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碰過的馬丁靴，與護士藏起的白棉襪
作者：夜君哲
1
蘇婉清把手從靴子裡抽出來的時候，手機正好響了。
她肩膀一縮，差點碰翻旁邊的臉盆。
“你今天咋一驚一乍的。”
唐筱雨把江晚寧扶到椅子上，回頭看了她一眼。蘇婉清沒說話，只把床下的馬丁靴往裡推了推，起身去拿放在桌邊的手機。
屏幕剛剛亮起來，上面顯示著低電量的紅色圖標。她早上在沈若曦家充過一會兒電，回來路上又接連看了幾次消息，現在只剩下一點。
剛才響的是班群。
幾十條未讀消息擠在一起，有問集合地點的，有問軍訓服能不能換尺碼的，還有人發了一張食堂早餐的照片，配著一連串哭臉。
蘇婉清看了一會兒。
她們怎麼還有心情討論包子好不好吃呢。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她又覺得自己有點可笑。別人來學校才兩天，當然可以討論包子，討論新室友，討論哪個食堂離操場更近。
她把手機接上充電線。
“靠牆那個插孔有點松。”江晚寧小聲提醒，“你用外面這個吧。”
“……好。”
插頭換了一個位置，手機終於顯示正在充電。
唐筱雨已經脫下軍訓外套，搭在椅背上，彎腰重新系鞋帶。那雙紅黑色的高幫鞋還沒完全乾，鞋舌被她往外拽了拽，又不耐煩地塞了回去。
“煩死了，早知道多帶一雙。”
她站起來踩了兩下，皺著眉看向陽臺。
昨天溼掉的毛巾還掛在那裡，擠在幾件洗過的衣服中間。陽光照到晾衣杆上，水滴順著衣角往下掉，落在塑料桶裡，一聲一聲的。
宿舍裡有洗衣液的味道，也有沒散乾淨的潮氣。床下幾雙鞋捱得很近，皮革和橡膠的氣息混在一起，空調開了這麼久，仍然有一點悶。
“你先別去操場了。”唐筱雨對蘇婉清說，“我集合的時候替你說一聲。要是周雨桐問，你就把早上覆查的情況告訴她。”
聽到周雨桐的名字，蘇婉清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她會不會……”
“還能讓你再跑一遍啊？”
唐筱雨說得很快。
說完以後，她自己卻停了一下。
蘇婉清低下頭，沒有接話。陸薇坐在對面，手裡翻著一本剛拆封的書，目光從書頁上抬起來，慢悠悠地掃過唐筱雨。
“你昨天找她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唐筱雨臉色一變。
“我又沒讓她把人往死裡罰。”
書頁被翻過去，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哦。”陸薇說。
“你哦什麼？”
“沒什麼。”
江晚寧伸手碰了一下唐筱雨的衣角。
“筱雨，你是不是要遲到了？”
唐筱雨看了一眼手機，低聲罵了句，抓起帽子就往門口走。臨出門，她又回過頭。
“中午要帶飯就發消息。還有，別又一聲不吭跑出去。”
蘇婉清點了點頭。
門關上後，宿舍安靜了一些。
陸薇把書放到桌上，椅子向後挪了半寸。
“剛才看什麼呢？”
蘇婉清抬頭：“什麼？”
“你的靴子。”
陸薇的視線落向她床下。
蘇婉清下意識把腳往椅子下面收了一點。白色板鞋碰到桌腿，鞋底蹭過地面，響聲在安靜的宿舍裡格外清楚。
“我……找點東西。”
“找到了？”
“嗯。”
“那就好。”
陸薇說完便重新拿起手機，似乎只是隨口一問。
蘇婉清卻站著沒動。
床下那雙黑色馬丁靴一隻朝裡，一隻稍稍歪著。剛才被她摸過的靴口還敞開著，裡
面的鞋墊翹起了一小截。
她記得以前不是這樣的。
可到底是什麼時候變的，她又說不清。
昨天她換鞋的時候著急，拿洗浴用品的時候也著急。從第一次走進301開始，她好像一直在慌，慌得連自己的東西放在哪裡，都沒能好好看上一眼。
也許真是自己記錯了呢。
蘇婉清慢慢蹲下，把那雙靴子並在一起。
這一次，她沒有把鞋墊按回去。
————
2
坐回椅子上以後，她才發現自己很困。
困得眼睛發酸，卻一點也不想閉上。
手機放在書本旁邊，充電線從桌沿垂下來。她盯著那根白色的線看了一會兒，眼前忽然又出現了另一道白。
沈若曦家儲物間門縫裡的燈光。
昨晚，那道光落在地板上，也落在密封袋外面的標籤上。她站得太近，連紙張邊緣翹起來的一點小角，都看得清清楚楚。
林芷溪。
白色棉襪。
游泳館。
“每個人都有一點不想被別人知道的小習慣，不是嗎？”
沈若曦說完那句話後，儲物間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蘇婉清記得自己攥著身上的薄毯，嘴唇動了幾次，才勉強擠出聲音。
“這些……都是別人給你的嗎？”
沈若曦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了一眼蘇婉清沒穿拖鞋的腳，伸手把落到地上的毯角提起來，重新搭回她肩上。
“地上涼，怎麼又不穿鞋？”
那動作很自然。
自然得像她問的只是半夜為什麼下床。
蘇婉清站著沒動。
“姐姐，我是問……那些東西。”
沈若曦看向架子，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很快又恢復過來。
“有些是別人留下的，有些已經不要了。姐姐平時就喜歡整理，順手收起來，也沒什麼別的意思。”
“那為什麼要寫名字？”
沈若曦輕輕笑了一下。
“不寫名字，時間久了，誰還記得是誰的呢。”
她說得很輕鬆。
可蘇婉清越聽，越覺得不對。
既然是已經不要的東西，為什麼還要記得是誰的？
這句話堵在嗓子裡，她沒有問出來。
沈若曦已經朝她走近了一步，目光落在她臉上，聲音比剛才更柔和。
“婉清，你是不是覺得姐姐很奇怪？”
“我沒有……”
她幾乎立刻搖頭。
說出口以後，才意識到自己又在解釋。
明明是她看到了不明白的東西，可沈若曦只是這樣望著她，她就開始擔心自己是不是傷了對方的心。
“沒有就好。”
沈若曦替她攏了攏肩上的毯子。
“你剛來的時候，也很怕別人嫌棄你，對不對？姐姐沒有笑過你。以後你有什麼不方便跟室友說的，還是可以跟我說。”
蘇婉清低下頭。
她想起操場上的涼亭，想起沈若曦主動放慢腳步陪自己走路。那時候天已經黑了，宿舍裡的一切都讓她害怕，只有這個剛認識的人，會耐心等她把一句話說完。
這些都是真的。
現在，架子上的名字也是真的。
沈若曦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著問：“不是口渴了嗎？”
蘇婉清點了點頭。
“走吧，姐姐給你倒水。”
她伸出手，扶著蘇婉清的肩，把她帶向客廳。
蘇婉清走了兩步，還是忍不住回頭。
儲物間的燈滅了。
沈若曦把門帶上，門鎖釦住時發出清脆的一聲。她手裡沒拿鑰匙，蘇婉清也不知道那到底只是碰鎖的聲音，還是已經鎖住了。
廚房裡亮起暖黃色的燈。
熱水流進杯子，玻
璃杯壁漸漸蒙上一層薄霧。沈若曦把水放到她手裡，叮囑了一句小心燙。
她低頭喝水，喝得太急，舌尖被燙了一下。
“慢一點，又沒人跟你搶。”
沈若曦伸手接住杯底，替她穩了穩。
蘇婉清眼眶忽然有點發熱。
她不想哭，也不想在這個時候顯得太奇怪，只好繼續低著頭。
“姐姐，我明天……想回學校。”
“當然要回呀。”
沈若曦回答得很快，甚至帶著一點笑。
“還以為你要說什麼呢。睡醒吃了飯，我就送你回去。”
她越是這樣，蘇婉清越不知道該怎麼往下說。
好像從頭到尾，都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回到樓上以後，蘇婉清把拖鞋放在床邊，鞋尖朝著門口。沈若曦替她關了大燈，問她要不要留小夜燈。
她說要。
後來，她一直望著門邊那一點暖光。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記得中途似乎聽見過腳步聲，很輕，走到門口又停下了。
也可能沒有。
也可能只是她太累了。
“婉清？”
江晚寧的聲音把她拉了回來。
蘇婉清抬起頭，才發現自己還坐在301的書桌前，充電的手機已經暗了下去。
“你要是困，就上去睡一會兒吧。”江晚寧說，“我戴耳機，不會吵你的。”
“沒事……我坐一會兒就好。”
江晚寧看了看她，沒再勸，只把桌邊的一包紙巾往她這邊推了推。
蘇婉清伸手接過。
指尖碰到塑料包裝時，發出一點很輕的窸窣聲。
她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慢慢抽出一張紙，擦掉了掌心裡的汗。
————
3
十點多，沈若曦的消息來了。
“回宿舍休息了嗎？”
蘇婉清看著屏幕，沒有馬上回復。
聊天框下面還有她們前一天的消息。那時她打“謝謝姐姐”的時候，心裡是真的輕鬆過，連發出去的表情都認真挑了好一會兒。
現在，她打下一個“嗯”，又刪掉。
過了半分鐘，重新輸入：
“回來了。”
沈若曦很快發來下一句。
“那就好。上午先好好休息，有什麼不舒服及時告訴我。”
後面跟著一張小貓蓋被子的表情。
蘇婉清盯著那隻小貓看了很久。
太普通了。
如果不是昨晚看到了那些袋子，她根本不會覺得這樣的關心有什麼問題。
手機忽然又振了一下。
“新換的鞋墊還合適嗎？走路有沒有覺得擠？”
她低頭看向腳上的白色板鞋。
鞋帶系得很整齊，打的結比她平時緊一些。早上在醫務室門口，她就想鬆開重新系，卻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候。
蘇婉清把手機放下，彎腰解開了鞋帶。
她換上自己的拖鞋，把板鞋拎到腳邊，藉著窗邊的光往裡看。
新鞋墊邊緣平整，沒有摺痕，靠近鞋跟的位置能看見淺淺的壓印。那一點藥香還在，混著橡膠的味道，並不難聞。
她卻想起昨晚架子上那些貼了標籤的袋子。
自己的舊鞋墊，會不會也被放在某個地方？
她握著鞋子，半天沒動。
“換個鞋都能發呆。”
陸薇從床梯上下來，踩進放在下面的拖鞋裡，低頭看了她一眼。
“不合腳？”
“沒有。”
“那你盯著它幹嗎？”
蘇婉清把鞋放下。
“鞋帶有點緊。”
陸薇看了一眼桌上亮著的手機。蘇婉清立刻伸手把屏幕按滅了。
這個動作太快，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陸薇嘴角動了動。
“又是你那個護士姐
姐？”
蘇婉清沒有回答。
“她挺閒啊。”
陸薇拿起洗漱包，往陽臺去了。
水龍頭很快響起來。
蘇婉清等了一會兒，才重新拿起手機，在輸入框裡慢慢打字。
“姐姐，我原來的鞋墊放在哪裡了？”
她看了兩遍，覺得這句話有點生硬，又在後面加上“呀”。
刪掉。
又加了一個不好意思的表情。
最後，她把表情也刪了，直接按下發送。
消息剛發出去，她就後悔了。
問這個幹什麼呢。鞋墊本來就舊了，沈若曦好心給她換了新的，她偏偏還要追著問舊的，怎麼想都很奇怪。
她甚至開始替自己找補。
“我就是想看看還能不能用。”
這句話已經打完，卻沒有發出去。
對話框上方顯示了一會兒“對方正在輸入”。
消失了。
過了一會兒，又出現。
蘇婉清坐得越來越直。
終於，新的消息跳了出來。
“舊的已經替你處理了。怎麼突然想起找那個？”
處理了。
蘇婉清把這三個字看了好幾遍。
是扔掉了嗎？
還是洗了，收起來了？
她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沒什麼，就是問一下。”
消息發出去後，沈若曦沒有立刻追問。
蘇婉清剛鬆了口氣，手機又響了。
“婉清，昨天晚上那些東西，你是不是還在介意？”
她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陽臺上，水龍頭被關掉。陸薇甩了甩手上的水，拖鞋踩過溼地面，腳步聲正慢慢靠近。
蘇婉清把手機扣在腿上。
等陸薇從她身後走過去，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她才一點點把屏幕翻過來。
後面又多了一條。
“有哪裡想不明白，可以問姐姐。別一個人胡思亂想，越想越睡不好。”
她咬住下唇，慢慢打字。
“沒有。”
這兩個字發出去時，她忽然想起昨晚儲物間門口，自己也是這樣回答的。
沒有覺得奇怪。
沒有被嚇到。
沒有什麼想問。
沈若曦回了一個笑臉。
“那就好。”
蘇婉清把手機放到桌上，屏幕朝下。
過了一會兒，她又拿起來，重新打開了那段對話。
這一次，她沒有往下打字。
只把那句“舊的已經替你處理了”，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
4
快到中午的時候，宿舍裡熱起來了。
陽光從窗簾沒合攏的地方照進來，在蘇婉清桌上挪出一道亮得晃眼的光。她把手機移開，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張紙，才發現是昨天領到的新生安排表。
軍訓，入學教育，選課說明。
後面還有第一次班會的時間。
她往下看，看到自己的學號，拿筆在旁邊寫了一遍，寫到最後兩位時卻寫錯了。
蘇婉清劃掉重寫。
筆尖停在紙上，過了好一會兒，她又在空白處寫了三個字。
林芷溪。
名字下面，她寫上“白色棉襪”，再寫上“游泳館”。
昨晚看見的標籤上應該還有日期，可當時她太緊張，沒有記清。她握著筆想了很久，最後只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問號。
然後是唐筱雨。
紅黑高幫鞋墊。
醫務室。
她寫完以後，慢慢把筆放下。
名字是她們的。
鞋襪是不是她們主動留下的，她不知道。
自己那副舊鞋墊去了哪裡，她也不知道。
只有那些標籤，她確定看見過。
桌對面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蘇婉清立刻把安排表翻過來，心臟又跳快了幾下。
江晚寧只是想拿水杯。
她一隻手扶著
桌沿，夠了兩次，指尖都只碰到杯蓋。蘇婉清趕緊站起來，把杯子拿給她。
“謝謝。”
“不用……”
江晚寧接過杯子，低頭擰了擰，沒擰開，臉上露出一點窘迫。
“筱雨早上給我擰太緊了。”
蘇婉清幫她擰鬆。
杯蓋鬆開的那一刻，江晚寧輕輕笑了一下。
“她老這樣。怕漏水，每次都擰得我打不開。”
蘇婉清也跟著笑了一下，笑完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低頭把桌邊的水漬擦掉。
過了半分鐘，江晚寧忽然問：“你昨天是不是沒睡好？”
“……嗯。”
“認床嗎？”
蘇婉清頓了頓。
“有一點。”
江晚寧沒有再問，把水杯抱在手裡，過了一會兒才小聲說：“我剛來的時候也睡不著。老聽見走廊有人走來走去的，快睡著了，又有人關門。”
蘇婉清看著她。
江晚寧說起這些的時候，神情有點不好意思，好像只是隨口抱怨新宿舍隔音不好。
她沒有追問蘇婉清到底在怕什麼，也沒有告訴她該怎麼做。
蘇婉清坐回去，手裡那張安排表被捏得有點皺。她把折起的紙角慢慢壓平，忽然覺得剛才一直繃著的肩膀鬆了一點。
門外很快響起一陣腳步聲。
“晚寧，飯來了！”
唐筱雨一手推門，一手拎著幾個塑料袋，軍訓帽夾在胳膊下面，臉被曬得通紅。
“熱死我了，你們不知道，食堂那個隊都快排到門口了。”
她把飯盒放到桌上，摘下帽子扇了兩下，又低頭在袋子裡翻。
“這個你的。蘇婉清，這個是你的。”
蘇婉清愣了一下：“我還沒給你發……”
“等你發，我都買完了。跟晚寧買的一樣，能吃吧？”
“能。”
“那就行。”
熱飯的氣味從塑料袋裡冒出來。蓋子上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蘇婉清揭開的時候，一滴水順著邊緣落在她手背上。
青椒肉絲，土豆片，還有一小格炒雞蛋。
她早上吃過沈若曦準備的早餐，這會兒其實不太餓，可聞到飯菜味，胃裡還是輕輕動了一下。
“多少錢？我轉給你。”
唐筱雨正在翻找筷子，聞言頭也沒抬：“十二。”
蘇婉清拿起手機，把錢轉過去。
轉賬下面，還是唐筱雨昨天發過的一條班級通知。再往上，是剛進群時大家互相打招呼的消息。
才過去這麼一點時間。
她把手機鎖屏，放到一邊。
門又被敲了兩下。
林芷溪探進半個身子，手裡拿著兩杯飲料，額前的碎髮被汗打溼，貼在臉側。
“筱雨，你怎麼走這麼快啊，叫你都沒聽見。”
“沒聽見。”唐筱雨把筷子掰開，“你還買冰的？不怕肚子疼？”
“給你買了你還嫌。”
林芷溪把其中一杯放到她面前，語氣還跟平時一樣，帶著一點撒嬌似的不滿。
唐筱雨嘴上說著“誰嫌了”，手卻已經把吸管插了進去。
林芷溪笑了笑，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到蘇婉清身上。
那一點笑停住了。
蘇婉清手裡拿著筷子，也正看著她。
兩人的視線對上，林芷溪先看向了別處。
她目光落得很低，在蘇婉清椅子旁邊那雙白色板鞋上停了一下。
“婉清，你……沒休息嗎？”
“沒睡著。”
“哦。”
林芷溪把另一杯飲料換到左手，右手摸了摸杯壁上的水。
“上午的事，你別往心裡去啊。”
蘇婉清握筷子的手停住。
“什麼事？”
“就……醫務室裡，
護士問的那些。”
林芷溪說得很輕。
唐筱雨抬起頭。
“對，你不說我還忘了。她幹嗎問你穿沒穿別人的鞋？”
“我哪知道呀。”
林芷溪笑了一下，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
“人家檢查不就要問這些嗎。”
“那你早上慌什麼？”
“我沒有慌。”
“你那臉都白了，還沒慌？”
林芷溪沒接，伸手拿起唐筱雨飯盒裡一小塊土豆。
“誒，你洗手了沒！”
“洗了洗了。”
她把土豆放進嘴裡，笑著往後躲了一下。唐筱雨拍開她的手，兩個人又鬧了兩句，剛才的話題就這樣被岔過去了。
蘇婉清低頭吃飯。
筷子夾起一根青椒，放到米飯旁邊，她卻遲遲沒有送進嘴裡。
她想問林芷溪，那雙棉襪是不是自己給沈若曦的。
可唐筱雨就在旁邊。
如果她說出自己在收藏室裡看到的名字，唐筱雨會不會立刻站起來，去醫務室找沈若曦？陸薇會不會先問她，昨晚為什麼不馬上回來？
問到最後，也許又會變成她低著頭，站在所有人中間，不停地解釋。
“你們倆今天話挺多。”
陸薇忽然開口。
她靠在椅背上，手機橫在掌心，目光卻看著林芷溪。
“早上在樓下，不是走得挺著急？”
林芷溪的笑淡了些。
“我回去換衣服呀。”
“嗯。”陸薇低頭看回手機，“我也沒問你幹什麼。”
林芷溪捏了捏杯子，透明杯蓋輕輕凹下去，又彈回來。
她沒再接話。
窗外一陣風吹過，陽臺上晾著的衣服擠在一起。掛在最邊上的一雙白棉襪從衣服後面露出來，很快又被遮住。
蘇婉清的目光停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是誰的襪子。
宿舍裡這樣的東西太多了。衣架掛得擠，鞋擺得擠，桌上的洗面奶和洗衣液也常常挨在一起。有時候別人順手幫忙挪了位置，連說都不會說一聲。
可昨晚那個房間裡，東西全都分得清清楚楚。
每一個袋子，都有名字。
“婉清，你不吃這個嗎？”
江晚寧小聲問，指了指她一直撥在旁邊的青椒。
蘇婉清回過神來。
“吃的。”
她低頭扒了兩口飯。
飯已經不怎麼熱了。
————
5
林芷溪沒待多久就回了302。
唐筱雨吃完飯，把空飯盒一股腦裝進塑料袋，拎著去扔。宿舍裡短暫地只剩下塑料袋摩擦和翻書的聲音。
蘇婉清拿起手機。
她點開林芷溪的頭像，在空白的輸入框裡打了一行字。
“你中午有時間嗎？”
看了幾秒，她又刪掉，換成：
“我有件事想問你。”
這一次，她沒有繼續改。
消息發出去後，她把手機放在腿上，慢慢收拾飯盒。
屏幕很快亮了。
“什麼事呀？”
蘇婉清的手指停了一下。
“能出來說嗎？”
林芷溪沒有立刻回。
隔著一面牆，302傳來女孩子說笑的聲音，有人在喊借一下吹風機，接著是椅子在地上拖動的響動。
過了一會兒，手機裡才出現兩個字。
“在哪？”
蘇婉清看向窗外。
從宿舍去食堂的路上，有一段帶頂棚的連廊。上午回來的時候，她看見那裡擺著幾張長椅，來來往往的人很多，坐著說話卻不用捱得太近。
她把地方發過去。
又補了一句：
“就我們兩個，好不好？”
這次，林芷溪回得很快。
“好。”
蘇婉清把手機上的充電線拔下來。
江晚寧抬頭看她：“你要出去啊
？”
“嗯。去食堂旁邊，一會兒就回來。”
這句話說出來時，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原來提前說一聲，也沒有想象中那麼難。
“外面熱，帶點水吧。”江晚寧說。
蘇婉清點點頭，拿起自己的水杯。
出門前，她把那張寫了名字的安排表折起來，夾進抽屜裡的本子。白色板鞋還放在椅子旁邊，鞋帶鬆鬆地垂著。
她看了一眼，沒有換回去，穿著拖鞋出了門。
走廊裡比宿舍更悶。有人剛洗過衣服，抱著臉盆從盥洗間出來，洗衣粉的氣味一路帶到樓梯口。蘇婉清往旁邊讓了讓，扶著欄杆慢慢下樓。
到了連廊，她挑了靠邊的一張長椅坐下。
食堂裡還很熱鬧，勺子碰餐盤的聲音從開著的窗戶裡傳出來。幾個穿軍訓服的女生邊走邊抱怨下午的太陽，有人拎著一大袋剛取回來的快遞，走幾步就換一次手。
蘇婉清抱著水杯，坐在陰影裡等。
沒過多久，林芷溪從宿舍樓的方向走了過來。
她仍然穿著早上那雙寬鬆的白色運動鞋，走到長椅旁邊時，先看了看蘇婉清，又往四周望了一眼。
“什麼事呀，非要出來說？”
語氣很輕鬆。
她坐下時卻只坐了半邊，手裡的飲料一直沒有放開。
蘇婉清擰開水杯，喝了一小口。
水有點溫。
她把杯蓋擰回去，手指沿著蓋子的邊緣摸了摸，半天才開口。
“你早上……為什麼跟我說，不要往心裡去？”
林芷溪頓了一下。
“因為護士問的那些，怪讓人不好意思的呀。”
“你是怕我誤會嗎？”
“當然了。”
她回答得很快，隨後像是覺得自己太急，又笑了一下。
“咱們不是朋友嘛。我怕你亂想。”
朋友。
蘇婉清聽到這個詞，心裡輕輕動了一下。
昨天在游泳館，也是林芷溪先伸手拉住了她。她本來不太敢下水，林芷溪卻笑著說會教她，讓她別怕。
那時候，她是真的有一點高興。
“我還沒問你什麼呢。”蘇婉清小聲說。
林芷溪嘴角的笑停住。
風從連廊另一頭吹過來，帶著食堂後廚的熱氣。她換了個坐姿，鞋尖在地上挪了一下。
“那你想問什麼？”
蘇婉清低頭看著手裡的水杯。
她原本準備了好幾種問法。可以先問沈若曦人怎麼樣，也可以說自己好像看見了什麼，等林芷溪先開口。
可坐到這裡以後，她又覺得那些話太繞了。
她怕自己繞到最後，又會說一句“沒什麼”，然後跟著對方笑一笑，把事情全咽回去。
“你有沒有給過沈若曦東西？”
林芷溪皺了皺眉。
“東西？什麼東西？”
“你自己的東西。”
“沒有啊。”
蘇婉清抬頭看她。
“她有沒有問你要過？”
“沒有。”
這一次，林芷溪的聲音已經沒有剛才那麼輕鬆了。
“婉清，你到底想說什麼？”
蘇婉清的手心有點溼，杯子被她握得越來越緊。
旁邊有兩個女生走過，她等腳步聲遠了一點，才繼續說。
“昨天晚上，我在她家裡，看見一個房間。”
林芷溪看著她，沒有說話。
“裡面有架子，架子上放著很多袋子。有些寫了名字，還有地方……她說，是別人留下的東西。”
說到這裡，蘇婉清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沈若曦發來的那句話。
昨天晚上那些東西，你是不是還在介意？
手機正放在她口袋裡。她甚至產生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好像自己只要繼續往下說，那隻手機就會立刻響起來。
“然後呢？”
林芷溪的聲音變輕了。
蘇婉清沒有去碰手機。
她看著林芷溪，終於把那句話說了出來。
“我看見了你的名字。”
林芷溪一動不動。
“……我的？”
“嗯。”
“你是不是看錯了？會不會是病歷，或者……”
“是白棉襪。”
蘇婉清說完，自己也緊張得呼吸發輕。
“袋子裡面裝著白棉襪。外面的標籤上，寫著你的名字。”
林芷溪的臉一點點變了。
她握住飲料杯的手指收緊，杯蓋邊緣被按出一聲很小的響動。
蘇婉清停了一下，接著說：
“還有三個字。”
“……什麼？”
“游泳館。”
連廊裡忽然刮過一陣風。
林芷溪沒有說話。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杯子，又抬起頭，嘴唇動了動，似乎想笑一下，卻沒能笑出來。
冷凝水沿著杯壁落下來，滴在她放在膝上的手背上。
她一直沒有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