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州篇

今州篇

作者:憶夢

第一章 從被黑絲腳深喉插醒開始的救世之旅,會不會太奇怪了?

意識是一片混沌的海洋。我在其中浮沉,聽不見自己的呼吸,也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模糊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水幕。

“……溺水的症狀……奇怪。”

女性的聲音,溫柔而剋制,帶著某種冷靜的判斷力。

“……沒有外傷,呼吸……沒有異常。心跳……應該很快……才對。”

然後,一隻手拍上了我的臉頰。力道不輕不重,帶著某種剋制的焦急。掌心是涼的,指腹卻帶著一點溫熱。一下,兩下,三下。拍得很規律。

“喂,醒醒,能聽到我說話嗎?”

我沒有回答。我無法回答。意識被困在一個玻璃罩子裡,看得見外面的模糊影子,卻敲不碎那層壁。

“是不是被什麼堵住了呼吸道……”

另一個聲音,更年輕,更響亮,像一團跳動的火焰。

“呼吸是通的啊。脈搏也在跳。奇怪了。”

“讓我看看讓我看看!幸好還有氣,差點我就要掏出壓箱底的本領了,初級巡尉必備急救技能第一課,心肺復甦!”

“但現實實踐這可能還是第一次……”

“熾霞。”

溫柔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的制止意味。

然後那隻手從我的臉頰移到了肩膀上,開始搖晃。力道比拍臉大了許多。我的腦袋隨著搖晃的角度微微偏轉,後腦勺蹭著草地。

搖晃停了。那隻手按上了我的胸口,向下壓了壓。指腹隔著衣料一寸一寸地摸索,從鎖骨下方滑到肋弓,又從肋弓滑回胸骨。然後收回去了。

“沒有明顯骨折的跡象……身上也沒有血跡。”

“那到底怎麼回事嘛。我來試試?”

“熾霞。”

“開玩笑的嘛。”

安靜了幾秒。風吹過谷地,草葉沙沙作響。然後那雙手又回來了,這次是捧住了我的臉,拇指輕輕撐開我的眼皮。光線猛然灌入視網膜,一片刺目的白。瞳孔被刺激得猛然收縮,眼眶裡泛起生理性的溼潤,但我依然睜不開。

“瞳孔有反應……對光反射正常。”

她收回手,站了起來。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我再去看看周圍有沒有什麼線索。”

腳步聲遠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腳步聲重新走近,這次更匆忙。

“不行,周圍沒有其他人,也沒有能幫忙的東西。葫蘆還是沒有信號。”

“那怎麼辦,總不能讓他一直躺在這兒吧。”

“我知道。”

那隻手又回到了我的肩上。這次沒有搖,只是按著。

然後——變故發生了。

熾霞大概是等得不耐煩了,從某個方向快步跑過來,嘴裡喊著“讓一讓讓一讓”,腳下一絆,整個人往前撲了一下。她的手推在了秧秧的背上。秧秧一個踉蹌,左腳向前踏出一步想要穩住身形。

那一腳落下來的時候,她大概是想踩在我肩膀旁邊的地面上。但計算偏了,又或者熾霞那一推的力道超出了預期。她的左腳,隔著靴底,踩在了我的臉上。

那一瞬間,我混沌的意識裡突然有了一道清晰的觸感。

靴底。硬的。薄薄的橡膠底隔著碎石和草屑的顆粒感,踩在顴骨上的壓力分佈得很均勻。靴底的花紋不算深,大概是防滑用的淺紋,因為能感覺到幾條平行的凸起壓著我的皮膚,紋路之間的凹槽裡嵌著細碎的沙粒,隨著她腳掌微調重心的動作在

我的臉頰上輕輕碾過。

靴子是短靴。靴口大概到腳踝上方兩三寸的位置,靴面是某種柔軟的皮革或厚實的布料,踩在我臉上時,靴口的邊緣壓著我的顴弓,那個邊緣有包邊,一層薄薄的、略微硬挺的織物卷邊,比靴身本身更粗糙一些。

隔著靴子,她的腳形依然清晰可辨。腳掌瘦而窄,蹠骨之間的溝壑在皮革下形成淺淺的起伏。靴尖的位置微微翹起,那是短靴常見的弧度,翹起的靴尖懸在我的鼻樑上方,沒有碰到,但我能感覺到皮革表面那一層細微的、被磨出光澤的紋理。

然後她反應過來了。

腳猛然收回。靴底擦過我的臉頰,留下一道乾燥的、帶著輕微摩擦感的痕跡。

“啊!”

秧秧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驚恐的慌亂。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的腳步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靴底急促地踩在碎石上。裙襬拂動的聲響裡夾雜著某種急促的氣流聲。

“我——我不是——我——”

熾霞在旁邊也愣住了,但只愣了半秒。

“哦!他眉毛動了!”

“什麼?”

“你踩上去的時候,他眉毛動了!就剛才,你腳放上去那一下,他眉毛皺了一下然後鬆開了!你再試試!”

“熾霞!你在說什麼!”

“真的!我沒看錯!你剛才沒發現嗎?他呼吸都變重了!”

秧秧沉默了。我能感覺到她還在那裡,那股淡淡的草葉氣息還浮在我的鼻尖附近。她在猶豫。靴底在地面上輕輕蹭著,一下,又一下。

“……真的嗎?”

“真的真的!你快點嘛,萬一他又不行了怎麼辦!”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靴子被脫下來的聲音。先是左腳,腳跟抵著地面,腳尖在靴跟裡鬆動了一下,然後“噗”的一聲輕響,是腳從靴筒裡抽出來的聲音。皮革的靴筒貼著皮膚摩擦過腳踝,發出一種細微的、黏滯的聲響。

她大概是把左腳的靴子放在了一旁的草地上。我聽到了聲悶悶的、皮革落在草葉上的鈍響。

然後那隻腳回來了。

這次,隔著的是黑色連褲襪。

那層織物薄得近乎透明,貼在皮膚上的時候,溫度幾乎是直接傳導過來的。腳掌落在我唇上的時候,我感覺到的是襪面那層細密的、均勻的織紋,像是用極細的絲線編織成的網格。黑色把一切細節都壓暗了,但觸感反而更加清晰。

襪面是光滑的,帶著一點合成纖維特有的微涼,但在她皮膚的體溫下,那點涼意只持續了一瞬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溫熱的、柔軟的貼合感。腳趾的位置隔著襪尖輕輕點在我的下唇上,趾腹的弧度圓潤而飽滿,襪尖的布料在那裡繃得最緊,貼著她的趾形顯出清晰的輪廓。趾縫之間的布料有一點點多餘,隨著她腳趾的蜷縮摺疊出淺淺的褶痕。

然後她像是下定了決心,把腳掌往下一沉。

足跟離開了地面,整個人的重量有一點壓了上來。腳掌直接伸進我的喉嚨,隔著那層黑色連褲襪,我感覺到的是她腳心微凹的弧度,還有那一小塊被體溫浸得微微發潮的織物。汗意透過襪面滲出來,貼著我的舌頭,帶著她體溫的熱度,襪面的織紋在皮膚上留下一道細密的、毛茸茸的觸感,像絲絨劃過。

她的腳趾又蜷了一下。先緩緩抬起,再要離開我嘴裡的時候又狠狠插進來,一直反覆。而其實當秧秧把腳

插進嘴裡後我就清醒了,但不知為何,一想到我一醒來,這隻腳就會離我而去,我就有點兒不情願睜開眼。當秧秧已經反覆插了3分鐘後,我已經感受到黑絲上的汗液已經快被我吸收完了。這時我聽見那個溫柔的女生說道還是不行,看來只能換一個方法,說罷,她就把黑絲腳抽了出去。正當我猶豫要不要在這個時候醒來時,旁邊那個活潑的女聲突然說道,你看他的下面。原來經過剛才的深喉不知為何,我的下體居然硬了。而我不知道的是,這個時候秧秧突然以一種不明意味的眼神看著我。因為雖然熾霞不知道,但她知道男性在昏迷時是不會勃起的。那麼眼前的景象只能說明一個問題。意識到這裡即便以秧秧溫柔的性格也不免有點生氣了。但我不知道這些,我只聽見這道溫柔的女聲,用有點生氣的語氣給熾霞說讓她用她的腳踹我的下體。我有點兒慌了,但我這個時候醒來又會顯得太奇怪。而秧秧也把她左腳已經溼透了的黑絲脫了下來,並直接塞進我嘴裡。下一刻熾霞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也按照秧秧的指示做了。直接往後抬腳蓄力,一腳踢在我的下體。

下一刻,劇烈的疼痛感傳來。空氣灌入喉嚨,我猛然吸了一口氣——

猛睜開了眼。

光線刺得我眼眶發酸。頭頂是一片灰白色的天空,雲層厚重而低垂。我躺在地上,身下是帶著涼意的草地。視野的邊緣,一個紅色的身影正站在我身前。而另一個身影則站在我頭旁邊。

她正在給左腳穿鞋,右腳穿著黑絲和黑色短靴,左腳則是裸足加短靴,而左腳的黑絲則在我嘴裡,此時還散發出一些汗味以及獨屬於女子的風的清香。

“你……你醒了!”

聲音比方才聽到的更加清晰,音色清亮而柔和。只是此刻有些怒意。

但她深吸一口氣後還是以溫柔的語氣說的。

“我怎麼叫你都不醒,推你、拍你的臉、按你的胸口都沒有用……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然後……熾霞推了我一下……我不小心踩到了你的臉……你好像——”

她頓住了。

“你好像對這個有反應。眉毛動了,呼吸也變重了。我以為你可能是……喉嚨被什麼堵住了,所以我才把靴子脫了……對不起。真的很抱歉。我知道這很失禮。”

說把她又看著我的眼睛道了一次歉,但我從她眼睛中看出了一些別樣的意味。

我看著她。喉嚨裡還有她黑色連褲襪,我突然反應過來把嘴裡的黑絲用手拿了出來,並不由自主的收進了我的共鳴空間。秧秧看著我手裡消失的黑絲眼神更奇怪了。

“沒事。”我開口,聲音沙啞,“謝謝你叫醒我。雖然方式挺特別的。”

“真的沒關係嗎?喉嚨有沒有不舒服?”

“沒有。”我說。這是實話。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

“那就好……我是秧秧。你還好嗎?”

“所以……為什麼我覺得我的那裡有一點痛,我假裝不知道過程的問道。″

秧秧突然淺淺的笑了一下,然後又恢復了冷靜,剛想開口解釋。

“我推的!”

另一個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一個紅色頭髮的女孩快步走近,扎著高高的馬尾。她穿一雙短筒的皮質戰靴,靴面是深棕色的,已經磨損出幾道淺淺的摺痕,靴帶隨意地繫了個結,露出一截橙色的襪邊,鬆垮垮地堆在腳踝處。

靴尖微微翹起,沾著新鮮的泥點。

"我叫熾霞,剛剛秧秧見你一直不醒,就讓我踢你的那裡,然後你一下就醒了,真神奇。"

“熾霞。”秧秧低聲叫了她的名字。

我看著她。她低垂著眼睫,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襬的布料。

“那我是不是應該感謝熾霞那一腳?”我說。

“不用謝!”熾霞拍了拍胸口,“雖然我是無意的,但結果好就行嘛!”

秧秧在旁邊深深嘆了一口氣。

“你們兩個……”她的語氣裡終於找回了一點平靜,“能不能稍微認真一點?這裡不是久留之地。”

但她耳尖的顏色還沒退。

“風帶來危險的訊息。天空海正在聚攏,看來快要生成新的無音區了。”

“意思是這裡不久後很大可能會有危險。”熾霞的表情也認真了起來,“得儘快跟白芷在約定的地方會合,離開這裡了。”

她拍了拍膝蓋站起來,對我伸出手。

“看來你真的什麼都想不起來了,沒事沒事!有問題,我們邊走邊說!”

秧秧也低頭看著我。

“漂泊者……在記起原本的名字之前,可以這麼稱呼你嗎?”

“嗯。”我說,“可以暫時這麼稱呼。還挺適合我的。”

她微微彎了彎唇角。

“這裡不是久留之地。如果漂泊者暫時沒有其他打算的話,或許可以先和我們同行?”

“好。”

出谷的路只有一條。秧秧走在前面,熾霞走在旁邊,我跟著她們。

熾霞的戰靴踩在碎石上咔咔作響,靴帶鬆了也懶得系。秧秧的短靴踏在路面上幾乎沒有聲響,淺色的靴面隨著步伐交替隱入裙襬又露出來。黑色連褲襪裹著的腳踝在靴口上方若隱若現,襪面在走動時泛著一點細微的光澤。

走了沒多久,熾霞就把話題撿了起來。

然後殘象來了。戰鬥結束得很快。身體的每一個動作都像是被刻在肌肉裡。

再往後的路,安靜了一些。直到那座龍形雕像出現在視野裡。

“我好像想起了些東西。”我說。

“記憶裡出現了歲主的影像?”秧秧輕聲說,“歲主……就是這座龍形雕像的真身。今州的歲主。”

“我想去今州。”

秧秧看了我一眼。

“好。我們本來也是要回今州的。”

路繼續向前延伸。雲層開始裂開縫隙,有光從上面落下來。我們走出雲陵谷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大半。

第二章 從今州城開始的救世(奴隸)之路。

走出雲陵谷的時候,我沒想到迎接我的會是一片這麼開闊的天地。

谷口的巖壁像兩扇被推開的大門,外面是一片緩坡,碎石和低矮的灌木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暖融融的色調。更遠處,地平線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霧氣的盡頭,一座城的輪廓正沉默地生長在那裡。

不過先映入眼簾的,是站在坡頂的一個身影。

白色的長髮被風掀起,尾端紮成一束,幾縷碎髮貼在頸側。她穿著一件露肩的短旗袍,上半身裁得利落乾淨,臂彎以下是白色的分離長袖,手上套著黑色的露指手套。腰上束著金色的腰飾,同心結的掛墜隨著呼吸輕輕搖晃。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截剛從雪裡拔出來的白樺。

但我的目光很不爭氣地往下滑了一段。

她的左腿繫著一圈黑色的腿環,細窄的一條,箍在大腿中段。再往下,是一雙黑色的高跟短靴。靴面是啞光的皮革,靴筒大概到腳踝上方兩寸的位置,靴口是

斜切的,從外側高到內側低,露出一小截腳踝的弧度。靴跟大概三寸左右,細而直,踩在碎石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響。鞋尖微微收窄,但不是尖頭,是那種圓潤中帶著一點銳利的弧度,像一枚被磨得恰到好處的刀尖。

她大概是等了一會兒了。右腳的重心偏在前腳掌上,靴跟在碎石間輕輕點了兩下,發出細碎的、硬質的叩擊聲。

“秧秧,熾霞。”

她的聲音很平,沒什麼起伏。目光掃過秧秧和熾霞,然後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這就是你們說的那位?”

“白芷!”熾霞三步並兩步跑上去,“你可算來了,信號全斷了,葫蘆完全用不了,我們都不知道你在哪兒——”

“我在調查。”白芷打斷了她,語速不急不緩,“這片區域出現了新的無音區徵兆。頻率波動從三個小時前開始增強,源頭在——”

她忽然頓住了。

目光越過我們所有人,望向坡下的方向。遠處的霧氣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翻湧。黑色的、粘稠的、像被攪碎的墨跡一樣的東西,正從地面裂開的縫隙裡往外滲。

“來不及說了。”白芷的聲音終於多了一絲緊迫,“有人在下面。”

她轉身就往坡下走。高跟短靴踩在碎石上的聲音急促而清脆,靴筒口那一小截腳踝在裙襬下方快速交替,腿環隨著步伐在裙襬的陰影裡時隱時現。

秧秧看了我一眼。我點了點頭。

坡下的景象比我預想的更糟。一片塌陷的地面,邊緣裸露出黑色的岩石層,裂縫深處有暗紅色的光在搏動。裂縫旁邊倒著一個人,穿著研究員的制服,臉上有擦傷,人還清醒著,但腿被碎石壓住了,動不了。

白芷已經在往下走了。她沒有猶豫,靴跟在傾斜的碎石面上點了一下借力,整個人輕巧地滑下去一截,裙襬被風吹起來,露出小腿後面一截白皙的皮膚,黑色的腿環在那一瞬間格外醒目。

但裂縫裡的東西也湧出來了。

灰色的殘象從裂隙中爬出來,比谷裡遇到的更大,更扭曲,形體模糊得像被反覆塗抹的墨塊。其中一隻正好擋在那研究員和坡下之間。

“熾霞。”秧秧的聲音很輕,但很緊。

熾霞已經動了。紅色的殘響在她掌中亮起來,一道灼熱的弧線切過去,殘象被逼退了一步。秧秧的劍出鞘時帶起一道風痕,羽狀的鋒芒從側面封住了殘象的退路。

白芷在坡底站定。她沒有看殘象,目光鎖在那被困的研究員身上。她的手抬起來,指尖有微光凝聚,像冬天呼出的白氣被凍成了羽毛的形狀。

“憂曇。”

一隻半透明的、羽毛狀的迴音生物從她肩側浮現,無聲地掠向那個研究員。白色的光落在他身上,臉上的擦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而我的手已經握住了武器。

戰鬥結束得不算慢。那隻殘象在被清空血條之後,形體從灰色變為透明的冰藍色,整個身體僵在原地,然後碎裂成光點消散了。我收回了武器。那東西凝成虛空的瞬間和出現時一樣自然,彷彿我的手從來就知道該怎麼握住它。

研究員被救出來了。白芷蹲在他旁邊,膝蓋幾乎貼著碎石地面,高跟短靴的側面在彎腰時繃緊了靴面的皮革,顯出腳背的弧度。她的注意力全在那人的傷勢上,一隻手按著他的脈搏,另一隻手在終端上快速記錄著什麼。

秧秧站在旁邊,劍已歸鞘。她看了我一眼

,目光裡有一種安靜的審視。

“漂泊者,”她說,聲音不高,剛好能讓我聽見,“剛才那個……是你的共鳴能力嗎?”

“我不知道。”我說的是實話。

白芷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很仔細。她從下往上打量我,目光在我手背的聲痕上停了一下,然後站起來。高跟短靴踩回地面的那一下,靴跟在碎石上磕出了一聲很輕的、篤定的響聲。

“他身上有頻率異常。”白芷對秧秧說,語氣是純粹的研究員在報數據的那種平,“我需要他跟我回研究院做一次全面檢查。不是現在。”她看了一眼裂縫的方向,“先離開這裡。”

“你們說的白芷,就是她吧?”我壓低聲音問熾霞。

“嗯。”熾霞點頭,湊過來小聲說,“看著冷冰冰的,其實人挺好的。就是說話像在唸報告。”

白芷走在前面,帶路。她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高跟短靴在碎石和泥土混合的路面上踩出一種規律的聲音,靴跟叩擊地面的節奏和靴尖落地的節奏不同,前者更清脆,後者更沉悶,交替在一起,像某種節拍器。

秧秧走在我的左側,步伐輕而無聲,短靴踏在路面上幾乎沒有響動。熾霞走在右側,戰靴踩得咔咔響,靴帶依然松著。

我們沿著一道緩坡往上走。地面逐漸從碎石變成夯實的土路,再變成鋪了石板的臺階。臺階很寬,每一級都磨得發亮,邊緣有青苔的痕跡,明顯被踩了很多年。

走到臺階盡頭的時候,視野突然打開了。

今州城。

它從一片低矮的丘陵後面升起來,像一座被山託著的巨大骨骼。疊層的結構倚在山體上,每一層都比下面一層更窄一些,越往上建築越密集,越往上越亮。灰白色的牆面和深色的木結構交替堆疊,窗戶裡透出暖黃色的光。城的最頂端有一座高聳的塔樓,塔尖是一枚指向天空的龍形雕塑,和谷裡那座石龍有著同樣的輪廓,但更銳利,更鮮活。

城牆是巨人樣的。兩片鐵灰色的門扉嵌在城牆中央,門扉兩側延伸出半透明的屏障,泛著一層極淡的青藍色光澤,像水面被風吹皺後又凝固了。屏障繞著整座城圍了一圈,能看到城內的建築輪廓從屏障後面透出來,像是隔著一層流動的水在看。

“到了。”白芷停下腳步。

她站在臺階的最上面一級,高跟短靴的靴跟在石板上輕輕磕了一下,靴筒內側貼著腳踝的弧度在光線下清晰可見。她側過身,目光掃過我們三個人,最後落在我身上。

“今州城的防衛級別提升了。”她說,聲音依然很平,“最近無音區異動頻繁,城裡加強了戒備。進城之後,我需要先帶他去研究院。”

“城主那邊怎麼辦?”秧秧問。

白芷頓了一下。

“城主那邊,應該已經知道了。”

她抬手,掌心浮現出一道半透明的頻率波紋,幾秒後,波紋散開,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城主讓人傳話。說他知道漂泊者到了。”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比之前多了一層審視的意味,“但他現在不在城中。”

“不在?”

“他說,有件要緊的事必須親自去處理。但他在邊庭留了東西。讓漂泊者自己去取。”

白芷收回手,轉身走向城門。高跟短靴在石板路上踩出一串清脆而規律的聲響。城門兩側的屏障在她靠近時泛起一層漣

漪,像水面被指尖觸碰,然後自動向兩側滑開,露出一道剛好夠一個人通過的縫隙。

秧秧看著我,微微彎了彎唇角。

“走吧。”

我跟著她們走進去。

城門內側是一條向上的石階長道,兩側是高高的牆壁,牆壁上嵌著零星的燈盞,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石面上像融化的蜂蜜。走了一段之後石階開始分岔,往左的路通向更低處的建築群,往右的路通向更高處的塔樓。

白芷選了往右的路。

我走在隊伍最後面,目光不自覺地掃過前面三雙鞋。

白芷的黑色高跟短靴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清脆的、有節奏的叩擊聲,靴跟在燈光下泛著一小片啞光的光澤,靴筒口那一小截腳踝在裙襬下方交替隱現。

秧秧的淺色短靴踏在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音,靴口那道雲紋在燈光下一明一暗,黑色連褲襪裹著的腳踝在靴筒上方偶爾露出一小段。

熾霞的戰靴踩得最響,靴帶依然松著,橙色的襪邊在腳踝處晃來晃去。

我們走在一條向上攀升的、被暖色燈光照亮的石階上,今州城在頭頂沉默地展開它的層疊。空氣裡有鐵鏽和舊木頭的氣味,還有從更深處飄來的、淡淡的、像被雨水洗過的花香。

前面還有路要走。就在這時,盤古終端中斷許久的信號,忽然恢復。一段來自今州邊庭的全域影像留言,在三人面前緩緩展開。

畫面之中,今州令尹今汐的聲音傳遍整片今州大地。追月節將至,今州迎來四方來客。她緩緩說道,今州已經等候一位重要的客人很久。那位客人剛剛甦醒,心中滿是迷茫,身側異象叢生。若這位來客仍在今州境內,她懇請對方前往今州邊庭相見。她未必能夠解開全部謎團,但願意為來客提供幫助與行事權限。同時,今州所有將士百姓,若遇見這位來客,都要多加照拂。

影像消散。

熾霞、秧秧、白芷三人,同時看向了你。看來你應該就是這個人了,那我們在這裡等你,你先去吧。我答應以後開始前往邊庭。邊庭的會客廳比我想象中安靜。

白色的石柱從地面升起,撐起一片半開放的迴廊,陽光從柱間斜落進來,在地面上切出整齊的光條。風從遠處的山間穿過來,帶著鐵鏽和舊木的氣味。

我在會客廳等了一會兒,然後看見了散華。

她站在廊柱的陰影裡,幾乎與那片暗色融為一體。銀白色的長髮垂在肩後,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眉眼。黑色衣裝上隱約可見海潮紋的暗繡,從腰間向上蔓延,像凝固的潮水。她的站姿很直,像一把被插在地上的刀。

但我的目光還是往下滑了。

黑色的短靴。靴筒貼服地裹著腳踝,靴面是啞光的皮革,上面有極淡的海潮紋壓印。靴跟不高,大概一寸出頭,細而直。鞋尖收得利落,在石板地面上微微分開,與肩同寬。她的站姿讓那雙靴子顯得格外穩,像兩枚釘在石面裡的錨。

我收回目光。

“抱歉讓您久候。”她的聲音很平,沒什麼起伏,像在唸一段已經念過很多遍的宣告,“初次見面,我是令尹近衛,散華。”

“今汐呢?”

“令尹現今不在邊庭之內。”散華說,“但令尹離去之前,已經提前為您準備了見面禮以及希望交予您的信物。”

她從袖中取出幾樣東西,一件一件放在旁邊的石臺上。一顆糖果,一枚日晷樣式的小型裝置,一片紫

色的葉子,還有一顆青色的、像是某種果實的東西。

“糖果指向瘟疫與歷史上的災難。日晷是約定你我的相見。樹葉指向殘星會。莽吉柿指向今州戰事與人民。”她頓了頓,“令尹說,如果你能解讀出信物的含義,便可在三日後前往瑝覽類書與她相見。”

“如果解讀不出呢?”

“那便等。令尹說,她會來找你。”

她的語氣從頭到尾沒有變過,平得像一條拉直的線。但我在她說完之後感覺到某種重量落在身上,被什麼東西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又掃了一遍。

散華的右眼在帽簷的陰影下泛著一絲極淡的、不似常人的光。那種光我看不懂,但她看我的方式讓我覺得,她看到的比我想讓她看到的多。在我彎腰去拿石臺上的信物時,我的餘光短暫地掃過她靴筒內側——黑色短靴的靴口在腳踝上方露出一小截被黑色長襪裹著的皮膚,襪面比靴面的黑色略深一度,貼著腳踝骨節處有一圈被靴筒壓出的極淺的痕跡。

我直起身的時候,散華的目光從我身上移開了。她偏過頭,看向迴廊盡頭的光條,帽簷遮住了她的表情。

“你可以走了。”她說。

我把信物收好,點了點頭,從她身邊走過。經過時聞到一絲極淡的氣息,像雨後的石頭。黑色短靴的靴尖在我余光中靜止不動。

我走到迴廊拐角的時候,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頭。

散華還站在原地。帽簷遮著她的眼睛,但我能感覺到她在看我。那種被從頭到腳掃視的重量又出現了,比之前更沉。然後她轉過身,往走廊深處走去。黑色短靴的靴跟叩在石板上,一下,兩下,三下,越來越遠。

我走出邊庭的時候,陽光正好從雲層後面完全露出來,照得石階發白。

散華獨自站在空無一人的迴廊裡。她的右眼還亮著那一絲微弱的光。視界中漂泊者的頻率正在遠去,像一團不斷收縮的、明亮的火。這是她第一次感受一個完整的人。

在見面時,當他的目光掃過靴子我竟然能聽到他的念頭。"好想舔一下。"這真是一個奇怪的人,不知為何,散華心中突然對這個男人充滿了好奇。

散華抬手摩挲了一下項鍊“常界”,指尖在墜子上停留了很久。然後她走向令尹的書房,推開門,坐在桌前,把今汐留下的幾份文書一份一份攤開,開始批閱。筆尖在紙面上移動,字跡和平時一樣工整。

她沒有在文書裡寫下任何與漂泊者有關的東西。

她只是,在批完最後一份之後,把筆擱下,多坐了一會兒。

我從邊庭出來的時候,秧秧和熾霞已經在城門口等著了。熾霞遠遠地朝我揮手,紅色馬尾在風裡甩來甩去。秧秧站在她旁邊,懷裡抱著一個布包,大概是在城裡買的東西。

“怎麼樣?”秧秧問。

“今汐不在。她的近衛散華給了我幾樣信物,說是三天後見面。”我把石臺上的東西一樣樣收進終端裡,“糖果、日晷、葉子、還有一顆果子。說是讓我先解讀。”

“散華?”熾霞歪了歪頭,“那個冷冰冰的?她沒為難你吧?”

“沒有。話很少,看完東西就讓我走了。”

“她看誰都那樣。”熾霞擺擺手,“不用管不用管。”

秧秧沒有接話。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垂下去,看著懷裡的布包。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髮撩起來又放下。

“

對了,”她說,“你好像暫時沒有地方住,我在這裡有一個房子,不然你先和我一起住吧″。

“好。”雖然散華告訴我,我可以在邊庭住下,但不知為何我沒有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