摸出來了,屏幕亮著,往臉前一擋。整套動作不到兩秒。

方博晚了半拍。他腦子裡"嗡"的一聲,第一反應是往下矮——膝蓋一軟,整個人從跪姿縮成蹲姿,背對著來人那邊的方向,一隻手死死把她的兩隻靴子攏到了自己懷裡。

"嗯?"走在前面的男人已經到了菸灰柱跟前,打火機"咔"地響了一下,"這邊還有倆人呢。"

"哪兒呢?"另一個湊過來點菸,"哦,小情侶吧。……哎你說,明天還半天呢,折騰到幾點。"

"管他呢,抽完進去。"

兩根菸在離他們不到四米遠的地方亮起來,煙味兒順著風,一縷一縷地飄過來。

方博整個人僵在石凳下面。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砸在耳朵裡;後背的汗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冷風一吹,冰得他後頸發麻。他懷裡抱著她的靴子,靴子上還有她腳的溫度;他臉對著的方向,是她蓋在大衣底下的腿——離他不到半尺,他甚至能看見大衣下襬那裡,露出來的一小截腳踝的影子。

一秒。兩秒。三秒。

"哎,今天下午那個,上臺那姑娘叫什麼來著。"一個男人忽然說。

"哪個?"

"就那個,說化了兩個小時妝那個。"

"哦——果果。挺逗一姑娘。"

"嗐,還行吧,就一般往上點。"

"你這要求高得……"

方博聽見石凳上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抽氣——果果在憋笑。她從自己的手機屏幕後面,眼睛往下瞥了一眼,正對上他仰著的、寫滿"救命"的那張臉。

然後,大衣底下,她的腳趾悄悄伸下來,點了一下他的嘴唇。

就一下,輕輕地,一觸即收。

方博覺得自己半邊身子都麻了。

"走了走了。"菸灰柱那邊,一個男人把煙摁滅,"凍死了。"

"嗯,進去吧。"

腳步遠去,防火門"咣"地合上,連廊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風的聲音。

方博還保持著那個蹲姿,一動不動,過了好幾秒,才緩緩地、緩緩地把憋著的一口氣吐出來。

"噗——"

石凳上先傳來一聲沒憋住的漏氣笑。他抬起頭,果果已經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手機還舉在臉前,屏幕早黑了。

"你,"他從牙縫裡擠出氣聲,"你還笑。"

"我剛才差點沒繃住。"她笑得直喘,"'就一般往上點'——這人什麼審美啊。"

"果果。"

"嗯?"

"下次。"

"什麼下次。"

"下次別在這種地方弄我了。"他小聲說,臉還白著,"我心臟受不了。"

"哦?"果果從石凳上俯身下來,看了看他,又往下瞟了一眼,眉毛一點一點地挑起來,"心臟受不了?"

她抬眼,盯著他:"那你現在這樣,是幾個意思。"

方博不說話了。

"行,你真行。"她盯著他看了兩秒,不知道是氣笑了還是服了,把腳重新踩回他膝蓋上,"我算是知道了,越嚇你你越來勁是吧。變態。"

"不全是……"

"別解釋。"她腳背壓了壓,"解釋就是心虛。"

她往身後掃了一圈,又看了眼手機:五點整——比她自己說的二十分鐘

,早超了。風好像更硬了,她嘴角撇了撇,把腳在他膝蓋上蹭了蹭:"超時了。快點,最後一段,給你收完。"

"好。"

"知道規矩吧。"

"知道。"

"那——"她重新把兩隻腳貼上去,這回沒磨蹭,直接開工,"爭點氣,別讓我說第三次停。"

第三輪的節奏跟前兩輪都不一樣。前面是吊,這一輪她給得又密又快——腳心隔著絲襪一次次兜上去,滑是滑,但她找著力了,腳內側的邊貼著那條線一路推上去,腳趾在頂上收個尾,再下來;一下接著一下,中間只留喘息的空檔。方博的呼吸很快就碎了——那種碎法她太熟了——她盯著他看,看他攥拳,看他咬牙,看他睫毛都在抖。她沒再停。他快到的時候仰起脖子,從喉嚨裡擠出來一個字:

"快……"

"嗯。"她沒停,"想射哪兒。"

"哪都行——"

"射襪子上。"

"啊?"他愣了一瞬,"這個……髒。"

"所以我帶了備用的。"她說得雲淡風輕,腳上的活兒一點沒停,"你以為我包裡為什麼多一雙。"

"……你早就——"

"你猜。"她的腳心整個裹上去,加快,"快點。我腳快凍掉了。"

最後那幾下,她的兩隻腳並得緊緊的,絲襪的細紋貼著那條線來回地磨,一下比一下狠。方博弓著背,一隻手死死撐在石凳沿上,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抓緊了自己的膝蓋,喉嚨裡那點聲音全被他自己咬碎在牙齒縫裡——

然後他悶哼了一聲,整個人往下一沉。

熱的。

隔著絲襪,那一股一股地打在她的腳心上,她感覺得清清楚楚:先是一下,很重,然後是接著的好幾下,把她的腳心燙得又熱又溼,一層層鋪開來。風從旁邊捲過去,那點熱在冷空氣裡散得飛快,腳心涼下來的時候,她"嘶"了一聲,撇了撇嘴。

"完事了?"

方博說不出話,緩了好幾秒,才從喉嚨裡"嗯"了一聲。

"行。"她把腳收回來,兩隻腳懸在石凳沿上,低頭看了一眼——絲襪的腳心那塊,顏色明顯深了一小片,"你再緩十秒,然後爬起來幹活。"

"什麼活?"

"我沒穿鞋呢,大哥。"她抬了抬下巴,"靴子。"

方博把懷裡的兩隻長靴端正地放到她腳邊,然後撐著膝蓋站起來——腿麻得他齜了齜牙。他扶著石凳,看果果處理現場:她先從包裡扯出一包紙巾,把腳心擦了擦,然後坐回石凳上,把大衣攏緊,手伸進衣襬底下,卷著絲襪的腰頭一點一點往下褪——冬天的室外,脫這個是什麼滋味,她剛動手就"嘶嘶"地吸上氣了。

"你別看。"她瞪他,"轉過去。"

"我又不是沒——"

"屏風!"

方博老老實實站起來,面朝連廊外面,張開大衣,給她當屏風。身後是她手忙腳亂的窸窣聲,紙袋聲,和一聲含著鼻涕音的小聲罵:"冷死了冷死了快點快點……"

過了一會兒,"行了。"

他回頭:她已經在往腳上穿新的絲襪了——顏色和剛才那雙一樣的,薄薄的肉色,正沿著小腿往上提。提好了,她拍了兩下,擺正腳趾,先穿左邊那隻靴子:拉鍊"嗤"地拉上,然後是右邊。

兩隻靴子穿好,她站起來,在石凳邊上踩了踩,試了試跟,整個人重新挺拔起來。

"還債完結。"她拍了拍手,"給。"

她把手心裡團著的那雙舊絲襪,

往他手裡一塞。

方博捏著那雙還帶著體溫、裹著點什麼痕跡的絲襪,愣住。

"紀念品。"她說,"怎麼,不要?"

"要。"他攥緊了,快地揣進大衣口袋。

"變態。"

"你罵三回了。"

"那也變態。"她睨著他,伸手把他的頭髮撥了撥,"一根翹的。行,走吧。"

"你先還是我先?"

"我先。你數五百下。"她看他一眼,"哦對了,今天回去咱們裝不認識第三個鐘頭了啊——你記住,全天,你都沒跟我單獨待過。"

"知道。"

"表現還行。"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就還行。別得意。"

"……哦。"

她笑了一下,拉起圍巾,拐過拐角,靴跟聲一路"嗒、嗒"地遠了。

方博在連廊裡又站了一分鐘,風把他的臉吹得涼下來,又吹得他慢慢恢復成一個正常的、來看盛典的、叫"深夜汽水"的大哥。他伸手進口袋,摸了摸那團絲襪,隔著一層布,還能摸到一點殘餘的溫。

然後他把手抽出來,理了理衣領,從連廊那頭往回走。

會場裡,音樂正到高潮,燈光一片一片地翻。他從四號門進去,回到A區第七排坐下。

"哎大哥,"旁邊那位星光用戶湊過來,"你出去挺久啊,外面不冷嗎?"

"冷。"方博把大衣搭回腿上,看著臺上。

"那你——"

臺上燈光一轉,正照到側幕那邊——果果站在側幕邊上,正跟主持人說著什麼,側臉一半在光裡,一半在暗裡。

他不看了,收回眼睛。

"透透氣。"他說,"挺好的。"

---

### 尾聲:債主

星粉答謝晚宴設在會展中心隔壁的酒店宴會廳,圓桌、水晶燈、臺上還有一個絃樂小組合在拉曲子。

方博的位子在用戶區靠後的一桌,坐了一桌"大哥":做物流的、做建材的、開連鎖酒店的,個個氣場十足。有人問他:"兄弟做什麼的?"

"能源。"方博說。這謊話說了一天,說到現在舌頭都快打結了。

"能源好啊。"對方給他遞煙,他擺手:"不會,謝謝。"

隔著七八張桌子,果果坐在主播區。燈光下面,她端著果汁,被周圍的人簇擁著,笑得很得體。方博低頭吃菜,手機在桌布底下亮了一下:

【你右邊那位大哥給你的煙,接了嗎。】

【沒接。】

【嗯,乖。】

【你那邊幾點結束?】

【吃完就撤。你早點回去。】

【回去幹嘛?】

【還債啊。】隔了一秒,又來一條:【債主今天可累壞了。】

方博一口湯差點嗆著。

散場的時候,主播區那邊先走。果果跟幾個女主播一起出去,經過用戶區的時候腳步沒停,眼睛沒偏,只有右手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那是會議室裡學來的小動作,意思是"我走了"。

方博又坐了一刻鐘,跟同桌的大哥一一告別,才起身回酒店。

她那間的門虛掩著。他敲了兩下,推門進去。屋裡的燈調得暗,她一進門就卸了妝、衝了澡,換了身家居服,頭髮鬆鬆地堆在腦後,正歪在床上刷手機。聽見門響,她抬起眼皮。

"來了?"她說,"債主都回來半天了。"

"我來還債。"

"鞋。"她頭往床邊一揚,"你會不會啊。"

方博會。

他先去燒了壺熱水,倒在洗手池裡兌成溫的,把毛巾浸透擰乾;然後把毛巾搭在手上走回床邊——她已經在床上伸好了腿,

兩隻好看的腳搭在被子外面,晃了晃:"先說好,今天站了一天,別硬掰。"

他坐下來,先把熱毛巾敷在她腳背上。

毛巾的熱氣一透過去,她整個人從喉嚨裡"哎喲"了一聲,聲音都軟了:"就這個,先敷兩遍。"

敷過兩遍,他把毛巾疊起來,開始按:從腳背、腳趾、到腳心,一處一處按過去。今天被細跟和靴筒折騰了一整天的腳,肉是緊的,腳背上有兩道淺淺的靴筒壓痕,腳趾根也酸,他拇指抵著一處一處壓,壓到她"唔"的一聲——那是舒服著了。

"腳趾也掰掰。"她閉著眼睛指揮,"今天擠了一天。……哎,對。就那兒。"

她刷著手機,隔一會兒"哎"一聲,舉起來給他看:"你看這張,你被拍進去了——就那個大合影,你角落裡半個肩膀。"

"哪兒呢。"

"這個角。就這個灰的。一看就是'家裡有礦'的站姿。"

"……"

"還有,"她往下劃,"你看底下的評論,有人問'果果旁邊那個高個子大哥是誰'——"

"誰?"

"我回'不認識'。"她笑得像只偷了魚的貓,"你看,我多敬業。"

按到第三遍的時候,方博的手法開始跑偏了。先是拇指的位置越按越靠上,然後是按著按著,低下頭去。

果果的眼睛從手機上方露出來,看了他兩秒。

"我就知道。"她說。

"我什麼都沒幹。"

"你偷聞了。"

"……沒有。"

"你剛才"嗯"了一聲。"她把手機往枕頭邊上一擱,"行吧。看在你今天還行。"

她把自己的腳從被子裡全伸出來,仰面往床上一躺:"講實話——本來今天沒打算給你。吸菸區那回就算你運氣好。可我剛才看了下手機相冊。"她頓了頓,"你今天鼓那個掌,鼓得也太賣力了。"

"上臺就該鼓掌。"

"別人鼓掌是鼓掌。"她盯著天花板,"你鼓掌,跟別人不一樣。"

屋裡安靜了兩秒。她把話說回輕鬆的調子:"行,獎勵你。今天最後一次。鎖門去。"

方博站起來,走到門口,"咔噠"一聲,把門鎖擰上了。

回過頭,果果已經翻了個身,整個人歪陷在床裡,只把一隻腳從被子裡探出來,朝他那邊擱著——那姿態隨意得像隨手擱在床沿的什麼物件,可在方博眼裡,全世界的燈都聚在那隻腳上了。

"五分鐘。"她埋在被子裡,含含糊糊地說,"我今天累散了,自己拿好。就一次啊。"

方博在床邊跪下來,捧住她的腳。這一次不用快,不用藏,不用聽風,房間裡有暖氣,床頭燈是暖的,她身上有剛洗完澡的那種乾淨的氣息,只有腳背和腳心上還留著一點點今天的、淡淡的餘溫。他把臉埋進去的時候,聽見被子裡傳來一聲懶懶的、拿他沒辦法的笑。

"變態。"

"嗯。"

"你承認得倒快。"

"嗯。"

五分鐘後來沒到他自己也不記得了。他最後把臉貼在她腳踝上喘氣的時候,被子裡的果果已經一動不動——不是裝的,是真的困了,呼吸又長又勻。他輕手輕腳地去擰了條熱毛巾,把她的腳擦乾淨,又拿紙巾把地板上收拾了一下,最後掀開被角,把那一雙腳整整齊齊地放回被子裡去。

放進去之前,他在腳背上輕輕貼了一下。

"晚安。"

睡前,她忽然從被子裡扒開窗簾往外看了一眼。

"哎,下雪了。"

方博湊過去。江心市的夜燈上面,果然飄下來一點點白,慢慢地,不急。

"明天路滑。"果果打了個哈欠,把自己重新塞進被子裡,"早點起。"

"嗯。"

她翻了個身,背對著他。隔了一會兒,又悶悶地丟出來一句:

"方博。"

"嗯?"

"今天……就還行。"

"你下午說過了。"

"現在說的是今天全部。"她說,"包括晚上。"

方博在她床邊躺下來,看著天花板笑了。

窗外,江心市的雪,一小片一小片地落。明天還有最後半天——明天,他們還接著做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