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四個小時

第四章 四個小時

作者:885577x

他挑起一點抹在手背上試了試:屋裡十八度上下,膏比手背還涼一線,抹開就化了,不粘。碟子底下那點渣他沒刮,留著。這碟膏今晚有兩處要用:一處給她那道縫,一處給他自己。

這一回他在本子上只寫了五個字——就一回,趁早。底下那行小字才是給自己看的:僵是從上頭往下走的,先下頜,再頸子,再肩、肘、腕,一節一節地鎖;這會兒才鎖到脖子,盆骨往下全是軟的。再過兩個鐘頭輪到底下,腔子就掰不開了。屍體不會讓,硬掰只會在皮肉上開口子;藥能讓皮肉不爛,可縫不上就是縫不上——一件好東西平白添道口子,他捨不得。

所以這一回不是等來的,是算出來的。

他自己的褲子褪到膝彎,襪子蹬在腳邊,底下那根從褲腰裡彈出來,翹著,熱得發漲——從車上抱下來一路到現在,它就沒軟過。碟子端到床沿,先在自己那上頭抹開一層——他原先不講究這個,涼的東西進去、涼的東西出來,中間得有一層隔著,兩樣溫度才不會磨在一處。抹完,才伸手去她那兒。

她那處是乾的。活人到了這個時候自己出水,死人不會,一滴也沒有,從斷氣到眼下一共三個鐘頭出頭,那道縫裡只往外收涼氣。兩片外唇貼著,顏色比腿上更淺,合縫那一線邊上泛著一點沒血色的灰——血全沉到背上、臀上,這一片只剩下皮本身的色。他食指和中指並著挑上膏,從縫的上頭往下抹,一路壓進去,壓到指節讓皮擋了一下;膏在褶子裡積住,抹到第二趟才勻開,那條縫被指頭分開,底下露出一線淺粉,涼氣從裡頭往外頂,手指像是探進一口井。抹完他順手把那兩片往外翻了翻,翻過的地方皮繃得發亮,一鬆手又合回去,合得比剛才慢。

最上頭那一粒小豆他單獨走了一遍:指腹壓上去,貼著皮打圈。它在那塊皮底下滾了一滾,滾過去就停在原處——不是縮,也不是彈,只是那一小塊皮還兜著它。他多打了十幾圈,又用指甲背面在那上頭輕輕颳了兩下,那一粒才在皮底下微微鼓出來一點,顏色深了一格;等他停手,它仍停在他放開的地方。

然後指頭往裡探。一根食指進去,到第二個指節就夠著底了;裡頭是空的、涼的,壁上那些褶一推就開,一鬆也不合回來,像一塊浸透了水的絨布,撐著,卻什麼也不接。他把指頭在裡面轉了一圈,從那圈壁上一直刮到口上,刮出來一層很薄的滑——不是水,是腔子裡剩的那點東西,涼的。抽出來看了看指頭上那層膏:膏裡混進一絲很淡的渾,不是血。他又把兩根指頭並起來稱了稱那道口,開度是夠的——僵還掛在頸子上,盆底這一整圈都歸他使。

他沒急。先分腿:一條先往外掰,掰到一半,膝彎上有一點軟勁往回帶,他停住等那點勁散開,再往下掰;掰到夠他跪進去,才換另一條。兩條腿全長,掰到哪兒停在哪兒,胯那一圈是軟的,腰也是軟的。掰到底的時候,她兩邊腿根那兩塊肉分開,中間那處整個敞著朝他,兩片外唇被扯得張開,合不攏,縫裡頭那一線淺粉全露在外頭。他跪進去,膝蓋頂在床單上,底下那根先貼著她那條縫的上頭,從下往上蹭了兩個來回,蹭得那處皮上帶了一層膏的光,才停到口上。

可上身不是—

—他抬手去定她的頭,整條頸子跟著走,像一根釘進肩膀裡的木楔子,頭在他掌心裡只轉得出半個指頭的量。

於是他把一隻手從後頸底下抄過去,掌根壓住肩胛,那一截硬東西就落在手掌裡,不再亂晃。擺定下來的姿勢是:下身全開,上身釘死,中間只剩腰上那一小段軟的做活——過了今晚,連這一段也要鎖上。他跪直了,兩隻手扣住她兩邊胯骨,那兩塊骨頭在皮底下撐著,正好吃勁。

膝蓋上那兩圈淺粉的勒痕還留著,邊界很齊,靠裡那一道更深;他往下按了按她的膝蓋,讓那兩圈印子朝上露著,才收手。

頭一下沒進去。不是緊,是滑:外頭抹了膏,外唇一碰就往兩邊讓,讓出一條道來,可那條道後頭是空的、涼的、沒有底。他得先把她的胯往自己這邊勾一寸,再拿另一邊手對準了下壓;兩下合上,才真頂上那個口。頂上去的時候皮先被壓出一個坑,坑邊慢慢回;他頂著不動,等那坑把那一點吃進去。

頂開那一下,手底下是有賬的。口子先往裡陷,接著兩片外唇被帶著朝兩邊翻,邊上那圈灰白撐到最薄的地方發白,再往裡才是那線淺粉。她整個人的皮都松,撐得開,合不回——不像活人那樣一放就箍上來。他把胯往前送到底,整根埋進去,口子被撐成一個圓,兩片外唇貼在根上,像被頂開的衣領;他退一點,那圈皮跟著往外送一點,送到最後也攤不平,就停在被撐出來的那個形狀上,中間露著一個合不攏的口,口裡含著的那一段被他自己帶出來的膏蹭得發亮。

進去的那一節是涼的。不是皮上那點涼,是把屋裡的溫度原樣帶進去,一路走到最裡頭還是這個溫度,中間沒有變過。他自己那一段是熱的,熱嵌在涼裡,一進一出,兩樣溫度輪著貼:每回送到底,那點熱氣就在她腔子裡散開一層;退出來,涼又漫上來,把他那一段整個裹住。走了十幾個來回,那點熱才在口子邊上留住一層薄的;再走,那層薄的自己也發起熱來,脹到他自己都得停一下才壓得住。

他不快。快也沒有用。她沒有回應可以給他:不縮、不彈、不夾。手按下去那些坑,回得極慢,慢法是他在燈底下量過的那一種——這一回他不看也知道。裡頭那層肉像水浸過的木頭,撐得住,卻什麼也不接。他往深裡頂,那兒不躲,只整塊跟著往裡讓;他往外抽,又跟著往外松,松到口上,那圈皮翻一下,再翻回去。跟睡熟了的女人差不了多少——睡著的也是這個樣子:軟、沉、怎麼擺怎麼是,只是睡著的偶爾會動一下、會哼一聲。她連這個也沒有。他早不計較這個:會動會哼的,天亮了要問他昨晚幹了什麼;她不會。

她整個人跟著他動。他往裡一分,她腰上那一段就順著床墊往後挪一點;他退出來,整個人又跟著回來一點。頭一直在那個角度上,眼睛衝著燈,眼皮上落著光,兩個瞳孔是不動的黑點。有一回他頂得深,她喉嚨裡那口氣被頂出來一點,很輕的一響,從牙縫邊上滑出去——就那一聲,再沒有第二聲。

一隻手架在他腰側,隨著力道一晃一晃,指尖偶爾蹭到他的皮——那不是回抱,只是那隻手底下沒東西可扶。另一隻攤在床單上,五指微微分開,指甲朝上。

屋裡只有四種響:木床架受力時那一聲悶

格,膏被攪開以後漿水的那種黏響,皮肉分開又合上的一下溼響,還有他自己的呼吸。他做了十幾年力氣活,呼吸壓得住,只在最深處那一兩下漏出半聲。

他做得沉,但不亂:頭五十下他把著節奏,每一下退到只剩半個頭,再整根壓回去——每回壓回去,兩片外唇都跟著往裡帶一點,退出來又被帶出來一小圈,翻進翻出,越翻顏色越深;五十下以後才放開來送,送到底停一息,等她腔子裡那點涼把熱吸走一層,再退。送得狠的時候,底下那兩團肉被撞得一頓一頓地晃,聲兒悶在床墊裡。做到一百二三十下的時候,他後頸上那層汗下來,一滴落在她小腹上,在那片涼皮上立刻攤成一小塊亮的溼地。他停下來,拿床邊那條毛巾擦——擦自己的汗,也擦那一小塊。他嫌自己的汗。

這個姿勢到了後頭,口子邊上開始掛東西:攢在褶裡的膏被帶出來,在那一圈薄皮上磨成一層滑的,走著走著在交口處聚成一小粒,亮著,晃兩下掉在床單上。他沒管它——床單反正要換。

他中途停了一回,不是不行了,是她那兩條腿擺久了,膝往外翻的那個角度開始讓她的胯骨頂著床沿。他往裡挪了兩寸,重新勾住那道胯,順手把她兩條腿並起來,兩膝靠到一處,再把右腿從小腿肚底下托起來,架到自己肩上。

腳背繃著,腳趾還留著那個半握的彎;腳跟貼上肩頭,腳心朝外,那一小塊皮立刻就涼了。另外那條腿壓在床上,膝蓋往外翻,膝彎裡那道褶子被抻平,露出褶底下一線沒見過太陽的白。他就在她兩腿這中間動著,肩膀上架著她一隻腳——底下插著的那處是涼的,他自己是熱的,肩上那隻腳心更涼,三樣同時在身上。

他肩往上頂了一寸,讓腳心貼得更實,那點涼順著肩窩往裡透。她的腳趾就在他耳側,隨著力道一晃一晃,偶爾蹭到他的頭髮。他偏頭,把第二趾含進嘴裡停了一下:趾腹上那圈螺紋壓在舌面上,涼的,還是那點棉紗捂過的甜、趾縫裡壓著的那點酸——在靴子裡捂了一整天的味還在,只是薄了一層。他沒多含,吐出來,那一根趾頭上留著一層溼亮,被屋裡的幹氣一點一點收回去。嘴裡含著她的腳趾,底下那處沒停——兩樣一起,他做得比剛才更狠。

這個角度深。深到有一處,他手底下覺出她小腹那片皮被頂起來一點,淺淺的,像皮下有個東西在那兒挪。他就停在那個深度上看了一會兒——不是看她的臉,是看她肚子上那一小塊地方。看的時候他又往裡碾了半圈,那一小塊包跟著換了個位置;他鬆開,包才慢慢平回去。

再往裡,肩上那隻腳被頂得一抬一落,腳跟從他肩頭往下滑了半寸。他伸手把它託回去,重新架穩;她那兩條腿的重量全壓在他這一側肩上,走到最後那幾下,他自己肩上也被壓出一道紅。他試過一次騰出手去扶她的腰,只騰了三下就收回來——重心一散,人就往前漂。

這個角度裡她塌得最開:腰上那一段軟肉被撞得往裡縮,兩片外唇跟著往裡帶,進來的時候帶著往裡翻,出去的時候被帶出來一小圈,顏色比剛才深了一格;最裡頭那處讓他頂得往前挪,挪一下,小腹上那個淺包就換一個地方。她那處被撐得整個開著,邊上一圈皮繃得發白,交口的地方糊著一層

膏混出來的白漿,連邊上那幾根毛都黏在一處。

他退出來換角度。要她側過身去不省事:頸子鎖著,頭不能自己轉,他把手掌墊到她耳後當託,另一隻手從胯下穿過去兜住,連人帶腿一起翻。翻過去以後,底下那條腿伸直壓在床墊上,上頭那條從膝彎攏起來,往他這邊帶,架在他胯上。

側著有側著的好處:不用他出力,她自己的重量朝下壓,那個口就正對著他,進去是斜著往上走的,抵到的地方跟仰著不是同一處。他在那處停了三下,三下的間隔一樣長——他在數。

底下那條胳膊壓在身下,彎著;上頭那條搭在他前臂上。他一隻手扶住上頭那截膝彎,另一隻手繞到前面去,摸到最上頭那一粒,兩處一起動:指腹底下推著那一粒在一小圈裡滾,後頭按著那個淺窩一下一下壓,底下還插著沒停。她兩個地方都不給回聲——前頭那粒滾過去就停,後頭那處壓下去只留一個坑。

側過來以後,他手上多摸到些前面的賬:兩片肩胛底下那股涼最薄,按下去不回;後腰那一片顏色最深,深得發暗,按哪兒哪兒不回來色——血都沉在那兒,定住了。他手指順著那一片往下走的時候,心裡把這道線也記下了:等僵走完,這地方要單獨做兩遍。

側著做到後來,他一隻手扣住她的肩,一隻手抓著她上頭那條腿的膝彎,把她整個人往自己這一側帶,每送一下都帶著她整個身子往前挫半寸。她身下那條腿被壓得貼住床墊,腳趾朝外挑著,腳背上那層皮繃成五個小圓包。

牆上那口鐘他瞟了一眼:三點四十一。剩下的工夫只夠最後一樣。

再翻過來,趴著。

她的臉不能壓床墊,壓久了要在頰上印出形——他把她的頭側過去一邊,臉朝著燈那一面,一隻手在她下巴底下墊了一下又把手指抽出來;兩條胳膊擺到身側,手背朝上。膝蓋能跪,僵還沒走到膝下;胯往下全是軟的。他一手把她的胯託高一點,讓腰塌下去,那道背溝從頸子一直走到底,兩片肩胛撐起來,後腰上那一片深色在燈底下更沉。

從後面進去跟前面不一樣:角度帶一點往上,抵到裡頭離口最近的那處,一處挺實的淺窩。她壓著床墊,不再跟著漂——這是他這一晚上頭一回覺得她穩:扶住那道胯,往裡送的時候能頂到底,退出來的時候她那一段腰跟著往回縮一點,縮完再松回去。後頭這處比前頭緊一點,兩片外唇被拉成一條,貼在根上;每退出來一回,那兩片合不住地要往回吸,吸到一半又自己鬆開。

一隻手按在她後頸上,那一截硬東西在掌心裡鎖著;另一隻手扣住她的胯。他動得比剛才沉,木床架每一下都響一聲。她上半身是死的,只有他拿住的那一處跟著走:他往前送,她整條背跟著往前壓進墊子裡;他一鬆,那口氣似的軟勁又把她抬回來半寸。這個姿勢他不用看她的臉,眼前只有那道背溝和底下被進出的那處:兩片肉被撞得一頓一頓地陷,交口上那圈白漿越積越多,順著會陰往下淌出一條亮線。

一隻腳被他從床單上勾起來,架在自己肘彎裡;踝上那一段還是軟的,掰得開,腳趾往下垂著,勾成那個半握的彎。另一隻腳的腳趾抵著床單,隨著力一趟一趟地往床尾蹭,蹭過去就回不來原來那個位置。

這個姿勢他撐得最久。

到最後那幾十下他不數了,只看那一截後頸——掌心裡那點硬,跟底下那點軟,兩樣東西同時在他手底下,一樣也不給他讓。底下那處越做越滑,滑得每一下都直送到底,交口上那圈白漿被磨開,糊在腿根和床單上。

到後來那幾十下他沒數完就交代了。最後一下頂到最裡頭,他停在那兒沒動,由著自己抖——一股一股往外湧,湧得急,頭兩下幾乎連在一處,後頭那幾股隔開一點,一下比一下短,最後兩下只剩一股在裡頭跳。她腔子裡是涼的,那股熱的進去就散,散不開,貼著壁上往下沉;他射的時候能覺出精液往腔裡最深處那一小塊上去,撞上,退回來一點,再讓後頭那股推著往前走。她那邊一點回應也沒有——不縮、不夾、不吸,收不住也留不住;他射得比自己料的多,射進去的卻沒有一處肯替他留住。

他在裡頭停了一會兒才退,退得慢:退到一半,手底下那圈皮跟著往外送——先前被撐開的兩片外唇收不回去,隨著他往外走,被帶著翻出來一小圈,顏色比剛才深一格,邊上泛著水光。退到只剩下一個頭的時候,堵著的那點東西就鬆了。

精液是慢慢出來的,比他想的還多。頭一股是一坨,掛在口上不肯走:白的,稠,中間夾著一點極淺的透明——那是腔裡剩的那點東西,混進去就分不開。掛著掛著往下墜,墜成一小截,末尾拉出一條絲,細得像線,拽到半寸長才斷;斷頭回彈,縮回那坨上,窩在口子裡接著往下走。第二股是隨著他抽出來那一下被帶出來的,順著外唇的下沿直接滑到會陰那一片,走得不快,中間停了一下,像是在皮上找路;到了會陰那個小窩裡積住,積成一小汪,晃晃悠悠要往兩邊分。第三股稀一些,混著他抹在口上那層膏,顏色一下白得發亮,順著整片抹開——外唇邊上、會陰前頭、大腿根最裡面那一小塊,全蹭著了,皮上拖出幾條歪歪扭扭的亮線。

淌到後頭,東西全往低處走。屁溝那一道是斜著下去的,它順著溝底一路淌到底,走到尾骨下頭那一小片皮上攤開,邊緣化得很薄;再往下滲進床單,先洇出指肚大的一塊,顏色發暗,邊上起了一圈極細的毛邊,過一會兒又往外擴了一輪,擴到拇指那麼大就不動了。口子那兒還掛著一點,墜得最長的那一截已經斷了,剩下的糊在兩片外唇合著的那條線上,把那條線糊成一條不整齊的白;有一小滴順著大腿內側往下爬,爬出一寸就停在汗毛裡,亮著,不走了。

他抽了張紙墊在下頭,又用兩根指頭伸進去把裡頭剩的那點刮出來——腔子裡漚不得東西,這條在他本子上單佔一行,寫在“四個鐘頭”旁邊。漚著的東西是從正中間往外壞的,外頭看不出來,等爛到皮上就晚了。手指一進去,那腔涼就貼上來;從最裡頭往口上帶,帶出來的一坨比淌下去的那些都稠,顏色裡透著一點極淺的灰。他把指頭上那點精液抹在紙上,抹成一道長條,紙背很快透出一圈水痕;原先那一點白印被抹開了,邊上那圈水痕幹了半邊,紙上只剩淺淺一層。紙捲了丟進腳邊那隻桶。

然後替她把姿勢收回來:架在他肘彎裡那隻腳先放下——放下來的時候,腳背在他小臂上拖了一道溼印;再兩條腿一併,膝蓋併到一處,擺成她原本的樣

子。她的腳趾還勾著那個半握,擺好了也沒鬆開,膝彎上那兩圈淺粉的勒痕這會兒淡了一半。並腿的時候那兩片外唇合上了,合著的縫裡擠出來一點白的,掛在縫口邊上;他沒管,先把姿勢擺好。

他坐回床沿,拿毛巾把手上的膏擦乾淨,又把她口子那一片和腿根擦過一遍——這一遍擦下來的東西比先前多,毛巾上帶了一層薄薄的漿,顏色發淺,他把那一條疊到裡頭去。指頭收回來的時候在她胯上停了一停——那一片皮的溫度,比三個鐘頭前又低了一層;會陰那個小窩裡還存著一小汪,他用巾角頂進去轉了一圈,把那點也收乾淨。

牆上那口鐘走到四點差十分。從斷氣算起,三個鐘頭五十分——離四個鐘頭還剩十分鐘。

針在操作間那排鐵架子最上一層。黃銅盒子,長方形,蓋子上原先有花,讓他拿絨布擦得只剩一片暗黃。卡扣一按,盒子開了:裡頭墊著舊絨布,絨布上壓出兩道淺淺的凹。

凹裡躺著兩支玻璃管。管上沒有字,口上封著蠟,蠟上摁過一個印子,早糊了,只看得出是個圓的。藥就封在裡頭,無色的,偏黃一點點,在玻璃裡晃一晃,能看出它比水稠——掛壁,得等一會兒才落回去。

他等的不是藥,是這管藥底下那行看不見的賬。這東西從北邊一路傳過來,倒過四個人的手,那四個人如今一個也不在了;輪到他,只剩這兩支。一支一個人——今晚這一支下去,她這一輩子就算定在他這兒了。另一支他連蠟都沒碰,那是留給下一個進門的。

針筒是銅的,活塞換過三回,最後那回他自己配的,用的是磨過的硬木塞,包一層皮墊;三個針頭擺在盒蓋的凹槽裡,粗細不一,他挑了中間那號。針尖穿過蠟封那一下,蠟脆,一戳就裂。他把藥一點一點吸上來,吸滿一管,又把玻璃管豎起來控了控,控到最後一滴掛著不肯下來,他才把針頭拔出來。

藥在針筒裡看著更黃一點。他拿拇指抵住活塞,往前送了一小下,針尖上掛著一粒,他用酒精棉蹭掉。

打這一針,位置是他本子上算過好幾回的。從心口進沒用——心口那一段早涼透了,藥推進去只在原地漚著。從手肘彎裡那條血管進也沒用——血都沉到背上、臀上和腿根去了,肘彎那兒是空的。頸子側面那條最粗的一路,是血散開之前最後還留著的一段;藥從這裡進去,路最短,往下的口子也最寬。

再一個就是時辰。過了四個鐘頭,細管子裡的血定住,藥趕也趕不動,只能在針口那一片漚。所以這一針講究的是“進得去”——卡的是這一下,不是往後。真推進去、趕勻了,就是永久的:沒有第二回,也沒有下一次,一輩子就這一管藥。

他把她的頭往對側轉了小半個指頭——轉不動多少,頸子鎖著——拿酒精棉在頸根上擦了兩遍。皮是涼的,酒精比皮更涼,擦過那一小塊比周圍白出一格。

針尖壓下去的時候,皮比他想的還韌:活人的皮會順著針讓開一條縫,死人的皮是整塊繃著,得使兩分勁才破。破進去那一下手上很輕,進去了以後他把針身往下壓平,貼著血管的方向。

回抽那一步他省了。死人身上抽不出回血,抽也是空著往上帶,白把針位挪歪。

推得慢。活人一推就走,這一管他用了兩隻手——一隻手按住針筒,

一隻手抵著活塞,一寸一寸地送。藥進去,頸根上那一小片皮被頂起一個很小的鼓包,過一陣自己平下去。他中間歇了三回,歇的時候針不亂動,就那麼在裡頭架著,防的是把血管撐開。

推完最後一滴,他抽針,拿棉球點住那一個針眼按了一會兒。針眼極小,一個紅點,點著點著就不見了。

牆上那口鐘:四點差三分。

他在本子上記了一行:針進(三點五十三),推完(四點差三);藥一支。

“藥一支”——這三個字在他這行賬裡的分量比別處重。一支下完,她往後就歸在這兒了:不用再補針,不用按月養著,也不怕哪天藥斷了。她既不壞,也不會變,隔多久再開櫃,都還是今晚這個樣子。他等三年,等的是這一樣省心。

牆上那口鐘走得很穩。他把針筒收進盒裡,木塞上還留著他手心的汗。

然後是手。

這一節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寫在“浸骨”那一頁的正下方:血不走了,手替它走。藥進了肉,就那麼一小灘;得靠著掌根和指節,順著脈路一遍一遍往下趕,趕到手指尖、腳趾尖,趕勻了,這一針才算沒白打。趕不勻,藥就堆在頸根那一片,皮上看著好好的,裡頭那一塊先爛。

他先起手在頸根,兩隻拇指並著,從針眼那一點往兩邊壓出去,壓到鎖骨上窩;再往外,到肩上那一點,到腋下。腋窩那處最深,他把四根指頭一起插進去,另一隻手在外頭抵住,一擠一鬆,把那一片涼氣擠開。等涼氣散開之後,底下透出來的是一種新的涼——不是屋裡的涼,是藥過去以後那種薄的、發散的涼。他等這一下等了一整晚。

往下是手臂。肘彎、腕上、虎口,三處停得最久;停完,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捋開——指節僵的還沒有到,末梢全是軟的——從指根捋到指尖,五根,來回三趟。指尖那點皮原先帶青,第三趟才慢慢轉過白來。

胸前他沒繞過去。從乳根往中間推,避開乳暈那一片薄的;再往下過肋沿。肚子上走的是他剛才上手的那幾條老路,往下到胯側,把腰上橫著那一線也過了一遍。

翻面費勁。頸子鎖著,他得一手託後腦,一手兜住腰,把她整個側過去;側過去以後背上那一片的涼氣才露出來。肩胛、脊柱兩邊那兩條大筋、腰眼、骶骨、臀。臀上那兩團肉按下去,坑起得慢,回得比肚子上更慢。

腿是最後一塊軟的。他在腿根、膝窩、小腿肚、踝上內外兩處一路往下按,按到腳。腳上那點活兒他做得最細:從湧泉那個窩起,往腳跟壓;再回來,一根一根腳趾捋,捋到趾尖,四個趾縫也各走一道。

三遍。

第一遍走完,肩膀按下去已經有抵抗了;第二遍過完,抵抗到了肘上;第三遍按到手腕的時候,腕子那一圈皮底下像多了一條筋。腿從頭到尾是軟的——這是今晚最後一樣順著他心意的事。

手上還有個更細的東西在變:按下去的白印回得越來越慢。在衛生間按肚子那會兒,一個坑兩三下就填平;現在按十下,坑還剩下半個。到第三遍末尾,有幾處按下去什麼樣,就是什麼樣,不回了。後腰和大腿上那一片顏色最深,按下去連色都不回來——血全沉在那兒,定住了。

走穴到第二遍上的時候,屋裡多出一味。很薄,貼著皮才聞得出:像樟腦又不是樟腦,帶一點藥鋪

裡那種涼的清苦;是從毛孔那頭一點一點往外走的,走得不勻,肩背上先出,腳上最後才有。他把這一味也記住了——往後再有下一個進門的人,就在這一味出來的地方停手。

他自己出了一身汗。屋裡十八度,他褲腰上都是溼的。汗落下去,落她皮上,皮上立刻起一層更亮的溼地,他拿毛巾擦掉——他不樂意自己的汗留在她身上。

三遍走完,他甩了甩手腕,酸得抬不起來。這是他今晚最費力氣的一段,比抱人上樓、比推那管藥都費。

鍾:四點四十一。本子上接著記:走穴三遍,四十八分鐘;僵至腕,腿尚軟。

抱她過去的時候,他先拿一條幹毛巾把她上半身裹住。她比剛才難抱了:頸子鎖死,頭只能歪在他肩上那一個角度,腰上還軟,折著走。他一手託著後頸,一手兜住腿彎,出門的時候她一隻腳從毛巾底下滑出來,趾尖在門框上輕輕碰了一下。

衛生間裡那隻搪瓷缸是老的,缸沿磕掉過兩塊瓷,底下露著黑鐵。原先本子上劃掉的那一版,是另起一池,人整個泡在熱水裡,靠水把藥一點點送進肉裡去;那一頁他早打了叉——藥不從水裡進,水裡進的只是味和髒。缸夠用了。

一推門,屋裡的味還是分得開的:水泥的鹼、瓷磚上石灰水的幹、鐵管裡的鏽;機器房那臺壓縮機嗡嗡地轉著往外排熱氣,熱氣裡帶一點機油和銅;從臺階上頭漏下來的迴風有煤煙和凍土。他先把缸底衝了一遍——一天不進來,缸裡積一層細灰,灰水打著旋下去。然後擰水閥,牆上那個小熱水器先響管子,頭一段是涼的,他放掉,第二段才溫。手試:比手溫高一點,三十八上下。燙不得——她身上已經不透血了,燙不出顏色,只會把皮燙髮、發白;涼也不成,冷水一激,皮上那些褶子全縮起來,縮起來就再也展不平。

熱水一放,水汽就起來了。牆上先結出細密的一層珠子,原先那幾味被壓回牆裡,屋裡換成另一種:潮的、悶的、帶一點皂鹼的暖。燈在水汽裡發黃,四壁的東西都退了一層。

他跪在缸外,一條腿撐在地上,抱著她下水。水面一下漫過腰,過胸,頭髮在水裡鋪開,比人還寬。他一隻手始終掐在她腋下——水裡託活人最輕,託她最重,整個人的重心都往下掉,手一鬆就往缸底沉。另一隻手拎毛巾。

頭髮先洗。溫水從髮根往下悶,悶到全透,那點味才出來:外頭帶進來的一層灰,髮根上的油,枕頭上蹭過的棉味,最後面才是她自己那點淡的。他拿皂抹上,搓出來的沫很少,衝了兩遍,衝下來的水帶著一點灰白,從髮梢那一片往下走。他擰過一次水,把頭髮攏到缸沿外頭,免得泡在水裡發漲。

然後是身上。

耳後那一小片有味,最薄,像捂過一天的棉布。他湊近聞了一下,才把巾角按上去;頸窩裡是汗,隔了一天的汗發出來的酸,不衝,可就在離皮一寸的地方散著。他拿毛巾角把那點汗按幹,沒敢搓。頸子上那道勒痕他只讓指腹貼著邊掠過去——那處的皮已經不對了,一搓就起。

腋下比腳心薄,可比別處靠裡,是貼身衣服貼了一整天的那一味;他把巾角擰成一條,鑽進去按了兩遍。乳根下頭留著內衣勒出來的一道淺印,皮色比周圍更淺,他順著那道印擦過去,乳暈那一片薄的沒碰。

肚臍那個窩裡積著東西:一點汗垢,一點沒沖掉的皂沫。他拿毛巾的角頂著轉了一圈,把裡頭那點挖出來——那一味才跟著出來:涼的、悶的,底下壓著一絲鐵。這是她自己那一味,從肚子裡往外走的,別處聞不著,只有這個窩裡能存住一點。他把毛巾在那處多按了一下,又低頭湊近聞了聞。

腿根那一段洗到一半,缸裡的水已經溫了。他早備了一隻暖瓶擱在矮凳上,兌進半壺熱水,水面重新熱起來。這一段他洗得最細:先把腿根兩邊的肉掰開,水順著縫衝下去,會陰那一片他裡外都衝了一道——水進去,出來的那一下帶出一點白的東西,在缸裡散開,像一小朵雲,一轉就沒了。那是剛才沒刮淨、窩在最裡頭的那點,泡開了才肯出來。他手上沒停,指頭順著那道縫從下往上抹了兩遍,把那兩片皮抹得比別處都軟。

腳放在最後。他先把兩隻腳架到缸沿上泡,泡到腳背那層皮發亮,才一根一根掰開趾縫洗。泡過水的腳,味比干著的時候衝:棉紗捂了一整天的甜、趾縫裡那點酸、腳跟那塊硬皮、還有一絲她自己的甜味尾巴上一線涼;像一塊布摁進熱水裡,味一下全頂上來,散得也快。四個趾縫各走一道,最後一根一根把腳趾上的水擠出去。擠到最後一根的時候他低頭舔了一下——不是嘗,是過一遍,看泡過水的那點味還在不在。

洗到後半段,水面上浮起幾根頭髮,纏成一小團,他撈起來繞在手指上,丟進桶。缸裡的水已經不是剛放進來那個顏色了。

泡的時辰他在心裡掐著。兩缸水,前後不到二十分鐘——不能久。泡久了,腳上那些紋路會平:腳心那個“人”字兩筆、前掌那幾條深褶、趾腹上一圈一圈的螺紋、腳跟那張細網,泡到發白就全糊了。那些東西金貴,平了就再長不回來。第二缸他只讓她過了一遍,從頭到腳淋透就抱出來。

出缸的時候地上拖出一道水印,從缸沿一直拖到矮凳底下。她站不住,腳底下那點勁全沒了,他只能抱在懷裡擦。架子上六條幹毛巾,他抽出來一條一條排著用:先頭髮那條,再上身,再腰以下,兩條給腿和腳,最後一條壓背。

按,不搓。搓過的皮會紅,紅起來是一塊一塊的,跟活人不一樣,一兩個鐘頭也退不下去。頸後、耳後、腋下、腿彎、趾縫這些地方,他把毛巾擰出個角,一處一處鑽進去按;趾縫那四條,他用巾角一條一條拉過,拉完把腳趾再一根一根掰開晾。

泡過以後整個人白了一層,手指腳趾看著粗了一點,褶子淺下去——他有點後悔第二缸水。

頭髮用風筒。老式的,鐵殼子,一開起來嗡一聲,風聲大,風不燙,他還是把手一直擋在風口前頭試。一手從後腦底下托住——頸子鎖著,抬不起來,只能託著——一手拎著風筒,從髮根往下,一小片一小片地吹,吹開一層再吹底下那層。耳後和頸後最容易留潮,他在那兩處多停了些時候。頭髮從水裡出來是一縷一縷貼著的,吹到後來開始分開,飄起幾根。

吹透了的時候,屋裡散著一點水汽和皂剩下來的味,薄薄一層,落在那些藥味上頭。

他拿手背在她肩胛和腿彎上各貼了一下:不是溼,是那一點涼氣那種潮。行了。

鐘上五點二十出頭。

那堆衣裳在床腳擱了一晚。

脫的時候是

倒著脫的,收就得順著收:內衣、羊毛衫、鵝黃外套,一件壓一件;底下一卷牛仔褲,淺粉那條內褲疊了兩折夾在中間;兩隻白靴並排立在床下,靴筒裡還塞著那兩卷襪子。屋裡燒過水,又吹了半個鐘頭風筒,這些布摸著不涼,是那種悶了一晚的溫。

帽子先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來,擺在靴子上頭。他再把靴子挪到操作間,靠鐵架子放下——皮的不進水。襪子從靴筒裡掏出來:卷還是那個卷,趾頭那兒頂著五個圓頭,腳跟一個包;捏住襪口一抖,棉紗上的絨毛立起來,襪筒裡那團氣跟著出來,悶、甜,皮子帶點澀,尾巴上一絲皂。散得快,屋裡本來就有藥味和水汽,兩下就混沒了。他把襪子攤平,襪尖對襪尖,搭在牛仔褲上。

洗衣機在樓梯底下那個拐角裡,靠牆立著。白塑料殼,年頭長了泛黃,兩個桶並排:左邊洗,右邊甩;中間一個定時旋鈕,上頭的字磨得只剩“強、弱、排”三個還認得出。機器底下墊著兩塊舊膠皮——這傢伙一轉起來跳,墊上就老實。後頭一根灰塑料軟管彎進牆根的地漏,接口纏過兩圈生膠帶,纏得齊整。底下這層的水和電都是他自己引下來的,多一臺機器,無非多接一根線、多分一根管。

掀蓋,桶底的波輪上落了一層薄灰。放水,放到沒過波輪,再從衛生間提了半桶熱水兌進去,手背試了試,溫的。粉袋子擱在洗衣機旁邊那隻木箱上,剪開的口拿木夾子夾著,邊上插著一隻奶粉勺。他舀了一平勺撒進水裡,伸手攪兩下,粉化開,水面浮起一層極薄的沫。

衣服一件一件按下去。內衣、羊毛衫、兩卷襪子在下,牛仔褲壓上頭——深色放上面、淺的壓底下,他有他的道理:牛仔頭一水出藍湯,顏色往沉裡走,沉到桶底總比染在羊毛衫上強。內褲他單獨過了一手:衛生間裡只退到膝彎的那半截早幹了,邊上兜著一小片淡黃的印子,硬在布上。他蘸水搓了兩把,把那點印子搓開,才丟進去。

鵝黃外套沒下水。那件料子厚,毛面起絨,跟別的攪一缸出來領子就塌。他把它捲起來,單擱在洗衣機蓋上——一會兒另說。

水加過衣服兩指,蓋蓋上,旋鈕擰到“強”,定時撥到二十。機器先嗡一聲,接著桶裡嘩地響起來,波輪把水攪成一個旋,羊毛衫從水底翻上來,領口朝外,慢慢轉過去,又壓下去。地下這層四壁全是瓷磚和鐵,動靜一起就滿屋子都是它的回聲。

他把機器丟在這兒轉著,兩手在褲子上抹乾,回衛生間那邊去了。

抱回最裡頭那間,再往左,是那面牆。

四臺立式低溫櫃並排站著,玻璃門裡一排綠瑩瑩的數字,白天黑夜都亮著,銅管從櫃子後頭接出去,一路通進機器房。他把最靠裡那臺的門拉開,裡頭分三層,最上面那層昨天就騰出來了,墊著兩條疊好的乾毛巾;架子角落那隻乾燥盒也是昨天換的新的,藍色的粒還是乾的。

溫度他沒有直接往低壓。他把手輪轉了一格半,數字停在十九上,看了兩眼,又在本子上添一行:僵未解,不上低溫。這一條是他自己試出來的——僵是筋梢上那點東西鎖死了,越冷鎖得越久;得等它自己一寸一寸松完,再往下壓。別人收藏東西是越冷越好,他不。他見過凍得梆硬、再化也回不來的東西。

擺姿勢費了點勁

。側臥,膝蓋微收,頭朝裡;臉不能壓著架子,他把一條胳膊折起來墊在腮邊,另一條搭在腰上。頭髮分了兩次才全部撥到背後,沒有一根壓在肩底下。最後並腿,並不到一處——髖那一段的角度已經定住了,中間隔著兩指寬,他試著推了一下,推不動。

這一條他單獨寫了兩行:兩腿並不攏,待僵解後校正。

“待僵解後校正”——本子上寫的是這句,他自己心裡那本賬寫的是另一句。僵一鬆,這具身子就回到軟的上來:胳膊能折,腿能並,頭能自己搭在肩上某個角度;抱起來順著他的手臂彎下去,分量、軟法,跟抱一個睡熟的女人沒有兩樣。不一樣的只有一處——睡著的會醒,會哼一聲,會自己往被子裡縮;她不會。可他也算過:睡著的會醒過來下床走掉,她不會走。這一處他記成好處,不記成缺。到那一天,這具身子就隨他擺:豎著、橫著、趴著、架在肩上,一樣也不用跟她商量。

關上門。玻璃上照出他自己的影子,還有兩盞綠數字映在他臉上。

從裡間出來,洗衣機到底了。

定時器“咔”一聲跳回去,桶裡還在慣性裡轉,水面上浮著一層沫,靠桶壁那一圈留著灰白的髒印。他站著看它停穩,沒急著撈——早年間撈早過一回,粉沒漂淨,幹了以後發僵,一件領子上結白霜。又放了一桶清水漂過一遍,這一遍出來是清的,只飄著兩根頭髮。

撈起來在桶沿上瀝了瀝,直接進甩幹桶。那桶小,一回只容得下兩三件,得攤平、壓勻,蓋上塑料蓋,手按住了才敢擰定時。機器往下一沉,接著咚、咚、咚地晃,底下那兩塊膠皮咬著地,晃不跑,聲音卻是頓的,一下一下撞在四壁上。第一股水從軟管裡衝出去,嘩地進地漏,一股皂味跟著頂上來。三趟甩完,衣服拎出來已經不抱團了,一張一張分得開。

第二缸給的是牛仔褲。深色厚布,跟誰一缸都吃虧,單洗。照舊溫水、一平勺粉;褲子在裡頭浮起來,腰頭那道圓弧鼓在水面上,轉了兩圈才往下沉——她穿了一天按出來的那個形狀,一進水就散了。旋鈕擰到“強”,定時二十。這一缸他不守著。

這二十分鐘裡他幹三樣事。

頭一樣是靴子。溼布擰到半乾,從靴筒外側那條拉鍊往下擦;皮面先起一層啞光,擦過的地方比沒擦的深一格。靴尖上有一小塊磨白的印子,他繞著那塊走,沒硬蹭。擦完擦靴筒裡:兩團舊報紙塞進去,把筒子撐圓——報紙吸潮,也架著皮子不走形。

第二樣是那件外套。領口翻過來,裡子一圈發黃,是汗和皮脂漚出來的;袖口收了邊,邊上有點暗。他把這兩處按進溫水裡,抹一點皂,用指頭揉——沒敢動刷子,毛面一刷就起球。揉出一盆淡黃的水,倒掉;換清水再按一遍,擰成半乾,抖開,搭到鐵絲上。

第三樣是帽子。軟毛刷繞著一圈撣,絨面上有幾道壓出來的折,是戴久了壓住的;帽簷邊上那點灰,上樓那會兒就在褲子上撣過了。帽圈裡那一圈汗印他沒碰——那是她的。

晾東西的鐵絲就拉在頂上那兩根明管中間,本來掛毛巾用。羊毛衫怕墜,平搭在鐵絲上攤開;內衣、襪子拿木夾子夾住;牛仔褲搭在兩頭,褲腳朝下滴水。機器房裡那臺壓縮機往外排熱氣,熱氣從裡側過來,正吹著這一排,一夜能

透。衣服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在地磚上攤出幾條水印,往地漏那邊淌。

帆布袋從架子底下抽出來,抖開,空著攤在鐵架子那一格上——明天衣裳幹了疊好,再裝。靴子兩隻並排擱在架子下頭,靴筒裡撐著報紙,靴尖朝外。帽子單擺在靴子上面。

本子翻到新的一頁。這一頁頂上一行寫得短:某日,車上來的,鵝黃外套。他不問名字,問也沒處問,就按能記住的那樣記。往下密密麻麻全是賬:斷氣到針,四個鐘頭;藥一支;走穴三遍;僵至腕,洗腳時踝上起;兩缸水,前後不到二十分鐘;皂一塊用掉半塊;風筒吹到幹;入櫃十九度;衣裳兩缸,粉一勺半。

再往下是明天起的事,一條一條排著:一天三遍揉腳,早一遍、午一遍、睡前一遍,一遍二十分鐘,從腳背往趾尖推,把髖上那一段往回掰;每天開櫃一次,換氣,看乾燥盒的顏色,藍的換成淺了就換新的;鐵絲上的衣裳收下來疊好,靴筒裡那兩團報紙掏掉,一併進袋;僵解完以前溫度不動,解完了再往下壓到十二。藥那一欄他畫了一道橫線——一支已經下完,往下再沒有針的事。這一頁寫到這兒停住——僵還沒走完,往下那些事他現在寫也是白寫。

他算過,往下走完全身還得八個鐘頭上下,從髖到膝,從膝到腳趾,一節一節地鎖;鎖死了以後要松,三十六個鐘頭往上,慢的話四十八個。也就是說,後天這個時候,她那兩條腿才能重新掰得開。

掰得開的那天起,這事就算成了。往後不叫安置,叫收著——櫃子在左手那面牆,床在裡間,想用哪樣用哪樣;用完擦乾、吹透、照原樣擺回去,跟收一件東西一樣省事。他花兩年挖這層屋子、三年等那一支藥,要的就是這個:進他門的人,從此就在這兒了。

洗衣機裡的水放淨,插頭拔了,蓋子敞著讓它晾;缸裡的水放了,毛巾搭在缸沿上晾著,桶拎到牆角,跟先前那隻並排。燈一盞一盞關掉。上臺階之前他又回了一下頭:櫃子裡那兩盞綠數字亮著,十九度,隔著玻璃看得清清楚楚。

出了鐵門,風還是從兩棟舊樓的夾縫裡下來,煤煙味壓著凍土味。他順手往外套口袋裡探了一下,空的——帽子留在樓下,擺在操作間的架子上,靴子上頭。

樓上的鐘,六點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