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萬三千八的切爾西靴,她終於問了另一個價錢

一萬三千八的切爾西靴,她終於問了另一個價錢

作者:夜君哲

1

陸薇看了她幾秒。

“修?”

蘇婉清點頭。

陸薇的目光落到她腳邊,又慢慢移回來。

“蘇婉清,你是不是覺得,你那雙鞋開了膠,隨便找個地方粘一下,我的鞋也一樣?”

蘇婉清下意識把腳往椅子下面收了收。

剛才下樓時,她已經儘量繞開了水。可運動鞋前面的那一點膠還是翹著,坐下來以後,看得更清楚了。

“我不知道,所以想問一下。”

“我買的時候多少錢,第一天就跟你說了。”

“嗯。”

“你不信?”

蘇婉清抿了一下嘴唇。

她本來想說,不是不信。可陸薇一直看著她,像是隻要她說信,這場對話就應該到此為止。

“我想看看票據,也想看看鞋。”

陸薇笑了一聲,笑意很冷。

“誰教你的?”

蘇婉清沒有馬上回答。

沈若曦確實問過,鞋送去看過沒有。可在那之前,她已經怕了好幾天,每次一想到那一萬三千八,就覺得大學還沒有真正開始,後面的日子已經被填滿了。

“是我想問。”

陸薇把包往桌上一放,拿出手機。

她翻了好一會兒,期間接到一條新消息,掃了一眼便劃掉。最後,她點開一張照片,把屏幕轉了過來。

“看清楚。”

那是一張購買單據的照片,下面有商品信息和金額。蘇婉清先看見了日期,確實是去年,又往下看,那個數字也沒有變。

一萬三千八百元。

陸薇見她不說話,把手機拿回去。

“還要查什麼?”

蘇婉清望著已經暗下去的屏幕,臉頰一點點熱起來。

她有一瞬間很想道歉。

票據是真的,價格也是真的。陸薇沒有隨便報一個數來嚇她,自己卻像當著別人的面,指責對方撒了謊。

可她低頭看見那雙放在桌邊的切爾西靴,又停住了。

靴子已經幹了。皮面上有摺痕,也有沒完全消掉的水印。她看不出它到底壞到什麼程度,更不知道這是不是意味著,要再買一雙一模一樣的。

“這個照片,可以發給我嗎?”

“幹什麼?”

“明天找人看的時候,可能要用。”

陸薇臉上的表情淡了下去。

“你還真準備拿著我的鞋到處問?”

“地方可以你選。”

蘇婉清說得很輕。

“我只想知道,能不能處理好。”

陸薇往前走了一步。

“當時是誰自己說,會慢慢賠的?”

“我。”

“那現在呢?”

蘇婉清攥著椅子邊緣。

“掉進水裡是我弄的。我沒有說不用管。”

江晚寧坐在旁邊,手裡的飯盒蓋已經扣好,卻一直沒有拿去扔。

她遲疑了一會兒,小聲插了一句。

“她只是想問問能不能修。”

陸薇轉頭看她。

江晚寧的肩膀縮了一下,沒再往下說。

“都覺得我小題大做,是吧?”

“沒有。”

蘇婉清的聲音忽然有些發緊。

“我還約了老師。明天中午,想把這件事講一下。”

陸薇停住了。

桌上的小風扇轉著,吹起入學須知的一角。蘇婉清伸手壓住,沒有把上面的字藏起來。

“輔導員?”陸薇問。

“嗯。”

“你跟她說什麼了?”

“說有一件賠償的事,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陸薇盯著她。

蘇婉清的心跳得很快,後背已經出了一層汗。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甚至沒有敢抬頭看陸薇的眼睛。

可話已經說出去了。

陸薇拿著手機,過了很久才開口。

“行。明天去看

。”

她彎腰把靴子拎起來,放到自己的椅子旁邊。

“到時候別又嫌貴。”

————

2

晚上,陸薇接了一個電話。

她拿著手機走到陽臺,順手關上了門。隔著玻璃,屋裡的人只能聽見很模糊的幾句,什麼復學,什麼宿舍還沒有調好。

蘇婉清在桌前整理明天要帶的東西,沒有抬頭。

去年,陸薇入學不久便辦了休學,跟著母親去了國外住了大半年。原本說好要辦的轉學沒有辦成,繞了一圈,還是回到南江師大。

原來的宿舍已經住滿了。復學回來,課程要重新銜接,住宿也得等著調整,她便先被安排進了301。

“學姐”這個稱呼,她聽著並不討厭。

至少不用每次見人,都解釋自己為什麼晚了一年。

家裡在學校有相熟的人,開學這幾天的事假也是託人辦的。那張蓋著校長印章的紙送到手裡時,她沒有細問經過了誰,反正周雨桐看見以後,態度立刻客氣了許多。

陸薇記得那種變化。

她也習慣了,事情到了自己這裡,總會有人先退一步。

電話裡,母親問她還有沒有缺的東西。

陸薇說沒有,頓了一下,又提起鞋被弄髒的事。

“就是去年買的那雙黑色的。”

對面像是在忙,聽完只問:“不能穿了?”

“進了髒水。”

“那你再買一雙。鞋的事別耽誤,復學那邊要交的東西,你都交了沒有?”

陸薇望著樓下的路燈,臉色慢慢冷下來。

“我有鞋穿。”

她把話題轉開,說了幾句手續,便掛斷電話。

回到屋裡時,蘇婉清還坐在桌前。她把醫務室的複印件和周雨桐發來的截圖分開放著,又在一張紙上寫了幾行字。

陸薇沒有看清寫的是什麼。

她只看見旁邊那雙舊馬丁靴。

黑色鞋帶已經有些磨毛,鞋舌向裡歪著,一隻鞋墊的邊緣露在裡面。蘇婉清這兩天沒有穿過它們,連擺放的位置都沒有怎麼變。

陸薇在椅子旁站了片刻。

“你那雙靴子,沒有丟東西。”

蘇婉清手裡的筆停住。

她慢慢轉過頭。

“什麼?”

陸薇看著桌上的那些紙。

“你不是一直覺得被人動過嗎?是我看過。別把什麼都跟那個護士扯到一起。”

蘇婉清怔住了。

屋裡很安靜。江晚寧已經拉上了床簾,唐筱雨還沒有回來。陽臺門沒關嚴,外面的風吹得晾衣架輕輕碰了一下。

“鞋墊也是你拿出來的?”

陸薇沒有否認。

“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什麼時候?”

“你沒回來那晚。”

蘇婉清看向自己的靴子。

那天早上,她把手伸進去,摸到鞋墊歪了一點,腦子裡立刻出現了沈若曦家的櫃子。後來又看見林芷溪心虛,她便一直把兩件事連在一起想。

可靴子一直在301。

碰過它的人,也一直坐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

“你看什麼?”蘇婉清問。

“看看牌子,看看裡面。”

陸薇的語氣有點不耐煩。

“你一張嘴就說家裡沒錢,總得看看是不是真的。”

蘇婉清臉上的熱意慢慢退了下去。

“鞋子能看出來?”

陸薇沒有接這句話。

“反正沒拿你的。”

蘇婉清低頭看著那雙靴子,過了一會兒,又問:“那你為什麼問芷溪進沒進過宿舍?”

陸薇移開了目光。

“她總往這裡來。我想知道她有沒有看見。”

“看見你翻我的東西?”

“蘇婉清。”

陸薇聲音

冷下來。

“我現在告訴你,是讓你別亂猜,不是讓你沒完沒了地問。”

蘇婉清握著筆,手指有一點發抖。

她忽然知道,為什麼這句話聽著這麼熟悉。

東西沒有少,人也回來了,事情都過去了。

所以她就不應該再問。

“你可以先問我的。”

蘇婉清說。

陸薇看了她一眼,轉身坐回自己的桌前。

過了一會兒,購買單據的照片發了過來。

下面只有一句話。

“別發給不相干的人。”

蘇婉清把照片保存好,又翻到自己剛寫的那張紙。

馬丁靴旁邊,她原本畫了一個很小的問號。

她把問號劃掉,寫下了陸薇的名字。

————

3

第二天中午,蘇婉清站在輔導員辦公室門口,先看了一眼時間。

比約好的早了六分鐘。

裡面有人在打電話,說著新生資料的事。她便站到旁邊,沒有立刻敲門。

走廊的窗戶開著,風把公告欄上一張沒貼牢的紙吹得不斷翹起。樓下有學生端著飯往宿舍走,塑料袋裡裝著湯,走幾步就小心地提一下。

林芷溪陪她到了樓下,沒有跟上來。

早上出門前,唐筱雨問過她,找老師到底要說多少事。那時蘇婉清低頭繫鞋帶,只說,老師問到的,她會照實講。

唐筱雨後來沒再說話。

現在站在門口,她還是能想起那個表情。

屋裡的電話終於掛斷。

蘇婉清敲了敲門。

“請進。”

許老師正把幾張表按順序疊好,桌邊放著沒吃完的午飯。見她進來,先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又把電腦提示音關小。

“蘇婉清?”

“嗯。”

“坐。東西帶了嗎?”

蘇婉清把那幾張紙拿出來。

她原本在路上想好,要先說水桶,再說靴子,最後拿出購買單據。可一坐下,最先說出口的卻是另一句話。

“老師,會給我家裡打電話嗎?”

許老師抬頭看她。

“誰跟你說要給家裡打電話?”

“陸薇。她說我賠不起的話……”

蘇婉清沒有繼續說。

許老師把手裡的筆放下。

“先把事情講清楚。我現在還不知道鞋怎麼壞的,也不知道你們談到了哪一步,不會拿著別人報的金額,就讓你家裡交錢。”

蘇婉清點了點頭,肩膀卻還繃著。

她把第一天發生的事重新講了一遍。

水桶打翻,江晚寧受傷,陸薇讓她繼續收拾,後來她又失手把靴子掉進水裡。說到價格時,她把手機上的照片遞過去。

“她買的時候,確實這麼多。”

許老師看了一下,接著問:“現在鞋是什麼情況?”

蘇婉清搖頭。

“還沒有拿去看。說好今天去。”

“那先看實際損壞,問清楚能怎麼修、要多少錢。購買憑證留著,但不能只看這一張。”

許老師把手機還給她,又問:“你昨晚說,住在一起害怕。只是因為賠償?”

蘇婉清的手停在半空。

她慢慢把手機拿回來,放在膝上。

“不只是。”

許老師沒有打斷。

空調的風從上面吹下來,蘇婉清覺得手背有點涼。她坐得很直,膝蓋並在一起,過了好一會兒才把後面的話說出來。

“她說,賠不出來,就要聽她的。”

“聽她的,具體指什麼?”

蘇婉清低下頭。

有幾個詞,她試了兩次,都沒有說出口。

最後,她只說是一些與弄壞鞋子無關、讓她很難堪的要求。她不願意,可陸薇拿輔導員和家裡的事壓著,她當時害怕,就答應

了。

“後來她就一直說,是我自己答應的。”

說到這裡,蘇婉清眼睛紅了。

許老師把桌上的紙巾盒往前推了一點,沒有催她把沒說出口的部分補齊。

“現在還有人這樣要求你嗎?”

“她昨晚還提了錢。別的……我這兩天沒敢讓她提。”

“有動手嗎?”

蘇婉清點了一下頭,又趕緊搖頭。

“不是她。是唐筱雨。”

許老師原本已經拿起筆,聽到這裡,筆尖停了下來。

蘇婉清把爭吵、被打和夜跑的事說了。她講得斷斷續續,中間有一次想替唐筱雨補一句,她後來還幫自己買過飯,話到了嘴邊,卻沒有說出來。

她先把那一晚講完了。

周雨桐的截圖放在手機裡。醫務室的複印件也帶了來。許老師一份一份看,遇到時間對不上的地方,便停下來問她記得哪一段。

“你去沈護士住處時,是清醒的嗎?”

“是。她跟我說過,我也答應了。”

“當時知道去哪裡?”

“知道是她家。她說請好假了,我以為學校和宿舍都知道。”

蘇婉清停了一下。

“我那時候,也不太想回寢室。”

許老師點頭,把這一句也記下來。

她沒有因為蘇婉清說了答應,就把前面的紙收起來。

“你還記得什麼,就寫什麼。不清楚的地方先空著,我會找相關的人核實。”

蘇婉清看著桌面。

她原本怕自己的話說出來,馬上就會被人問,那你為什麼不早點說,那你怎麼還住在那裡,那你當時為什麼答應。

可許老師現在問的是,她今晚有沒有可以安心睡覺的地方。

蘇婉清沉默了一會兒,輕輕搖頭。

許老師拿起手機,聯繫負責住宿的同事,問了備用床位的情況。電話不長,講清需要安排一名學生暫住、當晚要落實以後,便掛斷了。

“先安排臨時住處,晚一點有人陪你去拿東西。你不用先和誰談好,也不用等鞋的事結清。”

蘇婉清抬起頭。

“會讓她們都知道嗎?”

“搬東西,她們會知道。我會分別找她們談,具體情況不會在宿舍裡讓大家圍著你問。”

許老師看了一眼她攥緊的手。

“還有身體。之前暈倒的經過,我會聯繫校醫室的負責老師核實,後面的訓練安排也先說明,別再靠室友傳話。”

她說完,又把筆拿起來。

“鞋今天可以去看。你們願意的話,把護理店寫的情況也帶回來,先別急著轉錢,或者寫已經全部處理好的字條。”

蘇婉清慢慢點頭。

她沒有一下子把收藏室裡的每個標籤都說完,只補充說,有自己的物品被沈若曦留下,對方昨天承認了,她們還在約歸還的時間。

許老師在紙上另起了一行,讓她把知道的物品和涉及的人寫清楚。

走出辦公室時,已經過了飯點。

林芷溪還在樓下,坐在花壇邊,手邊放著兩份打包的飯。

她見蘇婉清下來便站起來,沒有先問老師說了什麼,只把其中一份遞過去。

“還熱著。”

蘇婉清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這次,她先把已經講過哪些事、準備暫住別處的安排告訴了林芷溪,然後才打開飯盒。

————

4

陸薇選的店在商場地下一層。

玻璃門擦得很亮,門邊擺著幾雙護理過的皮鞋,後面是一排整齊的鞋楦。走進去時,蘇婉清聞到一點皮革和清潔劑混在一起的氣味,和宿舍裡曬不幹的衣服不同,這裡連櫃檯邊緣

都乾乾淨淨。

她下意識看了一眼自己的舊運動鞋。

開膠的地方還在。

陸薇把鞋盒放上櫃臺,先說了品牌,又把單據照片給店員看。

“進過髒水。我自己只擦過外面,後來放著晾乾了。”

女店員戴上手套,把兩隻靴子取出來。她先檢查鞋面,又撐開靴口,照著燈看了看裡面,問是什麼時候進的水,之後有沒有加熱吹乾。

陸薇一一回答。

蘇婉清站在旁邊,沒有插話。

她第一次看見這雙靴子被這樣翻過來,仔細檢查。鞋底並不是全新的,邊緣有磨損,後跟也有使用過的痕跡。第一天陸薇把它們遞過來的時候,她只覺得貴,不敢看,不敢碰錯,更不敢問哪些痕跡原本就在。

店員檢查完,把靴子並排放好。

“水印可以先做局部測試,再決定怎麼清理。這裡有點變形,可以試著整理,但現在不能保證完全恢復。”

“能跟以前一樣嗎?”陸薇問。

“要看測試結果。有些地方本來就有穿著摺痕,不能都按新鞋的狀態來做。”

陸薇的嘴角繃了一下。

蘇婉清望著櫃檯上那道水印,終於開口。

“大概要多少錢?”

店員看向她。

“這雙是你的?”

“她的。是我不小心弄進水裡的。”

蘇婉清聲音很輕,卻沒有再把這句話含糊過去。

“所以想問一下,能做哪些處理。”

店員點點頭,拿出一張登記單。

“按現在看到的,整雙清理加上基礎整形,預估六百八。要是還需要做別的處理,我們會先說明,確認了再做。你們也可以等測試以後再決定。”

蘇婉清愣了一下。

“六百八?”

“這是這一項護理的預估費用,不是說這樣就一定全部修好了。”

店員解釋完,把項目寫在紙上,又補了需要測試的部位。

蘇婉清一直看著她落筆。

六百八,對她仍然不是一個可以隨便拿出來的數。

可這一次,錢後面有寫清楚要做的事,有尚未確定的地方,也有人願意回答她的問題。

陸薇看了她一眼。

“別聽到這個數,就以為事情完了。”

蘇婉清抬起頭。

“我沒有。”

“修過了,有痕跡,跟我原來那雙還是不一樣。”

“那就讓她們先寫清楚。”

蘇婉清說完,轉向店員。

“現在能看見的問題,和做完以後還有什麼問題,都能留一下嗎?我們還要回去商量。”

店員說可以,又問要不要留店測試。

陸薇沒有馬上點頭。

她看著靴子,像是第一次發現,蘇婉清站在這裡,也可以把話接下去。店員問的問題不再全由自己回答,那張紙上的數字,也沒有照著自己最初報的數往下寫。

過了一會兒,她拿起筆。

“先測。沒有確認以前,不要做別的。”

她簽了送修單,留下聯繫方式。蘇婉清問能不能也留一個號碼,店員先看向陸薇,見她沒有反對,便記在了旁邊。

出門前,蘇婉清拍下登記單,又把副聯平整地放進袋子。

她沒有把它當成已經結清的證明。

那裡寫著待測試。

她記住了。

商場外面比裡面熱得多,剛推開門,一股熱氣便湧上來。陸薇走到臺階下,停住了。

“這樣來回折騰,你滿意了?”

蘇婉清握著袋子,沒說話。

“六百八我自己都能付。說到底,我缺你這點錢嗎?”

“那……”

蘇婉清抬起頭,聲音卻停在了那裡。

陸薇接著說:“算

了。後面多少,我自己跟她們談。你也別再找老師把什麼都往外說,這件事到這裡就行。”

蘇婉清的手慢慢收緊。

她等過這句話。

第一天夜裡,她躺在床上想過,如果陸薇睡一覺起來,忽然說不用賠了,她大概會馬上說謝謝,之後陸薇讓她做什麼,她都不敢再惹對方不高興。

現在,那句話真的來了。

可後面還是跟著別的要求。

“鞋的事,我會跟你算清楚。”

蘇婉清說。

陸薇轉過頭。

“我都說了不用你——”

“可是老師問我別的事,我也會說。”

陸薇的臉色沉下來。

“你真覺得我能把你怎麼樣?那天隨口嚇你幾句,你就記到現在?”

蘇婉清看著她,眼睛有一點紅。

“我當時信了。”

陸薇沒接話。

車從路邊駛過,帶起一點灰。蘇婉清把袋口攏好,站在原地,又輕聲說了一句。

“我這幾天一直都信。”

————

5

臨時床位安排在旁邊那棟宿舍樓。

傍晚,值班的宿管阿姨帶蘇婉清看過房間,又陪她回301拿東西。手續已經和許老師那邊對過,阿姨手裡拿著鑰匙,站在門口,沒有讓她著急。

蘇婉清先拿了洗漱用品。

昨天裝過一次的布袋,今天又被拿出來。充電器、毛巾、牙刷,還是那幾樣東西。她把它們一件件放進去,最後多放了入學須知和那幾張紙。

唐筱雨坐在桌邊,一直沒有出聲。

直到蘇婉清拉開行李箱,她才站起來。

“你真搬啊?”

“先住幾天。”

“跟老師說了,就直接搬?”

蘇婉清把一件短袖疊好。

“老師問我晚上想住哪裡。我說,想先換個地方。”

唐筱雨看向門口。

阿姨正跟路過的學生說話,聲音不高,卻讓屋裡的爭執怎麼也起不來。

“那天我動手的事,你也說了?”

蘇婉清點頭。

唐筱雨臉色變了。

她張了張嘴,過了幾秒才說:“我這兩天也沒再怎麼著你吧?飯我給你帶,請假我也幫著弄,你就……”

蘇婉清的手停在衣服上。

以前聽到這種話,她會很快點頭,說自己知道,記著的,謝謝。

可現在,唐筱雨就站在面前,聲音一高,她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把肩膀縮起來。

“你幫過我,我知道。”

她輕聲說。

“可是老師問,我不想再瞞著。”

唐筱雨沒有立刻回嘴。

她看見蘇婉清說完以後,又低下了頭,手指卻還繃著,半天沒有把那件短袖放進箱子。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唐筱雨往旁邊退開,把擋著過道的椅子推了回去。

林芷溪一直站在門外,等蘇婉清把袋子提起來,才問:“有東西要我拿嗎?”

蘇婉清看了看手裡,又看向桌邊的水壺。

“那個,麻煩你。”

林芷溪點頭,進來拿了水壺,沒有去碰她還沒收好的箱子。

江晚寧靠在床邊,看著蘇婉清把自己的枕頭拿下來。

“你那邊,有晾衣服的地方嗎?”

“有。”

“那衣架也帶幾隻。不然洗了又不夠用。”

蘇婉清走到陽臺,取下幾個空衣架。剛洗過的襪子還夾在上面,沒徹底幹,她便單獨放進一個小袋子,沒有和乾淨衣服擠在一起。

從陽臺回來時,她經過陸薇的桌子。

那雙切爾西靴已經送去護理,原來擺鞋的位置空著,只剩一個裝過鞋盒的紙袋。

陸薇沒有看她。

“東西搬走,別又說以後找不到人談。”

蘇婉

清停了一下。

“店裡有我的號碼。老師那裡,我也會去。”

陸薇把手機翻了個面,沒再說話。

蘇婉清最後蹲到床邊,把那雙白色板鞋和馬丁靴一起裝好。

靴子拿起來時,鞋墊仍然歪著。

她沒有再把它推回原處,只連同鞋子放進袋裡,等到了新住處再慢慢整理。

她已經知道是誰碰過它。

至於要不要繼續穿,什麼時候清洗,她想留給自己決定。

臨出門時,江晚寧又叫了她一聲。

“婉清。”

蘇婉清回頭。

江晚寧本來像是想問,她還會不會回來,話到了嘴邊,卻換成了另一句。

“飯盒你拿了嗎?別落下。”

蘇婉清把袋口撐開,讓她看了一眼。

“拿了。”

江晚寧點點頭。

蘇婉清拖著箱子出去的時候,輪子在門檻上卡了一下。她彎下腰,自己把它提過去。

門沒有在身後立刻關上。

她卻已經往樓梯口走了。

————

6

新的床位靠著窗。

桌面有幾道舊劃痕,椅子輕輕一晃就會響。蘇婉清把行李放下,先去看插座,又試了一下窗戶能不能關嚴。

沒有沈若曦家的客廳那麼安靜,也沒有整齊擺好的水杯。

床上的東西要自己鋪,櫃門有點緊,她拉了兩次才打開。

林芷溪幫她把水壺放好,問需不需要一起鋪床。蘇婉清說不用,她便站在旁邊等了片刻,沒有繼續伸手。

“筱雨那邊……”

林芷溪起了個頭,又停住。

蘇婉清抱著枕頭,轉頭看她。

“我不是來替她說話的。”

林芷溪聲音低下去。

“老師找我,我也會說我知道的。換鞋的事,是我做的,我不會再說成穿錯了。”

蘇婉清看了她一會兒,點頭。

“老師問到鞋墊,我提過換鞋。但你的襪子怎麼丟的,我只知道你告訴我的那些,沒替你往下說。”

“我自己說。”

林芷溪說完,肩膀慢慢鬆了一點。

她們在桌邊站了一會兒,誰都沒有像平時那樣,找些話把安靜填滿。

最後是林芷溪先開口。

“那我回去了。你先收拾,有事給我發消息。”

“嗯。”

蘇婉清送她到門邊,看著她走下樓梯,才重新回到桌前。

那張送修單被她壓在透明文件袋裡。

六百八,待測試。

她看了一會兒,點開之前註冊過的跑腿小程序。頁面上已經換了幾批訂單,取快遞、帶晚飯、送打印好的資料,一筆一筆,報酬寫在後面。

大多並不多。

她在紙上算了幾下,發現就算最後只需要這一項費用,也不是跑兩趟就能還上。

蘇婉清把筆放下。

今天沒有什麼人忽然給她一筆錢,鞋也沒有被人當場宣佈毫無損壞。她欠下的事,還得一點點弄清,一點點處理。

她先把接單頁面退了出去,給自己設了第二天去複診的提醒。身體沒弄清楚之前,她不想再為了趕時間,把自己逼著跑起來。

整理床鋪的時候,隔壁床簾裡有人醒了,帶著睡意問她是不是新搬來的。

蘇婉清輕輕應了一聲。

“你開燈吧,沒事。我也該起了。”

那個人說完,摸索著找手機,抱怨自己鬧鐘怎麼又沒響。

蘇婉清站在開關旁,停了一下,才把燈打開。

白色燈光落到桌面,把送修單和她寫過的那幾張紙照得很清楚。

她坐下來,準備把今天新增的事情補上。

手機就在這時響了。

是林芷溪發來的圖片。

下面跟著一句話。

“她說

明天可以拿東西了,讓我們各確認一份。你看看這句。”

蘇婉清點開圖片。

沈若曦發來的是一份很簡短的返還確認。前面留著姓名和物品的空格,後面寫著當面核對、簽收,還有一句,說這樣可以免得以後再有誤會。

蘇婉清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中間時,手指停住了。

“上述物品系本人自願交由沈若曦保管,現要求取回,並確認所領物品無誤。”

窗外有人收衣服,晾衣杆碰到欄杆,輕輕響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桌上的送修單。

下午,店員寫了靴子已經存在的問題,也寫了還不能確定的部分。陸薇簽下去的時候,蘇婉清一直站在旁邊,看清了那張紙要確認什麼。

可眼前這一張,把她已經問了幾天的事情,換成了另一種說法。

彷彿那些東西,從一開始就是她們自己交出去的。

蘇婉清把圖片放大,重新看了一遍。

姓名還沒有填。

下面,已經替她寫好了“自願”。