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的田野

作者：稀里嘩啦嘰裡呱啦

我把人仿帶到駐京辦的雜物間，繞過一排排堆滿雜物的金屬貨架，來到一個十分逼仄的角落，面前是一堵白色的牆，牆上畫著一扇白色的門。“從這兒過去就是奇點學院。”我抱著胳膊，沾沾自喜，“是不是很神奇？”

人仿滿臉疑惑，伸手摸了摸那扇門，分明就是畫在牆上的。就在他一愣神兒的工夫，那扇門已經被我輕輕推開。他抻著脖子，盯著慢慢打開的門縫，裡面一片漆黑，他揉了揉眼睛，裡面仍然一片漆黑。

“別急，”我扽了扽他的後脖領子，“先給你說說注意事項，到了那邊要喜怒不形於色，好惡不言於表，悲歡不溢於面，不許大聲喧譁，不許追跑打鬧，不許隨地吐痰，關鍵要聽話，我指哪兒你打哪兒，否則即便強大如我，也沒法保證你能全須全尾兒回到北京，聽明白沒有？”我低頭看向他。

他抬頭看向我，“主人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主人讓我打狗，我絕不偷雞。”

我輕輕點了個頭，拉起他的胳膊，邁步走進了那扇門。

一陣眩暈之後，我和人仿已經置身在一個相對狹小，絕對黑暗的球形空間之中。而球形空間之外，是貌似無邊無際的虛無。近鄉情怯，我張開了雙臂，“我胡漢三又回來了。”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空間中，指尖幾乎觸碰到了空間的邊緣，於是空間就膨脹了一些。

“主人，你在哪兒？誰把燈關了？”

一隻手突然摸到我的胸脯。“往哪兒摸呢，倒是看著點兒呀！”我抬腿就是一腳，結結實實踹到人仿身上。他一聲慘叫。我怕他沒有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又厲聲呵斥，“你這是瀆神你知道嗎？要不是我感統失調，凡事比別人慢半拍，剛才一個炸雷就把你劈了，你現在就是一堆骨灰，你是不是想骨灰撒海，沙揚娜拉？”問題雖然嚴重，但是也沒嚴重到那個份兒上，我就是咋咋呼呼，咋呼慣了。況且他兩眼一抹黑，又不是成心的。

據我所知，人類沒有進化出聲吶。於是我讓球形空間的邊緣，泛起了幽幽的白光。扭臉一看，人仿被我踹得不輕，正癱坐在地上，捂著胯骨，齜牙咧嘴。我在他面前俯下身，嘴角微微上揚，“人，歡迎來到奇點學院。”

“主人，我剛才好像看見一道白光，還想起了小時候的事兒，跟過電影似的。”人仿揉著胯骨從地上爬起來，環顧著泛著幽幽白光的球形空間，伸出雙手試探著，摸了摸空間的邊緣。空間的邊緣不存在任何有形物質，卻存在強大的電磁斥力，手感如同冰冷的金屬。“主人，這兒就是奇點學院？怎麼感覺像進了保險櫃？”他把臉慢慢貼近空間的邊緣，試圖近距離觀察其表面結構，然而除了若隱若現的幽幽白光和金屬光澤，彷彿只有深邃的黑。

此時此刻，人仿還無法看到球形空間之外，貌似無邊無際的虛無。否則，在他幼小的心靈中，存在和虛無的界限，或許會變得十分模糊。

“你們家保險櫃是圓的，這兒就是奇點學院，”我故意頓了頓，“的遠郊區縣。”人仿仍然沉浸在球形空間所呈現的物理性質中。我拍拍他的肩膀，“抓緊時間，咱們該走了，考試地點在中心城區，從這兒過去要步行穿過一片希望的田野，道阻且長。”說完，就徑自轉身揚長而去。片刻，他三步並作兩步

跟了上來。

地上本沒有路。我的腳下是肉眼不可見，且貌似無限延伸的平面。平面與球形空間相交，截面就會產生強大的電磁斥力，質感如同岩石。我穿著高跟鞋走在平面上，發出如同木頭相互敲擊般的腳步聲，腳步聲在球形空間中迴盪。同時以落腳點為圓心，向外擴散出幽幽的白色波紋，波紋沿平面向四面八方傳播，就像水滴掉落在水面上產生的漣漪，一圈圈漣漪先後明亮，相互交疊，相互干涉，漸漸暗淡。

我走在前面，人仿跟在後面。球形空間時而膨脹，時而收縮，循環往復，如同一個徐徐呼吸的氣泡，始終跟隨幷包裹著我們。膨脹到最大，如同置身於一間幽閉，靜謐的大房間，收縮到最小，如同置身於一間幽閉，靜謐的小房間。

“主人剛才說，要穿過一片田野？”

“正在。”我目不斜視，款款而行。走著走著，猛然停住腳步，轉身看向人仿，“人，趴在地上，給我當馬。”他一時沒反應過來，愣在原地。我伸出一隻腳，勾起腳尖，低頭打量著腳上七釐米的高跟鞋，“遠路無輕擔，總不能讓我走著去吧？”

人仿恍然大悟，立馬兒雙手雙膝著地，“願效犬馬之勞。”此時此刻，對於奇點學院的空間尺度，他還沒有概念，他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馱著我爬了二十年，才穿過那片“希望的田野”。

我輕輕一躍，側身坐到人仿背上，翹起二郎腿，遙指前方，“走你。”於是在貌似無邊無際的虛無中，泛著幽幽白光的球形空間開始緩緩爬行。我坐在他的背上，就像孤獨的旅人坐在駱駝的背上，在茫茫夜色之下，手持火把，跋涉在茫茫戈壁之上。

人仿細皮嫩肉，一副小身板，馱著我爬了一會兒，鬢角已經滲出了幾滴汗珠。我來回蛄蛹了幾下，把一條穿著黑色絲襪的腿搭到了他的肩膀上。他的身體微微一顫，鬢角又滲出了幾滴汗珠。

“人，趕明兒有機會，我開車帶你去天津，領略領略以嘎巴菜為代表的碳水文化。”我嚥了口唾沫。

“主人出門還用開車？”

“如若不然呢？難道開你？你又上不了高速。”

“主人，畢業以後會把我分配到哪兒？”

“當然是哪兒來的回哪兒去。”稍事停頓，我一本正經起來，“如果不出意外，屆時你會擔任太陽系刺史，任職期間，有關部門和相關單位會嚴格遵照奇點學院幹部考核工作條例，對你進行期中考核和期末考核，考核內容主要是履職能力和工作實績，當然還有生活作風，生活作風非常關鍵，如果考核結果屢次確定為優秀等次，假以時日，沒準兒還會讓你身兼多個恆星系刺史。”

“主人，我想起一句老話兒，威加海內兮歸故鄉。”人仿笑著，爬著。

“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先聽好消息還是先聽壞消息？”沒等人仿回答，我繼續說，“壞消息是你會終生飽受貧窮和疾病的折磨。”

“主人，我先聽壞消息，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你會活很久，久到你們的太陽坍縮成白矮星你都死不了。”幽幽的白光隱隱勾勒出球形空間的邊緣，針落可聞。人仿彷彿爬行在一條筆直，幽深的墓道中。

奇點學院的中心城區是一個半徑約五公里的黑色球體，宛如一個黑洞，但是沒有光子環，沒有吸積盤。一個肉眼不可見，半徑約五十萬

公里的圓面與之相交，圓面的圓心與球體的球心重合。這個圓面被稱為“希望的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