鍊銅的風氣如洪水猛獸……
作者:hi陳還房貸的
袁枋似乎來到了一個充滿生殖崇拜的邪教會場。
那是一座無法判斷大小的空間。四面是深紅色的帷幕,從看不見的高處垂下來,把一切包裹成一個子宮般的、封閉的、溫熱的環境。空氣裡有焚香的氣味,還有某種他叫不出名字的、像鐵鏽和蜂蜜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帷幕上繡滿了圖案。那些圖案他一開始看不清,但等他的眼睛適應了那種昏暗的紅光之後,他看見帷幕上繡的全是——他猛地移開視線。
臺上的主教在佈道。
那是一個穿著深色長袍的身影,兜帽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下巴。那下巴的形狀袁枋莫名覺得眼熟。主教張開雙臂,寬大的袖口像兩扇翅膀一樣垂下來,臺下是一片黑壓壓的、盤腿而坐的小蘿莉。她們仰著頭,眼睛亮得不像話,像一群被馴養了很久的、等著投餵的雛鳥。
“我是一個男人!”
主教的聲音在帷幕之間迴盪。那聲音渾厚、低沉,帶著一種經過訓練的、專門用來佈道的、能把最荒謬的內容說得像宇宙真理一樣的共鳴腔。
“我有兩顆睪丸!我有一根……”
“我是一個男人!”
主教又重複了一遍,把“男人”兩個字咬得極重,像在強調一個不容置疑的、已經被驗證過一萬遍的教義。
“對你是!”
袁枋聽見自己喊了出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臺下,和那些小蘿莉擠在一起。他的聲音在那些小蘿莉的安靜中顯得突兀、刺耳、不合時宜。
“是個屁!”他衝上去,一拳揮向主教的臉。他的拳頭帶著風,帶著他作為一個成年男性的、在宿舍床上躺了四年的、沒什麼力氣但好歹有體重的全部動能。那一拳應該結結實實地打在主教的下巴上。應該把那個兜帽打飛。應該讓那個裝神弄鬼的傢伙露出真面目。
可是什麼也做不了。他的拳頭穿過了主教的身體,像穿過一團凝固的空氣。主教紋絲不動。臺下信眾欣喜若狂。
“我有兩顆睪丸!”主教又重複了一遍。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多了一種微妙的、幾乎可以稱之為“鼓勵”的東西。像是在表揚一個終於學會了單詞的孩子。“哦!你好勇敢!你講出你有兩顆睪丸!”
臺下的小蘿莉們爆發出了一陣巨大的、尖銳的、像幾百只雛鳥同時張嘴的歡呼。“天吶!下面都狂歡吶!”袁枋望著那群小蘿莉,他的嘴在動,但聲音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像他自己在給自己做現場解說。那群小蘿莉在臺下舉起了手,雙手舉過頭頂,然後開始有節奏地拍手。“睪丸~!睪丸~!”她們打著call。整齊劃一。像訓練過的。像某種被重複了太多次的、已經形成了肌肉記憶的、集體性的、不可理喻的儀式。
臺上主教把兜帽一扯,一扔。兜帽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那些小蘿莉中間,被她們爭搶著、撕扯著、像某種聖物一樣被供奉起來。
而袁枋看見的,是那張臉。他自己的臉。
“你!”袁枋氣極了。他的整個身體像被一根通著電的導線從頭頂貫穿到腳底。他抬起腿,一腳蹬過去。這一腳他用盡了全力,比剛才那一拳更猛,更狠。然後他把自己蹬醒了。
“好扯淡的夢。”袁枋迷迷糊糊地醒來。觸手球裡一片安靜的粉紅色微光。他的尾巴還保持著蹬腿時蜷縮的姿勢,僵在半
空。他的翅膀張開了一半,像兩隻被突然驚醒的、不知所措的鳥。頭頂的角隱隱發麻。他緩了幾秒。夢裡的那個畫面還殘留在他的視網膜上,像一塊燒進屏幕的烙印。那個扯掉兜帽露出他臉的主教。那些打call的小蘿莉。“睪丸~睪丸~”的回聲在他腦子裡像彈珠一樣到處亂撞。
他打算繼續睡。天還早。朦朦亮。觸手球的粉光裡混進了一絲極淡的、從縫隙中漏進來的灰白色天光。外面有聲音,細細簌簌的,像什麼東西在輕輕地、有規律地摩擦地面。
“繁育員大人!”是苓淼的聲音。“?”袁枋徹底醒了。
他翻了個身。觸手球的觸手溫柔地跟著他調整姿勢,像一群體貼到令人髮指的、長在他背上的僕人。他在心裡罵了一句那個把他丟下就跑了的新手教程NPC,然後從觸手球裡坐起來。現在幾點?雖然沒有鍾,但絕對早吧。他穿越前在大學,最早最早也是九點才醒。那是為了趕八點的課而設的、結果往往趕不上的鬧鐘的產物。而現在的天色,大概相當於地球上的清晨五點半。
他起身出門。風微涼的。和昨天的黃昏那種被烈日烤了一整天的、帶著焦糊味的乾熱完全不同。清晨的風從峽谷底部升上來,帶著泥土、草葉和遠處某個地方可能有水的、潮溼的、讓人鼻子一酸的清冽。
苓淼站在門口。她換上了一件普通的粗布衣服。昨天那件薄粉紗裙大概被她疊好收起來了。她的頭髮重新編成了兩根麻花辮,但手法比昨天粗糙得多,有幾縷碎髮從辮子裡漏出來,毛茸茸地翹在耳朵旁邊。她手裡拎著兩個木桶,一前一後。前面的桶是空的,後面的桶也是空的。她望著他,臉上有一種很深的、被某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支配著的、近乎虔誠的期待。
“早啊,怎麼了嗎?”袁枋問。他的聲音還帶著剛醒來的沙啞。
“哪個……繁育員大人,能不能在你家裡打水喝?”苓淼的聲音很小,但吐字很清晰。她說“打水喝”三個字的時候,把“喝”字咬得格外重,像在說一個非常稀罕的、需要被小心翼翼對待的詞語。
“我看你家裡有很多小泉眼……按一下能出很多水來……”
“酒店裡哪有泉……唉?!”袁枋繃不住了。他的腦子在“酒店”和“泉眼”兩個詞之間短路了零點幾秒,然後一股荒誕的、無法抑制的、哭笑不得的、想撞牆的衝動從胃裡一直升到頭頂的兩隻角尖上。他張了張嘴,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那是馬桶!!!”他忘記了。酒店房間的衛浴就是水源。更忘記了村民們其實不會用現代衛浴工具。他們連“電燈”都是第一次用,何況是馬桶、洗手檯、花灑這種東西。在他們眼裡,那些陶瓷的、金屬的、泛著冷光的、按一下就能出水的物件,就是“小泉眼”。
“你沒喝吧?!”他的聲音變了調。他想到了一種極其可怕的、極具衝擊力的可能性。那個畫面在他腦子裡像恐怖片一樣展開:苓淼半夜摸進101號房,跪在那個白色的、光潔的、散發著清冷氣息的陶瓷物件前,雙手合十,像朝聖一樣,然後按下了那個銀色的、閃著光的沖水按鈕,看著清水從馬桶裡湧出來,欣喜若狂地舀起來——
“馬桶?沒有……”苓淼被他突然拔高的聲音嚇了一跳。她的頭低下去,脖子縮
起來,像一隻被呵斥了的小動物。她大概把“馬桶”理解成了一種更高級的、更尊貴的、更需要敬畏的東西。
“對不起啊,咱好像給大人浪費了很多水……”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她以為自己捅了天大的事。她以為她觸犯了某種她還不懂的神聖法則。她以為“馬桶”是某種神的器具,而她把那個器具裡的水浪費了。
“水倒不要緊。那是上廁所的地方,不能喝。來,我教你……”袁枋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長。他帶著苓淼來到了101號房的浴室。推開門,晨光從浴室頂部一個極小的天窗裡漏進來,落在那片白得發亮的瓷磚上。
“這是馬桶。坐著上廁所的地方。沖水的地方。不能喝。”他拍了拍馬桶蓋。“這是洗手檯。水從這裡出。可以洗手。可以洗臉。但最好不要直接喝。”他擰開水龍頭。水“譁”地一下湧出來,落在白色的瓷盆裡,濺起極細的水花。苓淼後退了半步。“這是花灑。洗澡用的。把這根管子往那邊一轉,水從上面出來。左右轉可以調冷熱”他把花灑從支架上取下來,對著浴缸比了比,又放回去。
“記住了嗎?”苓淼點頭。她點得很用力,像怕自己點得不夠,他會以為她沒記住。
“哎,你老公呢?”袁枋趁水龍頭緩緩往木桶裡注水的時候隨口一問。他靠在洗手檯邊上,手臂交叉在胸前。水聲很輕,在浴室裡被放大了,變成了一種持續的、溫柔的背景音。
“啊……他,我老公下,下地去了。”苓淼的臉色紅了一下。那層紅從脖子根一直漫上來,把耳朵尖都染成了淡淡的粉色。她支支吾吾地說。看起來還不太適應“老公”這個稱呼。昨天她還在叫“栓子”或者“那個誰”,今天她要說“我老公”,舌頭像被這兩個字燙了一下。
“秋天了啊……”袁枋喃喃道。他的目光越過苓淼的頭頂,從浴室的小窗往外看。窗外的天已經亮了一層,灰白的天光變成了一種淡淡的、像被水洗過很多遍的金色。遠處的山坡上,隱約能看見幾個移動的、像螞蟻一樣的小黑點。那是下地的人。
“我記得好像也沒看見水錶之類的東西。”他低下頭,看了看水龍頭。水還在流。不快,但很穩,像某種被設定好的、不會停止的東西。他今天早上起來之前,觸手球裡沒有出現任何“水資源消耗”或者“需要補充水源”的提示。繁育員之家裡的水,似乎是無盡的。或者說,它被某種他還不理解的機制,從某個他還不理解的地方,源源不斷地抽出來。他決定暫時不想這個問題。
“以後村裡人打水和洗澡就來這裡吧。”他說。語氣比他想象中更隨意。像在宿舍裡跟室友說“以後我的洗髮水你隨便用”一樣。“天天吃雞我不敢保證,但是天天有水我還是能保證的。只要收拾乾淨就行。”
“哎?真的嗎?”苓淼抬起頭。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間睜得極大,像兩枚被突然點亮的銅鈴。水龍頭還在往木桶裡注水,水位已經漲到了木桶的腰部。她望著那水位一點一點地升高,像在望著一個正在發生的、比昨天所有的神蹟加起來還要不可思議的奇蹟。免費的水。無限的水。就在那裡。只要走過去,把手伸過去,水就會出來。
然後她又害羞了。她的目光從水桶上移開,垂下去,落在自己捏著衣角的、粗
糙的手指上。她抿了抿嘴。她在想什麼。她在想,如此珍貴的水源,免費暢飲,一定要什麼代價吧。她在想,昨天那個神使姐姐說要把自己獻祭給繁育員大人。她在想,也許這就是現在該做的事。“那個,大哥哥,要咱獻祭給你也可以的……”
“你這小姑娘。”袁枋氣笑了。真的氣笑了。那聲笑從他的鼻子裡噴出來,短促、乾澀,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反而無所謂的、自暴自棄的、被氣到沒脾氣的樂。“剛結婚就要綠你老公是吧。”
“綠”這個字苓淼沒聽懂。但她大概從語境裡猜出了意思。她的臉更紅了,紅得像那幾只倖存的雞剛下的蛋。
“一點點水而已,隨便喝!好好跟你老公過日子好嗎?你倆過好了就是對我最大的報答了。”
“好……”一股白煙從苓淼頭上冒起來。那煙是汗和體溫蒸騰出來的,像一臺被啟動了散熱系統的、過載運轉的、小功率的機器。她拎著那兩桶已經裝滿的水,走了。那兩桶水壓得她肩膀往下沉,身體左右搖晃,但她走得很快。像怕他反悔。
袁枋靠在浴室門框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裡,笑了。
過了一會兒——一群大大小小的婦女們來了。
她們手裡提著鍋、碗、瓢、盆。那場面像某種節日的、集體性的、有組織的取水儀式。八個房間全都被打開了,洗手檯和花灑緩緩地往那些容器裡注水。水聲在整座繁育員之家裡響成一片,像一場被精確編排的、多聲部的、由水分子組成的合唱。
“拉條水管就好了。”袁枋這樣想著。他站在二樓的樓梯口,往下看。那些婦女們排著隊,在八個房間門口等著。有人蹲在地上,用瓢往鍋裡舀水。有人站在洗手檯前面,把整個頭伸到水龍頭底下,讓水澆在頭髮上,然後發出一種很輕的、像被燙到了又像被燙得很舒服的、從喉嚨深處溢出來的聲音。有人把花灑拿下來,對著自己的腳衝。有人把水接在木盆裡,然後端到門口,開始洗衣服。
“一條水管不夠。算了,拉呱去。”他走下樓梯,出了繁育員之家。晨光已經鋪滿了整個落鴉固。那些依山而建的窯洞和土牆,在金色的光裡泛著暖洋洋的、被曬了很久的、乾燥的土腥氣。空氣裡的寒意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白天的、被太陽烤出來的、越來越濃的乾燥和溫熱。
村婦們在繁育員之家門口排著隊等水。而農村婦女聚集的地方,戲稱“農村情報局”。她們或站在誰家的屋簷下,或坐在水泥臺子上,或自己帶個小馬紮,然後開始唸叨。誰從前面過去就唸叨誰。這也是袁枋心裡爺爺家評分比姥爺家低的原因。一群他並不認識的老太太,一起看著當時幼小的他。那種尷尬像一種被量化過的、精確的、可以反覆回放的刑罰。那條路也是進出爺爺家的必經之路。然後把他一家子的事情都念叨了一遍。如果他奶奶還在的話,估計還能“闢謠”一下。唸叨完了,再念叨與自己家相關的十里八村的某個倒黴蛋的事情,翻出來再念叨。
不過地球是地球。在爺爺家的大爺大媽眼裡,自己就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在落鴉固,他就是神的使者。自己昨天下午的事情已經鬧得沸沸揚揚了。村民們已經把他抬高到了自己頭上一層,溝通起來自然容易得多。那些“情報局”的大嫂們看
見他出來,聲音就停了。有人站起來,有人把凳子往旁邊挪了挪,有人對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拘謹,像在跟一個她們還摸不清脾氣的、從天而降的、長著角的、不知道是福是禍的東西打招呼。
袁枋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們中間。“給我講講落鴉固吧。”
他說。那些大嫂們面面相覷了一瞬。然後,第一個開口了。然後是第二個。然後是第三個。聲音越聚越多,像一股從不同方向匯來的、水量不大但源源不斷的溪流。
落鴉固的第一代人,也就是昨晚喝酒的那一桌老人的父母輩,正是經歷了前文明崩潰的那一代人。
大概一百多年前。一場特大地震。特瑞尼大陸這塊超大陸的地下水,變鹹了。特瑞尼星海陸比例是六比四,四分陸地,六分海。因此比地球較乾旱些。前文明發展靠抽地下淡水。而在地球,板塊是不斷運動的,超大陸的結局就是解體成各自的大陸。但這一過程要持續上百萬年。特瑞尼星的超大陸表面上還是一整塊大陸,但是地下深處,不堪重負的抗拉岩石斷裂,產生了無數小縫隙。海水從那些縫隙裡倒灌,鹹化了地下水。
地震的天災,加上缺水的人禍,讓曾經十幾億人的特瑞尼文明崩潰了。陷入了所有人反對所有人的內戰。
“更雪上加霜的是——”一個臉被曬得通紅的、門牙缺了一顆的大嫂壓低了聲音,像在說一個她已經講過很多遍但每次講都還會興奮的、屬於另一個時代的、駭人聽聞的故事。
“恐龍出現了。”
“恐龍?!”袁枋懵了,吹牛吹大了吧。
“真的!真的!”大嫂信誓旦旦。其他人也跟著點頭。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地拼湊出了那個畫面:前文明有恐龍公園。很多人去看恐龍。大地震加內戰,讓那些兇猛的東西跑了出來。它們吃各種各樣的隊伍。逃亡的人、打仗的兵、趕路的商隊,在荒野裡被那些從主題公園裡跑出來的、餓了很多天的、曾經被人圍觀和投餵的遠古巨獸追上,然後吃掉。
“落鴉固就是先民們找到的、遠離戰火的好地方。”“山谷下面,隱蔽處,有個永不枯竭的泥水坑。”“村子依山而建,三面環山,易守難攻。”“先祖們就此定居。打退了很多小盜匪。也向各種惹不起的大勢力交了很多保護費。”
“秋天要來了。一個叫塞庫特的王朝如果今年還來收租,那麼天下離太平就不遠了。”塞庫特。一個新興的封建王朝。在八年前來過村裡收租。然後每年來一次,拉走幾鬥糧食。百年來,很多勢力的徵糧隊收租了一次後就沒了。塞庫特的徵糧隊是唯一維持了八年收租的勢力。
“再加上有繁育員大人這個祥瑞帶著神蹟降世,估計天下離太平不遠了。”
“怎麼感覺我成麒麟了。”袁枋繃不住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他一個穿越前在床上躺了四年、專業是財管、唯一的社會經驗是在遊戲裡開荒的人,現在被一群農村大嫂當成了祥瑞。麒麟。一個象徵著天下太平的、祥瑞的、會帶來好日子的、長著角的、被神派來的動物。
“怎麼感覺我成麒麟了。”他又重複了一遍,這一次聲音更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村婦們接完水,開始了一天的勞作。她們提著鍋碗瓢盆,往山坡上各自的窯洞散去。那些水流在木盆和鐵鍋裡,被陽光照得晃來晃
去,像一小片一小片被她們攥在手裡的、移動的、會發光的湖泊。她們走遠了,隊伍散了,門口的空地上又恢復了清晨的安靜。
袁枋打了個哈欠。前現代的作息對於他來說太早了。昨天下午到晚上,他的腦子被塞進了太多的信息。神。魔。穿越。魅魔化。雞。婚宴。地瓜燒。欲之力。4685。邪教的夢。苓淼。馬桶。恐龍。塞庫特。麒麟。這些詞像一鍋被暴力攪拌過的、過度稠密的、咕嘟咕嘟冒泡的粥。而他的腦子是那口鍋。鍋快炸了。
他回到觸手球裡。觸手球的觸手在他進來的時候輕輕揚了一下,像在打招呼,又像在說“歡迎回來”。他躺在軟墊上。天花板上那幾根粉嫩肥短的觸手慢慢地垂下來,輕輕地、有節奏地拍著他的後背。睡個回籠覺先。
麻雀站在小米莖稈上。那些莖稈細得像一根根被風吹彎的、隨時可能斷掉的銅絲。穗子小得可憐,籽粒稀稀拉拉,像營養不良的牙齒。可麻雀們不在乎。它們站在上面,啄食著那些比針尖大不了多少的米粒,一邊啄,一邊傳唱著一首歌。一首它們自己也不知道何意味的歌。
那歌聲尖細、零碎、不成調子,像一把碎玻璃在風裡互相撞擊。可如果仔細聽,如果恰好有個人類、恰好有某種跨越物種的共情能力、恰好能從那堆嘰嘰喳喳裡剝出幾個像詞語的東西,他會聽見這樣的句子:
“失我山川大陸,使我蜥形不蕃息。失我江河大海,使我蜥形無顏色。哺家郎,哺家郎,逐我到何時,驅我到何方?”
“青山一重又一重,裸子墳頭蔓群芳。我祖我宗埋骨處,今是你家新殿堂。莫問我魂歸何處,枝頭鳥兒唱滄桑。”
麻雀們唱得很投入。它們的身體在小米穗上輕輕晃動,爪子摳進細弱的莖稈裡,尾巴一翹一翹的。它們不知道“蜥形”是什麼。不知道“哺家郎”是什麼。不知道“裸子墳頭”是什麼。可它們的喉嚨裡就是有這些詞。那是從卵裡帶出來的。是從祖輩那裡、從這具小小軀體的骨頭和血液裡、從某種比基因更古老、比本能更深的地方流淌出來的。它們不知道自己在唱一首悼亡歌。它們只是在唱。
“這怎麼連狗尾巴草都比不過?!”一聲怒喝從田埂上炸開。那聲音裡帶著一種被震驚、被冒犯、被某種深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荒謬感所激怒的暴躁。小米穗們被這聲怒喝震得晃了晃。麻雀們受驚,齊齊飛起,像一把被撒出去的、由羽毛和骨骼組成的碎屑。
它們飛向天空。然後落入了羅網。那是一張用極細的麻線結成的網,支在田地邊上,網眼密得連最小的麻雀也鑽不過去。那些麻雀一頭扎進去,翅膀和爪子被纏住,掙扎著,發出尖利的、恐懼的、像針尖劃過玻璃的叫聲。它們剛才還在唱那首關於亡國、關於被取代、關於魂歸何處的歌。現在它們自己的魂,也快不知道要歸往何處了。
袁枋站在田埂上。他手裡拿著一穗小米。那穗小米很小,小到可以被他一隻手完全握住。他把它舉在眼前,對著天光看。那些籽粒稀稀拉拉地排列著,像一排剛剛長出來的、還沒發育完全的、營養不良的乳牙。顏色倒是金黃的,可那種金黃太淡了,淡到幾乎要融進秸稈的枯色裡。穗軸上還有芒針。芒針沒有消失,只是變短了。短短的、硬硬的、像
一層細密的刺。籽粒也沒有膨大。每一粒都小得像一粒被風吹乾了的、縮了水的淚珠。
他知道小米是從狗尾巴草馴化來的。穗應該更長。芒針應該消失。籽粒應該膨大而金黃。他老家的路邊,那些野生狗尾巴草的穗都比這個肥比這個長。那些狗尾巴草僅僅吸收土地的一些邊角料的化肥養分、偶爾的雨水和行人鞋底帶上來的泥,就長得龐大無比。穗子像狗的尾巴,毛茸茸的,飽滿的,在風裡搖擺的時候有一種炫耀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茂盛。而這片田裡的穀子——被人類精心選育了不知道多少代、被播種、被鋤草、被施肥、被從乾旱手裡搶回來的穀子——長得還不如21世紀的野草。
“今年是難得的大豐收啊,繁育員大人。”一個聲音從田裡傳來。是一箇中年男人,彎著腰,手裡攥著一把鐮刀。他割谷的動作很快,左手抓住一把谷稈,右手鐮刀貼著根一拉,“嚓”的一聲,一把穀子就割下來了。他把它放在身後,繼續往前,彎腰,抓,割,放。動作流暢得像呼吸。他的臉被太陽曬成了深褐色,額頭上全是汗,汗珠從眉毛上滴下來,砸進土裡。但他的眼睛裡有光。那是很久沒有見到的、因為“豐收”兩個字而被點亮的、小心翼翼的、怕自己高興得太早所以還帶著幾分剋制的光。
“收完這茬還可以再種一茬麥子。”另一個聲音從更遠處傳來。是一個女人,也在割谷。她的動作比男人慢一些,但更仔細,每一把穀子都割得整整齊齊。她抬頭看了袁枋一眼,笑了一下,又低頭繼續割。
村民們埋頭收割著。他們的脊背彎成一張張弓,鐮刀在晨光裡一閃一閃,像一片被釘在地裡的、不斷開合的、銀色的唇。穀子一片片倒下,像被風吹低的、金色的波浪。那些倒下的谷稈被碼成小堆,整齊地排列在身後,等著被收集、剪穗、脫粒、脫殼、晾曬。
以他們的視角,今年是一次難得的好年景。夏天下了一次異常長的雷暴雨。泥石流在山區谷底裡亂衝。山洪把溝壑沖刷得乾乾淨淨,把坡地上的浮土帶到谷底。可穀子卻長勢喜人。它們站在那些被雨水泡軟了的、重新分配過養分的土壤裡,抽穗,結實,然後被這群人用麻繩網住的麻雀的數量來證明——連鳥都來搶食了,說明今年確實有東西可搶。剛剛還網住了一群麻雀。拔毛去內臟後倒進小米粥裡一起煮,是不錯的配菜。
“缺化肥。農藥。良種。”袁枋沉默了。
化肥和農藥,他小時候暑假回老家時也見過。去地裡的時候,路邊亂扔的包裝或瓶子,白色的塑料瓶,藍色的塑料袋,上面印著他不認識的字,被太陽曬得發脆,被風颳到田埂上、水溝裡、灌木叢中。要麼是堆在爺爺家裡或姥爺家裡堆著的某款奇臭無比的“雞糞肥”。那種肥是黑色的粉末,潮乎乎的,結著塊。打開袋子的時候,一股氨氣混著腐爛蛋白的臭味“轟”地衝出來,能把人燻得後退三步。然後爺爺或姥爺還要拆開雞糞肥,與化肥一起拌勻。有時候是用鐵鍬在地上翻,有時候是直接用手。手套是不戴的。口罩是不戴的。就把那些粉末和顆粒摻在一起,翻來覆去,直到均勻,然後裝進桶裡,背到地裡。把他噁心壞了。
不過他倒是喜歡揹著用來噴農藥的揹負式噴霧器。那東西是藍
色的,方形的桶,背在背上用兩根帶子勒住肩膀。桶的側面有一根軟管連著一根噴杆,噴杆的末端是一個黃銅的噴嘴。噴的時候要上下壓一根把手,給桶裡加壓,然後一扣扳機,藥液就從噴嘴噴出去,變成一片扇形的、極細的霧。那是比城裡超市裡賣的最大號的水槍都厲害的噴水槍。他爺爺不讓他玩,他就到上水偷偷背起來,在院子裡對著菜地噴。噴出來的水霧在陽光裡會形成一道微型彩虹。他當時覺得好玩極了。
現在想來,如果他當時真的玩得盡興,如果他把噴嘴對著自己的臉,如果他吸進去哪怕一小口——那些農藥殘留估計能直接藥死當時幼小的他。
而他爺爺或姥爺,不帶口罩,就背起二三十斤的藥箱,一趟一趟地打藥。從早上打到中午,從中午打到下午。汗從他們臉上淌下來,藥液從噴霧器裡滲出來,混在一起,順著脖子流進衣服裡。他們打藥,就為了回老家能給兒女一點自己種的水果蔬菜,米麵糧油。那些蔬菜上可能有農藥殘留。那些糧食裡可能有化肥的殘餘。可他們不在乎。他們只知道,不打藥,蟲子會把葉子吃光。不施肥,莊稼就長不大。而他們的兒女,在城裡,需要這些。
良種嘛。他不太懂。只記得賣種子的地方有一個小拌種機。將藥水和種子一起倒進去,滾一會兒。氣味刺鼻的種子就誕生了。那紅藥水大概是什麼殺菌劑、殺蟲劑、或者生長調節劑。種子被染成粉紅色、紅色、或者某種不自然的紫。小時候他以為那是為了讓種子好看。現在他知道那是為了讓種子別被蟲子吃、別被病菌感染、別在土裡爛掉。
每一種顏色背後,都是一場和自然進行的、曠日持久的、用化學和血肉做武器的、雙方都不肯退讓的戰爭。
現在想來,農村的樂子都被他看見或經歷過了。農業的勞苦,都被自己的爺爺、姥爺還有更多的默默無聞的農民承擔了。他看見的是噴霧器好玩。他們承擔的是腰背上的藥箱。他看見的是種子被染成紅色好看。他們承擔的是那些刺鼻的氣味在肺裡沉積了幾十年。他看見的是豐收時田裡的金色波浪。他們承擔的是從播種到收割,中間那些數不清的、起早貪黑的、汗水和腰疼。
書上寫的小農經濟,男耕女織,自給自足,簡直放屁!
無非是一種荒野求生罷了。就這點小米,還要被拉走收稅。而且,落鴉固的村民們還都是自耕農,都有自己的地。那些連自己的地都沒有的貧農、佃農,和古代西方國家的農奴呢?他們過的是什麼苦日子?
“給我一把鐮來。”袁枋說,那個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從腰後抽出一把備用的鐮刀,遞過來。鐮刀的木柄被汗和手掌磨得發亮,刀刃上全是細小的、像魚鱗一樣的豁口。
袁枋接過來。鐮刀很沉。比看起來沉得多。他記得他只割過小麥。也是爺爺給他一把鐮刀,讓他玩著收割的。但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那時候手小,鐮刀握不住,割得歪歪扭扭。爺爺在後面笑,把他割下的麥子重新撿起來,碼好。他記得他當時不甘心,非要繼續割,割了幾把,手心磨出水泡,就扔下鐮刀跑了。
現在他把鐮刀握在手裡。割麥子和割穀子差不多。抓一把,貼著根多用力割下,然後堆成小堆,等後人收集起來捆成谷
個,運到場院,剪下穗子,秸稈燒火,穗子脫粒,脫殼,晾曬。好米入倉,等待徵糧隊徵收。秕穀和米糠等就留給村民。每一道都要人工。他彎下腰。左手抓住一把谷稈。那些谷稈很硬,很扎手。芒針扎進他的掌心,像幾十根細小的、看不見的刺。他握緊,右手鐮刀貼著根,一拉。
“嚓。”穀子斷了。不整齊,但斷了。他把它放在身後。繼續往前。彎腰,抓,割,放。彎腰,抓,割,放。他割得很慢。慢到旁邊的男人已經割出去十幾步,他才割了三四步。但他的動作越來越熟練。他的尾巴在身後微微翹著,保持平衡。他的翅膀收得很緊,怕碰倒旁邊的谷稈。他割著。汗從額頭上滲出來,從眉毛上滴下去,砸進土裡。土很乾,汗珠砸下去,只留下一個極小的、很快就消失的溼痕。他割著。什麼也不想。或者,什麼都想。他想起爺爺。想起姥爺。想起那些他看見過的、沒有看見過的、被“豐收”兩個字掩蓋了的、屬於土地的全部重量。
收完小米和其他雜糧就種冬麥。再去山上打酸棗,扯樹皮。9月人倍忙。
夜晚。
袁枋躺在觸手球裡。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他的腰像被人拿棍子從後面捅了一下,又捅了一下,又捅了無數下。他的手掌上磨出了兩個水泡,一個是剛磨出來的,亮晶晶的,另一個已經破了,皮翻著,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他的背——那對巴掌大的小翅膀所在的肩胛骨之間——酸得像被人從後面把他折起來又展開,折起來又展開,重複了一整個白天。
累了一天的袁枋,夜晚躺在觸手球裡,刷著創意工坊。他翻著。翻著。買不起的東西,跳過。買不起的東西,跳過。買不起的東西,跳過。
突然——“繁育大典新手必讀極簡版?”
他停住了。那是一個很簡陋的商品圖。兩張A4紙,頭尾連起來,再折出十二個面,成為一個小條子。折法大概是某種類似手風琴折的、可以正反面閱讀的、便攜的、像地圖一樣的摺頁。封面上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被人用非常潦草的筆跡寫上去的。
價格:3000欲之力。袁枋盯著那個數字。3000。很難想象他的前同事們在另一顆星球上是怎麼把這個成本壓縮得這麼低的。印刷?紙張?排版?校對?內容撰寫?編輯?翻譯?本地化?為了素未謀面的無數新手,用第一次做愛產生的欲之力購買一本新手攻略。
這背後是一整套運營。一整套知識生產體系。一整套以“幫助新人”為目標的、自發的、跨越星球的、協作式的、繁育員們共同編寫的維基百科式的存在。下載。支付成功。打印。
那個東西出現在觸手球裡。兩張A4紙頭尾連起來、折了十二個面的小條子。它落在他掌心,輕得幾乎沒有重量。紙張粗糙,手感像某種再生紙,纖維很粗,邊緣毛糙,像被手撕下來的而不是裁開的。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字,字號極小,像有人把一整個圖書館的信息壓縮進了一片指甲蓋大小的區域。
他只剩下1685欲之力了。撿起來。拿在手裡。觸手球的粉光落在那張折成十二面、每一面都寫滿了字的紙條上。他還沒有打開。他的手心在出汗。水泡被紙邊蹭了一下,傳來一陣尖銳的、清醒的疼。
他似乎感覺到,新世界的大門似乎要
和這張折成十二頁的小冊子一起,拉開了。
觸手球的粉光落在他的手指上。
袁枋捏著那個東西。兩張A4紙頭尾相連,折成十二面,每一面都密密麻麻地印著極小的字。他得把眼睛湊到很近才看得清,近到紙面上的油墨味鑽進鼻腔,那味道廉價、刺鼻、像某種劣質的再生紙被機器高溫壓過之後留下的工業殘響。
第一頁是封面。第二頁開始了。
第二頁 · 使命
字很密。行距幾乎為零。像是有人把一整個圖書館的信息硬塞進兩片指甲蓋之間,靠的是一種視死如歸的排版決心。
袁枋把紙摺頁舉到觸手球的粉光下面,眯著眼讀。
“繁育員的使命:給孩子們帶來安穩富足的生活,然後讓他們多生孩子,並讓後代們健康長大。如果當地環境惡劣,為了更多孩子的幸福甚至生命安全,繁育員們必須要多多和孩子們做愛。”
他的眉毛跳了一下。繼續往下看。“不用擔心各種風險。繁育員的體質決定了:與孩子做愛不僅不會損傷其身體,多多做愛反而有益其身心健康。”
他停住了。“……有益身心健康?”
他把這句話又讀了一遍。倒回去,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每一個字都認識,組合在一起,像一記從紙面上扇過來的耳光。他想起自己穿越前,在宿舍床上刷到過的那些新聞。西德。某些機構。把孩子送進某些人的家裡。他當時當獵奇小故事聽了,划走了。現在,他手裡這張再生紙告訴他,那個小故事,在這個宇宙裡,是官方立場。
“這是邪教吧!”他的聲音在觸手球裡迴盪。尾巴猛地甩了一下,打在觸手球內壁上,發出“啪”的一聲。觸手球顫了一下,像是被嚇到了。
“感覺我變成了一個裝了藥的針筒,誰得病了就射誰身體裡治病。”他盯著那行字。然後他看見了下面的小字:
“如果實在過不去自心道德的門檻,可以大聲念出下面的安心咒。”他沒念。他只是看。
“我將讚頌色慾……”第一句就讓他耳朵尖發燙。
“……不要為身體裡翻湧的渴求感到羞愧,別把這份本能當成需要藏起來的過錯。它蟄伏在血肉之軀裡面,沒有它,沒有咆哮,只是用溫熱黏膩的霧氣裹住你,在血脈深處低聲引誘,撩動靈魂最原始的念想。”他的尾巴無意識地蜷了一下。翅膀微微張開,又合上。
“……丟掉世俗給你的矜持和體面吧,卸下心上所有防備。別死守冰冷的理智,不要再反覆計較對錯得失。感受視線相撞時心底竄起的悸動,感受肌膚貼在一起,那種順著四肢百骸漫開的膩意。那些虛偽的條條框框都可以放到一邊,只管順從身體真實的呼喚。”他讀得越來越慢。
“……世人總在詆譭它,可這就是生命本來的迴響。兩個鮮活的生命,藉著肉身相互貼近,呼吸纏繞糾纏,體溫密密實實交融在一起。沉淪不是毀滅,只管奔赴這份滾燙的歡愉之樂。不要躲閃心底冒出來的渴望,別硬壓下身體傳來的信號,順著慾念牽引慢慢陷落,暫且拋開世間所有紛擾,就沉溺在此刻,接住這份凡人赤裸又黏熱的饋贈。”他讀完了。
觸手球裡很安靜。粉色的光很柔和。他的心跳比剛才快了一些。他沒有念出來,但那咒語像一條溫熱的、黏膩的、看不見的蛇,已經沿著他的脊椎爬上來了。它在她
的後頸處盤著,在耳根處盤著,在尾巴根處盤著。他晃了晃頭。
“十四……人類十四歲算小嗎?”這個念頭像一顆被彈出去的彈珠,在觸手球的內壁上彈了幾下,發出“叮叮噹噹”的、讓人不能忽略的聲響。僅僅看完這段佔據第一頁三分之一篇幅的咒語,他的底線就動搖了。和十四歲的人做愛似乎也不是不行。這個世界的十四歲等於地球上的十歲。但這個世界的人類最大肉體年齡就是十三歲。所以十四歲在這個世界的標準裡,是已經成年了。甚至超齡了。他是在拿地球的尺子,量這個宇宙的人。
“算了。有機會再說吧。”他晃了晃頭。把那個不太對勁的疑問拋到腦後。然後他想起了一個表情包。那個表情包他忘了從哪來的,好像是一個太空歌劇作品的梗圖,臺詞是:“色孽的風氣如洪水猛獸,危害帝國的青年。”他把那句臺詞在心裡唸了一遍,覺得很好笑。又覺得很不好笑。這個咒語的腐化力太強了。他把握不住。
第三頁到第四頁 · 考據
這兩頁是世界觀考據。
考據的是塔羅斯星的歷史。就是女神提過的那顆星球。他的“前同事們”測試過的星球。有用的就兩條。
第一條:“地球的理工科知識及其試驗會憑空刷新畸變獸。魔法才是這個世界的理科。”
他讀了兩遍才讀懂。地球上的物理、化學、生物。那些公式,那些定律,那些實驗方法。在這個宇宙裡,做實驗會產生畸變獸。你如果試圖用地球的科學方法去研究這個世界,你就會喚醒那些從土裡、海里長出來的東西。而“魔法”才是這個世界的“理科”。換句話說,他大學四年學的財務管理,在這個宇宙裡,屬於“文科”。而地球上的“理工科”是不被允許“做實驗”的。
第二條:“但是要擔心魔法師仗著自己法力無邊威能無窮成為草菅人命殺人為樂的魔王。”
塔羅斯星的文明第一次崩潰,就是死於這些魔王級天賦魔法師。文明第二次崩潰,是在地面試爆了一枚用來炸隕石的三相彈,引起無窮無盡的畸變獸潮。他讀到這裡時,腦子裡浮現出那個畫面:一顆行星上,人類造出了一顆人造太陽,然後從地底湧出了無窮無盡的、由生態環境的免疫系統化成的巨獸。天災和人禍疊加。天空和大地一起合攏。那個文明就沒了。
第五頁到第八頁 · 機制
四頁。最厚。最密。
詳細講解了欲之力和愛之力的機制。
“欲之力的倍率雖然是隨機浮動的,但變量、浮動變化時間和浮動的上下限等機制是可以被總結出來的。”
他讀到這句時,尾巴尖不自覺地開始算。他在大學裡最擅長的就是統計和概率。財務管理嘛。他能在腦子裡建模,把變量列出來,畫散點圖,做迴歸分析。欲之力雖然隨機,但隨機有隨機的規律。他想了一會,覺得可以在腦子裡先跑一個初步的模型。然後他意識到自己正在用地球的統計學,分析一個異世界的情趣系統。他把這個念頭嚥了回去。
“愛之力造物轉欲之力造物的機制。”這一條讓他眼睛亮了。很多繁育員用愛之力創造這個世界上不存在的東西。比如一雙尼龍絲襪。尼龍。這個世界沒有尼龍。但如果有繁育員用愛之力把尼龍絲襪造出來,把藍圖上傳到創意工坊,然後其他人就可以用欲
之力廉價地複製它。廉價地。創意的成本由一個人承擔。複製的好處由所有人分享。
但問題在這裡:“欲之力搓出來的物品本質上是觸手擬態的。此尼龍非彼尼龍。”
他想了想。大概意思是,欲之力變出來的東西,看起來是尼龍,摸起來是尼龍,但本質上是一群微小的、被編程過的觸手在模仿尼龍。和愛之力從無到有、從真實到真實地創造出來的東西,不一樣。愛之力造的是真貨。欲之力造的是高仿。能用。但不一樣。
“創意工坊的定價機制也正在探索中。一般無機物含量越多定價越高,越純天然越有機越便宜。”
他看了一眼創意工坊裡那些建築模塊的標價。幾十萬。幾百萬。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麼那麼貴。建築需要無機物。石頭。金屬。水泥。這些東西,在“觸手擬態”的體系裡,是最難模擬的。所以貴。
第九頁到第十一頁 · 自身
三頁。最扎心的三頁。
“一項特權,兩個侷限,三個性別,四大職業,五個妙用。”
一項特權:不死。粉身碎骨了也能被自己的觸手球或隨機他人的觸手球重新“打印”出來。他讀到這個時,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裡曾經被一片鋸片穿過。現在什麼痕跡都沒有。他的身體是“打印”出來的。他現在這具身體,是魅魔的、有角的、有尾巴的、有翅膀的、被改造過的“他”。他不確定原來的那個他,在多大程度上還存在於這具身體裡。他沒有深想。
兩個侷限:無法吃人類食物。無法生育。他昨天已經領教了第一條。那種噁心燒心的感覺,想起來還讓胃裡泛酸水。第二條。他想了想。作為一個男的,不能生育似乎沒什麼損失。但作為一個繁育員,“無法生育”意味著他不能通過繁殖來直接產生愛之力。他必須讓別人繁殖,然後從他們的繁殖中收割愛之力。這是一箇中介的、二傳手的、經紀人的位置。他是催化劑。他不是產物。
三個性別:女性繁育員可以用尾巴完全吞下孩子,幫助其徹底轉換性別和種族。男性繁育員的實心尾巴可以改造男孩的肛門或女孩的陰蒂來強化同性性行為的快感。雙性繁育員的尾巴開口較小,只能吞噬孩子的性器官再重構成外表男實際女的假小子或外表女實際男的偽娘。
他甩了甩自己小皮鞭一樣的實心尾巴。自己是一個男性魅魔。毋庸置疑。他沒有吞人的功能。他的尾巴是實心的。只能用來“強化局部器官”。他把這條信息消化了一下。然後決定暫時不想。
四大職業:數值怪。機制怪。體育生。董事長。
“我記得我的職業是開荒者啊?”他疑問。別人開局多姿多彩。數值怪開局物質條件極好。機制怪自帶特殊欲愛之力收集機制。體育生身體天賦型。董事長開局自帶兩個孩子,能建立分店並擴大收集範圍。而他。他唯一的權能是標記地點。修築傳送錨點。等待日後降臨的新同事用各種性別和職業大放光彩。他是模板。是基礎設施。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但螃蟹已經被他吃完了。後面來的人是來吃螃蟹養殖場的。
五個妙用。
愛之力的三個妙用:造物。內蛻。度化。造物他知道了。內蛻是用愛之力改造自己的身體。但突破不了兩個侷限——無法進食和生育。也就是說,他無論怎麼改造自己,都還是一個
吃不了人類食物、生不了孩子的魅魔。度化是改造孩子們的身體,用愛之力。
淫紋系統的兩個妙用:第一個很簡單:將淫紋貼在各個地方增強對應位置的性能力,可以提升倍率。他看到“提升倍率”四個字時,尾巴翹了一下。作為一個財管專業的人,他立刻理解了。倍率是乘法。乘法比加法厲害。如果基礎數值是固定的,倍率就是槓桿。是那個可以讓4685變成更大的東西的槓桿。
第二個是醫學方面的。
“將淫紋貼在額頭進行洗腦。貼在子宮內壁最低級的治療痛經,高級的淫紋連羊水栓塞都能救回來。貼在男孩子的直腸內壁可以讓失去睪丸的男孩的前列腺充當臨時睪丸等等。婦科疾病和男科疾病都能治癒或抑制。堪稱醫學界上的WD-40。”他讀到“羊水栓塞”時,呼吸停了一拍。他雖然不是醫學專業的,但他知道羊水栓塞是什麼。那是產科最兇險的併發症之一。發病率極低,死亡率極高。發作起來,產婦可以在幾分鐘內死亡。而這個世界的人均壽命不超過三十五歲。生育是最大的鬼門關。如果一張淫紋就能救回來,那麼……
他想起了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想起了苓淼的母親。想起了那些生五個活兩個的母親。想起了那些在夏天和冬天的墳頭。如果愛之力可以用在醫學上。如果淫紋可以貼在每一個需要它的子宮內壁上。如果……
他想遠了。他現在沒有愛之力。他連欲之力都快沒了。他只是一個只剩下1685欲之力的、吃不了飯的、剛割完穀子的、手上長著水泡的、開荒者。
第十二頁 · 觸手球
最後一頁。
講了觸手球。主要詳細介紹怎麼開觸手球。就像開一個沒有機械臂的挖掘機。可以放大當房車卡車,也可以縮小當轎車開。讓新手讀完可以開到別的大佬面前去借欲之力發展。因為對於繁育員來說,欲之力是最容易爆倉的資源。與其爛在自己平板裡,不如借給新人鄰居。
“我也沒大佬可借啊?”袁枋繃不住了。作為第一個繁育員,以後只能借給別人,沒人來借他。他是這個星球上唯一的、孤零零的、沒有後援的、連水都要靠女神預裝的、無法被借欲之力的、只能往外借的、那個“大佬”。而且他現在只有1685欲之力。離“大佬”兩個字還差著十萬八千里。
“哎……”他嘆了口氣。然後他開始學著開觸手球。
觸手球的操作界面在他的意識裡展開了。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他的腦子裡被安裝了一個新的器官。一個能感知觸手球所有狀態的、能發出指令的、能調整形態的器官。他試著把觸手球放大。觸手球開始膨脹。內壁往外推。他坐在裡面,感覺空間在生長,像一間被吹起來的氣球房子。他停下來。然後試著縮小。
觸手球開始收縮。內壁往內擠。他從軟墊上站起來,發現頭頂幾乎快碰到天花板了。他停下來。他試了一下行駛模式。觸手球底部伸出一排細小的、像纖毛一樣的觸手,開始緩慢地、有節奏地擺動。整個球體輕輕晃了一下,然後往前滾了半米。又滾了半米。他趕緊停下來。
他從觸手球裡走出來。
外面是落鴉固的夜。星星很大顆,密密麻麻地鋪在峽谷上空。繁育員之家的窗戶還亮著魔法水晶燈的光。幾個村民坐在門口的臺
階上,藉著那點光,正在編草鞋。他們看見他出來,紛紛站起來。
“繁育員大人。”他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坐下。他靠在觸手球的外壁上。那外壁溫熱、柔軟,像某種巨大的、活著的生物的皮膚。他仰頭看著星空。
那張折成十二面的小冊子,被他捏在手裡。他已經讀完了。但他沒有扔掉。他把它摺好,塞進襯衫口袋裡。他需要它。他需要經常翻一翻。他需要記住那些機制。需要記住那些可能性。需要記住那兩條侷限——不能吃飯、不能生育。也需要記住那五項妙用。
他站在落鴉固的夜裡,站在觸手球旁邊,站在繁育員之家的門口。風從峽谷底部吹上來,帶著秋天即將到來的涼意。遠處的山脊上,有幾點微弱的火光。那是其他窯洞裡的油燈。那些油燈很暗,暗到幾乎照不亮什麼。但它們亮著。在這個被天災和人禍反覆犁過的世界裡,在這個所有人反對所有人的、已經崩潰的前文明廢墟上,在這個恐龍曾經從公園裡跑出來吃人的星球上,那些油燈亮著。
他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回觸手球裡。他需要睡覺。
袁枋夢見他在一個豪華端莊大氣的總裁室裡。
落地窗如一整面被天神遺落在人間的鏡子,窗外是一座他從未見過的城市的脊骨,樓宇如密林般拔地而起,玻璃幕牆反射著一種他叫不出名字的光。那光介於黃昏與極晝之間,像世界末日前的最後一抹鎏金,又像創世第一日的晨曦。它不暖,不冷,不屬於任何一個季節,不屬於任何一顆恆星,只屬於夢境——那種只有在夢裡才可能存在的、比現實更真、比真實更假的、帶著一絲琥珀色憂鬱的、液態的光。
沙發是真皮的。深棕色。寬大得像一張被曬暖的雲。他倚在上面,雙手張開,搭在沙發靠背上,指節修長,骨相凌厲,像一隻剛剛饜足的、懶洋洋的、正在打量自己領地的、年輕而不可一世的獸。他的襯衫釦子解開了三顆。領口鬆鬆垮垮地敞著,露出鎖骨下方那片被落地窗的光鍍成蜜色的皮膚。
無數女子環繞著他。
她們穿著不同顏色、不同款式、不同季節的衣裳。有的穿校服,裙襬剛過膝,白襪上繡著細小的、看不清的紋路。有的穿職業套裝,包臀裙勾勒出極剋制的弧度,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卻反而比全裸更讓人想要去解開。有的穿晚禮服,絲綢貼著身體流淌下來,像液態的寶石,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灑下若有若無的、破碎的光。有的穿著他叫不出名字的、像是從某些遊戲宣傳畫裡走出來的、布料少得可憐的、只用幾根綁帶和幾片薄紗勉強維持著“衣服”這個概念的——其他什麼東西。
她們的臉都是漂亮的。
漂亮的、標準的、像被同一個造物主用同一套參數、同一把刻刀、同一種黃金比例批量生產出來的漂亮。眉弓的弧度、鼻尖的高度、唇珠的位置、下巴收束的角度,全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六位。她們笑。她們爭著往他身邊湊。她們的香水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無法辨認的、令人眩暈的、像是把整個春天的花全部碾碎了溶進酒精裡的氣味。她們把酒杯遞到他唇邊。杯壁上沾著口紅印。她們把身體貼在他手臂上,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遞著體溫。她們把頭髮掃過他的肩膀,髮絲像無數只細小的、溫柔的、帶著電流的手
。
笑傲紅塵。飲盡風流。
紅顏知己閱之不盡。什麼嬌蠻校花大小姐、二線家族傻白甜、高冷凍冰山女總裁、性感豐腴美少婦、病嬌女刺客、可愛雙馬尾、呆萌眼鏡娘。她們圍著他,像群星圍繞著一顆剛剛被發現的、終於值得被圍繞的恆星。她們的眼睛裡倒映著他的臉。她們的聲音像蜜糖從高處傾瀉而下,甜的、黏的、裹著光的。他。袁枋。過上了自己認為人上人的生活。
他應該幸福的。
這是他在大學宿舍的床上躺了四年、刷了四年短視頻、看了四年網文和動漫、在每一個熬夜的、焦慮的、不知道為什麼活著的深夜裡,為自己構建的終極幻想。有錢。有閒。有女人。有大權。不用打工。不用考公。不用看任何人臉色。想做就做。
可是他並不幸福。無論面前的女人們再怎麼搔首弄姿,他硬不起來。
他像一個被泡在溫水裡的、失去了所有知覺的、醒著的、卻無法動彈的、被自己夢境的華麗外表困住的人。他看著那些漂亮的臉,漂亮的身體,漂亮的、被設計好的、完美無缺的笑。他聞著她們身上的香水味。他感受著她們手指的溫度。他的身體沒有任何反應。他的腦子在說“這不對”。他的身體在說“這不是我想要的”。
“回去吧。”他聽見自己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但那些女人都聽見了。她們停下來。她們看著他。她們的眼睛裡有困惑,有委屈,有那種“我們這麼努力了你為什麼還不滿意”的、帶著攻擊性的、被拒絕後的茫然。
“你們太老了。”他說。女人們很失望。那種失望像一層被霜打過的、整片整片枯萎的花。然後她們開始撕開自己的身體。
不是消失。是撕開。像撕開一件不合身的、穿錯了的衣服。她們的手指掐進自己的皮膚,往兩邊一撕。皮膚下面不是血肉。是光。是另一層身體。更小的身體。更短的四肢。更大的眼睛。更圓的臉。是蘿莉。是幼女。是那種沒有被歲月侵蝕過的、沒有被社會打磨過的、沒有被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讓人疲憊的東西汙染過的、純粹的、乾淨的、像一朵還沒開的花苞一樣的身體。
“現在呢?大哥哥?喜歡我們嗎?”她們在他面前搔首弄姿。小小的身體做著大大的動作。那些動作是她們從誰那裡學來的?從那些被撕開的、更老的身體裡學來的?還是從某個更深的、更古老的、藏在所有男性大腦皮層褶皺裡的、被語言和道德壓抑了太久的地方學來的?
氣血上湧。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背叛了他的所有道德判斷。他感到了一股熱流從下腹一直衝到頭頂。他的尾巴——夢裡的他還有尾巴——僵直地豎起來。他的翅膀猛地張開。他的角根在發燙。他的整個身體像一臺被按下了所有開關的、過載的、快要熔燬的機器。
然後他醒了。“唔……好奇怪的夢。”袁枋被自己命根子脹醒了。那感覺像有人在某個極其敏感的地方打了一個結,然後用力拽了一下。疼了一會兒。他迷迷糊糊地伸手下去,想確認什麼,摸到了內褲的布料,以及布料下面那個正處於高度充血狀態的、被某種極其強大的、來自夢境的、不屬於理智管轄的信號所驅動的器官。
他低頭看了看。沒有蘿莉。命根子感覺被騙了,瞬間軟了。那種軟來得極快。像一隻
被戳破的氣球,像一根被抽掉了所有支撐的、失去了意義的、懸掛在半空中的、正在緩緩落回地面的東西。他的身體和意識同時回到了一種尷尬的、半明半暗的、介於“剛才發生了什麼”和“我是不是個混蛋”之間的狀態。
他有點後悔當初沒要苓淼了。
那個念頭很短。短到只在他腦子裡停留了零點幾秒。然後他自己把它掐滅了。算了。總不能給人戴綠帽子。給了就給了。小蘿莉這個世界有的是。
袁枋起床。他從觸手球裡走出來。外面,天已經大亮了。陽光鋪滿了落鴉固的每一個角落。那些依山而建的窯洞和土牆,在上午的太陽底下泛著一種暖烘烘的、乾燥的、讓人想伸個懶腰的土腥氣。繁育員之家門口,又排起了接水的隊伍。那些鍋碗瓢盆在晨光裡晃著,水聲在那些容器之間流淌,像一場重複了無數遍卻依然讓人安心的、細碎的、日常的合唱。
他走過去,和接水的大娘們聊天。
那些大娘們今天比昨天放鬆了一些。有人對他笑,有人給他讓了讓位置,有人主動和他搭話。話題從“今天的水真清”開始,慢慢轉到了別的上面。
“繁育員大人,咱看您這房子,又大又氣派,有水有電,還有比村裡強多了的房間。”
一個臉被曬得通紅的大娘說。她手裡攥著一個缺了口的粗陶碗,碗裡剛接滿水,水面晃著一小塊天光。
“是啊是啊,周圍十里八鄉,誰家有個紅白喜事,都找不到個像樣的地方。要麼在自家院裡搭棚,風吹日曬,要麼去鄰村那個破祠堂,擠都擠不下。”
“您這兒要是能擺幾桌,那多好。有水有電,冬天不冷,夏天不熱。”
“就是就是,要是能再開個飯店,就更好了。”
她們你一言我一語。袁枋聽明白了。大家覺得繁育員之家十分適合承接周圍十里八鄉的紅白喜事。空間大,夠氣派,有水有電,還有雖然小但比村民家環境好的房間。可以真在這裡開一個旅店,或者適合擺婚宴的飯店。雖然沒人閒的沒事來這個窮山溝裡玩,村裡年輕人最近有結婚意向的也沒幾個。怎麼發展就交給後來的繁育員了。反正他是要去下一個定居點看看的。哪怕啥也不放。
“行,我跟後來的人說。”他說。那些大娘們高興了。有人已經開始盤算“到時候要擺幾桌”“誰家的大師傅做菜好吃”“要不要在門口貼個紅紙”,聲音越聚越多,像一群在枝頭商量築巢位置的鳥。
聊著聊著——
一個孩子急急地跑來。那是村裡一個半大男孩。他跑得滿頭是汗,嘴唇發白,腳上的草鞋跑丟了一隻,另一隻在腳上歪歪扭扭地掛著。他跑進人群,撞翻了一個水桶。水潑在地上,洇開一片深色的印子。那個被撞的大娘罵了一聲,但看見那孩子的臉,又把嘴閉上了。
“徵糧隊!山下!來了!”他喘著氣。上氣不接下氣。每個詞都被他用力地從喉嚨裡擠出來,像一枚枚被壓扁的銅錢。
“來太早了!昨天剛割的小米還沒曬乾啊!”人群炸了。
那種炸不是亂跑。是一種更深的、更古老的、像肌肉記憶一樣的、被訓練了很多年的反應。有人放下手裡的水桶,有人轉身往山坡上的窯洞跑,有人在喊“去叫村長”,有人在喊“趕緊把東西收起來”。那些剛才還在商量“擺幾桌”的大娘們,臉上那種鬆快
的、嘮家常的表情,在幾秒鐘之內被一種更硬的東西替換了。
徵糧隊。袁枋站在人群中間,看著那些村民的反應。他看見有人在發抖。有人在咬嘴唇。有人把手插進頭髮裡,蹲了下去。那些反應不是恐懼。是一種更深的東西。是那種“又來了”“果然來了”“我就知道今年不會例外”的、被重複了太多次之後已經變成了一種本能的、帶著疲憊的、幾乎談不上反抗的、認命的絕望。
十一個人。五輛馬車。馬是木頭雕刻的,由魔法水晶驅動。那些馬在遠處看像真的,走近了才能看出關節處露出的銅線和刻在腿側的符咒。它們的蹄子踏在山路上,發出“嗒嗒”的、清脆的、帶著一點金屬迴響的聲音。其中一輛馬車上,架著一臺能發射短矛的巨弩。弩弓被絞盤拉滿,一根手臂粗的短矛搭在弦上,矛尖在日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剩下四輛馬車裡,裝著其他村子徵來的糧食。那些糧食裝在麻袋裡,麻袋鼓鼓囊囊的,被繩子紮緊了口,碼得整整齊齊。
隊長來到村口。
他穿著一種深色的、介於官服和軍服之間的長袍。衣領很高,袖口收緊,腰上挎著一柄刀。他的臉很年輕。年輕到袁枋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愣了一下。十一個人,全是孩子。那個隊長看起來最多十四歲。但他有一雙不屬於十四歲的眼睛。那眼睛像兩口被反覆使用過的、磨掉了所有光澤的井。裡面的東西很深,很穩,不晃。
他在村口站定,展開一卷粗糙的、邊緣被磨毛了的紙。然後他開始宣讀。王室的徵稅令狀和徵稅標準,抗稅的懲罰。用物品抵糧的比例。
他的聲音不高。也不低。沒有感情。像在唸一份他念過太多遍的、已經不需要思考的、只需要讓每一個字準確地落進聽眾耳朵裡的文件。小吏們從車上抬下各種量具。鬥、升、戥子。那些量具被擺在地上,在日光下投出長長的、像刑具一樣的影子。
然後袁枋出現了。那十一個孩子看見了他,他們先看見的是一個從山坡上走下來的、一米八的、長著彎角、拖著尾巴、背生小翅膀的、穿著奇怪的、臉比村裡任何人見到的都乾淨都紅潤的、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他們從未在任何人身上聞到過的、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味道的、高大的、沉默的影子。
他們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那些站在車旁的小吏,抬著量具的手僵在半空。那些立著長槍的衛兵,指節發白地攥緊了槍桿。那個隊長。他沒有放下手裡的紙。但他的眼睛從紙上抬起來了。他看著袁枋。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從袁枋的角移到尾巴,從尾巴移到翅膀,又回到他的臉上。
袁枋也看著他。兩個人在村口的空地上對視。一個是一個星球的新任繁育員,一個是另一個星球的人類孩子。一個是穿越者,一個是土著。一個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一個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不知道為什麼要做。風從峽谷裡吹上來,把隊長手裡的紙吹得“嘩啦嘩啦”響。
老村長來了。他小跑著從山坡上下來。他的腿腳不好,跑得一瘸一拐,但還是跑得很快。他跑到隊長面前,彎下腰,喘著氣,說了一句話。那句話袁枋沒聽清。但他看見隊長點了點頭。然後老村長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遞給隊長。布袋裡裝著昨天婚禮上剩下的、被村民收拾起來的、不知道
具體數量的扒雞。
隊長接過布袋。他低頭看了一眼裡面的東西。然後他抬起頭,又看了袁枋一眼。那一眼比剛才短,但裡面的東西更多。然後他把布袋遞給身後的小吏。小吏把布袋放進馬車。隊長把那捲紙收起來。他對手下說了一個字。
“走。”那些小吏把量具重新抬上車。那些衛兵把長槍收起。五輛馬車一輛一輛地掉頭,沿著來時的山路,往山下走去。馬車輪子在碎石路上發出“咕嚕咕嚕”的、單調的、越來越遠的聲音。那個隊長走在最後。他沒有回頭。
一顆糧也沒收。
“這算出新手村了嗎?”袁枋開著觸手球,這樣想著。
觸手球縮小了。縮到了一個比馬車稍微小一點的尺寸,用一排像是步足一樣的東西踏著山路。那些步足從觸手球底部伸出來,每根都粉嫩肥短,但踏在碎石上的時候發出一種穩當的、像某種大型動物在行走的聲響。袁枋坐在觸手球內部,透過觸手球半透明的外壁,看著前方的五輛馬車。
他從第一次聽說徵糧隊的時候就盤算著跟在其後面,去其他幾個定居點看看。
一行人沿著山路行進。一天下來,又徵了三個村子的糧。那三個村子分佈在不同的山坳裡,彼此之間的距離騎馬要走大半天。每個村子的反應都不一樣。有的村子在徵糧隊到達之前就把糧食擺好了,整整齊齊地碼在村口,像在等一個每年都來一次的、無法拒絕的債主。有的村子試圖討價還價,那個隊長只是把紙展開,唸了裡面的一段。唸完之後,討價還價的人就閉嘴了。有的村子把糧食藏在窯洞裡,隊長也不說話,只是讓衛兵把巨弩的弩弦拉了一下。那個聲音很輕,但村長的臉色白了。
“唯有死亡和稅收無可避免啊。”袁枋感慨了一句。他說這話的時候,觸手球正跟在那五輛馬車後面,沿著一條被踩得光禿禿的、兩側長滿了低矮灌木的、彎彎曲曲的山路往下走。他看見那些村民辛辛苦苦一年的收穫,就要被人拉走最飽滿的兩三成。那些村民站在村口,看著馬車遠去。他們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那種沒有表情,比任何表情都更沉重。
納稅人意識在前現代約等於造反。
不過落鴉固倒是歡快了起來。畢竟今年的租子似乎不用交了。袁枋在觸手球裡收到了那個消息。不是文字。不是畫面。是一團粉紅色的、溫熱的、帶著某種他無法拒絕的、直接灌進來的信息。苓淼和她老公又搞了一次。這一次運氣好,倍率高了,還懷孕了。袁枋算了一下。初夜4685,這次又加了一些。現在的他有了6541點欲之力和5點愛之力。
“運氣真好啊。”袁枋苦笑。隔了這麼遠,還能強姦他的大腦。
小吏們紮營了。
在一片山崖下。崖壁朝東,被夕陽曬了一天,石頭還溫著。崖壁前面是一小塊平地,平地上有前幾批徵糧隊留下的灰燼痕跡。他們選擇了這裡。五輛馬車圍成一個半圓,巨弩車停在正中央,弩口朝著山路的方向。隊長從車上下來,一隻手按著箭箱裡的短矛,一隻手按著絞盤把手。他警戒地望著黝黑的山谷和山路兩側。小吏們開始生火。那些衛兵也開始生火。火升起來之後,他們把扒雞撕碎,和一些蔬菜塊、豆子一起熬煮。那鍋東西在火上咕嘟咕嘟地響。味道飄出來,在山崖之間被來回折
疊,變成一種濃稠的、讓人肚子叫的、帶著滷香和煙燻味的、屬於活著的、溫暖的信號。
“拿幾個裝低度酒的葫蘆來。”袁枋對觸手球說。觸手球的一根觸手從內部卷出了幾個葫蘆。那些葫蘆是純有機物的,每個大概一個易拉罐啤酒大小。它們在創意工坊裡的名字叫“社交潤滑液葫蘆裝”。一個50欲之力。還有幾顆“生命體徵維持餐”。用玉米葉包的一顆雞蛋大小的澱粉糰子像是沒有糯米的糯米糰。營養成分只有碳水化合物。一個50欲之力。便宜。和那個3000欲之力的繁育大典比起來,這些東西便宜得像不要錢。
小吏們興奮了。本來徵糧這個差事,只能啃乾巴巴的、用雜糧磨面做成的一片片脆脆薄薄的“壓餅”,用布包著,算是某種古法壓縮餅乾。而有繁育員的神力下,有啤酒,有軟飯,有扒雞。都快趕上塞庫特王室的水平了。
“繁育員大人……”小吏們開始恭敬起來。那種恭敬裡有感激,有試探,有一種“我們能不能多要一點”的、屬於小孩子的、還沒學會掩飾的貪心。
“一人一杯,不要多喝!吃完趕緊換班!趕緊休息!”隊長在巨弩上發話了。他沒有看這邊。他的目光還釘在山路上。
小吏們不再試圖討要什麼。他們趕緊吃飯。袁枋笑了笑,將澱粉球再一人塞了一個,怕他們吃不飽。然後他走到弩車旁邊。
“隊長,你能講講塞庫特的事情嗎?以及你們車上的巨弩,是打恐龍的嗎?”
“不要分我心。和他們問去。”隊長不耐煩地說。他的眼睛沒有離開山路。
“好吧好吧。”得了。隊長肯定是老兵,這個世界真有恐龍。袁枋回到了火堆。幾個小吏飛快地吃著,試圖把隊長替下來。準備休息的一組還在慢慢吃。那些準備休息的小吏,臉上有被火光照出來的、比白天鬆弛得多的、屬於孩子的、疲憊而安靜的暖意。
“哎,小弟弟們,你們能跟我講講塞庫特的事情嗎?”那幾個男孩喝完湯,嚥下糰子,開始講述。
火光在他們的臉上跳動。遠處的山谷一片漆黑,只有風從崖壁之間穿過的聲音,和木頭馬車偶爾發出的、被夜風吹動的“嘎吱”聲。隊長還站在巨弩上。他的影子被火光照得很長,投在崖壁上,像一個在守夜的、沉默的、不知道在等什麼的、年輕的哨兵。
塞庫特城,位於特瑞尼大陸東北部兩片山區夾縫裡。
那是一片南北走向的小盆地。兩側的山不算高,但極長,像兩條從大地深處伸出來的、脊背嶙峋的巨蟒,把頭探進北方的雲霧裡,把尾巴甩在南方的地平線上。兩條山脈之間,夾著一道狹長的、像被誰用刀鋒劃出來的平谷。平谷不寬,最窄處只容一條河和一條路並肩而過。最寬處也不過幾裡地,站在東邊的山腰上,扔一塊石頭能砸到西邊山腳的草叢裡。
弱水盆地。盆地裡有一條河。弱水河。它從南邊的隘口流進來,一路向北,彎彎曲曲地穿過整個盆地,最後在東北海岸入了海。那條河的水量不大,流速不快,河面也不算寬,但它從不幹涸。即使是最旱的年頭,河床裡也始終有一線細流,像大地留給這片土地的最後一道不肯癒合的傷口。
這個星球的海叫大洋河。
因為洋流幾乎環繞大陸而被命名。那是一片比地球上任何大洋都更溫和、更淺
、更年輕的巨大水體。它像一條寬闊的、碧藍色的腰帶,鬆鬆地系在特瑞尼大陸的腰上。而弱水河,就是這條腰帶上一根極細的、從大陸深處垂下來的流蘇。
塞庫特王朝,正是一支從西南隘口入關了弱水盆地的遊牧部落。
他們的到來,在特瑞尼大陸漫長的歷史裡,不過是無數遊牧入關事件中最近的一次。在袁枋的腦子裡,這個詞自帶一串觸目驚心的、被無數史書反覆咀嚼過的註腳。
魏晉南北?五代十國?遼宋夏金?元初清初?上帝之鞭?羅馬陷落?韃靼枷鎖?遊牧入關。這可在東西方歷史上不是什麼好詞。無數農耕民族的人被姦淫擄掠,燒殺搶掠。然後史書只寫一句“民族融合,文化交流,包容開放”。然後揭露和講解遊牧民族歷史上的戰爭罪行,成了“破壞民族團結,傷害民族感情”的行為。
袁枋在觸手球裡想這些的時候,腦子裡那根屬於現代中國互聯網的、被撕裂了太多次的、對任何涉及民族和歷史的詞彙都條件反射般敏感的弦,被輕輕撥了一下。他試探著問。
“塞庫特部落,幹了怎麼樣?”
“挺好的啊?”男孩們回答。他們正坐在火堆旁邊,手裡還攥著昨晚喝湯的粗陶碗。碗底有一層幹了的、和粥一起煮的扒雞油脂。他們的臉上沒有被侵略過的、被奴役過的、被歷史碾過的痕跡。他們的回答快得像沒有經過大腦。像在回答“今天天氣怎麼樣”。
袁枋愣住了。在男孩們的談論裡,他拼出了世界的過去。
特瑞尼大陸,是一個龐大的、地形相對平緩、四周高中間低的大陸。因此地形氣候粗略來看,幾乎是一環環的。像一枚被切開的洋蔥。最外層,是沿海。溼潤。長森林。
靠內一些,是可以農耕的氣候。種麥子,種小米,種豆子。再靠內,是隻能遊牧的草原。馬,羊,牛,還有那些騎著馬、趕著羊、在草地上走來走去的人。
最內部,是最乾燥的靶心沙漠。那片沙漠在整塊大陸的正中央,像一隻巨大的、乾涸的、閉著的眼。偏偏那隻眼底下,埋著地下水、礦產和化石能源。所以一半城市建在內陸,靠挖地底的東西活著。一半城市建在沿海,靠海運和貿易活著。
本來各種矛盾就嚴重。內陸和沿海互相看不起,又互相離不開。草原上的遊牧部落覺得農耕的人軟,農耕的人覺得遊牧的人髒。沙漠裡的礦工覺得全天下都欠他們的。全天下都覺得沙漠裡的人除了挖礦什麼都不會。
然後地下水變鹹了。
很多反政府武裝,分離勢力,反叛武裝,叛軍,恐怖分子,革命軍,游擊隊,抵抗組織,自由戰士,起義軍,反抗軍,叛亂武裝,分裂勢力,獨立武裝,民族自決武裝,解放陣線,獨立軍,共和軍,人民軍,民主聯軍,解放武裝,地下抵抗軍,愛國武裝,民族解放陣線,救國軍,護國軍,恐怖組織,極端組織,自衛隊,民團,部落武裝,地方聯防隊,反政府正規軍,自由軍,保皇軍,準軍事組織,民族解放軍,部族聯軍,族裔武裝,獨立派武裝,武裝反對派,邪教組織,非正規武裝,暴亂分子,車匪,匪幫,地方民兵,政變部隊,地下武裝,救國陣線,自衛團……
蜂擁而上。將風雨飄搖的世界政府撕碎。
袁枋聽著那些名字從男孩們嘴裡一個一個地蹦出來。他們像
在背一串從小聽慣了的、已經失去了原本意義的、只剩下音節的、像某種童謠一樣的清單。那些名字長得幾乎覆蓋了人類在“拿起武器反對什麼”這件事上能夠窮盡的所有命名方式。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有人死。都有人殺。都有人哭。都有人在廢墟里翻找還能吃的東西。
男孩們說這些的時候,表情很淡。像在說一片被火燒過的、已經長出了新草的、不再疼痛的舊傷疤。
弱水盆地也沒好到哪去。本來就天高議會遠。窮山惡水出刁民。因此反人類勢力層出不窮。之前有個叫大東王的大土匪,據說屠殺了三億個弱水盆地人。肯定沒有這麼多人被殺,但誰知道呢,到底殺了多少?大東王死後,其勢力被瓜分,形成了軍閥中的軍閥,開始混戰。
瘋狂的大宣洩時代過去了。靠部落血緣為主的塞庫特部落,攻破了大東王殘部,帶來了比較像人的秩序。
“前文明到底多爛啊……”袁枋感慨。一個統治著地球所有陸地加起來差不多大的世界政府,治理體系肯定被龐大的疆域拖得千瘡百孔了。也只是靠著“我們都是神的孩子,應該聯合起來”的抽象概念勉強維持。經歷大宣洩時代後,或許世界各地能形成按照自己意志劃分的國界線,然後再聯合建立一個類似聯合國的機構。他以前覺得聯合國是個笑話。現在他覺得,在特瑞尼星,能有一個聯合國,大概已經是不敢想象的奢望了。
“敵襲!敵襲!列陣!”袁枋被弩箭發射聲吵醒。那聲音極尖極短,像一根鐵釘被人從極高處扔下來,釘進厚木板。然後是人聲。隊長在喊,小吏們在喊。長槍從地上拔起,鐵尖擦過石頭,發出“嚓”的一聲。
天矇矇亮著。袁枋從觸手球裡彈出來,剛走到門口,一個小身影就狠狠撞在他胸口,那東西滾了幾圈站了起來。
“疼!臥槽——”他低頭。一隻微角龍幼崽,只有小狗大小。它受驚時用兩條後腿短暫站了一下,前肢短小地蜷在胸前,頭上頂著一對極短的、還沒長開的、像兩粒小豆子一樣的角。它渾身發抖,大眼睛裡映著他,也映著觸手球外那片正在變亮的天光。它鑽進觸手球,躲到袁枋腿後。
球外,小吏們架起長槍,與三隻迅猛龍對峙。地上還釘著它們的一個同伴,短矛穿透身體,把它固定在泥裡。那三隻迅猛龍居然有大型犬那麼大,卻快得像影子。它們不停移動,邊走邊哈氣。哈——哈——那聲音像從肺腑深處擠出來的、帶著腥味的滾燙的風。它們不正面衝陣,只找長槍之間的縫隙,等有人退、有人慌、有人落單。
“槍別亂!停了再射!”隊長拔刀持盾,在隊列中間壓低聲音指揮。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子,把小吏們釘在各自的位置上,他們身後就是載著巨弩的馬車和觸手球。
弩機已經裝填完畢,可沒敢立刻射。只有一發。若只傷到一隻,另外兩隻就可能趁裝填的間隙從兩側撲進來。長槍牆是木頭和鐵,迅猛龍的爪牙是骨頭和肌肉,但速度和敏捷,有時比鐵更快。
“給我根短矛!”袁枋喊。門邊插著守夜火把,他一把抄起。左手火把,右手短矛。他記得人類能壓制猛獸,靠的是火、工具,還有突然出現的陌生輪廓。
一隻迅猛龍衝他哈氣。豎瞳,彎牙,身體前傾,尾巴在身後繃成直線
,那是撲擊前的最後姿勢。
“滾!!!”袁枋怒喝,短矛和火把高舉過頭。
他的吼聲從胸腔裡炸出來,山谷迴音把它拉長。但真正讓迅猛龍停下的不是音量,而是火光裡那個輪廓:一米八,頭頂兩根彎角,背後翼膜半張,手裡舉著跳動的火和尖鐵,像一個不該在黎明出現的怪物。
迅猛龍閉上了嘴。它們猶豫了,而猶豫就會敗北。隊長抓住了這一瞬間:“放!”
操控弩機的小吏扣下扳機。短矛破空,聲音短得像沒發生。最靠前那隻迅猛龍跌坐在地,短矛從肩胛處射入穿透了整個身體,矛頭釘入地面,屍體被矛杆撐住沒倒,前爪在空中抓了一下,像在抓一個再也抓不到的東西。
“滾!!!”袁枋再次怒喝,把火把扔向它們與槍陣之間。火把落地,火星濺開,在溼石和枯草間騰起一小片煙焰。剩下兩隻迅猛龍轉頭就跑。它們跑得極快,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藍色山影裡。東方已經發白,山影像一塊被揉皺的綢緞,正被日光一點點熨平。
“我去,這世界真有恐龍啊。”袁枋這才後怕起來。腎上腺素褪去,被屏蔽的痛才出現。他低頭看了看胸口。那裡有一塊淤青,圓形的,硬幣大小,邊緣泛紫,是微角龍幼崽撞上來的位置。觸手球裡,那隻幼崽還在發抖,卻沒有再跑出去。
雖然這個世界的迅猛龍可能比藏獒略小些,沒有某個IP系列電影裡那麼大。但對這個世界的孩子們來說,還是很危險的物種。畢竟那個IP的電影真的按照原著來拍,是個血腥恐怖的R級片。原著的恐龍本質上就是恐怖片裡的鬼,一點邏輯都沒有。
“真正的恐龍早就滅絕了。世上的那些,全都是怪物。”隊長說。他的聲音從隊列那邊飄過來。他已經收起了刀。他的盾牌上多了一道爪痕,白森森的,像一道被寫在皮革上的、關於剛才那一刻的、沉默的註腳。
小吏上前,將釘在地上的兩頭恐龍抬起來,扔到車上。
“呼呼……”微角龍從觸手球裡彈出小腦袋,好奇地望著外面。“好可愛。”袁枋萌化了。他進了球伸手把微角龍抓起來。那東西被他託在手掌上,小短腿在空中蹬了兩下,然後不動了。
“啊!啊!啊!呼呼呼……嗚……哼嗯嗯嗯。”那聲音像地球上毛茸茸的、剛剛會跑的小奶狗。被陌生人寵愛時,都有那麼一個過程:驚嚇,逃命,呼救,求饒,疑問,淡定,舒服,享受。
隊長走進了觸手球,看著袁枋摸小奶狗一樣摸微角龍。他的表情像一隻看著自家主人把猞猁當寵物貓摸的狗。無語,又震驚。
原來前文明靠琥珀中提取的恐龍基因都是殘缺的。所以研究人員摻了其他現存動物的基因片段進行補充。本質上是一種人造怪物。但是孩子們就喜歡看恐龍。於是肉食恐龍越改越威風。草食恐龍越改越溫順嬌小,剛才的迅猛龍或許混入了貓科動物的基因,哈氣起來更有氣勢,而正在袁枋手下哼唧的小微角龍大概混入了狗的親近人類的基因。
然後大地震來了。各種恐龍公園、恐龍寵物基地的恐龍跑了出來。迴歸野外的人造恐龍,算是成為了生態環境的一環。微角龍是一種小型食草動物。算是貴族才能吃起的肉食。不過野生的太過腥臊。一般吃養殖後的。但沒人當寵物。畢竟這玩意撞一下人還是挺疼
的。
“繁育員大人,如果你真想養,還請栓起來……”隊長提醒到,然後去催動隊伍上路。
“好好好。你以後就叫胡胡吧。小東西還挺可愛。”袁枋花了200欲之力變了一根麻繩,套住了微角龍。又給了它一個澱粉糰子。胡胡聞了聞,帶著玉米葉一口吞下了。
袁枋低頭看著胸口的淤青。淤青還在。圓圓的,紫紫的,按一下會疼。一個活著的、會疼的、屬於他的、在特瑞尼星上留下的第一道傷口。
他忽然覺得,這比那個邪教夢真實多了。
經歷了一天的跋涉——
一箇中世紀西方幻想題材的沙漠風小城市,出現在眼前。
城牆是土黃色的,夯土築成,不高,但厚。城門是兩扇包鐵的厚木板,一扇開著,一扇閉著。門洞上方掛著一塊木匾,上面刻著彎彎曲曲的、像某種遊牧文字的字。城門兩側有衛兵。穿著皮甲,拿著長矛,矛尖在夕陽下閃著金色的、疲憊的光。
城牆裡面,有煙。有聲音。有人。有馬的嘶鳴。有鐵匠鋪的錘聲。有某種袁枋叫不出名字的、但聞起來很像烤羊肉的味道,從城門洞裡飄出來。
塞庫特城。
袁枋站在觸手球門口,胡胡蹲在他腳邊,尾巴卷著他的腳踝。他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山路。那條被五輛馬車和一隻觸手球碾過的、在暮色裡變成一條灰白色帶子的路,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
然後他轉過頭。城門就在前面。
怒目鵝王,霸王虛影,五神星落,霸業歸零。昔日哺乳,皆為點心,而今龍族,淪為燉品。
宏圖霸業隨風去,只剩蛋殼空悲切!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鍋與爐。
莫笑家鵝是凡物,祖上也曾霸大陸!
塞庫特城的大街上,一群大白鵝被它們的主人用小木棍趕著。“昂!昂!昂!”它們邊邁著整齊的鵝步邊叫著。那些脖子又長又彎,像一排移動的問號,又像一排被串起來的、即將被拉滿的弓。腳蹼踩在泥土路面上,發出“啪嗒啪嗒”的、整齊的、像某種古老鼓點一樣的聲響。每一隻鵝都昂首挺胸。每一隻鵝都目光炯炯。每一隻鵝都像一位正在巡視自己領地的王。
而人類聽不懂鵝的吟誦。趕鵝的人是一個乾瘦的中年男孩,手裡那根小木棍不過一尺來長,在空氣中虛虛地揮著,從不真正落到任何一隻鵝身上。他知道那些脖子能擰人,那些翅膀能扇出淤青,那些嘴巴能咬住一塊皮肉然後像鉗子一樣不鬆口。他只知道這群公鵝肥肥的,可以賣個好價錢。
而鵝並不知道自己即將成為過幾天豐收節上的燉鵝、烤鵝和幾根羽毛筆以及王室餐桌上的一抹鵝肝醬。
它們繼續走著。脖子一伸一縮。腳蹼一踩一抬。它們走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盡頭是一個被柵欄圍起來的、地面鋪著乾草的、氣味濃烈的院子。它們的宿命就在那裡等著。但它們不知道。它們只知道今天走得很整齊。今天叫得很響亮。今天主人的棍子沒有落在任何人身上。
在袁枋眼裡,塞庫特城其實就是爺爺家的大村子,只不過邊上圍了一圈土城牆。
至少在他二十一世紀的認知裡,它比落鴉固更像一個村子。城牆是土黃色的,夯土築成,不高,但厚,牆面被風雨侵蝕出無數道縱橫交錯的溝壑,像一張被揉皺了又展開的、寫滿了字的舊紙。城門是兩扇包鐵的厚木板,一扇開著
,一扇閉著。門洞上方掛著一塊木匾,上面刻著彎彎曲曲的、像某種遊牧文字的字。城門兩側有衛兵。穿著皮甲,拿著長矛,矛尖在夕陽下閃著金色的、疲憊的光。
他把觸手球停在了城門附近的灌木叢邊。
觸手球縮小到剛好能藏在灌木叢後面的尺寸,像一隻巨大的、粉色的、正在打盹的、不被人注意的、和周圍一切格格不入的球。胡胡站起來咬著灌木叢結的果實。那種果實很小,紅彤彤的,像一串串被縮小的、掛在枝頭的燈籠。胡胡咬一顆,嚼一嚼,嚥下去,再咬一顆。它的尾巴在身後慢慢地擺著,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把一叢灌木吃成禿子。
“還是找機會放生吧。”袁枋這樣想著。畢竟養寵物可是個麻煩事情。更何況誰都沒養過恐龍。可能一不小心就養死了。放手才是最大的愛。等去城裡忙完後就開到野外把胡胡放了,他拍了拍胡胡的腦袋。胡胡抬起頭,嘴裡還叼著一顆沒嚼完的、紅彤彤的果實。它的眼睛很大,映著他,也映著塞庫特城土黃色的、被夕陽烤暖的城牆。
“走吧,進村…啊不,城去。”
與此同時,另一邊。
塞庫特堡,神殿。
在這座由冷寂大理石與聖潔穹頂砌成的神聖殿堂中,諸神的使徒——那些身披羽翼、雙手合十的天使雕像——正以哀憫而靜默的姿態低垂著眼眸,環繞著中央莊嚴的石造祭壇。那些雕像的面容被雕刻得極美。美到不像人,也不像神。美到像某種被凝固在石頭裡的、永遠不會衰老、永遠不會生病、永遠不會死的、只會用一雙石頭眼睛看著世間一切發生的、永恆的旁觀者。
而就在這承載著凡人虔誠與祈禱的聖地之上,卻上演著一場極度悖逆神明、顛倒眾生的荒誕獻祭。
一名頭戴珠翠華冠、身著錦繡綠袍的少女被離奇地倒懸於此。
如墨的長髮化作暗黑的瀑布,沉重地傾瀉在冰冷的石階上。那些髮絲鋪開,鋪了很長,鋪到了祭壇的邊緣,鋪到了那些天使雕像的腳下。修長的雙腿裹著純白的過膝長襪,腳踝處纏繞的紅線宛如尚未乾涸的禁忌之血,筆直地刺向穹頂投下的那抹神聖微光。那紅線系得極緊,勒進皮膚,在白色長襪的邊緣留下一圈淺紅的、像某種古老誓言一樣的印痕。
東方的詭豔戲服與西方的聖像拱門在此刻轟然相撞。
生與死。褻瀆與聖潔。囚禁與超脫。在這光暗交錯的至高處,凝結成一幅絕美而令人窒息的“地獄變相”,彷彿神明遺棄了天堂,轉而沉迷於這場充滿罪惡感與神聖悲憫的荒誕美學。
“巫神啊,請在我熟睡之時與我暢談吧。”被獻祭的少女祈禱著。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深潭水面上。但神殿的穹頂把那個聲音接住了,又拋回來,在她耳邊反覆迴盪。
預言,貫穿了塞庫特部落的命運,由魔法與智慧之神薇薇安的神力與大地交融後產生的寶石——理性歐泊石母巖做成的命運石。人們可以通過這枚球模糊地窺探命運。但他們無從窺見真相。
少女的第一次命運預言,是在她小時候。
她的父王用命運石占卜,發現自己無法善終。他看到自己唯一的女兒將持刀殺死自己,而護衛親人在一旁袖手旁觀。城外聚集著痛苦的百姓。女兒一刀一刀地刺進他的胸膛,將他徹底切成片片薄片。
王沉默了許久
,然後叫傭人喚來他的女兒。眾人本以為王會為了阻止預言,親手殺死自己的血肉。結果王只是蹲下,問:
“孩子,長大以後你想做什麼?”
“我想學醫!當古人那種幾乎什麼都能治好的醫生!來保護父王,母后和大家。”
王點點頭:“好。說的好。我一定會培養你成為最好的醫生。”
說完,王點兵點將,率領大軍向古代遺蹟進發,為女兒尋找古代醫典。隨行的答剌罕(軍事貴族)問:“大王,你為什麼這麼平靜呢?即使不立馬出手,也要多加防範吧?”
王說:“我會給她正確的三觀與教育。給她一個幸福的童年。讓她成為一個善良優秀的人。”
王回頭望著城堡:“如果她依然要殺死我,那我一定成為了昏君,違背了我曾經的理想。她選擇解決我才是正確之舉。我又何必阻止呢?”
王師遇龍群,大戰三日。王驍勇異常,在萬龍群中斬龍首,得醫典而歸。
十年後。城中大疫。王垂危。
“父王,別怕,你放心,我一定會治好你的!”公主說。
“不必了。”王說:“你學了這麼多年醫術,一定知道情況多嚴重。事到如今,還有一個辦法……”
王指向古代遺物——柳葉刀。“用這個,切開我的身體,觀察病變過程。說不定,你可以救大家。別哭。別哭……”
王死在女兒刀下,親人圍觀。護衛噤聲。百姓痛苦。預言實現。良方救世。
女王再次用命運石占卜。
預見她是巫神在人間的眼。是巫神使者的器。她仰臥於神案之上,螓首倒懸於案沿,青絲如瀑,委地及地。雙足朝天,纖直如玉,直指穹頂。其腰肢反折,身如彎弓,柔若無骨。玉體橫陳於祭壇,呈倒懸之姿,詭譎妖冶,宛如獻祭之犧。獻與使者。使者非人。身高八尺。獻之可換萬世太平。
少女叫蔓恩雅。塞庫特女王,治下子民一千,芳齡十八。可是袁枋並不知道這些。他只是沿著塞庫特城的主街,一味的向王宮走去。
那條街是土路,被無數雙腳和馬蹄踩得坑坑窪窪。街道兩側是低矮的土房和木房,有的門口掛著招牌,有的門口堆著柴火,有的門口蹲著一個正在用木碗吃飯的孩子。那些孩子看見他,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那些大人看見他,停下了手裡的活計。那些坐在門口曬太陽的老人看見他,慢慢地把頭轉過來,渾濁的眼睛裡映出一個一米八的、長著彎角、拖著尾巴、背生小翅膀的、穿著奇怪衣服的、乾淨的、紅潤的、像從另一個世界走進來的身影。
他們看著他,他也看著他們,然後他繼續往前走。王宮的尖頂在前方不遠處的、被夕陽染成金色的天空中,像一根豎起來的、指向某處的、等待被解讀的、沉默的食指。
蔓恩雅在祭壇上稍稍歇息了一下。
那姿勢並不舒服。倒懸的血液需要時間才能從頭頂流回心臟,腳踝上的紅線勒了太久,留下了兩道淺淺的、像被蛇纏繞過的印痕。她從祭壇上翻下來的時候,動作很輕,像一隻從高處的樹枝上落回地面的貓。祭品服被她隨手搭在祭壇邊緣。那是一件錦繡綠袍,東方的紋樣,西方的剪裁,穿在身上像一個被反覆摺疊又展開的、關於“獻祭”這個概念的、華麗的註腳。
她換上了另一件衣服。短旗袍。深色的,貼身。裙衩開得極高,從大腿中段一直劈到
腰際。外面披著一件西裝外套改成的披風,沒有釦子,只用一根銀線鬆鬆地系在頸側。那披風隨著她走路的動作在身後翻動,像一片被風扯住的、正在降落的、黑色的翅膀。
她坐在一張從牆壁裡翻出來的沙發上,開始批閱奏報。
奏報堆在沙發扶手上,像一座矮矮的紙山。那些紙是粗製的,顏色發黃,邊緣不規則,每一張都被反覆摺疊過,摺痕深得像刻上去的。她用一支羽毛筆。筆尖在紙上劃過時發出“沙沙”的聲音,像蠶在啃食桑葉。
第一份。糧食預計產量,和實際徵收量。她的目光在那些數字上停了一會兒。預計產量是一個數。實際徵收量是另一個數。兩個數之間的差距,她用筆在空白處畫了一條線,那條線很短,像一聲嘆息。
第二份。來年預算。修城牆,添兵器,補糧倉,養兵馬。每一項後面都跟著一個數字。她把那些數字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畫掉了其中兩項,又在旁邊添上了一個新的數字,比原來那兩個加起來還大。
第三份。恐龍傷人損物事件。某村被馬什龍叼走兩個小孩。某鎮被一群天台越龍糟蹋了三畝即將收割的麥田。某地在夜裡被一頭不知道從哪來的、獨眼的、背上少了幾根骨板的、看起來像某種大型食肉恐龍的、但描述模糊到無法確認的東西,撞塌了一面牆。她在旁邊批了兩個字:“撫卹。”然後又加了三個字:“查清楚。”
第四份。臨國的求婚信。她讀到第一行就皺了皺眉。讀到第二行,眉皺得更深。讀到第三行,她把信紙直接從奏報堆裡抽出來,像從一筐好果子裡面挑出一顆爛的,然後頭也不回地往身後一扔。那封信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落在遠處的地上,像一隻被射下來的、華麗的、但沒有任何用處的鳥。
她拿起一張空白的紙,寫了一封回絕信。字跡極快,筆畫凌厲,像一群正在衝鋒的、小小的、黑色的騎兵。寫完之後,她把那張紙摺好,放在旁邊。然後繼續批。
第五份。某個案子的調查結果和處理意見。她看得很慢。從頭到尾。逐字逐句。然後在末尾寫了一段很長的批註。批註寫到一半,她停下來,把羽毛筆的筆尖在墨水瓶裡蘸了蘸,繼續寫。寫完之後,她把那份奏報單獨放在一邊。那一沓比其他的厚,比其他的重。
第六份。邊關的遊牧民族活動情況。她在那些地名和數字之間畫了幾條線,那些線在地圖上連起來,形成一個向東南方向傾斜的、像箭頭一樣的形狀。她在箭頭的尖端畫了一個圈。
第七份。對古代遺物的考古論文。寫得很長。很囉嗦。大部分是在猜測那些遺物原本的功能。她跳過了前面所有的論證,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的結論部分。結論是“意義不明”。她在那三個字旁邊打了一個問號。
第八份。新打的井水依舊是鹹的報告。她看完之後,把報告放在旁邊那一沓“待處理”裡。那一沓已經很高了。每一份都和地下水有關。每一份的結論都一樣:鹹。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她的手指很細,指甲修剪得很短,沒有塗任何東西。
批著批著,到了最後一份,調查兵團在盆地外的曠野上的調查報告。
大體意思是:恐龍們已經變異成多手或多頭的怪物。有的身體變得瘦長高挑,像野人一樣奔跑蹦跳。甚至會用火,並圍著火
跳舞。
“假的吧。”蔓恩雅皺了皺眉毛。調查兵團看走眼不是一次兩次了。也不能怪他們,畢竟自己懂得前文明遺物知識比那些曼古歹(騎士)多得多。所謂變異恐龍,估計是大宣洩時代後倖存的神經病小團體在裝神弄鬼吧。調查兵團的信鴿還有好幾只,估計這樣的“假報告”要看好幾次。
與其說相信恐龍會用火變成野人——她把報告捲起來暗下決心,等他們回來就安排這群只會武術的莽夫上些文化課。——不如相信一會兒有個身高八尺的長著羊角的揹著一對蝙蝠翅膀的羊人說自己是巫神的使者要來取她!
她把卷起來的報告在沙發扶手上敲了兩下,像在敲一枚不聽話的、不肯落下去的釘子。
這時,一位女僕從側面進來了,那女僕腳步很輕,像踩在一層看不見的水面上。她走到沙發旁邊,彎下腰,在蔓恩雅耳邊說了幾句話。聲音很小。小到只有蔓恩雅一個人能聽見。
蔓恩雅稍稍驚訝了一下,那種驚訝很淡。只在她眼瞼的邊緣停留了一瞬,像一片烏雲從太陽表面極快地掠過。然後她的表情又恢復了那種介於危險與純真之間的、極致的慵懶與從容。
“我信恐龍會用火變成野人了。”她說。聲音裡有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認命般的、帶著微微嘲諷的笑意。她無奈地起身,準備接見來者。既然調查兵團敢寫,估計已經打敗了那些恐龍人了吧。
另一邊,大廳內。袁枋站在塞庫特堡的會客廳裡,望著四周牆上十幾種恐龍的頭骨,有些不安。
那些頭骨掛在牆上,用鐵釘固定。有的巨大,像一扇被豎起來的、帶著牙齒的門。有的小巧,像一隻被掏空了的、只剩下輪廓的鳥巢。它們的眼窩都是空的。但那些空洞裡似乎有什麼東西。不是鬼魂,不是殘存的意識,是一種更抽象的、屬於“曾經活過”這件事本身的、沉默的重量。
他抱緊了手裡的平板,平板上有一個商品,叫“我就是神!”。價格:5000欲之力。幾乎是他的所有存款。上傳的繁育員在商品詳情裡寫了一段話,大意是:他降臨的地方文明退化到了全是食人族的地步,無奈才搞出了這個把食人族的孩子們給催眠洗腦,加入了他的“玉米神教”,讓他們都吃玉米不再吃人。這個商品本質上是一顆發出不可見光的閃光彈。被閃到的人都被催眠洗腦,視你為神。適合愚昧部落、宗教場合和談判破裂的危險局面。
袁枋打算一旦局勢不利,就買這顆閃光彈催眠洗腦女王的。
反正離佈置繁育員之家和傳送錨點的欲之力和愛之力差很多。大不了先跑路等有錢了再回來。
突然,面前的牆壁動了。一張沙發翻了過來。那面牆是一扇偽裝成牆的暗門。暗門旋轉的時候沒有聲音,像一頁被翻開的、沉重的、石頭的書頁。沙發從牆後面轉出來,穩穩地落在大廳的地面上。
袁枋望向沙發上那位看起來像十二三歲的蘿莉——
她宛如一尾蟄伏於車廂幽暗處的黑曜石貓。
以極具張力的慵懶姿態,斜斜地嵌入光影斑駁的皮質後座。曼妙的身軀順著座椅的弧度舒展,雙腿交疊著延伸向暗處,勾勒出流暢而誘人的弧線。深色的短款旗袍緊貼著身軀,衣緣的銀絲與精巧的盤扣在逆光中隱現,裙衩開闔間,洩出大片皎潔如月的肌膚。她一手手肘隨
意地撐在身側,指尖虛虛地託著下頜,食指若有似無地輕抵唇畔,彷彿在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個未出口的哈欠,又似在無聲地打量。半垂的眼瞼下,那雙眸子透著幾分睥睨的倦怠與洞悉世事的清冷,任憑窗外的流光在她面龐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畫幅。
整個人散發著一種介於危險與純真之間、令人無法抗拒的、極致的慵懶與從容。
“你就是繁育員?巫神的……使者?”蔓恩雅掃視袁枋。
看起來他既不神聖,也不巫神,更不是使者。他長著角。他拖著尾巴。他背上有翅膀。但他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奇怪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像是從某個很遠很遠的地方被突然扔到這裡來的、迷路了的、還沒搞清楚狀況的、有點慌張但又在強撐的、與“神使”這個詞完全不搭的、莫名其妙的氣質。
“巫神?那是啥玩意?反正我是繁育員。”袁枋懵了。他夢見邪教。讀到邪教。難道今天就要親眼見到邪教了嗎?而且為什麼女王的打扮和用品這麼現代?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懷裡的平板,又看了一眼那張從牆裡翻出來的沙發,又看了一眼蔓恩雅身上那件短旗袍和西裝披風。這些東西不屬於“中世紀西方幻想小城”的畫風。
蔓恩雅從沙發扶手的暗格裡拿出了一個小盒子。打開。
一顆網球大小的歐泊石靜靜躺在盒內。那石頭的表面像一片被凍結的、正在流動的、包含了無數種顏色的海。光線在石頭上滑動,滑過紅色,滑過藍色,滑過綠色,滑過金色。每一種顏色都只停留一瞬,然後被下一種吞沒,像一句還沒說完就被打斷的話。
她將手放在上面,又占卜了一下。結果還是和之前一樣。只提巫神的使者會來。沒說長什麼樣子。
“一切都是命運石的選擇嗎……跟我來吧。”蔓恩雅說道。她合上盒子,站起來。她要按照那個方式獻祭。如果她沒死,就說明袁枋不是巫神的使者。而袁枋不是巫神的使者,那麼她就不會死。
“感覺這娘們不像好人啊。她剛才摸到的石頭是什麼?還挺漂亮的。”袁枋心裡感慨。但他還是跟了上去。他的尾巴在身後不安地擺了一下。他的翅膀微微收攏。他的角根在發麻。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他知道,他手裡有一個平板。平板裡有一個商品。商品裡有一顆閃光彈。而他的所有存款,剛好夠。
獻祭,犧牲。
在祖先的習俗裡,遇到什麼大事情要牽一匹白馬來到祭祀地方,斬白馬祭祀。來到弱水盆地後,就改成了活木馬。一些老達爾罕(軍事貴族)還對此頗有微詞。直到父王說:“既然你們這麼想要殺活馬,就年年獻上一匹白馬吧,向神明彰顯自己心意足。”然後老達爾罕們不說話了。畢竟在弱水盆地裡,活馬因為有活木馬的替代效應無人飼養,要找只能去關外。關外那窮酸艱苦的地方,誰也不想再回去了。
但是獻祭犧牲默認的是獻祭活的。雖然沒有白馬,但還有牛羊可以殺了獻祭。而今天,蔓恩雅就要用預言的姿勢劃開自己脖子,就像那些牛羊一樣血流三尺以祭神明。
她換好了祭服,躺在了臺子上,舉起了把玩已久的骨柄匕首。
“臥槽,這個世界都是邪教嗎!”袁枋懵了,少女換了一身衣服就莫名其妙地躺在臺子上。莫名其妙地要自殺!
5000欲之力
支付成功。閃光彈投出!
“停下!把刀放下!”袁枋喝止道,蔓恩雅順從地放下了匕首。
“你幹什麼啊?!”袁枋走上前,拿起了那把做工精美的骨柄匕首,扔遠了。匕首落在遠處的石階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像一根骨頭碰在另一根骨頭上的、清脆的響聲。
“將自己獻祭給您,使者大人。”蔓恩雅依舊仰臥著說。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張被熨過很多次的、沒有任何褶皺的布。
袁枋沒繃住,氣笑了。“算我求你了,整點資本主義吧。這麼封建迷信真的太low了!誰跟你說的?!”
“這是命運石的選擇。”蔓恩雅拿出小盒子。不知道為什麼,這顆歐泊用一次比一次大一些。她打開盒子,那顆網球大小的石頭躺在裡面,安靜地、緩慢地旋轉著它內部的那些顏色。
“信個破石頭我去—!”袁枋下意識地想砸了那顆寶石。結果剛一觸碰——寶石自己飛了起來。
“何意味啊?”袁枋懵了。那顆理性歐泊石母巖飛起來的時候,沒有聲音。它懸浮在半空中,像一顆被誰從時間深處拋出來的、正在等待被接住的、裝滿了所有顏色的骰子。然後它開始投影。
藍白色的光從石頭的核心處湧出來,像一條被解開了封印的、倒流的、向四面八方同時奔湧的河。那些光在空氣中凝結。不,不是凝結。是生長。像某種極其古老的、由純粹信息構成的、不需要土壤也能發芽的植物。它們在空中蔓延、分叉、交疊,最終編織成一個完整的人形。
在藍白色的全息投影下,彷彿是在幻夢與現世的交界處,佇立著一位宛如自月下秘境降臨的絕代魔女。
她生著一頭如霜雪流瀉般的銀紫長髮。那些髮絲在投影中微微飄動,像一片被永恆的月光凝固在流動瞬間的、正在融化的銀河。髮間探出的雪白狐耳與身後那團如雲般蓬鬆的巨尾,在純真與妖冶間平添了幾分攝人心魄的獸族魅惑。她頭戴一頂誇張而華麗的藍黑尖頂女巫帽,帽簷繁複地點綴著幽藍花朵與探出頭來的雪白靈寵,宛如一座微縮的奇幻花園。
身上那件深藍連體衣剪裁極度大膽。胸前與腰腹的大面積鏤空毫無保留地展露著冰肌玉骨,僅靠精巧的金屬扣與細帶維繫著最後的遮掩。黑色的過肘長手套與半透明的黑絲長襪相映成趣,勒出修長雙腿的曼妙曲線。她赤足立於虛無之中,一手輕抵唇邊,紫水晶般的眼眸盪漾著三分羞怯與七分狡黠,另一手斜握一柄纏繞著藍花與幽光的暗色法杖,身後幽藍長紗如暗夜蝶翼般逶迤垂落。
在這極致的性感與純粹的奇幻激烈碰撞中,她宛如一首無聲的哥特童話,將禁忌的誘惑與魔法的呢喃,悉數編織成了一幅令人窒息且無法移開視線的絕美畫卷。
“我是薇薇安。恭喜你啊,小繁育員,發現了我這個隱藏收集品!”薇薇安元氣滿滿地、調皮地說道。她的聲音像一把被撒在玻璃上的、五顏六色的、正在彈跳的小珠子。
“巫神大人!”蔓恩雅立馬跪下了。她的膝蓋砸在石階上,發出一個極響的、極重的、連骨頭都在共振的悶聲。她的爺爺會操控金屬的魔法,也就是巫術。靠著巫術和戮力同心的達爾罕們一起入了關,建立大業。因此世代一直祭祀巫神。雖然神像與本尊來比有些抽象,但還是有相似的地方的。尤
其是那條尾巴。和那對耳朵。和那雙紫水晶一樣的、正在閃爍的、不知道該說是狡黠還是羞怯的眼睛。
“我只是她的無數分身之一啦。就是,我是,也不用這麼跪啊。”薇薇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的狐尾在身後輕輕晃了一下,像一根被風撥動的、巨大的、毛茸茸的琴絃。
“啊,都玩上催眠PLAY了?那你倆快做愛吧,我不打擾了。收集獎勵發放了,繼續收集寶石母巖吧!加油!”說完,投影消失。
歐泊石母巖掉在地上,滾動著。它滾過石階的邊緣,在最後一級臺階上停了一下,像一枚被拋出去的硬幣在桌沿上打了個旋,然後繼續往下滾。
“給我回來啊!!!”袁枋喊道。他的聲音在大廳裡撞來撞去,撞在那些恐龍的頭骨上,撞在那些天使的雕像上,撞在那張從牆裡翻出來的沙發上,最後消散在穹頂投下的那抹神聖微光裡。沒有人回答他。薇薇安已經走了。自顧自地出現,說什麼隱藏收集品和寶石母巖,又自顧自地消失。
合著這給他當次世代,開放世界,RPG,二次元,椅子可以坐的3A遊戲搞啊。下一步是不是要搞什麼抽卡、聖遺物、專武、風之翼,命之座等等的東西啊?
蔓恩雅趕緊撿起那顆歐泊石母巖。她用手掌把它包住,確定它還能用,又小心地收了起來。她的動作極快,快得像一個在戰場上從地上撿起自己掉落武器的、條件反射般的、訓練有素的士兵。
袁枋洩了氣。他將蔓恩雅扶起來。她的身體很輕。輕到像一隻被風吹起來的、還沒來得及落地的、裹著絲綢的鳥。他扶她起來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臂。手臂是涼的。涼的像剛從井裡打上來的、還沒來得及被太陽曬暖的水。
“你叫什麼,你幾歲了?”
他隨口問。
“妾身,蔓恩雅,剛滿十八歲。”蔓恩雅笑了笑。她望向袁枋。她的目光裡有一種很深的、像被重複了很多次之後終於等到了答案的、安靜的東西。
巫神大人的使者。她的御者。袁枋在心裡算了一筆賬。十八歲的外表是十二三歲的合法蘿莉。也就是說他可以合法戀童。啊不對,對方只是身材矮小,不是小孩。不算戀童。算兩情相悅,一見鍾情。
一聲到賬通知打斷了他的思緒。欲之力到賬:200萬點,愛之力到賬:100點。
“愛之力?”袁枋懵了。這獎勵還挺豐盛的。
100點愛之力正好可以買下第一根打一折的“傳送錨點”。而第一個打了一折的繁育員之家需要250萬點欲之力和5點愛之力。他現在正好有105點愛之力。也就是說,只要多多的做愛湊夠50萬欲之力……
“夫君?在想什麼呢?”蔓恩雅好奇地問。她往前湊了一步。她的身體幾乎要貼上他的手臂。她的呼吸很輕,很淺,像一隻貓在嗅聞一朵它還不確定能不能吃的花。
“啊,別這麼叫我。哪個,恩雅,城裡有足夠大的空地之類的嗎?我要在你城裡放個大建築……”袁枋趕緊用工作推脫。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他的尾巴在身後僵直地豎著,翅膀緊貼在背上,角根開始發燙。
蔓恩雅擁了上來。她踮起腳尖,把嘴唇湊到袁枋的耳邊。她的呼吸打在他的耳廓上,溫熱,潮溼,帶著一種極淡的、像是某種花的、又像是某種果實的、介於甜和酸之間的、
讓人頭皮發麻的氣息。
“城裡倒是沒有地方了。城外要走很久。要不我們先呼——”
“啊……你被洗腦了!你不願意的!停下啊!!!”在耳邊說悄悄話。好色情。袁枋這個處男把握不住。但是看著再不從,蔓恩雅就要逆強姦自己了。
性與暴力其實非常相似。都有氣喘吁吁、熱汗淋漓的雙方。都不知饜足地渴望同一種更深的刺激。發洩著類似的侵犯慾望。
她仰臥於神案之上。螓首倒懸於案沿。青絲如瀑,委地及地。雙足朝天,纖直如玉,直指穹頂。其腰肢反折,身如彎弓,柔若無骨。玉體橫陳於祭壇,呈倒懸之姿。詭譎妖冶,宛如獻祭之犧。
獻與使者。使者非人。身高八尺。獻之可換萬世太平。
預言實現了,她是使者大人的妻。
情雲香雨忍輕分,湊去肩頭緊索唇,喘促聲嬌舌暗吞,顫巍巍花心吮,一半兒推辭一半兒肯。
原來男孩子也能被強姦。大概。接下來,袁枋將見證超越袁枋最狂野想象的、屬於蔓恩雅的性壓抑。補齊50萬差價似乎不是什麼難事。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