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權
作者:leon9789
伊蕾娜接到通知的方式本身就是一個信號。
通知來自她辦公室裡那臺外觀看起來很普通的傳真機。機器突然啟動。沒有鈴聲提示,沒有指示燈閃爍,熱敏紙沙沙地從出口滾出來,上面沒有任何抬頭,沒有編號,沒有發送機構,沒有公章和簽名。
紙上只有一個地址,倫敦金融城某棟建築的地下三層,座標精確到英尺和一個時間。座標下方是一行極短的手寫體備註,每個字母的收筆處都帶著輕微的不規則弧度,備註寫道:
“貪婪之地照明不佳,請攜帶光源。”
伊蕾娜盯著這行字看了五秒,簽名欄是空的。但她知道是誰發來的,地獄裡沒有第二個存在會把“貪婪之地”四個字寫得像在填快遞單。
“問題是,”伊蕾娜對著傳真機自言自語,聲音裡沒有任何情緒,“貪婪之主為什麼要親自見我?”
瑪蒙。地獄七大領主之一,七罪議會中掌管罪業計量、資源分配和系統架構的存在。論級別遠在伊蕾娜之上,論行事風格——她的管理方式是經過文書、數據、層級傳遞,到執行層通常只剩下壓力。
而今天她主動約了自己。
伊蕾娜的思緒在快速地梳理可能性:貪婪之主拋出一個非正式通知而不是行政命令,本身就說明了問題:這不是評估,也不是招募,這是試探。
試探意味著主動權不完全在瑪蒙手裡。至少,現在不在。
熱敏紙上標註的位置是一個理論上不存在於任何公開地圖上的空間。
這裡是金融城地下的地下。十七世紀,倫敦大火之後,克里斯多弗·雷恩爵士在設計金融城重建方案時,在地基下預留了一系列“非公開空間”,他在日記裡寫道:“以備非人間之需。”
伊蕾娜的高跟鞋敲擊著水泥臺階,每一聲都在狹長的通道里彈回來。
她手裡的手機開著強光,通知備註沒開玩笑,這下面確實沒有任何照明。
她走下最後一級臺階。手電的光掃過前方的空間——一個圓形的、直徑約二十米的地下大廳,牆壁上嵌著與地面平行的黑色石條,每條石條表面都刻著極其細密的浮雕紋理。那些浮雕都是不同歷史時期的貨幣圖案:羅馬的蒂納裡烏斯金幣,古希臘的德拉克馬,中國的刀幣,英國的幾尼金幣,以及許多伊蕾娜認不出來的貨幣變體——來自不同的文明,不同的年代。
貪婪之地的裝飾風格倒是相當直接。
大廳中央是一張石桌,石桌後面沒有人。
“很好,很準時。”一個聲音從大廳的另一端傳來,平穩,清晰,不帶絲毫迴音。
伊蕾娜將手機強光的照射角度調低,讓它照亮石桌表面的範圍。她看到了一雙手,擱在石桌邊緣,手指交疊。然後是小臂,西裝的袖口,然後是瑪蒙的眼睛。
瑪蒙的人類形態瞳孔是無色透明的,燈光照進去不產生任何反射,直直地沉入眼底深處,這種瞳孔不會告訴觀察者任何信息,因為它們本身就在不斷吸收信息。
“瑪蒙大人。”伊蕾娜微微低了低頭,上半身前傾七度,維持不到一秒,剛好足以表明姿態而不顯得過度諂媚。
瑪蒙注意到了這個角度,但她沒有對此作出任何回應。
“伊蕾娜·伊爾。”瑪蒙念出她的全名,語氣和念一份表格上的登記內容完全一致,“α級,第七代Lilith屬。當前宿主:理
查德·B·哈靈頓。在人間管理日誌上的記錄為——零次違規。”
“您的記錄相當準確。”
“你的數據在我的管轄範圍內。”瑪蒙說。她的手指在石桌前方的空氣中抹了一下,一道淡藍色的光幕憑空展開,上面顯示著密密麻麻的目錄條目,全部是編號、時間戳和評估標記。“你的罪業產出、精元採集量、契約履行記錄、宿主健康狀態,每一條都在這份表格裡。”
“我注意到其中沒有關於我身體的數據。”
“那是慾望之主的管理範圍。”瑪蒙回答,語氣不變。“我對你們物種的肉體不感興趣,我的職責是管理所有註冊惡魔在人類社會的行為,包括你的基金會。”
這句話的意思很明確:瑪蒙不僅知道她註冊了基金會,而且已經把它納入自己的監控框架。
“當然,我同意。”伊蕾娜說。
瑪蒙將手從石桌上移開,她的瞳孔始終維持著無色的透明。
伊蕾娜沒有說“我會為您效忠”之類的文字。她知道面前是貪婪本身,瑪蒙不需要聽空洞的話,她需要的是展示利益。
“我的基金會符合地獄的總體規劃。”伊蕾娜聲音突然穩了,是算盤珠子歸位後的那種勻速。
她微微向前探了探身。
“基金會的第一條線,法律。”她豎起一根食指,“我們正在委託專業律師團隊起草白皮書,主題是《魅魔行為規範守則》修訂建議。目前守則裡關於‘汲取’的界定是模糊的,什麼叫‘超過安全閾值’?沒有量化標準,沒有量化標準就沒有辦法讓人類社會真正信任魅魔。而沒有辦法讓人類信任魅魔,人類就永遠會用異樣眼光看待我們。這份白皮書會給天堂觀察處和惡魔事務部同時報送,讓守則的修訂框架從內部討論變成跨領域協商。”
她在石桌上用手指畫出一道弧線,不疾不徐。
“第二條線,媒體。BBC第四頻道有幾個宗教事務評論員正在對三界法庭判例發表連續負面評論,讓同一批人從不同角度來質疑魅魔的合法性,非常容易。但你給他們足夠的錢和一篇寫好的稿子,讓他們換一個‘中立人文關懷’的標題?同樣非常容易。蘭福德的主教聲明只是開頭,接下來會出現一系列的媒體正面報道,看起來完全獨立的原發報道。”
她稍微偏了偏頭:“一旦有了政府和教會的支持,接下來就可以啟動法律修訂提案。先通過學術界釋放壓力,兩到三份調查報告、幾篇發表在法律期刊上的政策分析、一場由多方參與的聽證會——所有內容都指向同一個結論:現行守則的某些條款,在實踐層面上需要修正,這是正常遊說,不是政變。”
她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閃了一下,是太不顯眼的紫紅色光澤。
“與此同時,基金會將正式啟動會員制,會員會分享到協會提供的法律援助、以及由商會擔保的特殊就業通道,當法律規定我們合法之後,人類機構就不得不繼續僱傭魅魔後裔,不管他們願不願意,而僱主名單由我們篩選而不是人類。”她的尾尖在身側被淡淡的光照出輪廓,緩慢畫了兩個圈。“這構成了一個閉環,從法律到輿論到就業,每一條通路都是不可逆的。今後,任何一個想退回以前獵魔時代的人,都必須反向修改三條並行的制度,而且同時說服議會、法院、教會和媒體。”
她停頓了幾息
。
“以上計劃的推進都有賴於蘭福德主教的公開背書。”
她做了總結,靠回椅背,表情是那種“我其實可以講得更細,但您已經知道我大概在幹什麼”的表情。
瑪蒙在聽的過程中做了唯一一個持續的動作,她的手指在石桌上以循環方式輕觸,等伊蕾娜停下時,她手指的動作也隨之暫停了。
“但你的計劃沒有提到一個關鍵障礙。”瑪蒙開口,語氣平穩得似乎毫不在意,“你似乎目前還沒有招募到任何一個魅魔會員,沒有會員的組織,不可能成為政治力量。”
伊蕾娜沒有否認。她也沒有面露驚慌。
“這我已在推進。”她說,口吻輕描淡寫,“第一批潛在會員名單已整理完畢,約一百五十個符合條件的魅魔及其宿主。會員招募是一個渠道和耐心的疊加過程,類似註冊新品牌的啟動階段。”
瑪蒙沒有追問具體的招募方案,她只需要確認伊蕾娜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並且有能力承擔失敗的代價。
她開口時,聲音和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你的活動範圍涉及三個領域的疊加,教會、立法機構、媒體。目前這三個領域在地獄現行權限劃分中都沒有與你的α級魅魔身份匹配的授權。你推進的某些步驟可能會被惡魔事務部裁定為違規操作,而你的‘拓展地獄影響力’不是一項有效的辯護理由。”
伊蕾娜安靜地等待轉折。
“我會在你的檔案里加注一條內部授權,正式名稱是‘跨領域拓展臨時授權’。這個授權不會給你提供任何額外保護,但它可以讓你在進行上述操作時不觸發三界違規警告。”
“我理解的沒錯的話,您是在為一項有可能的越界行為提供事後不追責的許可。”伊蕾娜說。
“我只是在讓你的計劃不被天使和人類重點監管,而不是許可你做任何事。”瑪蒙停下手指。“目前,我只會做到這一步。”
伊蕾娜的尾巴在身後繃直了一秒半。
她等了四個呼吸。
“您的授權對我來說很有價值,”她說,“但完成基金會的既定目標需要更有力支持……”
瑪蒙沉默了片刻,她的無色瞳孔裡有晶體的微光一閃而過。
“當然,我正在考慮七罪議會現有的架構。除七位領主外,再增加幾個額外席位。這些席位目前未分配,我不是說你會得到它,我只是在陳述一個可能。”
伊蕾娜聽完之後也沒有做出任何驚喜或渴望的反應。她維持了三秒的平靜,足夠瑪蒙注意到她的冷靜,又不會因為太久而顯得無動於衷。
“我理解您的意思。”伊蕾娜說。
“很好。”瑪蒙站起來,黑色長袍在她身後展開,跟隨著她的移動向大廳另一側退去。
“繼續推進你的計劃,你的行動暫時不會受到來自地獄方面的干擾,這份授權在被我撤回之前持續有效。”
她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暫時。”
這兩個字說出,在所有貨幣浮雕上彈跳著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