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走了誰的白鞋，護士收走的又是誰的秘密
作者：夜君哲
1
那滴水順著林芷溪的手背往下滑，落在了長椅上。
她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抽出一張紙，胡亂擦了兩下杯子。
“你……看清楚了？”
蘇婉清點頭。
“林芷溪，白色棉襪，游泳館。我記得這幾個字。”
林芷溪沒有說話。
剛才還被她拿在手裡轉來轉去的飲料杯，現在擱在膝上，一動不動。杯子裡的冰已經化得差不多了，吸管斜斜靠著杯口，奶白色的水漬在透明杯蓋上留了一圈。
“她寫了哪天嗎？”
“有日期，可我沒記住。”
“你再想想呢？”
蘇婉清低下頭，努力回憶了一會兒，還是搖了搖頭。
“真的沒記住。我當時……不敢一直看。”
林芷溪咬著下唇，視線越過她，落在連廊外面。
食堂側門有人出來，幾個女生抱著剛買的飲料，邊走邊笑。林芷溪一直等她們走遠，才壓低聲音問：
“她看見你了？”
“看見了。”
“那她怎麼說？”
“說是別人留下的東西，有些已經不要了。”
林芷溪的手指忽然捏緊。
“我沒不要。”
這幾個字出來得很快。
蘇婉清抬起頭。
林芷溪看著她，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那雙襪子是我自己放在鞋裡的。出來的時候不見了，我還找過。筱雨也知道，她那時候還……”
她停了停，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完。
蘇婉清卻慢慢坐直了。
“你真的丟過？”
“嗯。”
“哪天？”
“前天。我跟筱雨去的那次。”
前天。
蘇婉清在心裡重複了一遍。
那時她才剛進301，弄溼了唐筱雨的鞋，害江晚寧摔倒，又弄髒了陸薇的靴子。到了晚上，她一個人坐在操場邊，連晚飯都不怎麼想吃。
也是那天，她認識了沈若曦。
林芷溪低頭擦著杯壁，擦過的地方很快又結了一層水珠。她換了一面紙巾，再擦，直到薄薄的紙被磨破，在手指上黏成一小團。
“我還以為是別人拿錯了。”
她說完，又自己搖了一下頭。
“也不是。我那時候就覺得，可能是被人拿走了。”
“你找她問過嗎？”
“沒有。我哪知道是她。”
林芷溪的聲音有一點急。
說完以後，她又慢慢低下去。
“我根本沒送給她。”
蘇婉清看著她，心裡那團一直擰著的東西，終於有一小部分落到了實處。
有人丟過襪子。
沒有送人，也沒有說不要。
昨晚那間房裡的東西，至少有一些，不像沈若曦說的那樣。
她抱著水杯，手指還是發緊，卻沒有剛才那麼想立刻回宿舍了。
“那我們……”
蘇婉清剛開口，林芷溪忽然抬起頭。
“你早上那雙白鞋，鞋墊是不是換過？”
她愣了一下。
“嗯。”
“兩隻都換了？”
“應該是。”
“舊的呢？”
蘇婉清看著她，慢慢說：“我問過了。她說替我處理了。”
林芷溪臉上的表情又變了。
她的目光下意識往蘇婉清腳邊落。那裡只有一雙普通的拖鞋，白色板鞋被留在了301，她卻還是盯了好一會兒。
“怎麼了？”蘇婉清問。
“沒……”
林芷溪只說出一個字，便停住了。
蘇婉清握住杯蓋，等著她往下說。
她忽然發現，從早上到現在，林芷溪一直在看自己的鞋。醫務室裡看，宿舍裡也看，剛才坐下之前，又往她腳邊看了一眼。
“你知道那雙鞋有什麼事嗎？”
林芷溪的
嘴唇動了動。
過了一會兒，她把飲料杯放到旁邊，聲音輕得幾乎被食堂裡的響動蓋住。
“婉清……那雙鞋，其實是我的。”
————
2
蘇婉清沒有立刻聽懂。
她看了看林芷溪今天穿的運動鞋，又看向她的臉。
“什麼？”
“你早上穿的那雙。”
林芷溪把手放到膝上，指尖來回捏著那團溼紙巾。
“昨天從游泳館出來，我們……穿反了。”
蘇婉清怔住。
她想起昨天去游泳館的路上，林芷溪笑著問她鞋碼，說兩個人連尺碼都一樣。當時她還覺得挺巧，低頭看了好幾眼。
“是拿錯了嗎？”
林芷溪沒回答。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溼紙巾在林芷溪指尖被揉成更小的一團。
蘇婉清等了一會兒，又問：
“今天早上？”
“……不是。”
“那是什麼時候？”
林芷溪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慌，又很快避開。
“昨天。”
蘇婉清的手慢慢鬆開了杯蓋。
“出來的時候，你就知道？”
林芷溪點了一下頭。
兩個人之間安靜下來。
連廊外的樹葉被風吹得翻起一片淺色。食堂裡有人拖動椅子，椅腳擦過地面，聲音又尖又長。
蘇婉清看著林芷溪，一時不知道該問哪一句。
為什麼知道卻沒有說。
為什麼今天在醫務室裡，沈若曦問起來的時候，她還搖頭。
為什麼就在剛才，她還說怕自己誤會。
“我本來想……”
林芷溪開口，聲音很低。
“想著找個時候再換回來。後來你被帶去醫務室，我就……”
“你換的？”
蘇婉清打斷了她。
聲音不大，林芷溪卻一下子停住。
“不是不小心穿錯，是你換的？”
林芷溪望著她，過了好幾秒，才點頭。
“嗯。”
蘇婉清忽然覺得臉很熱。
她原本已經想好了，如果只是穿錯了，那就拿回來。兩雙鞋一樣，光線又暗，認錯也不奇怪。她甚至準備說一句沒關係，免得林芷溪這麼難堪。
可那句話現在卡在嘴邊，怎麼也說不出來。
“什麼時候換的？”
“就是……我回去拿沐浴球的時候。”
蘇婉清想起來了。
林芷溪讓她等一下，自己跑回了更衣室。回來時還是笑嘻嘻的，後來又拉著她去泳池，說會教她。
她那時候那麼怕水。
林芷溪伸手過來的時候，她連猶豫都沒有，就抓住了。
“你為什麼要這樣？”
林芷溪張了張嘴。
“我就是一時好奇……”
“好奇什麼？”
蘇婉清問完，自己也緊張起來。
她從來沒有這樣一句接一句地追問過別人。每問一次，心裡都要先慌一下，怕對方生氣，怕自己說得太重，怕最後只剩下她一個人坐在這裡。
可林芷溪不說，她又實在沒辦法假裝不知道。
“我對這些東西，有些……不太想讓別人知道的偏好。”
林芷溪的聲音低了下去。
“看見你的鞋跟我一樣，就想試一下。”
蘇婉清愣了一下。
她聽懂了。
也正因為聽懂了，才忽然不知道該把目光放在哪裡。
自己那些從來不敢告訴別人的習慣，一下子被這句話牽了出來。她甚至有一瞬間想安慰林芷溪，說自己並沒有覺得她奇怪。
話到嘴邊，卻又讓她想起沈若曦。
每個人都有一點不想被別人知道的小習慣，不是嗎？
蘇婉清低頭看著水杯，拇指沿著杯蓋邊緣來回蹭了兩下。
“那你為什麼不問我？
”
林芷溪沒有馬上說話。
隔了一會兒，她才低聲回答：
“我怕你不願意。”
蘇婉清眼眶忽然發酸。
她把水杯放在兩人之間的空處，往旁邊挪了一點。
“你都知道我可能不願意……”
後半句沒說出來。
林芷溪已經聽明白了，臉上的慌亂慢慢變成一種更難堪的神情。
“對不起。”
蘇婉清低著頭。
林芷溪伸出手，像是想碰一下她的胳膊。手伸到一半，看見兩人中間的水杯，又收了回去。
“我知道不該這樣。可我當時真的沒想到，會弄成現在這樣。”
蘇婉清沒有回答。
她最難受的，也說不上是不是那雙鞋。
昨天林芷溪朝她笑的時候，她以為終於有人願意跟自己待在一起。去游泳館的那段路，她甚至沒有一直想著陸薇那雙靴子多少錢。
現在再想起來，連那一點輕鬆都變得不確定了。
“你找我去游泳……”
她慢慢抬起頭。
“也是為了這個嗎？”
“不是。”
林芷溪幾乎立刻回答。
“我找你的時候還沒注意到鞋一樣。是在路上才看到的。婉清，我是真的想跟你一起去。”
蘇婉清看著她。
這句話，她已經不知道該怎麼相信了。
————
3
林芷溪的手機響了。
她拿出來看了一眼，眉頭輕輕皺起，很快把屏幕扣了過去。
“筱雨問我去哪了。”
蘇婉清沒有接話。
“你先別跟她說，好不好？”
林芷溪說得很小心。
蘇婉清抬頭看她。
“她要是知道，又會發火。昨天她已經……”
林芷溪說到一半停住。
蘇婉清的手指蜷了一下，慢慢握住自己的杯子。
“她發火，我就不能知道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林芷溪急忙搖頭。
“我是怕她又找你麻煩。我會跟她說的，可你能不能讓我自己……”
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
蘇婉清看見她把手機握得很緊。剛才說起沈若曦時，她害怕；現在屏幕上換成了唐筱雨的名字，她也害怕，裡面卻又有一種蘇婉清說不清的著急。
她想到林芷溪提起唐筱雨時，總是很自然地笑，想到她們擠在一張床上說話，連下樓買飲料都記得給對方帶一杯。
那樣熟悉的兩個人，原來也有這麼多不能說的話。
“我現在沒有要去找她。”蘇婉清說。
林芷溪的肩膀稍稍鬆了一點。
“可是，你先把我的事說清楚。”
她又慢慢坐直。
“好。”
蘇婉清看了一眼她腳上的白色運動鞋。
“你今天穿的，是另外一雙？”
“嗯。昨天那雙放在宿舍裡了。”
“你是不是也把襪子放進過我的鞋？”
林芷溪的臉重新紅起來。
“……是。”
蘇婉清想起沈若曦在醫務室裡問的那句話，後背忽然有點發涼。
“那她怎麼會知道？”
“我不知道。”
林芷溪搖頭，這次沒有躲開她的眼神。
“所以我早上才那麼慌。她問穿沒穿別人的鞋，我還以為就是隨便問問，後來連襪子都問出來了……”
她吸了一口氣。
“婉清，我沒跟她說過這些。”
蘇婉清抱著水杯，半天沒動。
沈若曦當時坐在診療床邊，聲音很輕，說話的時候連語氣都沒變。蘇婉清還記得旁邊唐筱雨轉過頭，陸薇靠著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過來。
原來問中的，真是一件發生過的事。
“那昨天那雙襪子呢？”
“在我包裡。”
蘇婉清抬
頭。
林芷溪急忙解釋：“不是前天丟的那雙。昨天換的另一雙，後來我自己塞進洗漱包了。昨晚沒找到，還以為也丟了，今天中午翻洗漱包才看見。”
“所以，前天丟了一雙。昨天的沒有丟？”
“對。”
蘇婉清輕輕點了一下頭。
她本來把所有事都混在了一起。游泳館，白棉襪，被碰過的鞋，還有沈若曦說得太準確的那句話，每一樣都讓她害怕。
現在，至少有兩件事情能夠分開了。
襪子丟失的時候，林芷溪還沒有換過她的鞋。
沈若曦即使拿到了前天的襪子，也不該因此就知道昨天發生了什麼。
“你昨晚看見她了嗎？”蘇婉清問。
“沒有注意。”
“你確定她不在？”
林芷溪張了張嘴，過了一會兒，才搖頭。
“這個……我不確定。人挺多的。”
蘇婉清望向連廊外，心裡沒有因為理清了這兩件事就輕鬆下來。
她們誰也說不清，沈若曦究竟看到了多少。
林芷溪手機又亮了一下。這次是班群，通知下午提前十分鐘集合。
她看了一眼時間，站起來，又遲疑著看向蘇婉清。
“我把鞋拿給你吧。”
蘇婉清也站了起來。
膝蓋有一點僵，她扶了一下長椅，才站穩。
林芷溪下意識伸手，又停住。
“你……能走嗎？”
“能。”
蘇婉清拿起水杯，往宿舍樓的方向走。
林芷溪把飲料杯扔進垃圾桶，跟在旁邊。兩人走了一段路，都沒有說話。
太陽照得路面發白，鞋底踩過去，聲音一下重、一下輕。
昨天去游泳館的時候，也是同樣兩個人。
林芷溪看了看蘇婉清垂在身側的手，最後只把自己的手放進了口袋裡。
————
4
回到三樓的時候，走廊裡的說笑聲已經小了。
有人午睡，有人趕著洗衣服。盥洗間最裡面的水龍頭沒關緊，水珠一滴一滴落在池底，隔著幾扇門都能聽見。
林芷溪停在302門口。
“我去拿。”
蘇婉清點頭，自己回了301。
江晚寧已經躺到床上，床簾留著一小道縫。陸薇戴著耳機坐在桌前，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
唐筱雨正在整理軍訓服，見她回來，隨口問：“碰上芷溪了？”
“嗯。”
“她說找你聊兩句。你倆還挺聊得來。”
蘇婉清低頭拿鞋的手停了一下。
唐筱雨沒看見，把腰帶穿好，又從桌上拿了一瓶水。
“周雨桐回我了。你下午先休息，明天訓不訓，你自己再去跟她說。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怎麼樣。”
“好。”
蘇婉清從行李箱側袋裡拿出一個乾淨的購物袋，把那雙白色板鞋裝了進去。
鞋放進去時，新鞋墊的一角露在鞋口。她停了一下，伸手把袋口撐大，免得擠到鞋帶。
陸薇的視線從電腦上移開。
“又拿出去？”
“看一下。”
“在這兒看不了？”
蘇婉清拎著袋子，手指慢慢收緊。
她想說只是去走廊，想解釋自己很快就回來，又覺得越說越像做錯了什麼。
最後，她只小聲說了一句：“我一會兒就回來。”
陸薇摘下一邊耳機，看了她片刻。
“隨你。”
蘇婉清走出去，輕輕帶上門。
林芷溪已經在樓梯口等著了，手裡同樣拎著一雙白鞋，外面套了一個紙袋。
兩個人往樓梯轉角走了幾步，在窗邊停下。那裡有一小段寬窗臺，沒有堆東西，窗戶開著，外面的風帶進來一點曬熱的樹葉
氣息。
林芷溪把紙袋鋪開，將鞋放上去。
“這雙。”
蘇婉清拿起左腳那隻，翻過來看鞋底。
前掌邊緣有一小條淺藍色的印子，是以前就有的，刷過幾次也沒能完全刷掉。她用拇指碰了一下，慢慢把鞋放回去。
確實是她的。
鞋口裡面還是原來的鞋墊，後跟處的邊緣有一點卷，和她記得的一樣。
林芷溪站在旁邊，沒有伸手。
蘇婉清又把另一雙拿出來。
兩雙鞋並排放著，款式一樣，大小也一樣。昨天她心裡裝著那麼多事情，穿鞋的時候根本沒低頭仔細看，後來又被罰跑，連走回宿舍的力氣都沒有了。
現在放在一起，才看得出一雙鞋帶長一點，另一雙鞋邊的摺痕更深。
“這雙是我的。”林芷溪指了指裝著新鞋墊的那雙，“昨天被你穿走了。”
蘇婉清低頭看著。
“所以，她換下來的……”
“是我這雙鞋裡原來的鞋墊。”
林芷溪的聲音有點發緊。
蘇婉清忽然生出一點很短的輕鬆。
原來那個被沈若曦拿走的東西，不是自己一直穿著的那一副。
可下一秒，她又想起昨晚跑道上發燙的地面，想起早上玄關處那雙被擦乾淨的鞋。
“但昨晚是我穿著它。”
林芷溪看向她。
“嗯。”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窗外吹進來的風掀起了紙袋一角，蹭過鞋側，沙沙響了一下。
林芷溪把紙按住，手指停在新鞋墊旁邊。
“她真的扔了嗎？”
“她說處理了。”
蘇婉清拿出手機，把上午那段消息翻給她看。
林芷溪看完，抬頭望向蘇婉清。
“後面還有嗎？”
蘇婉清頓了一下，手指往上劃，把後面的消息也露了出來。
昨天晚上那些東西，你是不是還在介意？
有哪裡想不明白，可以問姐姐。
最下面，是她自己回的兩個字。
沒有。
林芷溪看了一會兒，小聲問：“你為什麼說沒有？”
蘇婉清沒回答。
林芷溪問完，自己先安靜了下來。
她想起上午坐在診療床上，沈若曦問她有沒有穿過別人的鞋。那時她也是這樣，幾乎沒有想，就先搖了頭。
“她沒有說東西現在在哪。”林芷溪最後只說了這一句。
蘇婉清點頭，把手機收了起來。
樓上傳來關門聲，兩個人下意識往旁邊讓了讓。幾個女生抱著臉盆下來，看見窗臺上的鞋，只隨口說了一句“借過”，便去了盥洗間。
洗衣液的氣味被風帶過來，很快蓋住了鞋裡那一點殘留的藥味。
蘇婉清把屬於自己的那雙重新裝進袋子。
林芷溪低頭看著另一雙，過了一會兒才說：“我給你買雙新的吧。”
“先不用。”
“可是……”
“我現在不想穿這個。先放著。”
林芷溪慢慢點了一下頭，把自己的鞋收起來，沒有再提。
蘇婉清拎起袋子，又停住。
“還有一件事。”
林芷溪抬頭。
“我床下的馬丁靴，你碰過嗎？”
“沒有。”
這一次，林芷溪回答得很快。
蘇婉清望著她，沒說話。
林芷溪的臉有點發白。
“真的沒有。昨天那雙白鞋，是在更衣室裡換的。你的靴子一直放在301，我沒有去拿過。”
“那早上陸薇問你進沒進過301，你為什麼說沒有？”
林芷溪愣了一下。
“我以為她看出來換鞋的事了，一著急就……”
她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
“前天我還在筱雨那裡待過，你也看
見了。我怎麼可能一次都沒進去過。我當時只想趕快走。”
蘇婉清想起樓梯口那句“最好沒有”，又想起陸薇上午問自己在找什麼。
她沒有繼續往下猜。
面前這雙白鞋，林芷溪已經拿回來了。
床下那雙靴子，她還是不知道是誰碰過。
“婉清。”
林芷溪叫了她一聲。
蘇婉清抬頭。
“關於鞋的事，我沒有別的瞞著你了。”
走廊裡傳來唐筱雨喊她的聲音。
“林芷溪！你到底走不走啊？”
林芷溪回了一句“馬上”，目光卻沒有從蘇婉清臉上移開。
蘇婉清抱緊紙袋，過了一會兒，才輕輕點頭。
“你先去集合吧。”
————
5
下午，蘇婉清沒有睡著。
她躺了一會兒，聽著空調聲，又坐了起來。
原來那雙白鞋裝在袋子裡，放回了自己的桌下。屬於林芷溪的那雙已經被拿走，地上空出一小塊地方，看起來幾乎沒有什麼變化。
她卻總忍不住往那裡看。
林芷溪今天說了對不起。
說的時候很慌，也很難堪，蘇婉清看得出來。
可她還是會想，假如自己沒有看見那些標籤，沒有約她出來問，這雙鞋是不是就會在某一天被悄悄換回去，然後所有人都繼續笑著說話。
她也會照舊跟著笑。
想到這裡，蘇婉清把放在膝上的本子翻開，取出那張新生安排表。
林芷溪的名字下面，還是上午寫的幾行字。
她拿起筆，把“前天丟失”補在白棉襪後面。
寫完以後，又在下面寫了“昨天換鞋”。
兩行字捱得很近，發生的卻是不同的事。
她往後翻了一頁，想寫沈若曦知道些什麼，筆尖懸了半天，最後一個字也沒寫。
那句問話太準確了。
可準確，就一定是親眼看見了嗎？
林芷溪說她沒有告訴過別人。蘇婉清昨天甚至不知道自己穿錯了鞋，更不可能向沈若曦提起。
她越想越亂，最後把本子合上。
手機在床上振了一下。
“下午怎麼樣？有好好休息嗎？”
沈若曦。
蘇婉清盯著那幾個字，又看向桌下裝鞋的袋子。
她過了一會兒才回：
“在宿舍休息。”
“那就好。別老盯著手機，困了就睡一會兒。”
消息後面依舊跟著一個柔和的表情。
蘇婉清沒有再回復。
過了幾分鐘，沈若曦又問：
“傍晚方便過來嗎？我看看你恢復得怎麼樣。”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白色窗簾，消毒水的氣味，整整齊齊的桌面，還有沈若曦站在門邊對她微笑的樣子，一下子全冒了出來。
她並不想去。
可如果不去，會不會顯得太奇怪？沈若曦上午問她是不是還在介意，她明明已經說了沒有。
蘇婉清輸入“好”，看了一會兒，又刪掉。
她盯著空白的輸入框，慢慢換成一句：
“我今天有點累，想先休息。明天再說可以嗎？”
發出去以後，她把手機按在被子上，心跳快得像剛跑完一段路。
過了一會兒，屏幕亮了。
“可以呀。那你先休息，別勉強。”
後面還跟了一句：
“室友要是有什麼話讓你不舒服，也可以跟姐姐說。”
蘇婉清坐在床沿，看著這條消息，半天沒動。
她差一點就想把林芷溪換鞋的事打出來。
沈若曦總能把話遞到她最難受的地方。她還沒有說自己在為什麼生氣，對方已經留出了一個可以讓她開口的位置。
可昨晚那個房間，也一點點回到她
腦子裡。
她只回了“謝謝”，便把手機放到一邊。
操場上，林芷溪正站在隊伍裡。
帽簷擋住了上半張臉，汗從額角往下流。口令一聲接一聲，她跟著轉身，抬手，放下，動作做得比平時慢了半拍。
休息的時候，唐筱雨把一瓶水遞過來，瓶蓋已經擰鬆。
“你今天咋回事，魂都沒了。”
林芷溪接過水。
“有點累。”
“中午就不該往外跑。跟蘇婉清聊什麼，聊那麼久？”
林芷溪喝了一口水，沒馬上回答。
唐筱雨在她旁邊坐下，抬手扇了扇領口。
“問你呢。”
“有點事，我得跟她說清楚。”
“什麼事？”
林芷溪轉頭看她。
那張臉太熟悉了。她從高中就看著唐筱雨這樣，講話快，脾氣也快，生氣的時候很嚇人，可要是有人讓自己受了委屈，她又總是最先站出來。
只要現在把話說出口，唐筱雨一定會繼續問。
會問沈若曦，問收藏室，問蘇婉清為什麼知道這些，問到最後，也會問自己為什麼偏偏要動她的鞋。
林芷溪握緊水瓶。
“我還沒問她，能不能告訴別人。”
唐筱雨扇風的動作停了。
“我也算別人？”
林芷溪心裡一緊。
她想像以前那樣挽住唐筱雨的胳膊，笑著說一句當然不算，先把她哄好。
可她又想起連廊裡，蘇婉清放在兩個人中間的水杯。
那一點距離，比被罵幾句還讓她難受。
“有她的事。”林芷溪小聲說，“我先問問她。”
唐筱雨看了她一會兒，把目光移開。
“行。你們聊你們的。”
林芷溪的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是低頭喝水。
集合的口令響起來，兩個人一前一後站起身。
唐筱雨沒把水拿回去。
林芷溪握著瓶子，走到隊伍邊上，才發現瓶蓋被自己擰歪了。她低著頭重新擰好，手指有一點發抖。
————
6
傍晚下了一陣很短的雨。
雨點剛把窗臺打溼，陽臺上就響起收衣服的聲音。走廊裡有人跑來跑去，喊誰的襪子還沒拿，有人抱怨自己剛洗的軍訓服又淋到了。
蘇婉清把桌邊的書往裡移了移，起身關窗。
雨後的風帶著樹葉和溼地面的氣息，吹進來時，宿舍終於沒有下午那麼悶了。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我回來了。現在能找你嗎？”
是林芷溪。
蘇婉清看了幾秒，回了一個“嗯”。
敲門聲很快響起。
林芷溪站在門口，換了件乾淨的短袖，頭髮重新紮過。她手裡沒有拿鞋，也沒有拿別的東西，只小聲問了一句：
“出來說兩句？”
蘇婉清點頭，拿著手機走出去。
她們沒有再下樓，在走廊盡頭的窗邊停住。雨已經小了，樓下花壇邊積著淺淺的水，一個女生把鞋尖探出去試了一下，又縮回屋簷底下，笑著喊同伴把傘拿過來。
林芷溪順著蘇婉清的目光看了一會兒，先開了口。
“筱雨問我了，我沒跟她說你的事。”
蘇婉清轉過頭。
“她生氣了嗎？”
“有一點。”
林芷溪扯了一下嘴角，沒能笑起來。
“我回頭再跟她講。鞋的事是我做的，不能總讓她以為，是你把我拉出去說了什麼。”
蘇婉清低頭摳了摳手機殼邊緣。
她聽到這句話，心裡終於稍稍鬆動了一點，卻還是沒有說沒關係。
林芷溪等了一會兒，又小聲問：
“除了我的東西，你還看見誰的了？”
“筱雨。”
林芷溪猛地抬頭
。
“她的？”
“紅黑高幫鞋墊，寫著醫務室。我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給的，還沒有問她。”
林芷溪的臉色變了幾次。
她把手機拿出來，屏幕剛解鎖，又停住了。
唐筱雨下午遞給她水時，還在嫌那雙鞋沒幹透。前天在游泳館，她們也拿彼此的鞋開過玩笑。
現在想起那樣普通的幾句話，她卻覺得後背發涼。
“你自己的名字呢？”
“沒有看見。”
“真的沒有？”
“我沒看完。”蘇婉清搖頭，“後面的袋子，我看不清。”
林芷溪慢慢把手機鎖上。
“我們要不要找她問？”
蘇婉清沒有馬上回答。
“我想先問問周雨桐。”
“周雨桐？”
“昨晚我暈倒的時候，她在。我想知道，後來到底是怎麼回事。”
蘇婉清說著，握手機的手又緊了一點。
周雨桐的臉在她腦子裡一閃而過。那種不耐煩的語氣，她想起來還是害怕。
“她讓我明天去說軍訓的事。我就……順便問一下。”
林芷溪望著她，過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我跟你去。”
蘇婉清抬起頭。
林芷溪急忙補了一句：“你想自己去也行。我不是說一定要跟著。”
窗外又有幾滴雨被風吹進來，落在水泥窗臺上，留下深色的小點。
蘇婉清看著那些水點，過了很久才說：
“你可以來。”
林芷溪的神情鬆了一點。
“但是，你要是還知道什麼跟我有關的，先告訴我。”
“好。”
“別再讓我從別人那裡聽到。”
林芷溪看著她，這一次沒有急著點頭。
“我知道了。”
蘇婉清把目光移回窗外，手指仍緊緊扣著手機。
剛才那幾句話，說得她心裡發慌。她甚至不敢去看林芷溪的表情，怕對方覺得自己斤斤計較，也怕她不耐煩地說都道歉了，還要怎麼樣。
可林芷溪什麼也沒說。
兩個人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只聽見樓下雨水從遮雨棚邊緣往下滴。
“婉清。”
“嗯？”
“明天我不會替你說。你問完了，我再問。”
蘇婉清轉頭看她。
林芷溪的聲音很輕，臉上沒有平時那種總能把氣氛帶熱的笑。她低著頭，認真地等了一會兒，才重新抬起眼睛。
蘇婉清慢慢點了點頭。
手機就在這時振了一下。
她低頭看向屏幕。
沈若曦發來一條消息。
“婉清，上午你問舊鞋墊的事，是不是跟芷溪聊過什麼？”
蘇婉清的手一下子涼了。
緊接著，又跳出來一條。
“你昨晚一直看著她的名字。要是有什麼誤會，下次你們一起過來，姐姐當面跟你們說。”
蘇婉清盯著屏幕，心臟一點點跳快。
林芷溪察覺到她的神情變了，側過身，想看，又停住。
“怎麼了？”
蘇婉清的拇指已經碰到了輸入框。
她幾乎又想先說沒有。
可那兩個字打出來以後，她沒有發。
雨水還在窗沿上滴著。
蘇婉清慢慢把手機轉過去，遞到林芷溪面前，讓她把兩條消息從頭到尾看清楚。
“她這樣問我。”
林芷溪看完，臉也白了一點。
“她怎麼……”
說到這裡，她停住了。
沈若曦昨晚看見過蘇婉清站在收藏櫃前。
原來有些事，她不需要現在才知道。
林芷溪看了看輸入框，又抬頭看向蘇婉清。
“你想怎麼回？”
她沒有伸手去拿手機。
蘇婉清低頭，把還沒發出的那兩個字刪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